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輪學區房(節選)
1
剛開始沒想到是吃麻辣燙的,太餓了,從外面看著像能吃飯的地方,米樂和老婆便推門往里走。一進來,就想打噴嚏,嗆得又打不出來。空氣中,一個個香辣分子在翻滾。老婆一屁股坐到桌前,顧不得味道沾在衣服上將久久不散,扒拉著挑選。坐下后米樂意識到,他倆好久沒有面對面坐下、像談戀愛時候那樣吃頓飯了。
店開在胡同口,狹長的桌子,其實也不長,頂多四五米;當中間兒掏空,擩進去一溜長方形鋼筋鍋,彼此靠鋼板隔開,做成兩排,煮著穿好的串兒,葷素都有,五花八門,竹簽沖外,伸手即取。這種店傍晚前做旁邊學校中學生和逛胡同游客的生意,現在已經晚上九點多,除了看店伙計在墻角刷手機,店里沒別人,是另一種緣分讓米樂和他媳婦坐到了這里。
兩人各守一鍋,小火輕煮,空調吹出冷氣,汽化的風肉眼可見。老婆一言不發地吃著,面前擺著擼下的簽子,長短不一。長簽三塊一串,短簽兩塊——米樂發覺自己掃一眼桌面大概就能乘出吃了多少錢的能力退化了。兩人都太累了,下午來這邊看房,東跑西顛,看了六套,快看吐了。
九月份孩子就要上小學了,還有一個多月。目前孩子跟著他倆住回龍觀,幼兒園也是這邊上的,家樓下。老婆覺得,幼兒園哪兒上無所謂,就當上著玩,小學不能再湊合,必須去城里。回龍觀屬于昌平,挨著朝陽和海淀,算不上遠郊,但比起二環里的東城西城,叫城外也不為過,這邊都快到六環了。什么時代的人都想當“城里人”,過膩城里日子往城外搬的那種另說,家長更是希望自己的娃能做個“城里孩子”,恰好米樂老婆和孩子的戶口在城里,進城上學成了這個家庭的不二之選。
當然米樂也有別的想法,他不認為孩子去城里上學就高枕無憂。他敢這么認為是有充分依據的,他的小學到高中都是在西城區上的,也不是班里所有人都考上大學了,甚至有后來進了工讀學校的,前途如何,更靠孩子自己。同樣他也不覺得留在昌平上學就輸在了起跑線上,他的大學同學里,有一個就是昌平考上來的,學號一號,因為入校分數最高,后來年年領獎學金,還保了研。但米樂不愿跟老婆掰扯這些,他的不做主性格,讓老婆成了當家的人。
說起來,其實他老婆連原汁原味的北京人都算不上,米樂才是北京的“城里人”。小時候在西城長大,家住西四胡同,后來那片拆了,父母在回龍觀買了房,米樂跟著搬了家。戶口隨房子走,遷到了昌平,化身“城外人”。而他老婆,大學畢業留了京,幸運地進了給解決戶口的單位,單位在東城,于是不僅成為新北京人,還擁有了令很多城外北京人羨慕的東城區戶口,只不過是集體戶。后來兩人認識,結了婚,也在回龍觀買了房——為了離米樂父母近,更因為這里的房價還能接受——老婆仍把戶口留在單位。一開始米樂以為老婆嫌麻煩,懶得挪,直到幾年后生了娃,給孩子上戶口的時候,才弄明白老婆的良苦用心:孩子戶口不在昌平上,上東城的,跟她一起,落集體戶,將來是東城學籍,可以上東城的學校。大家普遍認為北京的好學校都在東、西城和海淀,所以這三個區的學籍格外珍貴,沒有的心向往之,想轍往里鉆,有學籍的則沾沾自喜不形于色。還有個插曲,備孕期間,老婆讓米樂把他名下那套回龍觀的房子賣掉,她研究過政策,必須父母雙方都沒有北京房產,孩子才能落集體戶。就這么著,米樂把自己名下的那套房子賣了,租了兩年房子,等到孩子在集體戶里有了自己的戶口頁,才和老婆又在他父母的那個小區買了套二手房。那時候房價每年都在漲,為了孩子的戶口,搭進去兩人多年的積蓄,只因為老婆認為當個“城里人”洋氣。
