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冬妮:在山林里歡笑在山林里成長
我不是塞罕壩人,我是北京人。塞罕壩離北京很近。小時候,聽老人們說起北京的特產,有一句特幽默的話:“南口的風,昌平的蔥。”昌平的蔥好,小孩子或許還無法感受到,但是秋冬的南口一刮風,西北風卷著風沙就灌進了北京城,所以小孩子沒有不知道南口冷的。南口地處燕山山脈,往東北就是木蘭圍場。對于喜歡拍攝野生動物的我來說,木蘭圍場的塞罕壩,成了一處極富吸引力的地方。我多次去塞罕壩,是為拍攝黑琴雞、蓑羽鶴、丹頂鶴、普通鵟和達烏爾黃鼠。但很長時間以來,我都從沒想過創作關于塞罕壩的小說。
2021年,我第一次接到二十一世紀出版社編輯賈秋發來的消息,她在微信朋友圈看我去過塞罕壩,想約我寫一本關于塞罕壩的兒童小說,當時我婉言謝絕了。盡管我曾多次去過塞罕壩,但并沒有寫長篇兒童文學小說的計劃;也考慮到自己并不是壩上人,對當地沒有全方位的了解,很怕寫得單薄,連自己都不能滿意。
到了2022年,賈秋又發來消息,執著地堅信我可以寫一本關于塞罕壩的兒童小說。她看到我夏天又去了壩上,那一次,我是為拍攝蓑羽鶴而去的。最終,這位年輕的編輯說服了我。當年11月,我去了承德,在朋友的幫助下,聯系上了一位傳說中的塞罕壩人,她是塞罕壩機械林場的第一代職工陳彥嫻,也是“六女上壩”的人物之一。 2017年,她代表塞罕壩機械林場的全體職工,領回了聯合國環境規劃署頒發的“地球衛士獎”。到她家里與她和女兒曾珊聊天的那個上午,我至今記憶猶新。聽著她們講述沉淀在記憶深處的浪漫又熱血的故事,我好像來到了時光的另一個維度,見到了似曾相識卻又完全陌生的一群人。他們與我的父母同輩,身上始終閃耀著的人性光輝,足以照亮周圍的一切。他們用熱淚和熱血澆灌了冰冷土地上的童年樹,撫育它們蔚然成林。
我是1961年出生的,與塞罕壩機械林場的“林二代”是同一個年代的人。盡管60多年過去了,但聽完陳彥嫻與她女兒曾珊講述的故事,我的眼前還是浮現出一些孩子的身影,正從他們青春正好、颯爽英姿的父母身后掠過。這些早熟又頑強的孩子,似乎已穿越時空,與我對望。身為創業者“林一代”的兒女,“林二代”恰好與“林一代”在塞罕壩種下的樹同齡。我想,也許我可以講一講在童年樹背后,那些在山林里歡笑、在山林里哭泣、在山林里成長的孩子們的童年故事,講一講今天的孩子們會以哪些方式回到那片人工林,在那里發現祖輩乃至曾祖輩種下的樹,會給他們帶來怎樣的心靈震撼。
2023年,我兩次驅車400多公里,來到位于河北省圍場滿族蒙古族自治縣最北端的、與內蒙古相鄰的塞罕壩機械林場。進入塞罕壩的千層板林場,看樹、看草、看林中的一切;到林場工人家去,跟“林二代”學做他們小時候吃的莜面魚魚,聽他們講述仿若發生在昨天的學校趣聞、淘氣的童年趣事,以及那些在童年就逝去的同伴的故事。已經年過半百的“林二代”所回憶起的童年故事和父母們的故事,不僅是五光十色的,有著純樸自然的品質,更飽含純真的理想主義、豪放的樂觀主義、唯美的浪漫主義……
于是,那些值得抒寫的時光,就這樣流淌在小說的字里行間,我不僅想還原那個時代塞罕壩上的衣食住行、奮斗創業,更想寫出那個時代的孩子要面對的一切真實情景。盡管《童年樹》并不是紀實文體,但我努力地在寫作中還原孩子們身邊的一個個真切故事,帶出更多壩上的自然、人文記憶,分享給今天的小讀者們。
《童年樹》采用了不同維度的視角,有當下“林四代”朵朵的故事,也有“林二代”蕭小琳、梁柱的回憶。限于篇幅,隱于他們之后的“林三代”朵朵媽染染僅作為一個承上啟下的“鏈接”出現。全書把“林二代”的回憶和“林四代”的當下故事在不同空間展開,讓小讀者們看到“林一代”的奮斗青春,看到不同時代的孩子與樹的聯結、與塞罕壩的聯結。為了讓沒有去過塞罕壩的小讀者對這片土地有更立體的了解,我繪制了大量油畫插圖,用自然稚拙的筆觸,與文字交相傳遞給小讀者們一種內在的山林之美。馬鹿、狍子、小狼、丹頂鶴、蓑羽鶴……鳥獸蟲魚和草木花果所構成的自然氣息,也許能在閱讀中給小讀者們帶來一些視覺上的放松和休息。
一棵樹的一生是漫長的,北方高寒地區的樹更是生長緩慢,它要面對的幾十年、上百年的風霜雨雪、世事變遷,向陽而生,才能成長為大樹。一個人的一生是短暫的,無論生活在何處,無論過去多少年,回望的時候,依然好似只過了一瞬。人生與樹生的相同之處在于,童年時被精心澆灌的經歷,可以使一個人、一棵樹擁有向上的一生。
60多年的時間,塞罕壩人營造出了迄今為止世界上最大的人工林,這無疑是人間奇跡。而奇跡背后的平凡,才更觸動人心。數百名“林一代”在只見沙漠不見草的塞罕壩種下了萬頃童年樹,這些樹和他們的孩子們一起,自在、自強、自信地在惡劣的自然環境中茁壯成長。如今,童年樹匯成樹海,“南口的風”已無人知曉。在風景如畫的中國北方第一景觀大道上,只有那些與童年樹一起長大的人,才知道樹的童年故事。
而我,想把他們的故事講給大家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