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舍:眼望四野萬象,心如明鏡磐石
阿娜河靜靜地流淌。金紅色的夕陽灑下柔和的光芒,照著河對岸淺金色的蘆葦叢,斜灑在河面上,寬闊的河面一片金光閃爍。茂盛農場在阿娜河的東北方向伸展開來,日復一日,田地漸多,人的聲息漸多。
阿舍的長篇新作《阿娜河畔》就講述了新疆茂盛農場建設過程中發生的故事。第一代人明雙全、李秀琴等無私地為邊疆建設事業和子女付出自己的一生,第二代人明中啟和明千安兩兄弟則在時代面前做出了堅守和開拓兩種不同選擇。在上山下鄉的歷史時期中,一批批知識青年來到邊疆,為邊疆建設注入了新的血液力量,他們也與當地居民之間發生了千絲萬縷的情感故事。雖然選取的寫作對象是幾個普通農場的建設者,但幾十年的社會歷史變革卻由此得到了演繹。在作家的筆下,農場的故事如泱泱流水,順勢而動,不疾不徐而又流暢裕如地展開,緩緩地勾勒出一幅清晰的邊疆人情繪本。
“阿娜”在維吾爾語里是“母親”的意思,“阿娜河”是塔里木河的古稱,阿舍以此作為小說名,顯見她對農場的感情至深。從2016年起,她開始搜集與兵團有關的資料,農業、工業、教育、水利……她在作品中融入了陽光和風的氣息,食物與水的味道,夜晚與清晨的光澤,大地與房屋的顏色。茂盛農場上發生的故事,邊疆建設的壯闊事業和巨大變遷,都浸透在她的文字中,乃至生命深處。阿舍希望自己擁有更持久的創造力、更持久的創作熱情,“因為不是那種興之所至的作家,我必須想好,再做好一切準備才能動筆,當然,動筆之后總會發現,構思永遠無法填滿寫作過程中意外出現的未知?!?/span>
中華讀書報:你以散文成名,早年《黑蝴蝶白蝴蝶》曾獲得《民族文學》2010年度獎散文獎,《我不知道我是誰》獲得2016年十月 文學獎·散文獎,從散文到小說,體裁和寫作形態發生了變化,首先要解決的是什么?
阿舍:早年創作雖以散文為主,但小說其實一直在寫,只是小說不如散文寫得那么得心應手。這一點就我的創作經驗來看,一位作家,也許真的有她天生更容易上手的文體。最初,由散文而小說,我最大的感觸是,在散文創作中所擁有的自由度和松弛感,到了小說里突然消失了。這讓我困惑許多年,后來通過實踐漸漸有所領悟。兩個文體在結構、敘述策略以及語言上都有不同,小說在敘事能力上的要求是盡可能地將作者隱藏起來,散文則相反,散文不擔心作者或者是敘述者的顯露,當然,這個“顯露”是有文學要求的。小說的“隱”和散文的“顯”,深藏著文學創作不可窮盡的路徑,語言也因此有了區別,有文學同道現在看我的散文與小說,說我能夠清晰地將散文的語言與小說的語言分別開來,我說不太透這個問題,但能感受到操縱這個分別的深層原因,還是上面所說的“隱”與“顯”,感知到這個差異,在處理主題與素材時自然就能區別運用。但這些區別又并非一條截然不能跨越的界線,文體的互訪在文學創作中比比皆是,反而是我從小說寫作中習得的一些敘事技巧幫助我打開了散文的敘述格局,而散文在處理素材方面的一些敘述策略又能給小說增色良多。當然,這個過程至今沒有結束,也不能結束,是一次次的試錯與實踐讓我的創作走到了今天。
中華讀書報:小說主人公有原型嗎? 起先寫這部作品,不止僅僅因為自己是兵團二代吧?
阿舍:成信秀有原型,但是這個原型我從來沒有見過,她來自于史料記載中的一段個人口述史,我取用了其人生的一小部分。“兵二代”肯定是創作這部作品的首要原因。18歲之后我離開農場,開始文學創作之后,尤其是有了一些創作自覺之后,故鄉題材一直出現在我的腦海與創作中,無法繞開。尤其中年以后,回望故鄉、回望童年,成為思緒的一個常規狀態。也是這時候,對故鄉有了重新認識,會比當年離開時對她有更深的理解與體認。在此之外,還有一個更為關鍵的表達沖動,就是把自身對當下現實、對自我、對他人的一些疑問和觀察,通過這部作品表達出來,將這些思考注入到對歷史的記憶、對人物形象的塑造中去。在《阿娜河畔》里,每個人物,尤其主人公明中啟,均被置身于關于尋找自我和進行自我建設的難題當中。他們中有表現得堅定的,也有顯得動搖的,但無論是誰,都在作出回應。我把自己的思考放在了他們每個人的行動當中。
中華讀書報:為寫這部長篇,你做了充分的準備工作,那么面對龐雜的材料,如何取舍也很見功夫。
阿舍:這真是一項大活兒。在閱讀各類歷史材料時,我最大的感觸是,各種材料里面所寫到的每一個人、每一段歷史都是一個好故事,為此我不禁心花怒放,但材料看多了,又會出現眼前一片模糊的感覺,因為大量的素材又是雷同的,只不過換了一個人名和地名罷了。取舍或者提煉這時候就顯得十分重要。后來我是通過先擬出小說結構這個方法把這項工作簡化了,我覺得只要有了清晰的結構,所有的素材自然就會各歸其列各行其是,該留的留,該舍的舍。也就是說,人物是關鍵的,大的歷史事件在人物后面與其人生經歷形成呼應,這樣一來,手邊被需要的資料就大大地被凝聚和減少了。
中華讀書報:醞釀了那么久,在講故事的過程中積蓄的情感如何融匯到宏大主題中?
