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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沒有人能帶著心事走出云落——評張楚《云落圖》
    來源:《長江文藝》 | 李振  2024年05月21日0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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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盡管不是要為張楚寫一篇印象記,但還是突然恍惚起來。十幾年前那個魁梧、陽光、走起路來發絲飄動的文學青年和今天愈發堅定、沉穩、與年輕朋友聚餐自覺往里坐的中年作家在頭腦中不斷切換。可印象里的張楚又好像從來沒有變過,就像昨天剛剛打過照面,更不用提他一如既往地誠懇、厚道、體貼照顧著身邊每一個人。面對張楚,時間仿佛被整塊地挖走了,但《櫻桃記》《七根孔雀羽毛》《夜是怎樣黑下來的》《野象小姐》《在云落》《中年婦女戀愛史》以及新長篇《云落圖》又實實在在地證明著時間是如何一個字節一個字節地滑過。

    或許正是這種長久的穩定讓我覺得張楚身上帶著某種木質的屬性,堅實可靠,不會忽冷忽熱,就像在他最早的創作里也很難發現同代作家初登文壇時流露出的青年氣,反倒多有老成與質樸,從而增添了許多閱讀的安全感。在“桃源鎮”系列創作中,小說常常自亮底牌,一開始便十分厚道地將最主要信息推開擺明,從不故弄玄虛。而在情節的推進中,更找不到敘述者任何不安分的企圖,以最樸素的方法安排小說人物出場,補全故事發展需要的所有依據。這種近乎原生態、甚至看上去有些笨拙的敘事方式,恰恰顯示了張楚開始文學創作的一個基本態度:盡可能地使小說展現出來的信息多于故事發展所需要的元素,因為生活本身就是那么瑣碎,由一些有用無用的細節構成。敘述正是在這樣的原則下緩緩推進,那些原始的信息積累在創作中實際存在著某種先天的優勢,看似無用的內容,會在之后的某個角落慢悠悠地鉆出來。更重要的是,它先天地契合著現實生活的邏輯,安全感、驚喜和閱讀中的信任便由此匯聚共生。從《曲別針》到《長發》再到《地下室》,人性之惡的釋放甚至也因此獲得了某種圓潤的過渡,這種敘述所營造出的“理所當然”恰恰應和著生活中的窘迫與被逼無奈。那是無法被拯救的靈魂,就像《曲別針》里放肆跋扈的劉志國,他發泄式地在派出所隔壁嫖娼,在女人忙活的時候讀著報紙上的新聞和無聊的廣告,但為了留住女兒送給他的玩具項鏈,會喪失理智地把女人摔死。這個暴戾的男人時不時用曲別針彎出一個消瘦女孩兒的頭像,但無論以怎樣的方式,都改變不了女兒活不過這個冬天的事實。于是,那些混亂和扭曲的行為成了即將失去女兒的無助與絕望,而這個男人也不再是一個符號式的“底層”或“弱勢群體”的一員,而是一個永遠無法被拯救的父親。這種絕望和絕望的釋放在小說中構成了一種奇特的張力,它更多地呈現出生活的狼狽而不是善惡有別,就像張楚在一篇創作談中所說“人們好像也己經習慣沒有懺悔的生活”。

    因此,張楚的小說又蘊藏著與他現實生活中截然不同的氣質,那種冷峻與絕望曾讓李云雷把他稱作“黑暗中的舞者”。小說《獻給安達的吻》中有這樣一句話:“人的意志總要被某種偶然力量瓦解,同時派生出噩夢似的結局。”這幾乎成了張楚早期有關小鎮書寫的縮影,那是小人物的尷尬命運,是他們瑣碎而無聊的日常生活,是群體性的失語或是對話語權的主動放棄,也是生活中的絕望和迅速被消解的轉機。《草莓冰山》里“我”的出現是小東西畸形生活中罕有的一絲溫暖,當她跟著拐子離開,她的情況可能會變得更糟;老辛與張茜在《夜是怎樣黑下來的》中的斗爭以老辛一次又一次的潰敗走向了一個恥辱而荒誕的結局;貫穿《夏朗的望遠鏡》的是夏朗被逐步侵吞的志趣和尊嚴;《七根孔雀羽毛》里宗建明為了讓兒子小虎回到身邊,不惜替人賣命,卻因毫無目的的閑逛被攝像頭拍下在場的影像,讓他對生活的美好設想化為泡影。憑借嚴謹的情節發展邏輯以及對心理細節和生活細微證據的把握,小說中隱約浮現的那些希望或轉機幾乎都被迅速瓦解,而那些失意的小人物為著一個并不清晰的目標,付出尊嚴、付出誠實,最終獲得的可能只是更加令人沮喪的結局。

