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客”乎,“創客”也 ——《閑情偶寄·器玩部》管窺
古之文人多沉湎卷帙學富五車,卻疏遠勞作四體不勤,故而,那些憑籍藝文專長替士大夫效力的文人,史謂“清客”。明末清初戲曲家、文學家李漁雖為“清客”翹楚,然在現實生活中處處耽謎創思,殊熱衷親力付諸標新。
李漁,字笠鴻,號笠翁,原籍浙江蘭谿,經歷明清朝代更替時局跌宕,家道漸衰,輾轉遷徙于金華、杭州、金陵等地。其人涉獵廣泛,著有劇本《笠翁十種曲》,小說《連城璧》《十二樓》等,付梓《芥子園畫譜》,尤以戲曲理論成就杰出,譽銜“中國戲劇理論史祖”。《閑情偶寄》系李漁晚年雜著文集,論涵詞曲、演習、聲容、居室、器玩、飲饌、種植、頤養八部,堪稱濃縮型生活藝術百科手冊。
《閑情偶寄·器玩部》所及大致相當于現代分類之家具和文玩,嘗聞今人有從設計和工藝層面解讀后略受啟迪便自以為得之要領,筆者竊惋惜其識陋矣。其實,寄寓李漁字里行間的真正價值并非津津樂道于對器物本身的描述,也不僅限于對事物缺憾、變革方法、改制過程、功能績效的記載,恰在于順應自然、務實創新、唯美崇致的智慧高度和精神標尺,更為難能可貴的是,這位品味極高的文人在完善器物的同時完善人自身。其發明無論大小,皆務求節儉,十分在意“未嘗費我一錢”之廢物利用和再三強調“為費極廉”之“經濟”綱要,銘“慮其暴殄天物,以惜福”以自省,與那般動輒一擲千金、爭豪斗富的裝飾設計理念宵壤迥別。甚或,從李漁的諸多改良中我們還可讀出,其似乎已初具指向環保、節能的自覺,譬如意識到冬日室內“多設盆炭”,“非止所費不貲,且幾案易于生塵,不終日而成灰燼世界。”顯然,他已覺察炭火取暖對空氣污染的危害,并設法減免之,其他文人生活中肯定也遇到類似情形,但不是不屑求解就是思無良策。
李漁的創思與標新往往從常人看似不打緊處著墨,思路尚不系統卻甚明晰,“變俗為雅”、“點鐵成金”。《幾案》中言:“幾案之設,予以庀材無資,尚未經營及此。但思欲置幾案,其中有三物必不可少”。所謂三物即抽屜、擱板、桌撒,關于擱板,他特別說明“此予獨置也。冬月圍爐,不能不設幾席火氣上炎,每致桌面臺心為之碎裂,不可不預為計也。當于未寒之先,另設活板一塊,可用可去,襯于桌面之下,或以繩懸,或以鉤掛,或于造桌之時,先作機彀以待之,使之待受火氣,焦則另換,為費不多。此珍惜器具之婆心,慮其暴殄天物,以惜福也。”
李漁對日常起居最常用的坐具改良可謂別出心裁,《椅杌》曰:“器之坐者有三:曰椅,曰杌,曰凳。三者之制,以時論之,今勝于古;以地論之,北不如南。維揚之木器,姑蘇之竹器,可謂甲于古今,冠宇天下矣,予何能贅一詞哉! 但有二法,予特創而補之,一曰暖椅,一曰涼杌。”暖椅“如太師椅而稍寬,彼止取容臀,而此周身全納故也。如睡翁椅而稍直,彼止利于睡,而此則坐臥咸宜,坐多臥少也。前后置門,兩旁實鑲以板,臀下足下俱用柵。用柵者,透火氣也;用板者,使暖氣纖毫不泄也;前后置門者,前進人而后進火也。然欲省事,則后門可以不設,進人之處亦可進火。此椅之妙,全在安抽替于腳柵之下。只此一物,御盡奇寒,使五官四肢受其利而弗覺。”其妙用不亞于當今之地暖,但能源消耗頗低,排放廢氣亦微,“自朝抵暮,止用小炭四塊,曉用二塊至午,午換二塊至晚。此四炭者,秤之不滿四兩,而一日之內,可享室暖無冬之福”,不光暖和身體,更重要的是有助“冬月著書”,提升做事效率,“若止利于身而無益于事,仍是宴安之具,此則不然。”涼杌之杌類似于凳,涼杌即冷板凳。在那個遠沒有電扇、空調設備的年代,“盛暑之月,流膠爍金,以手按之,無物不同湯火,況木能生此者乎? 