老婆七年前布好局,事態按預期發展著,上禮拜小學錄取通知書下來了。兒子成了一名北京東城區的小學生,不出意外,將在東城接受九年義務教育。從回龍觀到這所小學,二十公里出頭,還有一段高速。不走高速的話,有三十三個紅綠燈,早晚高峰開車少說要一個半小時,再遇上一起交通事故,時間就沒譜了——若事故雙方都是送孩子的家長,也是有麻利兒解決的可能。走高速倒是能避開些紅綠燈,但進出高速口的時間不穩定,趕上沒裝ETC的車或手機忘帶了無法掃碼付費、身上也無現金的車主,這條車道何時能通車就看他什么時候能變出過路費了……這些特殊情況暫且放置一旁,按八點到校計算,逆推,六點二十必須出家門了,刨去洗漱吃飯時間,不到六點就得起床,大人還要伺候孩子穿衣吃飯,只能起得更早。于是問題來了:住昌平的兒童和家長,每日該如何不這般辛勞地去東城上學?
老婆曾試想,賣了回龍觀的房,在學校旁邊買一套,然后把自己和孩子的戶口從集體戶里遷出來,落戶東城,一勞永逸;米樂樂意的話,戶口也能從父母的本兒上挪過來,四十歲了,早該獨立出來了。想法很美好,現實被低估。同樣新舊的房子,東城一平方的單價差不多是昌平的三倍。現在米樂一家三口住的是一百二十平方的小三居,換成東城同檔次的房子,包括稅費里里外外都算上,要添八百萬。知難而退,老婆降低預期,不行就住老破小,窄點兒也認了,孩子的教育勝于一切。看了兩套不到八十平的兩居,一算差價,仍要添三百萬。錢是一方面,關鍵是賣了自己住得順心又舒服的房子,在陌生的地方買個不那么如意的房子,是不是風險有些大?沒有哪個普通家庭能在買房賣房上像打麻將出牌那般隨意,即便是在北京,也尤其是在北京。
加之房產市場突然低迷,房價走向撲朔迷離,成交周期變長,房子也不是說賣就能賣成的,肯花錢倒是容易買到,但很可能剛買到手就貶值。如此一來,換房的想法只能擱置。保險一些的做法是把自家房租出去,在學校旁邊租套房。今天看的這些出租房,有中介聯系的,也有老婆在閑魚找到業主直租的。看房用眼睛看,身體和情感不免也會參與其中,幻想未來至少六年帶著孩子生活在這里:三副肉身的安放是否恰當合理(臥室舒不舒服),三張嘴能否被滿足(廚房能不能煥發烹飪食物的熱情),三個靈魂棲居于此可否相安無事(幾年后將迎來兒子的叛逆期)……六套看下來,身心俱疲。
小店墻上的貨柜擺著各種飲料,老婆偏偏拿了一瓶紅牛,拉開就喝。以前她從不碰這玩意兒,認為所謂的提神就是殺雞取卵,把體內殘存的能量榨取出來。那么,現在她是要把僅剩的一絲力氣逼出來,然后還要干點兒什么嗎?米樂猜不出老婆接下來還想干什么——再看一套房?或是僅僅為了有力氣回家?還是不甘回家后就這樣一無所獲地睡去,夜深人靜的時候仍要展開人生思考?
