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嶠:你就是那頭鹿
我對鹿有莫名好感。小時候在紅山動物園喂梅花鹿,被小鹿吐口水、扯衣服也不會害怕,反而像被好朋友撓癢樣笑個不停。后來明孝陵重建長生鹿苑,久立其間,邈然心馳,可以想見洪武年間千鹿悠游的盛景。前些年在北海道路邊偶遇過蝦夷鹿,其不懼人車的蕭閑駘蕩之態令人欣羨。我少年時學舊詩起手,鹿也是常棲紙上的舊友,“呦呦鹿鳴,食野之蘋”“走天呵白鹿,游水鞭錦麟”“且放白鹿青崖間”“畢竟幾人真得鹿”,數千年來,鹿在與“求賢”“仙游”“夢幻”等嘉義間信步穿行,飲水食草,其清慧神秀自是殊絕萬靈。《驚鹿記》里,那頭青鹿從迷亂馳趣于他山水響的悲抑佛偈中超脫而出,在近百年中數次化作青衣人,點撥為執念所困的四代癡人。他的目光穿透無量,看不悔、露生、電生、阿福、韓尋、天然、方嘉苦持著各自的我執,一遍遍重走向他山尋水的舊路,當發一嗟。
《驚鹿記》想表達什么?如果站在作品已經完成的今天,為其附加冠冕堂皇的多重意蘊,我會說,關于命運,關于執念和破執,關于傳承和反叛,關于記憶與世界的真實性。但如果回到最初的起點,回到三年前那個剛剛新建文檔的暮春午后,我不得不坦誠,它的源頭僅僅是一種淡薄且氤氳的情緒與氛圍。記憶里那段時間雨霧連綿,人的情緒也低回迷蒙,逐漸感到萬事萬物都在不可挽留地離自己而去。就像一張漁網,所有水都毫無阻滯地穿過我。睡夢中蜷緊身體,醒來發現懷里抱著一條小魚,翻躍時鱗片上還能迸濺出一點殘留的水光,就是這篇小說。彼人彼事之于我,正如不悔之于露生,許淑珍之于不悔,他山之水之于青鹿。但我們手心總得攥著什么,心里才不空,才能定下神來,繼續從沸沸世喧中辨聽那微渺的水聲。于是,在小說終章,日常撕碎傳奇,瑣碎超越崇大,當一場茫茫大河般奔流百年的執念變成這對世俗兒女是否延續情感的無聊賭約時,當“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保佑我追到身后那女子”壓倒露生圓寂前在空中緩慢畫出的那個圓圈時,于我而言,渺小之“人”對不可知的神秘命運,已然完成最戲謔且閃耀的反擊。當父輩神話消散于賭約完成之際,我知道,這就是我想要的結尾。每個在生命中惶惑、困頓卻執拗、堅韌地尋覓、掙扎的人,都是那只在此山逡巡輾轉而不得妙諦的小鹿。但真水終會現出本相,他山終會成為此山。我們終會飽食露水與鮮葉,我們終能尋得那只稱腕的手串,我們終將贏下那場至關重要的賭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