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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北京文學》2024年第4期|劉長安:心靈深處的珍藏
    來源:《北京文學》2024年第4期 | 劉長安  2024年04月29日08:38

    劉長安,男,1944年出生于山西省長子縣西街。中國趙樹理研究會常務理事、中國群眾文化學會會員、山西省作家協會會員。1964年開始創作,主要作品包括短篇小說《突破千金以后》《老羅書記》等;中篇小說《春風又綠》;長篇小說《苦旅》;回憶錄《故鄉憶事錄》;趙樹理研究篇集《仰視鐵筆圣手趙樹理》等。其中長篇小說《苦旅》2012年由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并再版,國家圖書館收藏。

    心靈深處的珍藏

    ——回憶幾位老作家的殷切教誨

    劉長安

    可以說,我從學生時代,就沉迷于閱讀文學作品,并嘗試著給報刊寫一些稚氣十足的“小豆腐塊兒”。記得初二有次上政治課,我悄悄打開《兒女風塵記》閱讀起來。讀著讀著,竟被書中主人公的悲慘遭遇感染得不能自已,先是抽泣,繼之放聲,遂被老師罰站了一個課時。

    在接近耄耋之齡的生涯中,創作是斷續的、十分不專業的,真正成為“專業作家”,則是退休之后——自己的“全天候”,基本被一支碳素筆和一沓沓稿紙所控制。從小說、散文、報告文學,到電影電視文學、趙樹理研究等門類,都曾涉獵。多年的筆耕,也不能說毫無建樹,正如我《自畫像》詩中所言:“奮筆耕耘心血付,供讀作品無幾篇。”無幾篇,說明還有一點。

    人類所從事的每一種行業,都有總結的必要。像我這個年齡,更應當回顧總結自己的七彩人生,風雨流年,尤其鐘愛一生的文學創作。如果說,本人在文學創作方面還有一點點成績的話,首功當推自己的勤奮和孜孜的追求;其次,就是常常縈懷的幾位老作家的殷切教誨。

    我所接觸過的這幾位老作家,無一不是從戰爭的硝煙中走出來的革命作家。他們懷著繁榮發展黨的文藝事業的初心,對我這個當年后生給予了厚愛,令我數十年不能忘懷。

    領教李束為的嚴厲

    1964年2月17日,《山西日報》在頭條位置發表了關于父親的長篇通訊和社論:《我靠后——慶豐大隊黨支部書記劉來元心中的“數”》《共產黨員應有的性格和作風》,吸引了著名作家、山西省文聯主席李束為,他來到長子,采訪父親。這期間,經父親牽線、時任長子縣委書記王晉同志安排,我與父親一同見到了李主席,并將習作《搖耬記》奉上。順便瞥見他面前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稿紙上,記錄著一個題目:《第二次土地革命》。我清楚,作家是準備寫反映父親領導的艱難曲折的“移墳、建集體陵園、實現土地連片”這一壯舉的。坐在辦公桌后的李主席,欠身接住我的習作,快速翻了翻,笑著對坐在沙發上的父親說:“老劉,好啊!你兒子都會寫小說了!”又對我說:“我晚上看,明天咱們討論。”

    令人高興的笑容,平易近人的交談,一下子拉近了我與“官作家”的距離。二十郎當的小伙子當時的興奮,可想而知。

    然而,第二天,我如約而至時,卻“物是人非”,李主席完全變了一個人:難看的臉色、嚴厲的語氣,把我嚇得直冒冷汗。他說,小說他看了。翻出掖好的一頁,發起火來:“你給我說,哪個農民會把‘歇晌’說成‘午休’?”又翻了一頁:“‘他在風中顫栗’,‘顫栗’,群眾能懂嗎?你回鄉幾年啦?”