眼前的事實,讓米樂確信了一件事情,這是近八年里他和老婆第一次吃麻辣燙。以前她特好這口,自打有了孩子,兩人吃東西就不怎么考慮自己了,只吃適合孩子吃的東西,孩子現在六歲半,加上備孕和懷孕的時間,八年里兩人漸漸沒了“自己”。
此刻老婆兩眼直愣愣地盯著鍋里,嘴里機械地嚼著,一手握著紅牛,一手搓捻著空簽子,顯然腦子里琢磨著什么。這神態讓米樂陌生。老婆從小聰慧靈敏,在學習、考試、就業、升職的道路上,向來無須大動干戈便攻城拔寨,不說碩果累累,至少是一帆風順。如今被卡住了,不是主觀世界被難住的卡,是那種物質世界的卡——老婆想的可能是:自己的家庭為什么突然卡在底層中產向高階中產進軍的路上?
在不添錢的情況下,回龍觀的房租只能在東城區租個六十平的老破小。客廳小得轉不過身,家里那臺75英寸電視搬過來都放不下——米樂和老婆都喜歡周末在家看個電影。為了讓電視有地兒放,也得租個面積大的房子,那就只能添錢。添多少合適?無限制地添,好房子有的是,再大的電視也能擱進去,但這不是米樂家能過的日子。老婆雖說事業順利,掙的也有限,在出版社上班,不是什么大社,做出爆款書的機率渺茫,年薪遠沒到過日子可以不算計。米樂至今自由職業,做平面設計,收入取決于活兒多活兒少,曾經紅火過,這兩年客戶相繼流失,不知道好好的一家公司怎么就做不下去了。米樂的活兒也隨之減少,世界越來越新,他越來越老,在發展新客戶上缺乏手段,已由只喝單一麥芽改為調和威士忌也覺得還不錯了。
老婆定了一個標準:保證生活品質的情況下,房租盡可能地少添。盡可能地少,也有一個范圍,所以連看了六套。連將將滿意的都沒有,首先就是感覺小。房子住慣了寬敞的,再換緊湊的就難了。米樂老婆以前沒覺得三口人住五十多平有多擠,甚至還覺得敞亮,她自己家當初就是一套五十多平的房子,她還有一個自己的房間,讓很多同學羨慕,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現在她和米樂看了一套九十平的兩居都覺得窄,就這還要每月添四千多;若想租一套和回龍觀的家一樣面積的房子,少說要補八千塊,超標了。也正應了那句話:一分錢一分貨。越活越覺得這話的準,世界就是這么構成的。
六套里有一處平房令米樂夫婦印象深刻,房本面積三十多,號稱能住五口人,兩間十余平的房子打通了,加了挑高,做成復式,下面的三十多平隔出客廳、廚房和衛生間,客廳只留一條過道能站直身子,其余空間留給樓上復式,從沙發上起身都得貓腰。房主說,人多數時候在客廳里是坐著的,這么設計是合理利用頂部空間。樓上的復式部分,拆分成兩間半,老兩口一間,中年夫婦一間,半間留給上中學的孫子住。現在孫子考上大學,可以住校了,一家人沒有必要擠在這里,準備往城外搬。看房的時候,米樂老婆盤算如果是自己家搬過來,先不說人能不能耍得開,就是家具都擺不下。這家的柜子有個特點,都直通房頂,極盡盛放之能事。經過樓梯的時候,米樂老婆不知道自己碰了哪里,一扇木板彈出來。原來這片看似樓梯支撐物的木板也是柜門,樓梯下面的空間從高到低依次被用作大衣柜、短衣柜、襪子柜和雜物柜,房間里見不得一立方厘米的浪費。連柜門上都沒有把手兒,門是磁吸的,按下去則彈開,再按就吸上,剛才就是米樂老婆不小心頂到柜門。房主人笑著介紹說,面兒上什么都不露,省地兒。笑中透著說不上是得意還是無奈。這一刻,米樂老婆體會到住城外的好了。
但米樂知道,對老婆來說,東城學籍是更好的東西。現在終于等來這一刻——媳婦累了、也煩了的時刻——他可以把存在心中許久的那個想法說出來了。
“倒是還有個方案……”米樂不知為何話一出口感到一陣心虛。
“什么方案?”老婆翻起不抱希望的眼睛。
“弄輛房車。”
“現在卡在房子上,怎么還想著弄什么車!”老婆似乎覺得米樂把握不住重點,隨后馬上意識到房車是可以住人的,轉而說,“弄了以后呢?”
