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蟲”研究,看似無意義卻足夠有趣
愛德華多·加萊亞諾《時間之口》有一文講“在圖書館的幽暗中度過一生”的衣魚或白魚,我讀了非常喜歡,抄在筆記本里不算,又去網上搜索衣魚的介紹:它是書蠹中的一種,有很多別名,如蠹魚、蟫、壁魚、銀魚,等等,古代詩文中經常出現。
因為對蠹痕產生興趣,從而到處收集蠹魚的資料。在閱讀這些由古至今、從西到東的資料時,因為長期從事科學研究,出于習慣,總是不由自主地提出很多問題來。為什么有不同的蠹痕?這些不同的蠹痕跟不同的書蟲有什么對應關系?衣魚為什么命名為蟫?“覃”字是怎么造出來的?為什么恰好是李白發明了“蠹魚”這個詞?這些問題就像波浪追逐波浪一樣,在腦海里永不止息地推移,攪動自己像蠹魚一樣在書籍的海洋里自在地尋覓。
我想寫或者說有能力寫的只能是一本帶有科學或學術視角的文化閑書。圍繞蠹魚——書蟲這一主題,把我搜尋到的各種資料、我的疑問以及相應的思考和回答組織起來。這樣的書可以牽涉很多知識領域:人文方面涉及文學語言文字學、插圖和裝幀、工藝美術等;科學技術方面涉及昆蟲學、物理學、印刷術和造紙,甚至本草學知識。也許好奇心重的讀者會感興趣。對我自己來說,這樣的內容足夠駁雜卻不至過于寬闊無邊,正好與自己的興趣愛好和科學職業密切相關,又因為題目夠小而不會占用我過多的時間精力,可以說是非常合適的。
然而一旦開始行諸文字,就不像尋找查閱資料那么心情愉快了。我以前只編寫過科技方面的專業書籍,面對的是從事科研的讀者,邏輯清楚、文字簡明扼要即可?,F在寫這種面向普羅大眾的書,總覺得應該有點文采,要有趣味性、故事性之類,這方面可以說我是毫無經驗??偸窃诤芏鄬懽鲉栴}上猶豫不決,無所適從。怎樣取舍收集到的眾多材料?直接引用古文原文,還是轉成白話文來敘述?敘述的語氣應該輕松幽默(然而我并不幽默)還是自己擅長的簡明扼要?背景知識介紹到什么程度?證據是否足以支持結論?諸如此類。
我可以假裝這些問題都不存在,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寫,但總有一個問題如白日高懸,無法回避:寫這本書究竟有什么意義?
從事科學研究的人寫項目申請書去申請研究經費,首要的問題就是要說明這項研究的意義,要么具有科學上的意義,即推動學科的發展和加深人類對自然的認識;要么具有應用上的意義,即研究成果可以轉化成生產技術或產品,滿足人類需求。那么研究蠹魚到底有何意義?蠹魚畢竟是個太不起眼的東西了,對現在的人類來說,既沒有多大的好處,也沒有多大的壞處。舊時中醫認為衣魚具有利尿通淋、祛風明目、解毒散結等功效,是《本草經》三百多味藥中的一味;然而現代中醫認為衣魚并無此用,已經放棄這味藥。舊時蠹魚啃食書籍紙張,還能惹怒藏書人,促使人們發明各種治蟲辦法。現在蠹魚幾乎銷聲匿跡了,絕大多數人沒見過蠹魚和被蠹魚蛀食過的書,很多人連蠹魚的蠹字都不會寫。在這種情形之下,研究蠹魚豈不等于研究“馬尾巴的功能”?
韓愈曾經用詩句“爾雅注蟲魚,定非磊落人”批評他的學生皇甫湜醉心于園林花鳥,不關心國計民生。必須承認,研究蠹魚其實比“爾雅注蟲魚”還不如。研究蚊子、蒼蠅、蝗蟲之類的害蟲,有助于避免它們帶來的危害;研究蜜蜂、蠶之類的益蟲,可以促進物質生產;哪怕知了、蜻蜓、蜘蛛這些看似與人類生活和生產沒有直接關系的蟲子,因為可以經??吹健⒙牭剑藗円灿信d趣去了解。為什么要研究躲在陰暗角落里丑陋的蠹魚呢?
搞清楚蠹痕形狀跟書蟲的關系,理解了蠹魚形象為何混亂,知道了覃就是鹽。搞清楚了衣魚銀色光澤的物理機制,掌握了很多人們不了解的蠹魚知識:這與孔乙己知道“回字有四樣寫法”本質上就是一回事,不過都是些無用的知識。
當然我可以對比中文的蠹魚和英文的bookworm在各自文化中的內涵外延,進而探討東西方文化上的本質差異,也可以從語言學角度研究蠹魚之類詞匯的興起和衰落,探討社會文化思潮對語言文字的影響等等,以此來拔高蠹魚研究的價值和意義。但是,這樣豈不是變成正兒八經地做學術研究了?還是在一個自己陌生并且也毫無研究基礎的領域。我可沒有發瘋。自己也深知這小小的蠹魚,一種即使完全滅絕也絲毫不會影響人類文化和物質生活的原始昆蟲,根本承載不了也無需承載那些宏大的旨意——用來承載我的好奇心倒是蠻適合的。
我當然可以較真,得意洋洋地指出文人和藝術家在描述蠹痕和衣魚時所暴露出的科學上的矛盾;但又深感文學藝術的真與科學的真完全是兩碼事,拿科學的真來要求藝術,只會減弱甚至消除文藝作品的感染力,從而破壞了文學藝術的真。這并非我的追求。
問題依舊高懸,但我并不需要申請經費,也就不用編造蠹魚研究的學術價值和社會意義了,我只管考慮對我個人的意義——我好奇,我高興,我愿意,我較真,就是我寫這本書的意義。
即便是無意義的蠹魚研究,也有足夠多的樂趣。尋覓蠹魚相關的新資料,發現看似無關的資料之間的內在關聯,這些與科學研究中搭建新設備以獲得新的實驗數據、找到實驗現象背后的物理機制沒有本質區別,也都具有尋找和發現的愉悅,都是在混沌未知的世界中構造了一個心智上的有序結構。最大的不同,就是別的研究終歸是對社會有意義的、有用的,從而可以從社會獲得名聲和利益的回饋,而蠹魚研究幾乎沒有這樣的效益。但是不正是這種無用才使得快樂更加純正、深刻嗎?近來的哲學明星韓炳哲說了:“感知的深層快樂卻在于這些行為的無效率之中。它源自徜徉于事物卻不對其加以利用和榨取的長久的目光。”
借由無意義的蠹魚研究,一窺古典經籍之門,對古代知識海洋的浩瀚也算有了浪花一朵朵的切實體會。韓東的詩說得好:“你見過大海/你也想象過大海/你不情愿讓海水給淹死/就是這樣?!蔽乙膊幌朐賹戇@種需要大量閱讀的書了,這幾年眼睛又近視了一百多度,我可不要眼睜睜地淹死于書海之中。
(作者為中國科學院半導體研究所研究員,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