    王彬彬曾將小說分為“趕路式”和“散步式”,認為前者敘事意圖明確,“只追求盡快說完一個故事或說明一個道理,每一句敘述都僅僅是一種手段”,而后者“并不以目標為意,一字一句的敘述本身就是目的,因此,在敘述的過程中,盡可能地追求清新、別致、準確”。[1] 按照這樣的劃分,張楚是一個地道的“散步者”,但需要注意的是,他并非是一個不善于在小說中使用技巧和敘述手段的作家,早期的某些作品如《多米諾男孩》就有著炫技般的敘事,只是這些方法在后來的作品中越來越少。這更有力地證明了張楚在敘述方式上的自覺選擇,他有意識地回避了形式上的花樣而努力貼近敘述本身所傳達出的文學質感,正如李敬澤在《張楚:真正的文學議程》中所說,他的小說“為紛雜而貧乏的文學展示了一種樸素的可能性”。于是,“散步”的張楚就這樣一路走了下來,直到《云落圖》在我們面前徐徐展開,舒緩、綿長,將人引入煙火繚繞卻又藏著質拙信念的人間畫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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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落圖》最后一章是萬櫻重新開始給羅小軍寫信的第六封。萬櫻嘴碎,絮絮叨叨,把周遭近況細數了一遍。其實也沒什么好說的,盡是些家長里短,皮皮蝦或者五香豬蹄,只是一種念想,哪怕收不到回信,若隔些日子不念叨念叨,就像少了什么。于是一切都顯得風輕云淡,這部花團錦簇的長篇便于此終結,仿佛先前的紛擾都徑自隱退,“世界就肅靜了”。這種寫法倒讓人懷疑“云落”不僅僅是個地名,還多了一分霞光過后暮色蒼茫的暗示。