    “三年多。”

    “怎么還是滿口學生腔?小劉啊,要想搞創作,先過語言關。得認真學習群眾語言,一是裝個小本本,聽到好話,就記下來,要積累;二是要下功夫讀讀趙樹理的小說……”

    我像個在嚴厲公婆面前的小童養媳,大氣不敢吭一聲,戰戰兢兢去拿稿子,主席略減威儀,說:“放下吧,我帶回去。”

    啊?我一驚。

    抬頭望了一眼黧黑臉膛上金絲眼鏡后面的那雙小眼睛,立馬想:老頭兒厲害歸厲害,但終究還是要幫忙的。果不其然,《搖耬記》沒發表,卻在當年7月《火花》“報告文學專號”上發表了我與世鈞合寫的報告文學《靠前與靠后》,這一發表,說不清對我的鼓勵有多大!

    人心都是肉長的。雖在束為主席這里經歷了冰火兩重天,但我還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老作家的良苦用心,決心照他的訓導去做——身上多了一支筆、一個小本本,隨時將聽到的感到新鮮的群眾口語記錄下來。比方我朋友長得五大三粗的老婆,一次去趕廟會,遭了罪,她是這樣形容的:“啊呀!上頭曬,下頭擠,鬧得我饑又饑,渴又渴……”我覺得,這比通常所寫的“又饑又渴”生動多了。一次,兩個男人吵架,一個說:“你螞蚱打噴嚏——嚇唬割草的!”另一個說:“不管你說甚,我沒喝水——不尿!”一個破口大罵,一個說:“我跟你罵的一樣!”還有一次,隊長罵了一個潑婦,她竟抱住隊長的腿不放,多少人上來勸解都掰不開。隊長說:“沒事。讓她抱。我這老寒腿遇上‘暖水袋’了,還是免費的……”在人們的哄笑聲中,那潑婦爬起來,紅著臉走了。

    我的小本本上記錄著——

    “小晌午。”

    “搭黑起五更。”

    “唱戲沒嗓,擔擔沒膀——廢物!”

    “聽話不懂孬好,吃飯不知道饑飽——二貨!”

    二人見面打招呼——

    甲:“吃啦?”

    乙:“嗯。”

    乙:“吃啦?”

    甲:“嗯。”

    ……

    通過觀察、記錄,我不僅積累了許多方面的群眾語言,還對各色人物的性格特征作了分析對比,這對寫作大有裨益。于是,有了發表于1973年7月16日《山西日報》一整版的小說《突破千斤以后》。

    這篇小說的反響尚可,于是,我被借調到了山西省文藝工作室《汾水》編輯部。

    初次見面,西戎夸了兩句

    在來《汾水》編輯部之前,我已由長子縣奉調新成立的晉東南地區創作組(后并入地區文化局),任務是:編印全區首份綜合性文藝刊物《上黨文藝》;指導全區文藝創作;個人創作。

    1975年10月的一個下午,地委宣傳部的一位干事領著兩位衣著樸素的女同志來找我。經介紹,來者一位是段杏綿,即馬烽的愛人;

    另一位是郁波,即胡正的愛人。她們說,經省委宣傳部下“借調令”,讓我去剛成立的“山西省文藝工作室”工作。我很直率,問:“啥時候?”白凈的、笑嘻嘻的段杏綿老師開玩笑:“現在……”

    我們都笑了。

    郁波老師說:“盡快吧,天慢慢涼啦,多帶點衣服。”

    就這樣,幾天之后,我提著個大黃帆布包,踏進了向往已久的、常在《火花》上看到的“太原市南華門東四條”的門檻,與同是借調來的大同人馮池同住一室。

    《汾水》編輯部的大領導是大名鼎鼎的老作家西戎老師,我被安排在小說組,負責人是段杏綿老師,每天的業務就是看稿子。

    大概是來到編輯部的第二天下午,下班時有人告我:晚飯后去西戎老師家一趟。

    西戎,這是我學生時代就崇拜的一位作家。現在,不僅在其麾下工作,還將面對面地接觸,真有點受寵若驚。

    晚飯后,我如約而至。一同來到西戎老師家的,除了馮池,好像還有晉南的胡帆等四五個人。西戎老師滿面紅光,笑容可掬。當介紹到我時,他笑嘻嘻地說:“你就是劉長安?哈哈!讀了《突破千斤以后》,我原想作者至少在五十歲以上呢,誰知你這么年輕。”他頓了頓又說,“劉長安,你的小說語言不錯,通俗,應保持這種風格。一篇小說,不論是敘述性的語言,還是描寫性的語言,都要自然、不做作,生動、細膩、富有感情……”