阿舍:大的方面,小說肯定是要體現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的那段邊疆屯墾史。但這樣想會嚇到自己,因為,通過文學講歷史,搞不好就會讓文本陷入宏大敘事的陷阱當中。所以要反過來,通過人的故事、人的命運來體現歷史,這一點是基本操作和核心指南。而人物也一定有其內在的精神追求與堅守,人物得一定有其存在的價值,得讓他們找到愿意為國家、為他人、為未來付出努力的理由。他們既是那段歷史中的人物,也能燭照今時與未來。整個過程,我與人物貼得很緊,而且越寫心里越清楚,他們是怎樣的一群人,作為作者,我需要展現的是,他們身上那些打動我的珍貴品質,以及他們內心的掙扎與渴望。
中華讀書報:成信秀母女的愛情,都頗多波折,這不僅僅是大漠母女的愛情難題,也是同時代人面臨的共同處境,所以讀的時候很容易讓人引起共鳴。
阿舍:成信秀母女二人的愛情故事和愛情結構,其實是對歷史現實和時代結構的呼應。成信秀的愛情經歷更多來自于時代外力,但她內在的優秀品質又增加了人物身上一定的悲劇力量。她的女兒石昭美的愛情與婚姻則發自于內心,發自于她的自我,相比于成信秀的時代,她的選擇帶著更大的自主性,這種更大的自主性同樣來自于時代的變革。產生共鳴的原因可能來自于這里,因為我們都是時代中人,我們能夠體會到自我與他人、與世界的關系在隨著時代而變化。貼著人物的處境寫,貼著人物的真實需要寫,應該是同為女性的緣故,讓我和她們的心靈貼得很緊。
中華讀書報:寫的是個人故事,折射的卻是新疆兵團的發展歷史,邊疆農場各個時期的生活面貌歷歷在目。你的細節描寫非常出色,處處顯示了一個散文家富有詩意的敘述以及敏銳地捕捉描摹細節的能力。故事的發展變化,均關系到援疆和遷徙——在個人命運和時代變遷的融合上,也舉重若輕,你怎么看待個人與時代、歷史與當下的關系?
阿舍:歷史在更替,時代在變化,無論過去、當下與未來,這都是整個人類的大背景、大面對。變是常態。但是在變的常態中,又有許多恒常的東西延續下來,這種恒常的東西,會顯現成一種物質性,但更多是精神性。這種精神性的東西,可能就是我們在處理個人與時代、歷史與當下關系時的依憑。“眼望四野萬象,心如明鏡磐石”,我在小說之始,就將這句話注入主人公明中啟的心田,也代表我所向往和贊許的立場與態度。自己做不到,我卻愿意相信有可以做到的人。外部世界總在變化,但自己不能亂,得找到自己的價值觀,得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要做一個什么樣的人。明中啟身上所攜帶的理想主義光芒并不代表他沒有思考與掙扎。這個人物的設置,在去與留之間,我來回調整了幾次,這也表明我有掙扎。文學的目的是什么,我的看法,應該是在充滿艱辛的人世間,向人們展現一縷希望之光。
中華讀書報:小說有濃郁的地域色彩,能否談談你對腳下這方土地的感情? 故鄉于你有何重要意義?
阿舍:一方水土一方人,我是相信土地對人的育化力量的。農場建設在沙漠之緣的戈壁灘上,我感到自己對世界的最初認知就是建立在“大”與“空”兩個字上。天地大得你無時無刻不感到害怕,空得你渴望能有什么東西填滿自己的視野與心懷,所以心底里,應該從小就能體認到人在時空中的位置——渺小,這決定著一個人的世界觀,看自己、看他人、看世界,應該不會有狂妄之心。同時,卻又因為眼前的空蕩寂寥對世界充滿好奇心與向往之心。童年和少年時代,為了滿足這種好奇心與向往之心,我所做的探險與冒險,經常氣得我母親大發雷霆,斥責我不像一個女孩。這一類的生命體驗,或者說農場生活經歷,賦予了我看世界的審美眼光和持久的好奇心。我想,這對我個人的生命而言,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