    事實上,小說里的云落與詩意無關,“這云落名字聽著闊達,貌似煙波浩渺無邊無涯,實則地域窄仄偏狹,形似一塊生姜,橫豎不過八九條主街,開車半小時便能將云落穿梭個底掉”。張楚似乎在小說里一直拿捏著某種玄妙的意境與世間煙火的張力,就像隨“靈修團”參道的天青抵達之后首先面對的是“常記驢肉”和混合著桃蕊、腥泥、牡蠣、雞糞、鐵粉以及紙漿氣味的空氣,接著便卷入一場糾紛,挨了拳頭。同行的郭姐也不像參道的主兒,香煙和臟話同時掛在嘴上,但對天青的關照卻有著家人般的親近與寵溺;就連沒多少戲份的李亞峰也是一邊聽著領隊的告誡一邊在心里念著新中關大廈的“云海肴”。此番講述非但沒讓小說尋得“清凈”,反讓一干人物徑直扎進云落的俗事糾纏里。可俗事也避不開機緣巧合,人與人的相遇好似冥冥之中的安排,兜兜轉轉便在不經意間重新接上了頭。但張楚始終只讓小說保持一種溫熱的狀態,哪怕有人等著再續前緣,有人等著破土重生,有人等著尋找自己的來路,有人眼看墻倒屋塌,他卻要故意壓住故事躁動的龍頭,細細去盤玩那機緣巧合之前的絲絲光景。這不僅僅是在講述中去細致鋪陳事情的前因后果和人物、故事的細枝末節,還會頻頻停下來照顧周邊風物。上世紀80年代先鋒文學在很大程度上改變了當代小說的寫法,它更依賴于敘述本身所呈現的語言狂歡,而對外在景致的描摹逐漸淡出。但在《云落圖》,從臘月的風,驚蟄過后蘇醒于田間的黑鉗蝎、紅蚰蜒、醬螻蛄、白蠐螬、菜粉蝶、灰老蛛,到春分荒野中探出的各類野菜,清明時的山桃、櫻桃、連翹,再到四月的薄霧,涑河兩岸的黑皮垂柳、荷葉和水鳥啼鳴,最后到縣城的街景、商鋪以及窗前的嫩葉、莽撞撲上玻璃的昆蟲和它留下的黏稠汁液,無疑構成了故事之外的另一道風景。張楚不想勞煩讀者根據故事里的蛛絲馬跡去推測、構想一個名叫云落的縣城,它在小說里是以具體的方位、距離、時間、景致、聲音、氣味和光線存在的。小說里的張楚就像一個有著明確目的地卻并不急于趕路的旅人,不時停下來沉醉于途中風光,小憩片刻,閉上眼睛緩慢地呼吸,“光斑斕如雨后彩虹,云落鮮亮又沉默”。更重要的,它不僅是對小說情境必要的交代,而且本身就構成了云落自己的故事。或者說,《云落圖》寫下的不僅是小說人物所面對的多樣人生,還有一個臨近渤海灣的小縣城肉眼可見的四季流轉和幾十年的舊貌新顏。

    萬櫻與羅小軍的情感糾葛是貫穿小說的重要線索,但張楚在小說開始便有意岔開二者之間的關聯,讓它隱沒在錯綜交織的人物脈絡中。小說從二人在驢肉館偶遇的只言片語跳出,轉而去寫羅小軍挑剔的口味,接著是萬櫻床上躺了六年的植物人丈夫和與她交替看護的婆婆。小說呈現出的二人社會地位的懸殊和萬櫻現實生活的牽絆似乎只能讓他們停留在按摩師與顧客的關系上,但在敘述的克制與恰到好處的情節回旋之后,張楚一下子就將他們的故事推回到了二十八年前。在這一過程中小說依然保持著可控的敘述熱度,讓人還沒完全從對他們關系的好奇與揣測里抽身,卻又被天青、“神魚”以及羅小軍背后的云落傳奇萬永勝牽制了大部分注意力。此刻的回轉猶如饑餓的腸胃熬過了瘋狂進食的渴望,倒也有閑情慢下來品一品滋味。即便如此,張楚也在敘述中保留了足夠的余地,一方面是她記得他的點點滴滴,“一輩子都記得”,但另一方面她又難以確定這種關系是來自時間造就的熟稔還是別的什么:“她迷迷瞪瞪地想,他并非可憐她……即使他真可憐她,那就由他可憐吧。他歡喜就好。他不喪眉耷眼就好。興許,是她在可憐他呢……”僅就萬櫻和羅小軍的關系而言,也許他們的故事至此才剛剛開始。時間飛快倒退,十歲的時候,萬櫻就和羅小軍成了“敵人”,那是一段莫名其妙的追逐和狼狽逃竄的時光。也許直到最后,萬櫻也想不明白羅小軍的追逐是為了什么或意味著什么,你很難講那是一個步入青春期的男孩在以他奇怪的方式表達著懵懂的情感,因為在萬櫻眼里,羅小軍就是一條吐著芯子的毒蛇。但當羅小軍在某個雪天真的抓到了萬櫻,事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逃跑的變成了羅小軍,而萬櫻則用另一種方式悄悄追逐著他——那是滿滿一紙箱沒有署名也沒有郵寄地址的信,它中斷于萬櫻開始工作那年,直到小說結尾才重見天日。“地圖”一節嵌在小說里,儼然一部完整的短篇。它確實是對某些重要故事情節前因后果的交代,但是否非要如此大動干戈?說到底還是因為張楚在這部小說里的“慢”,他不忍割舍那段飽含著萬櫻和羅小軍懵懂、莽撞、羞澀和狼狽的青春歲月,也不想在后來風云莫測的商場角逐中抹去云落平靜的舊時光。事實上,無論小說結尾萬櫻和羅小軍的奔跑還是萬櫻重新開始給羅小軍寫信,指向的都是鑲嵌于小說中的“地圖”而不是其他陳設或鋪墊。因此,“地圖”一節的存在不僅是張楚對兩段被時間岔開的人生所進行的針腳綿密的縫合,更是小說能在最終歸附平靜的前提。它是藏匿于小說中的情感的原點,是人生跌宕起伏過后發現并沒有失去什么的安慰,也是小說跳出眼下的利害得失、恩怨情仇去探索時間之空洞或豐盈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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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常云澤”在《云落圖》中逐漸浮現時,小說還未過半。張楚不想讓人猜謎,謎底中置意味著懸念之外更大的野心,而天青身世的顯露也讓人不得不重新回味那些曖昧、異樣的情節。其實小說在最開始便留下了些許印記,例如天青猶豫著從高鐵上跳下,藍底白字的站牌讓他“難免有些眩暈”。張楚以昨晚的失眠、陽光的刺目以及低血糖含混帶過,似是要寫天青的柔弱,甚至安排了粗壯潑辣的郭姐以作襯托,但也在此埋下了天青與云落之間深沉又怯于觸碰的牽連。而之后天青盯著窗前忙碌的萬櫻走神,也不會是因為女人俯身澆菜露出的腰間皮肉,至于觀神魚的路上偶遇萬櫻,天青過于細密的打探、驚訝、沉默以及恰時被吹來的冷風掩飾了的哆嗦,都隨著他身世的顯現變得意味深長。有關秘密的機巧之筆在天青與私家偵探會面之后告一段落,“我們還會見面的,劉大力”,可大力并未提過自己的全名。世上沒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情,就像《云落圖》從一開始便進行著心思縝密的創作。