    還說了些什么,我記不起來了,這幾句“語言說”卻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記憶的硬盤上,逾數十載而不忘。

    從西戎老師家出來,踏著月色,我走進了隔壁院子——李束為老師家。

    拜訪或稱探視李束為,是我來南華門東四條之前就有打算的。掐指算來,我受到這位前主席“嚴訓”已逾11個春秋矣。我不能忘記這位前輩的大恩大德,如若沒有長子縣委會那間辦公室的那頓嚴訓,能否有今天的進步,還真不好說。再者,經過了如此的動蕩,老人的精神面貌和身體狀況如何呢?

    路途很短,容不得多想,我已經叩門而入。

    我報了家門,李老說不認識。

    我又提到了家父,李老仍然搖搖頭。

    我說:“在長子當縣委書記的王晉同志,您該認識吧?”

    老人說:“噢,認識認識,老朋友了。我想起來了,去長子采訪過。你是那位勞模的兒子?”

    我說:“是啊。”

    “怎么來太原啦?”

    我把過程簡單說了說,又提到長子縣委會那間辦公室那個插曲,老人嘆了口氣說,對青年作者要求不嚴,成不了材。文學創作也需要接班人,各方面不過硬,是創作不出群眾喜聞樂見的作品的……

    這是他對業余作者嚴字當頭的本意,愛心可鑒。

    我在心里贊揚老人的同時,也為他捏著一把汗,因為他明顯蒼老、遲鈍了許多。

    聆聽馬烽一席談

    從《村仇》《一架彈花機》《韓梅梅》等,到《三年早知道》、《我們村里的年輕人》(電影文學劇本)、《我的第一個上級》、《葫蘆溝今昔》等,馬烽老師半個多世紀的文學作品,幾乎被我的眼睛“承包”了。尤其上學時,從課本上讀了他的《飼養員趙大叔》《韓梅梅》,便開始訂閱《火花》,有時,他的小說或者評論他的文章,發表在《人民文學》《文藝報》等大型刊物上,小縣城沒有零售,就騎自行車到50里開外的長治購買。這算不算馬老師的鐵桿粉絲呢?

    參加工作調來長治后,聽說馬老師一家插隊落戶平順西溝,便約文友葛來寶乘車赴西溝探望。回來不久,地區文聯主席打電話,說,邀馬烽同志談創作,你來聽聽吧。整個下午,除了側耳靜聽,還認真做著筆記。最讓我歷久不忘的,是這樣兩句話:意見應該聽,主意自己拿。這是很具辯證哲理的兩句話,解決了我對不同意見只會爭論不會變通的一大難題。因為一與人爭論,往往就被扣上驕傲自滿的帽子。

    來到省文藝工作室不久,一天下午,有人告我,馬烽同志找你。

    我就去了。

    馬老師很客氣。讓我抽煙,我說不會(其實是不敢當著老師的面抽煙)。馬老師點著煙說:今天請你來,是跟你商量商量調動的事宜。就是想把你正式調來工作室,你看怎么樣?要是沒啥意見的話,由省委宣傳部下調令。

    這是喜從天降!我感到意外!感到激動!要知道,“西李馬胡孫”,個個都是我頂禮膜拜的老師,能在他們身邊工作,與老師們朝夕相處,那是三生有幸啊!