2
大學畢業離校那天,米樂想,以后可他媽的不用考試了。這么一想,步伐都輕盈了。現在四十歲,竟遭遇了哈姆雷特的困境:孩子的小學到底是去東城上,還是留在昌平?這道題沒有補考,選錯了就……就怎樣并不知道,也沒有人能告訴他。
做這同一道題,米樂和老婆的解題思路不一樣。不同于老婆在跨城中尋求解決方案,米樂是先有方案,然后為這個方案在現實生活中找到有力支撐。方案就是他跟老婆所說的“弄輛房車”,直覺告訴他可以這樣做。
米樂現在和父母住同一個小區,隔著幾棟樓,相互都有個照應。幼兒園接送孩子,當米樂和老婆顧不上的時候,他父母可以代勞。老兩口把孩子接回來,還能給孩子弄口飯,米樂他倆幾點回家都無所謂了,孩子睡爺爺奶奶那兒也行,第二天老兩口再給送去幼兒園。父母眼瞅著奔七十了,不是這個今天頭暈,就是那個明天胸悶,米樂也能照顧到,去醫院檢查他開車接送方便。所以他不想打破現狀,覺得孩子小學在家附近上也沒什么,父母依然可以幫著接送。但老婆的底線是,別的怎么都行,學必須去東城上——盡當爹媽的最大努力成全孩子。因為她就是這么長大的,然后從一個四線城市考到北京,當初她媽不輸孟母,為了她上學,也曾三遷。
讓孩子住學校旁邊,已是大勢所趨,在這個“規定動作”下,米樂便想到了房車。他一直就想弄輛房車,可以開到哪兒玩到哪兒,需要工作了——他的工作有臺筆記本電腦就能完成——車里就能干。有卡座和桌子,不比咖啡廳差,窗外還有風景。可以說,是孩子上學的新問題,正好撞上他的舊心愿。
然后今天看完房子,也可以說在看房過程中,甚至說在第一套老破小看到一半的時候,“時機到了”的想法就開始在米樂腦子里閃現。他想,與其在“磚窩”里睡覺,還不如在“鐵桶”里睡,反正都是個小。不就是為了離學校近嗎,把房車停學校門口,沒有比這更近的睡覺的地方了。相當于給小平房裝上轱轆。每天放學先開著房車接孩子回家,小學特別是低年級,三點多就放學,這時候路上不堵,四十多分鐘就能到家。在家寫完作業吃完飯,玩夠了,該睡覺的時候,就讓孩子往房車上一躺,米樂把車開到學校門口——晚上不堵車,四十分鐘用不了就能開到。孩子瓷瓷實實睡一晚上,米樂早起給孩子做飯,車上有電磁爐和冰箱,孩子媽愿意陪睡陪吃也行,車里三張床,足夠睡下,比那復式平房的臥室,更讓人有想躺在枕頭上的愿望。
如果是搬來東城,米樂不忍心只搬自己的小家,而把父母留在回龍觀。這樣一來,不僅開銷翻倍,父母也得擠老破小。現在老兩口住著百十平的兩居室,在一層,不用爬樓,關鍵是窗前還有個小院子。院子算公共面積里的,因為搬來得早,那時候物業管得不嚴,老爺子在落地窗前開了個門,直通小院,方便打理草木,省了物業的事兒,這地界兒慢慢也就算自己的了。進入四月,院里的那株樹仿佛懂得感恩,不用催就按時開花,白中泛粉,圍住樹冠密密一團,陽光下盡情盛放。引來蜜蜂,路人也在樹前拍照,老爺子坐在窗前泡茶,得意地看著外面。打開窗,風吹過,花瓣會飄進窗里——三四月還不必關窗紗。米樂爸會特意讓花瓣就那么散落在窗前的茶幾和藤椅背兒上,放那么幾天,等花瓣蔫癟了再掃走。花期一個月,落光后小綠果就冒出來,一周后能看出是杏。到了五月中,杏的個頭兒大了,墜彎枝條,有人摘著吃。米樂爸爸看到會攔下,讓他們撿掉在地上的吃,這種杏熟透了,不酸。自打搬進這套房子,米樂家就沒在吃杏上花過錢。等杏的熱乎氣兒過了,輪到杏樹旁的那些灌木展示,開出一大朵一大朵的花,紅彤彤不免艷俗,綻放的熱情仍讓人忍不住問問這是什么花,很多時候米樂爸故意站在院子里,等著回答:月季。真要搬了家,在北京二環里找到一處窗前有杏樹的房子就難了。這是米樂給“弄輛房車”找到的理論支持。