    當靈修團即將返程,天青想到了萬櫻,“他相信她是一條通往云落的秘密隧道,她就是那把打開所有疑團的鑰匙,不出意外的話,他想知曉的秘密都能從她那里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這是怎樣讓人揪心的秘密,從來到云落時由內心推及身體的抗拒到即將離去時眼看就要與之擦肩而過的恐慌,讓他像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地抓住萬櫻,“一刻也不能再等”。但這個秘密隨即被懸置了起來,小說所要解決的是天青此刻“內心的惶恐”。于是便有了討要萬櫻的聯系方式,慌不擇路似的撥通了路邊小廣告上私家偵探的電話,冒冒失失地直接找到來素云店里,直到這種惶恐與渴望催動他的雙腿走上通往“常記驢肉館”的“斯大林路”。張楚以極其細膩又隱秘的方式講述著這種惶恐長久的存在,這包括天青常常念起的那個在CBD上班的女經理和他以獨特的方式賺錢為田家艷在縣城買房的決心。這是他安撫自己游蕩的靈魂時無法逃離的夢境,是怕再次失掉容身之地、失掉那個可以在電話里扯著嗓子把他拉回現實的田家艷所進行的近乎偏執的掙扎,也是他深藏內心又無法抵御的虛無、歸屬、感激和補償——他害怕自己會回到云落,但又清楚自己最終會走向云落。

