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飛宇:魯迅與“治愈”
在手機上,關于文學,或者關于文藝,最為動人的短評也許是這樣的:“太美好、太溫暖了”。接下來勢必就是醫學結論——“治愈”。在我看來,這樣的短評本身就很動人,天底下還有什么比“治愈”更好的事情呢?沒有人不渴望治愈。
老實說,我很久沒有讀魯迅了。在我的記憶里,魯迅沒那么多的美好和溫暖,讀多了,我們不僅不能得到治愈,相反,我們的心窩子會憑空拉出一道血口子。遠的不說,就說100年前的那篇《祝福》,祥林嫂一口一個“我真傻”,“傻”過來“傻”過去,讀的人免不了抑郁。都抑郁了,還治愈什么呢?
但是我愛魯迅。他讓人清醒。這就是我每過幾年就要讀一點魯迅的根本緣由。還是回到祥林嫂吧,我至今都清楚地記得她的樣子。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每一個讀過高中的中國人都能記得祥林嫂的模樣:她的頭發、她的膚色、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她的隨行物。對,魯迅只交代了這五個元素。這五個元素決定了祥林嫂的命運,幾十個小時之后,她將變成路邊的一具凍尸,然后,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事實上,魯迅還交代了祥林嫂身上的第六個元素,因為老師們不太講,它就很容易被我們忽略——祥林嫂“手腳都壯大”。是的,祥林嫂有一雙大手,還有一雙大腳。在我看來,大腳才是祥林嫂身上最為驚心動魄的一個元素。道理一點也不復雜,新文化運動和我們的身體有關。關于身體,新文化運動最大的關切就是中國女性的腳,就是如何把中國女性的金蓮變回天足。千百年來,那條漫長的裹腳布是如何戕害中國女性的,已經不用多說了。但是,魯迅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們,中國女性的自我解放,焚燒一條裹腳布還遠遠不夠。只要女性不“主義”,無論祥林嫂是在何種條件下成為大腳的,她的大腳也僅僅讓她成了一具大腳的、“四十上下”的尸首。
讓我們把時光倒退到100年前,1924年3月的上海,訂閱《東方雜志》的讀者們收到了他們的刊物。那時候沒有手機,也沒有跟帖和“10W+”。但我可以確定一件事,一定有這樣的讀者,他或者她,讀過了《祝福》,放下了手中的《東方雜志》,陷入了沉默。這沉默也許延續到了深夜,甚至延續到了第二天的黎明。悲傷的死亡從來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這樣的死亡完全有可能落在自己身上。這正是虛構的力量,也正是虛構的意義。現實的死亡有可能是一個個案,也有可能是一場意外,而虛構的死亡卻更本質、更直接,它是預示,是降臨或者提前。巨大的半徑展現了它的普遍性,它帶來的是覺察與恐懼,讓你看見了自己。
不要責怪魯迅不美好、不溫暖。魯迅不可能給我們帶來手機式的“治愈”。讀魯迅也許會讓人失眠,然而,失眠之夜的黎明時常連接著求生者的暗道,它關乎生命,關乎未來。
(作者系中國作協副主席、江蘇省作協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