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曉東:生活在遠方
在我寫作本書的過程中,經常浮現在腦海里的,是法國象征派詩人蘭波的一句詩——“生活在遠方”。
我感受到了“遠方”是詩人們所真正熱愛的范疇,并漸漸地意識到這個“遠方”完全可以是個心理空間、圖像空間,也可以是文字傳達的意象空間、符號空間。本書試圖處理的很多主題詞,都是這樣的意象與符號,也可以說構成了“遠方”范疇的具體化。
而在某種意義上說,遠方或許就是詩性的代名詞。
遠方不僅僅是存在于遙不可及的遠處的一個場所,“遠方”或許也是一種感受力,意味著在世界的某個地方存有那么一個值得你去感受的詩意空間。而無論任何人,內心保有一點遠方和詩意,就可能對我們日漸干涸的人生帶來一點滋潤和慰藉,至少帶給我們一種關于世界的詩意的感受力。
往嚴肅了說,這種感受力既是一種人文素養,也是觀察世界的特殊眼光,有了這種感受力,我們就有可能像海德格爾和諾瓦利斯所說的那樣,“詩意地棲居”在大地上,而不是像爬行動物那樣躺平在大地上。人類的生存不同于其他生物的地方,或許正是因為人的存在內涵有一種詩性意義。人類觀照生活和世界具有一種詩性方式,就像傳統的浪漫主義所表述的那樣,人有一顆根深蒂固的“浪漫心”,這并不是一個過時的表達。我欣賞心理學家容格的一句話:“人類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在純粹自在的黑暗中,點起一盞燈來。”這盞燈就是“詩性”之燈,它使人類原本并無目的和意義的生存有了意義和目的,從而對虛無的人類構成了真正的慰藉,正像暗夜行路的孤獨旅人從遠方的一點燈火中感受到溫暖和撫慰一樣。而這盞詩性之燈會照亮我們一輩子的生命旅途。
與詩人對遠方范疇的熱愛相似的,還有流行歌手們對遠方的歌吟。遠方也是崔健、許巍、樸樹、李健等歌手喜歡的范疇。前些年流行一首高曉松詞曲,許巍原唱的歌《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茍且》:“我媽說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這句歌詞直接把“詩”與“遠方”并置,“遠方”也成為關于詩的某種隱喻。
但另一方面,詩和遠方或許也應當是一種反思性的范疇,換句話說,當我們對“詩”和“遠方”頂禮膜拜的同時,是不是也會喪失對當下、對身邊、對日常、對塵世生活的某種熱愛的能力?有個子非魚女士曾經在她的公號“開屏映畫”中發表了一篇文章,名為《高曉松,您的腰疼不疼》,噴的正是高曉松的這首《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茍且》。她說的是,高老師敢情您已經盆滿缽滿了,現在說還有詩和遠方的田野,是不是有點站著說話不腰疼啊?有人隨后就發表文章認為高曉松得了一種“病”:更可怕的地方就在于“詩和遠方病”,這個心理機制假設所有人都應該去追求“詩和遠方”,而耽溺于“眼前的茍且”的人都應當遭到唾棄。我讀了這番言論后也悚然一驚,開始思索如何在“詩”與“遠方”這類范疇中也賦予新的反思維度。
所謂生活在遠方,這個遠方其實永遠是以一種可能性存在的,遠方不可能變成現實性。因為你如果達到了遠方,遠方就不成其為遠方,還有更遠方的遠方在遠方存在。海子在他生前最后一首詩《黑夜的獻詩》中,就表達了遠方的相對性:“你從遠方來,我到遠方去。”海子的好友、詩人西川也有一句詩,我認為可以提供對海子這句詩最好的解釋:“對于遠方的人們,我們是遠方。”
這意味著,所謂的遠方是相對的,我們身邊的生活一樣具有遠方的屬性。我們完全可以把日常生活詩意化,遠方化,陌生化,審美化。
遠方可能就在我們身邊,端看你如何轉換一種觀看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