    張楚將足量的伏筆和天青滿是糾結的內心調和在一起,在相互成全的同時也為對方做足了掩護。拋開天青身世的秘密不談,僅憑這種敘述方式便呈現出了一個圓滿自洽的人物形象。這難免讓人多想,若是沒有身世之謎,天青的故事是否會就此坍塌?事實上,它只會由此生成另外的線索,即便少了與萬櫻、常云澤和常獻凱的往事糾葛,也依然可以在小說中圓潤順暢地游走。這種追問十分必要,因為它證明著一個小說人物獨立的存在,而無需特定的情節或懸念輔助他在小說中奔跑。他的沉默寡言、他莫名其妙的恍然和憂慮,他在那些寂寞女人床上的狂野和游離,從一個農婦母親那里獲得的安全、成長、尊嚴和虧欠,以及他以一個學霸的身份由農村躋身都市,一個云落式的小縣城都會成為他理想的駐足之地,可以讓他在這個空當里和陌生的人群中看清自己的來路和現狀,照見自己的幸運與不甘。或者說他的存在也回答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那就是小說里幾條線索的交織到底在講述什么?是探尋一個離家出走的孩子的身世之謎,還是在呈現他們各自的人生?天青到底是留了下來,他借修繕驢肉館壁畫順理成章地靠近了那些能夠帶他通往謎底的人。“常云澤,這個他在練習簿,在書的封皮上書寫過無數遍的名字”,引領他回到故地,“他將繼續在此處行使天然的使命,讓一切回歸本來的位置,從哪里來,回哪里去”。但這或許只是他對命運一廂情愿的想象,即便所有的謎團都在心中一一展開,他也還是無法回到“本來的位置”。

    從橋洞下找回的常云澤性情大變,眾人只當是孩子走失一年受了刺激。但是,“我用你的名字活了這么些年,早他媽煩了,早他媽累了”,這未必是常云澤面對鳩占鵲巢的事實強挽顏面的說辭,他就像一只徘徊在人類生活區的土狼,兇悍頑強,陰差陽錯“有個吃熱乎飯的家”也沒什么不好。而對天青來說,那種被取代、被迫成為另一個人的創傷已隨著時間被層層包裹,多年來,他不斷告誡自己,“云落沒有親人,云落不是甜美的家園,至于是否有人受到良心的譴責,他也并不在乎”。但回到云落,有兩件事是讓他無法釋懷的,一是常云澤和萬櫻的關系,一是常云澤把他推下了海。當然這也可以看成一件事,常云澤動了殺心,并不是因為天青的到來,而是這個從常家走失的孩子知曉了他和萬櫻的地下情。張楚沒讓他們在身世問題上以尖銳的沖突走向魚死網破,相反,他以各退一步的心境和情節設計牢牢控制著一觸即發的緊張局面,倒令二人呈現出一種更加微妙的關系。常云澤和天青猶如鑲嵌在小說中的兩塊拼圖,他們在很多地方互為鏡像,卻也在相交的邊緣呈現出驚人的一致。常云澤的市井氣與放蕩不羈掩蓋不了他在跑長途貨運時的浪漫和他對萬櫻以及霍起芳的深情,而天青不食人間煙火般的柔弱同樣隱藏不住他內心某塊冷漠、偏執、堅硬如冰的角落;性如游蕩土狼般的常云澤最終選擇安定下來,而一直都在尋找安定與歸屬的天青卻悲哀地發現他更適合一個人生活。如果說小說中其他人物的存在導向了那個亂花漸欲迷人眼的外部時空,那么兩個“常云澤”的相互映照則是對人內心世界最細密周全的探察。

