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源:作家眼中和心中的歷史是大寫現實的一部分
好吧,我承認,《唐風五聯》所涉五則唐人故事確乎是,也應當是某個更宏大篇什的一部分。很可能,如果不去構想這一更宏大篇什,那么五則唐人故事便失卻根基,以致無從落筆。緣何如此?若籠統言之,我相信,作家眼中和心中的歷史確乎是,也應當是大寫現實的一部分。
不妨稱之為反向的冰山原理。有時候,你不得不構想整座冰山的輪廓,包括它處于海平面下方的巨大體積,以便書寫它處于海平面上方的可見內容。
奧登有言,讀懂一首詩,并不是一個邏輯過程,而是將一系列來自潛意識的相關意象,感受為統一整體。我久已明白,有些小說家,以奧登所談論的讀詩方式,亦即作詩方式,去寫小說。庸常的敘事邏輯,你縱使全力擺脫,往往也鮮見成效,畢竟習性很強大,惰性很強大。然而,這類小說家之所以屢遭詬病,或不是因為他們的嘗試歸于失敗,倒是因為批評者大多未意識到,他們變換了軌道,不再遵從庸常的敘事邏輯,至少已不再盲目遵從。至于種種失敗,難以避免。誰又能保證自己從不失?。筷P鍵在于,這類小說家的寫作已發生范式轉移,批評者的槍炮并不曾瞄準靶標。
扯遠了。請允許我再扯遠一些:庸常的敘事邏輯很討厭扯遠。庸常的敘事邏輯服從于一般智識,反復為之按摩,消解疲怠。
還是來談談反向冰山原理。對小說家而言,純純粹粹的所謂歷史小說,即使并非不可思議,其意義也相當受限。沒錯,寫作者不妨去發掘各般歷史細節,但假如各般歷史細節未締構為某種統一體,則終究只是一些互無照應,乃至互見抵牾的零碎花邊,不符合我們的創作初愿。歸根結底,現實是全部歷史之總和,沒人能書寫全部歷史,我們只能暗示這全部歷史。
如此一來,歷史,作為文本冰山的可見內容,便不宜止于自身。借用流俗概念,我們可以說,歷史是大寫現實的一部分。這時小說家悄然變換了軌道,向庸常的敘事邏輯外發生偏移。歷史,或歷史感,轉化為作者建構其詩學大殿的木料、石料。
《唐風五聯》之所以成立,得益于出自我構想的某個更宏大篇什,它含攝小說諸章節,成為令小說家安心的虛幻之中的海平面下方不可見的龐然巨物。這一宏大篇什,其作用十分神秘,堪比畫框之外綿延的遠景,樂曲之外充溢的寂靜,無法觸及,亦無須觸及。它尚待于創造,或尚待于自動生成,具體如何進展,端看小說家天賦特質,以及他秉有怎樣的寫作方法論。
上述關于《唐風五聯》的遐想,興許是徹頭徹尾的瞎侃胡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