但老婆聽完米樂的計劃后,第一反應就是不靠譜,這也是她的直覺。完全在米樂預料中,她這些年越來越保守。米樂當然也理解,這種保守從某個角度說,是母愛所致,本質出于對孩子安全的考慮。但米樂這么做——如果房車計劃能成行——也不是說就沒有父愛了。恰恰這是米樂要傳遞的父愛,不要被生活中那些貌似堅固的東西困死,如果甘于受困,那些東西會越來越堅固。老婆的保守從另一個角度看,跟對房車的不了解也有關系。
米樂從技術角度給老婆普及了房車知識,告訴她里面床的尺寸,如何取暖、洗澡、做飯,以及一些先行者已經在房車里過上怎樣的日子。說著打開手機,調出幾條短視頻,讓老婆看人家怎么在車上過日子,有游蕩在城市中的,也有開到荒郊野地一住就是個把月的。
老婆敏銳覺察到蹊蹺:“你不是為了孩子上學,你準備了半天,是你想弄輛房車玩吧?”
米樂承認他是愛看那幾個房車播主的視頻,正是因為平時關注著,關鍵時候就用上了:“人家成年累月在車里生活,咱們就是讓孩子睡個覺、吃個飯,比換房簡單多了,風險也小。”
老婆隨之問了幾個她關心的問題,包括車得多少錢、車牌好不好上、冬天睡覺怎么辦,以及米樂能確保每天晚上和早上都像他說的那樣守著房車嗎?米樂張口就答,新房車從十幾萬到上百萬的都有,開了兩三年的二手房車是新車的六到七折,他覺得買輛二手的就行,甲醛味兒散干凈了,孩子睡在里面踏實。車牌可以用家里這輛車的,把現在這輛ix35賣掉,開八年了,孩子都長大了,沒有上學這事兒,也該換輛大點兒的車。冬天則還在家里睡,可以提早一個小時出門,讓孩子在車上洗漱吃早飯,早高峰之前趕到學校。最后米樂保證道:“既然我提出這個方案,我肯定不會缺席。”
“萬一呢,萬一你有事兒,或者出差不在北京?”老婆像一位象棋大師,考慮的不光是眼前這步,還有很多步。
“你也可以開,練練就行,C本以上都能開。”米樂不是留后手,是鼓勵老婆,他覺得這是一次機會——把老婆從盲目內卷的勢頭里拽出來。讓她除了惦記“孩子不能輸在起跑線上”,心里也裝些別的事情進去,比如想想能開著房車去哪兒過個周末。
他早就對老婆的一些做法不認同了。孩子剛進入幼兒園小班,就被老婆送去學輪滑和識字班,因為別的孩子都報了,不是報這個班就是報那個班,于是他們的孩子也不能在家傻玩了,搞得大人孩子都沒了周末。和老婆相比,米樂比較佛系,他覺得怎么都行,他就是這么一路長大的——走一步說一步,沒有肝腦涂地為一個明確目標過度燃燒自己。大學畢業后他一直自由職業,說不清是性格導致就業,還是就業方式塑造性格。總之就這么過來了,從畢業第一年能養活自己,到后來買了房、結了婚,老能接些活兒,也就沒想過找個穩定工作。他和老婆就是接活兒認識的,那時候她剛畢業做實習編輯,需要找封面設計,沒資源,就在網站上轉,看到米樂的設計稿,給他留言。當時米樂已經做了三四年自由設計師,接了她的活兒。一來二去,見了面,談起戀愛,常一起吃著麻辣燙聊圖稿的完善方案,后來確立了關系。從一開始她就是甲方,所以最終意見都是她拿,慢慢地,這種模式滲透到生活中:蜜月旅行去哪兒、空調買幾級能耗的、晚上吃什么……要孩子的事情上也是如此,老婆張羅,米樂配合。以及后來的賣房、給孩子落戶,總設計師都是老婆。但設計來設計去,米樂愈發覺得她現在有點兒像參加場地自行車賽的運動員,進了賽道,不管不顧,一圈圈猛蹬,從場外看,仿佛用顯微鏡看一個不會停下來的電子,也像驢拉磨。
“我不開,那么大一玩意兒,擺弄不了。”老婆依然沉浸在低頭猛蹬中,“萬一撞了,耽誤孩子上學——你這么說了,你就得保證接送。”
“我保證!”