    更重要的是,正如從《長發》《櫻桃記》和《七根孔雀羽毛》那里承襲而來的平和綿軟敘述下暗戳戳的殘忍,張楚把兩個“常云澤”都踢出了局。什么都不在乎的常云澤新婚次日便因一件對他來講算不上什么的閑事招來殺身之禍,彌留之際他聽到有人念誦云澤的名字,“他極力回想著自己的乳名和學名”,卻一時間忘了自己是誰。以為自己掌握了所有秘密的天青被常云澤的舉動激怒,尋定律師準備重回云落跟常家攤牌,未料常云澤已先行一步,更是從萬櫻口中無意得知自己這個所謂的常家血脈也只是在七八個月大被老常撿回來的。兩個“常云澤”的謎團確實推動小說走了很遠,但就在真假美猴王的戲碼眼看撥云見日之際,張楚搶先跳出來抽走了故事的底本。兩個同樣被身世或“我是誰”困住的人,兩個同為某種歸宿的安穩和飽暖蜷縮或追尋的人,再次被赤條條地棄于荒野之上。此刻,有關存在、尋找、逃避或尊嚴,都不再是故事生發和激勵的催化劑,它成了一片荒蕪之中無可躲避的蠻橫逼人的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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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落圖》如河流入海,在末端沖擊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喇叭口,幾乎是以信息爆炸的方式迅速膨脹起來。萬永勝破產,萬櫻懷孕,華萬春蘇醒,天青重返云落,常云澤遇害,羅小軍遭算計……在這些大塊的信息流之間還交雜跳躍著眾多令人錯愕的消息。此時的《云落圖》就像正在被拖上船的沉甸甸的漁網,整個云落都在其中劇烈翻騰。張楚在此展現了從小說架構到細枝末節上的強大掌控力,之前那些被不斷拋出又隨意搭接的線頭在這個時候瞬間收緊。懸置的片斷、可有可無的往事、看似無關緊要的閑人、彼時錯過的相遇、欲言又止的心事、塵封已久的秘密,都像驚蟄過后的昆蟲紛紛揚揚躁動起來。

    羅小軍在小說里算得上是一種異質的存在,從最初“羅先生的食與色”起,便被著力塑造著他在云落的特殊地位和經歷過大風大浪的沉穩。他跟萬永勝不一樣,萬永勝是“老江湖”,有著出過苦力的滄桑和幾十年騎一輛老鳳凰的市井氣,而羅小軍像是“新貴”,當然會有“老江湖”不具備的體面和做派。但實際上,羅小軍跟著萬永勝一路摸爬滾打過來,分了家也是羅小軍在前,萬永勝在后。可當萬永勝都被請到了法院,再講羅小軍還能波瀾不驚那是假話。之后才見墻倒眾人推,場面上那些稱兄道弟的,在真金白銀面前也玩起了變臉。商業上的紛爭算不上小說里的重頭戲,它只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契機,讓遠離云落底層生活的萬永勝、王毅文、郭子興、藜麥辛、刁一鵬在小說里變得面目清晰,使云落變得立體可見。而曾躋身其中春風得意的羅小軍開始帶上了前所未有的虛弱、疲憊和恐慌,他頻頻念起故去的妻子,想努力把握云霓,甚至在心中對萬櫻產生了莫可名狀的依賴。羅小軍成了那只“臥在荒草中瑟瑟發抖的野兔”,盡管也幻想過“彈出后腿蹬死老鷹的瞬間”,但幻想只是幻想,他被打回原形,只能灰頭土臉地蹲在窗簾店外等萬櫻。如果說天青的身世是命運捉弄,羅小軍的結局才謂世事難料。張楚把羅小軍人生的起落寄寓在他的情感和內心的波動里,他與萬櫻最后的奔跑無疑是一次意味深長的回光返照,它是歸宿也是輪回,是得到也是失去,當人欣然接受他與萬櫻靈魂上的重逢時,便也默認了這二十八年的掙扎與繁華不過南柯一夢。