    可是,在這極短的時間里,在馬老師等待答復的目光中,我突然想到了年邁的雙親,想到了妻子和三個子女,想到了自己微薄的工資,囁嚅著說:我很愿意來省里工作,可有個小問題。

    “什么?你說。”

    “工資低,怕顧不住。”

    “你月工資多少?”

    “34元。”

    “幾口人?”

    “三個子女,加我們兩口子,共五口。”

    聽畢,馬老師不言語了,只顧吸煙,吸完,還不說話,把煙蒂擰滅在煙灰缸里,才說:你剛才說是個“小問題”,這怎么是個小問題呢?工資這樣低,累手這樣大,要是在長治的話,禮拜天還可蹬車子回家幫幫忙,可要調來太原,一切就砸給你愛人了……

    “馬老師,困難我慢慢克服,黨員還是應該服從組織的。”我打斷說。

    馬老師說:“劉長安,這不是戰爭年代,說走就走了;現在,對個人及家庭困難,也是組織應該考慮的。你看這樣行不行,暫時在這里工作,哪天覺得不得勁兒了再走……”

    我還能說什么呢?面對這樣一位和藹可親,對下面體貼入微的長輩,一股股暖流涌上心頭,只能使勁地點點頭。

    “劉長安,不管人在哪里,只要有志于文學創作,就要深入生活。”馬烽老師接著說,告誡我:生活是文學創作的源泉。作家不做生活的旁觀者,要做生活的參與者,觀察、體驗、研究、分析人民群眾的生活,在思想感情上和他們融為一體……

    遵循這一教導,我參與了本大隊農村改革的全過程,寫出了中篇小說《春風又綠》(山西人民出版社1984年出版)、獲中組部老干局征文獎的紀實文學《一次撞擊心靈的交談》(原載《北京文學》2011年第6期)等等。

    與孫謙的一次近距離接觸

    無須贅言,孫謙老師也是我至尊至敬的偶像。他的許多作品,尤其是短篇小說,是我的最愛。《奇異的離婚故事》《有這樣一個女人》都是我當學生時讀的。記得一次上晚自習,同學們都在做作業,我卻在津津有味地讀《奇異的離婚故事》。當讀到于樹德進城后思想蛻變,欲與在戰爭年代救了他一命的妻子離婚時,竟氣得拍案而起,驚得同學們圍過來問怎么回事兒,于是,我把這個故事給大家講了一遍,同學們也都氣得不行。后來聽說孫謙老師因為這篇小說挨了批,心里還很不好受呢。

    話說回來。

    來到《汾水》編輯部許久以后的一天,又有人告訴我:孫謙老師讓你去一趟他家。我很納悶:來了這么長時間,雖然每天早上都能碰見孫謙老師一邊咳嗽,一邊遛那條大狗,但從未打過招呼,怎么突然喚我去他家,會有什么事呢?

    “好你個劉長安!快來,請坐,請坐。”去孫謙老師家有個小坡。上了坡,我一推開門,有點消瘦,滿臉皺紋,像個地道老農似的孫謙老師,這樣熱情地招呼。

    他坐在寫字臺前,我在旁邊剛落座,他就將一沓稿子推到我面前,笑著問:

    “你認識這個作者不認識?”

    我一看,這是我之前寫的一篇小說,題目叫《“老班長”》,是寫大隊支書與主任發生矛盾后,支過前、打過仗的老支書按照毛主席關于“黨委書記要善于當‘班長’”的教導,主動承擔責任,二人重歸于好的故事。前幾天,我把它交給段杏綿老師,段老師又轉給了孫謙老師。

    直到此時,我一下子明白孫謙老師讓我來他家的用意了。

    有意思!李束為、西戎、馬烽三位老師給我的印象,是那種“正人君子”式的長輩,而孫謙老師除了有點不修邊幅,還有點愛開玩笑,談吐隨和,風趣幽默,說句不敬的話:有點調皮。

    “你的小說我看過了。”孫謙老師收斂笑容說,“有些小問題,我都寫在紙片上了,你帶回去細細看;有個大一點的問題,需要請你來共同探討探討。”