老婆看著米樂,似乎不太相信。
米樂頗為正式地說:“咱們不能再一條道走到黑了,一直卷下去,沒出路,越活越累。”
“你想說什么?”老婆沒聽出這話跟保證每天接送孩子有什么關系。
“有輛房車能讓神經放松一下。”米樂又取了一瓶啤酒,打開給老婆倒了一杯,“學會讓自己放松,享受一下生活。”
“一點兒不享受,開房車只能讓我更緊張。”老婆的紅牛已經喝完,似乎有了力氣,沒拒絕啤酒,端起喝了一口,回歸主題,“先說你怎么保證接送孩子。”
人是需要陽光、空氣和大自然的。如果有了房車,送完孩子可以把車開到一個自己愿意待下去的地方——估摸是五環外某處不那么現代的地方——泡杯茶或咖啡,在車里開始工作。每天接送孩子對米樂不是忍辱負重,是激動人心的新生活開始了,無須保證。他如此告訴老婆。
老婆考慮的已不只是好幾步,是十好幾步,問以后上中學怎么辦,還睡車里?米樂說那是六年后的事情,現在的人連六天以后的事情都無法把握,用不著想那么遠,沒準三年后教育政策就變了,這幾年生育政策已經發生重大變化,而且六年后房價指不定什么情況,摸著石頭過河吧……老婆又有擔憂,說,要都這樣,一家一輛房車上學,學校門口停得下嗎?這種考慮米樂不是沒想過,他現在自信地告訴老婆:想想咱們家得下多大的決心,才能用房車當學區房,而且我又不用上班,有時間這么干,別的家長里有這條件的少吧——真要是不得不參與競爭,得揚長避短,不是一起同頻內卷。
兩人很久沒有這么聊過了,或許是難得吃了一頓只有兩個人的飯——還是年輕時最熱愛、現今久違的食物——近半年壓在老婆心頭的煩悶消散了許多。她又起身拿了一瓶啤酒。
米樂也聊得渾身清爽,覺得老婆似乎已被說動,同時不忘肯定老婆:“不是每個住得遠的孩子都有一個能讓他們擁有城里戶口的媽,放心吧,學校門口不會遍地是房車的。”
后來兩人打車回的家。原因有二:累得不想多走一步;現在九點半了,正好可以考察一下這個時段從回龍觀到這里的路還堵不堵。以后這個時間,就是兒子躺在房車里,從家出發的時間。
北二環路邊的寫字樓依然燈火通明,還能看到有人在窗口里移動。夜色下,這些樓體黑黢黢的,仿佛泥潭被豎立起來,還隔出一個個格子,像雞蛋盒裝雞蛋一樣,裝下一個個人。坐在出租車的后排,米樂攬住老婆的肩,老婆順勢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兩人很久沒有這樣過了。
臉頰感受著老婆的發絲,米樂覺得今天自己又進行了一場提案——關于房車的提案。他依然記得,十幾年前,給老婆——那時候連女朋友還不是——的封面設計稿第三次提案成功后,兩人一起吃了頓飯,飯后也是這樣給老婆送回家的。
3
在正式“弄輛房車”前,米樂先租了一輛,拉著老婆孩子出去玩了一趟。這是老婆的主意,她需要獲得足夠的安全感,才認可這個方案——如果這趟出行令她不滿意,米樂想,難道她還有別的備選方案,而不是完善房車方案的不足之處嗎——她做事習慣手拿把掐。
米樂照著日后想買的那種車型租了一輛:駕駛室頭頂有一張床,車尾放置著一套上下鋪,下鋪一米三寬,上鋪八十,卡座和茶桌那里放平也可以變成一張兒童床,倆大人一個孩子睡這車上綽綽有余。大人睡覺擇床,孩子不擇,進了房車,來不及脫鞋,就挨個床上打滾,還問:“以后可以永遠不回家睡覺了吧?”