    常云澤和天青一直都想不明白,老常怎么就會認錯了兒子。直到萬櫻那夜燒得糊涂,“秋蓮嫂子病懨懨的,不能生養,云澤五歲時,犯了心衰,早早走了”,此時的天青正震驚于自己從未生過一絲懷疑的身份隨著一句含含混混的話化為烏有,大概也無力再去回想老常認錯兒子的緣由。或許這事本來就與天青確信的血緣和DNA親子鑒定毫無關系——“無論真假,我當兒子養活了那么些年,不是親的也是親的了!”——老常這話講的未必只是橋洞底下找回的“常云澤”,或許也是從門口撿到的“常云澤”。在他們眼中,常獻凱是個不會在夢里浮現的暴君,是個喋喋不休說著自以為是的真理、渾身散發著驢肉味的老家伙。但他也是在云澤犧牲時夜夜噩夢、最后還要在太平間陪他喝兩盅的可憐父親。他從未把他們當成五歲就沒了的“常云澤”的替代品,如果一定要說有,那也只是冥冥中的力量把另外兩個“常云澤”推到了他面前。或許天青更應理解其中的滋味。離家出走的天青被徐滿天領回了家,后來聽田家艷說,慧嫻原本有個弟弟叫天青,八歲那年到河里洗澡淹死了。田家艷對這個“突然降臨到家里的男孩有種說不清的溺愛,甚至比對死去的天青還要嬌慣”,而他管田家艷叫媽,管慧嫻叫姐,即便對這個滿是火藥味的家愈發厭惡,可每當想起他們,“內心柔軟得猶如初春融化的河水”。就在田家艷格外的寵溺和常獻凱不易流露的深情背后,即使那些突然降臨的孩子不是生活的補償而是命運的饋贈,其間又藏匿著多少無法消弭的痛苦。在主要人物吊人胃口的曲折歷程之外,小說又用可見的言辭和欲言又止的沉默呈現出那些并不起眼的角色被反復揉搓的內心。那種失而復得又不斷意識到沒有誰能代替誰卻還要被眼前的人或事反復喚起記憶反復被刺痛的酸楚,只能永久地埋藏在他們心里。其中悲喜,只道是造化弄人。

    離開云落前,天青陪老太太坐了半晌,老太太見其愁苦,他自道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老太太算得上小說里潛伏最久的人物,幾乎和萬櫻同時出場,但直到小說最末才真正登上舞臺。誰能想到這個晚年在云落獨自置下三進三出老院子的閑人竟是常獻凱父親常玉才的故交。大概故交還不足以說清這層關系,老太太的命是常玉才救下的,1969年又為她出頭申冤受到牽連。老太太來到云落只為能在最后與恩人見上一面,不想常玉才早已離世多年。可能在時代的驚濤駭浪和陰陽兩界的間隔面前,天青只能將自己的心結輕描淡寫視為雞毛蒜皮,但無論他的苦笑還是他的告別,多多少少都包含著一種釋然的味道。要不還能怎樣?人生無常,世事難料,或許老太太身上才隱藏著這部小說的靈魂。無論是為了生活奮力掙扎的萬櫻,還是找尋自我的天青,或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常云澤,或是深諳世事商海爭流的羅小軍、萬永勝,以及愛占便宜的睜眼瞎和六根不凈的李亞峰,甚至連名字都沒有的三個綁匪……小說里蕓蕓眾生,無論貧富、男女、精明或愚鈍,沒有誰能把握自己的人生。

    《云落圖》有著數不盡的波折和反復,但小說里的張楚并不相信偶然。他用跨越時空的往事和重新歸復平靜的今夕不斷消磨著那些突如其來的意外,使之平整光潔不露猙獰,讓一篇熱熱鬧鬧繁花競放的小說在結束時陡然增添了一絲空落落的寒涼。這寒涼不帶萬物消殘的肅殺之氣,卻有著人間清醒般的坦然。那些被集中敘述的情節并沒聯結起多大的時間跨度,但小說卻用這些置于時間長河中必將轉瞬即逝的片斷匯聚起豐饒卻又透出虛無的人生,而當這些蜿蜒曲折的故事在小說里耗盡體力,又有另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寂靜中悄然生長。此時的云落是那么渺小,小到連一個離家出走的孩子都無處容身;但它又如此闊大,包容著來來往往無數疲憊奔忙各不相同的人生。也許老太太口中《鎖麟囊》的戲文掉轉過來更合《云落圖》的意趣——殘生一線付驚濤,回首繁華如夢渺——小說里的人物懷揣著各自的心事唱念做打抬出一場讓人眼花繚亂的大戲,而他們身后的云落四季輪回安然自若。

    注釋:

    [1] 王彬彬:《魯敏小說論》,《文學評論》2009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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