    我忙說:“孫老師,您別客氣,我今天是光帶著耳朵來的。”

    在孫謙老師說話的當口,我看見稿子里夾著不少小紙片。

    接下來,孫謙老師說這篇小說“大一點的問題”,就是“細節不細,過場不粗”。他說:我想,大隊主任因工作頂撞了老支書,出于對春耕大忙關心,已經躺下的老支書又起身下床,屈尊前往主任家。但仍然盛怒的主任不開門,老支書就搬了凳子坐在門口,隔著屋門做主任的思想工作,誠懇的態度,暖心的語言,硬是把主任感化了。如果這樣寫這些細節,老支書的形象就感人了,但你恰恰把這些細節寫“粗”了,有些過場戲卻寫“細”了。你要記住:細節要細,過場要粗。

    ……

    孫謙老師對小說既沒有表揚幾句,也沒有說“僅供參考”之類的客套話,但我很受用。在以后的創作活動中,時不時地回想著他的叮囑。那篇小說之后按照孫謙老師的意見做了修改,更名為《特殊的責任》發表。

    韓文洲細致入微的指導

    認識韓文洲老師,始于20世紀60年代。記得與申修福、李世鈞兩位文友合寫了一篇小說《沒有蓋成的辦公室》。仨人頂著炎熱,騎自行車跑到設在地委大樓的“晉東南地區文聯辦公室”,將稿子親手交給時任文聯主席的韓文洲老師。

    韓老師給我們倒了杯水,就開始看稿子。神情是那么專注,鬧得我們仨既不敢說話,喝完了杯里的水,也不敢去近在咫尺的暖瓶里續,生怕打擾了韓老師。后來韓老師看完了稿子,抬腕看了下手表,說:

    “12點了。三位年輕人,餓了吧?”

    我們搶著說:“不餓,不餓。”

    韓老師笑了:“這么熱的天,蹬了幾十里的車子,能不餓?假話。這樣吧,回我家吧,讓我家屬壓饸饹,咱邊吃邊聊。”

    就這樣,三個饑腸轆轆的小伙子,跟在素昧平生的文聯主席兼作家身后,走出地委大樓,走進東家屬院……

    那頓飯的香甜,我們仨顧不得議論,因為完全被寬厚、熱情的韓老師感動了。

    飯場上,韓老師對那篇小說,從立意到主題、從人物到情節,乃至語言,都委婉地否定了。走出東家屬院,我們才打開稿子,看到了那行像文物一樣在腦海里保存了幾十年的批語:

    辦公室沒蓋成就不要蓋啦。

    這是雙關語。小說的命運,當然同那座沒蓋成的辦公室一樣,戛然而止。

    我從一名返鄉知青到參加工作,再到調來長治,同韓老師由熟稔到了過往甚密,但凡寫點東西,總要請他過目、把關,他也從不敷衍。

    我有一位老朋友,是災荒年從河南修武縣二斗粗糠賣到長子的,他多次想讓我幫他寫寫這段家史。為了搜集更加詳盡的素材,我隨其來到修武,采訪了他的生母(其生父在抗日戰爭中犧牲)和尚健在的幾位老干部。回來,花幾天工夫,用講故事的口吻寫了一篇《講給小朋友們的故事》。因為那段時間總在講,“如果資本主義復辟,人民就要遭二茬罪、受二遍苦”,我想通過這個故事,告訴大家什么是“二茬罪”和“二遍苦”。

    文章送給韓老師后,韓老師一改往日的慈眉善目,異常嚴肅地說:“這文章得大改,或者重寫!”

    我一聽就毛了。因為,我每次寫東西,構思好,一氣呵成,最怕修改,更懼“推倒重來”。于是,趕忙訕著臉解釋:怎樣冒酷暑去河南修武采訪,怎樣別出心裁地利用當事人口頭介紹代替作者敘述,怎樣絞盡腦汁想出這么個新穎題目……

    真可謂苦口婆心、天花亂墜,把韓老師都說笑了。

    “我聽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想修改了,是吧?”

