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的坍塌與重建——《當燃》創作談
2021年的夏天,重慶的新房裝修完畢,我得空從北京飛回重慶,恰好三位交好的女性朋友說想來參觀,我便應好。在吧臺給她們倒飲料的時候,看著她們坐在沙發上自然地聊天,有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看客,闖進了某段小說情節,三位從小交好的閨蜜在一處深夜的公寓互換心事,她們就像是無視了我的存在,講著我并不熟悉的人和事。我離家鄉太久了,十八歲離開之后,折返總是短暫,和家鄉的人事都有了距離,她們的生活和我形成了兩個空間,但處于職業關系,我總喜歡在靜處傾聽。后來我不覺發現,她們的感情狀態各異,恰恰代表著三種女性生活——離異后只戀愛,離異后只獨身,享受婚姻且美滿,當我總結出來的時候,她們互相望了一眼,大笑,說:“真的是!”明明處于三種不同的境遇,她們惺惺相惜,互相理解,既不對彼此生活指點,又尊重各自選擇,這是最難得的友情。
深夜發微博提及此事,讀者紛紛留言,好奇她們的故事,想讓我提筆寫下來,征求她們同意之后,我也只是偶爾在網上更些日常片段,正巧進入創作空窗期,找不到下本書的素材,有天與好友聊天,他說,不如就地取材,把這個寫成長篇。原本只是一個玩笑,卻在入秋的某個下午寫下了一段開頭,三十多層的市中心大樓,魚龍混雜,一處小小的茶館,濃縮了半個重慶城的煙火人間,誰料,僅僅寫下五百字后,便收不住筆,如神助攻,洋洋灑灑寫了下去。
我們年齡相仿,剛剛度過三十歲生日,做好準備進入人生的下一個十年,不想竟兵荒馬亂,不僅是她們個人,還有全球大環境。那是異常糟糕的三年,我們時常在記憶中模糊他們的時序,像是橫腰攔截,變成一個斷檔,又像是真空壓縮,不同于日常質地。大流行之后已過兩年,依舊時?;秀保獾狡茐牡牟粌H僅是我們的生活,那種對生活原本的活力和期望也被攪渾。這個故事發生在2020年前后,剛好橫跨了那個特殊時期,原本熱鬧的重慶城像是突然被抽薪,沸騰不止的山城也曾進入過短暫停擺的階段,這和故事中的三位女主生活暗合呼應,形成了兩條明暗交織的線索。
困境是當下人的日常,我們無時無刻不存在于某種困境中,自由仿佛只是一種間隙。但困境從來不是結果,只是一種指向,指向我們對生活的下一次選擇。
故事雖以三位女性角度講述,但并不僅僅聚焦在她們個體身上,周遭的種種將她們團團圍住,關于崩裂與重塑,代溝與理解,傳統與突破,都是我想要表達的命題。在我創作生涯里,極少回望那個存于我記憶中的家鄉,大多時候,我都在描寫我當下生活的環境,北京與上海,行走與遙望,卻忽視了原本豐足的寶藏。這是我第一次提筆書寫我從小生活的那個城市,那個重重疊疊,層次分明的山城。家鄉的人事正因為與我有了距離,才更加明晰立體,當我這個“主體”慢慢變為“客體”的時候,原本的鄉愁變成了一幅懸掛在他鄉,且足夠欣賞半輩子的藝術品?;氐綄懽鞅旧恚乙幌蛘J為,寫作者應該有記錄當下并寫好當下的職責,雖然并非易事,但不該辜負手中的筆。
小說的邊界,是對現實和虛構的一種把握,取材于她們的故事,終究變成了新的故事,最后也已與她們無關。故事原稿落定時,是三十六萬字,歷經四次修改,在沒有影響故事走向和大致情節的情況下,最終刪掉了近十四萬字,這是我創作以來從未有過的嘗試,辛苦但值得,并從中受益匪淺。《當燃》最終能以更好的姿態呈現給讀者,其中尤為感謝我的責編吳越老師,同時也要感謝《收獲》。
在我寫下過相當多的小說之后,我想起喬納森·弗蘭岑在《巴黎訪談》里的一句話:世上并非一切事物都需報以憤怒的嘲笑。事實證明,對于一個專業作家來說,可以調動的情感比我之前預料的還要多。其中一種情感或許就是愛——愛和感激。
我喜歡熱氣騰騰的生活,我想《當燃》或多或少做到了這一點,除了字面上大家能讀到的那些溫度之外,也能讀到我對家鄉的那份摯愛與思念,還有對生活重新燃起的一種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