涼杌亦同他杌,但杌面必空其中,有如方匣,四周及底倶以油灰嵌之,上覆方瓦一片。此瓦須向窯內定燒,江西福建為最,宜興次之,各就地之遠近,約同數人,斂出其資,倩人攜帶,為費亦無多也。先汲涼水貯杌內,以瓦蓋之,務使下面著水,其冷如冰,熱復換水,水止數瓢,為力亦無多也。其不為椅而為杌者,夏月少近一物,少受一物之暑氣,四面無礙,取其透風;為椅則上段之料勢必用木,兩脅及背又有物以障之,是止顧一臀而周身皆不問矣。”此項標新在今天看來也還是蠻有趣的,只是杌面偏硬四周無靠,長坐恐欠舒適。
數據表明,現代正常人的一生大約有三分之一是在床上度過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古人比今人睡眠時間長一些,李漁在《床帳》中感嘆“人生百年,所歷之時,日居其半,夜居其半”,故“每遷一地,必先營臥榻而后及其他,以妻妾為人中之榻,而床笫乃榻中之人也。欲新其制,若乏匠資;但于修飾床帳之具,經營寢處之方,則未嘗不竭盡綿力,猶之貧士得妻,不能變村妝為國色,但令勤加盥櫛,多施膏沐而已。其法維何? 一曰床令生花,二曰帳使有骨,三曰帳宜加鎖,四曰床要著裙。”睡就睡吧,講究睡眠質量和情調的李漁偏偏不僅要睡得著,還要睡得香,此香非那香,不是形容睡得安詳的香,而是實實在在可嗅的香,床令生花“法于床帳之內先設托板,以為坐花之具;而托板又勿露板形,妙在鼻受花香,儼若身眠樹下,不知其為妝造也者。……予嘗于夢酣睡足、將覺未覺之時,忽嗅臘梅之香,咽喉齒頰盡帶幽芬,似從臟腑中出,不覺身輕欲舉,謂此身必不復在人間世矣。”床內有花香伴眠,猶如升天成仙,大約鮮有幾人曾經這般享受。不過,在未有紗窗、紗門的夏夜,睡覺時欲躲避蚊子襲擾倒是人所必慮,非仰賴床帳圍護不可,但稍不留神前功盡棄,蚊子屢屢突破防線偷襲得手。于是,李漁設法使出三招,一招帳使有骨,“用不粗不細之竹,制為一頂及四柱,俟帳已掛定后撐之,是床內有床,舊制之便與新制之精,二制兼而有之矣。”二招帳以加鎖,“法于門戶交關之地,上、中、下共設三鈕,若婦人之衣扣然。若是,則堅壁固壘,彼雖有奇勇異詐,亦無能所施其能矣。”三招床要著裙,“既于四竹柱之下,各穴一孔,以三橫竹內之,去簟尺許,與枕相平,而后以布作裙,穿于其上,則裙污而帳不污,裙可勤滌,而帳難頻洗故也。”使帳如布陣,驅蚊若御敵,有意思的是整潔美觀仍列其床笫文明考量之要。
在常人眼中,“造櫥立柜,無他智巧”,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沒什么技術含量,乃末流木匠的雕蟲小技,李漁則在《櫥柜》中獨具慧見:“制有善不善也,善制無他,止在多設擱板。櫥之大者,不過兩層、三層,至四而止矣。若一層止備一層之用,則物之高者大者容此數件,而低者小者亦止容數件矣。實其下而虛其上,豈非以上段有用之隙,置之無用之地哉? 當于每層之兩旁,別釘細木二條,以備架板之用,板勿太寬,或及進身之半,或三分之一,用則活置其上,不則撤而去之。如此層所貯之物,其形低小,則上半截皆為余地,即以此板架之,是一層變為二層。總而計之,則一櫥變為兩櫥,兩櫥合成一柜矣,所裨不亦多乎?”讀者千萬別誤以為這只是為增添一點局部空間的技術性措施,或僅圖便利調整大小物品存放數量而已,其背后實質是“有心思即有智巧”、“貴活變”哲理在支配,哪怕是很單純的一個實用性器物,也應該以宏觀的、發展的眼光來審視,讓“無情之物變為有情,若有悲歡離合于其間者”。原本被視為呆板單調的木質櫥柜既已若是,更何況較之更復雜、靈活的物與事呢? 同理當頗可引人深思累究。