    我點點頭。

    韓老師不再嚴肅了,用語重心長的口氣,專門講關于文章的修改。他說,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才寫出了傳世之作。他說,魯迅先生對自己寫作要求是,作品寫出來后至少要讀兩遍,把可要可不要的話刪去,把自己跑出來說的話刪去。他說,我認為,既然寫作是一門手藝,是生產精神產品的,那就得講精致,精致只能改出來,不能一揮而就。

    “劉長安,希望你記住這樣兩句話:文章不怕改,愈改愈出彩。”

    韓老師的話,像炎夏中吹來的一縷縷清風,使我燥熱的心境平復下來了,尤其最后那兩句話,我刻骨銘心幾十年,甚至把它當成寫作的座右銘。

    “我為啥要求你對這篇家史重寫呢?你聽聽我的理由。”韓老師接著說,“首先說這個名字《講給小朋友們的故事》。我看后,第一印象是寫小朋友們‘學雷鋒,做好事’的,或者是講一個拾金不昧的故事,等等。總之,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是寫崔大娘一家苦難史的。其二,崔大娘一家從河南逃荒到長子,要翻越太行山,不僅路途遙遠,饑寒交迫,還遭受了土匪劫掠。后來,一家人住破廟,挨凍餓,鬻兒賣女……這一切,你基本都是靠崔大娘講述而不是作者敘事,其結果,勢必失去了對環境的渲染、對主人公遭遇的描述,沒有具象,只有抽象,無法讓讀者對苦難感同身受。比如你的朋友被賣的情節,你只用一兩句話作了交代,這怎么行呢?兒子撕心裂肺的哭喊,母親肝腸寸斷的悲痛,這是催人淚下的情節啊!其三,解放后,在各級政府的關懷幫助下,崔大娘找回了失散的兒女,不僅衣食無憂,幾個兒子,有當大隊干部的,有參加工作的,你應該多寫幾筆他們今天的好日子,因為這是對舊社會最有力的揭露……”

    我一邊聽,一邊記,一邊感慨:“這是手把手教我寫文章啊!韓老師,我該怎樣感謝您呀……”當即向韓老師表態:重寫!推倒重來!

    “韓老師,叫什么名字好呢?您幫我起個名字吧。”

    韓老師說:“《逃荒記》。”

    我立馬高興得拍手叫好(經按韓老師意見重寫的這篇家史發表后,很受好評)。直到這時,我以為談話結束了,合起筆記本,伸手去拿放在韓老師面前的稿子,誰知韓老師說:“等等,還有一點小問題,也需要跟你當面說說。”然后,他指著稿紙說,一是頁面要干凈,字跡要工整,包括眉批旁批,一定要勾畫清楚,涂掉的字、句子,一定要涂嚴實;二是不要亂編簡化字,“趙”字怎么能寫成“弋”?“ 銀行”怎么能寫成“艮行”?三是疊字不能用“"”這種符號代替,要寫全。

    “劉長安,其他人這樣亂寫,我們沒有辦法制止,我們做文字工作的人,不可以這樣隨便,要維護國家文字語言的嚴肅性。”

    韓老師說這幾個是“小問題”,但對我這個初踏“文途”的青年來說,卻是渴飲甘泉,饑食香飯。從那時起,凡寫點東西,都是按照這三點要求而為的。就連反映趙樹理坎坷一生、中國文聯出版社連出兩版的50萬言的長篇紀實小說《苦旅》,每個字,都是一筆一畫寫成,且三易其稿。

    世事滄桑,歲月無情。前輩們都已作古,我也一只腳跨進了耄耋門檻。無論過去和現在,但凡寫點東西的時候,總會想起他們。是的!他們對我的殷切教誨,是我堅持幾十年業余創作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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