在古代,士紳升遷貶謫,商賈走南闖北,無論居家還是旅途都離不開箱籠篋笥。李漁道:“隨身貯物之器,大者名曰箱籠,小者稱為篋笥。……予于諸物之體,未嘗稍更,獨怪其樞紐太庸,物而不化,嘗為小變其制,亦足改觀。法無他長,惟使有之若無,不見樞紐之跡而已。”瞧,這回李漁挑刺又挑到了箱子的鎖具,當然,指出毛病的要旨仍在于除弊存利,經過分析研究,他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良策,“銅閂既從內出,必在后面生根,未有不透出本匣之背者,是銅皮一塊與聯絡補綴之痕,倶不能泯矣,烏知又有一法……既以銅皮數層,剪千葉菊花一朵,以暗閂之透出者穿入其中,膠之甚固,若是則根深蒂固,誰得而搖動之?”實用、牢固、美觀終于得到了圓滿統一。“制之既成,工師告曰:‘八閩之為雕漆,數百年于茲矣,四方之來購此者,亦百千萬億其人矣,從未見創法立規有如今日之奇巧者,請衍此法,以廣其傳。’”事情至此皆大歡喜本該結局,未料,腦洞開竅的李漁果斷制止,“予曰:‘姑遲之,俟新書告成,流布未晚’竊恐世人先睹其物而后見其書,不知創自何人,反謂剿襲成功以為己有,詎非不白之冤哉? 工師為誰? 魏姓,字蘭如;王姓,字孟明。閩省雕漆之佳,當推二人第一。自不操斤,但善于指使,輕財尚友,雅人也。”哈哈,原來其早懷心機,“發明專利”豈肯拱手相讓,“知識產權”斷勿白白相送,只可惜當時沒有接受專利申報的機構,要不然他肯定會成為榮膺一大疊專利證書的“發明家”。這位“清客”著實可愛,在顯擺自己“善于指使,輕財尚友,雅人也”當仁不讓之前,反而先恭恭敬敬、客客氣氣授魏蘭如、王孟明兩位閩地工匠師傅省級“非遺傳承人”名頭,使之流傳千古,此舉較其他恃才傲物的文人無疑又勝出一籌。
切勿小覷的是,李漁對“發明專利”權益的維護胸有成竹,章法寬嚴適度,對策有條不紊。《箋簡》卷語:“是集中所載諸新式,聽人效而行之;惟箋帖之載體,則令奚奴自制自售,以代筆耕,不許他人翻梓。已經傳札布告,誡之于初矣。倘仍有壟斷之豪,或照式刊行,或增減一二,或稍變其形,即以他人之功冒為己有,食其利而抹煞其名者,此即中山狼之流亞也。當隨所在之官司而控告之焉,伏望主持公道。”由此可見,他劃定一條明確的界限,凡屬實用性方面的技術跟風但行無礙,文創產業版權則牢牢掌控錙銖必較,一旦發現盜版仿冒即對簿公堂。未知現實中是否發生過與之有關的版權爭執,若有,官府會如何處置? 審理過程和控辯實錄必定精彩,尤可資司法借鑒。
李漁生性坦率,毫不掩飾家道衰落后經濟拮據之窘境:例一,“予生也賤,又罹奇窮,珍物寶玩雖未嘗入手,然經寓目者頗多。”身份低微,又遭遇貧窮,盡管無力收藏奇珍異寶,但曾經見識過的東西則很廣;例二,“幾案之設,予以庀材無資,尚未經營及此。”想添置幾案,卻無錢備齊所需材料,所以還未擁有;例三,“予窶人也,所置物價,自百文以及千文止,購新猶患無力,況買舊乎?”,身為寒士,所收集的盡是些廉價玩意兒,從百文起到不超過千文,買新貨已囊中羞澀,更何況去買老貨? 誠然,言辭中未免流露老爺子自謙、自嘲的矯情,但不管怎樣,這位“清客”至晚歲仍滿懷“造化靈秘之氣”,醉心小打小鬧微創意樂此不疲,此處方“嘗制一木印印灰,一印可代數十鍬之用”,彼處旋又為便于剪懸高處之燈燭創制鐵質長剪。
從生活美學、生活哲學角度而言,李漁創思標新的影響遠遠超越了其所處時代,為李漁加冕“創客”名至實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