房車加柴油,自重也大,提速有頓挫感。米樂開了幾公里后意識到這個問題,便不像開自己家車那樣狠踩油門了,緩緩給油后平穩了許多,及時遮掩了這個可能會被老婆挑出來的瑕疵——車開在路上忽悠忽悠的,孩子能睡安穩嗎?米樂想象得到老婆可能會這樣說。
因為是體驗車為主,米樂沒有把車開到太遠的地方,游山玩水不是此趟出行的主要目的。三口人在六環外的河邊停下車,米樂支上車側身的陽光棚,架好折疊椅和戶外餐桌,擺出水和吃的,弄成室外小客廳。先給老婆營造出舒適愜意的感覺,是第一步。
房車不遠處就是貫穿京津的一條河道,有人在河邊釣魚,河對岸停了幾輛私家車——都是天津的牌照,看樣子過了河就屬于天津——大人孩子正在烤爐邊生火,青煙冒出來,引得孩子們一陣歡呼。米樂也不甘示弱,拉出房車的燃氣灶,擰開自帶的油瓶,取出洗切好的半成品菜,準備給兒子和老婆——兩人此刻已拿著撈魚的笊籬到了北京這邊的河邊——炒倆菜。餓不著,還能吃得比家里好,是米樂的第二步。
吃完飯,米樂又為老婆展示了如何在車上用水——把碗刷了。然后自己在地上畫出三個車位,練習了揉庫倒庫,將來在二環里并不寬敞的街道上他得頻繁做這兩件事情。老婆最關心的還是睡覺——休息得好壞,直接關系到孩子未來的身高乃至擇偶——所以當晚米樂把車開到了兒子的學校門口,停在空車位上,老婆要實地考察此處是否適合睡覺。
當有車輛過往、老婆覺得噪聲有點兒大的時候,孩子已經睡著,響起微弱的鼾聲。米樂關掉車內照明燈,只留下氛圍燈,和老婆面對面坐進卡座,仿佛置身小酒吧。米樂取出備好的威士忌,倒了兩杯,放進冰塊。
“怎么樣?”一杯遞給老婆,米樂覺得孩子上學的事兒就算搞定了。
“你確定晚上就睡這兒了嗎?喝了酒可不能開車。”老婆仍不踏實。
米樂沖著孩子正在睡覺的床鋪——駕駛座頭頂的那張床配有安全防護人不會睡著睡著掉下來——一甩頭說:“能睡著,已經說明一切,不需要挪窩了。”
說完,米樂起身,拉上那張床的遮簾,孩子隔在里面,車里頓時變成米樂和老婆的二人世界。
夜色深沉,晚風輕柔。威士忌的顏色跟焦糖色的環境光融為一體,冰塊在杯里一點點消融,恰到好處沒有音樂——如果背景里放著音樂,反而會提醒老婆此刻還有孩子在車里睡著覺。兩人仿佛回到熱戀,生活中的那些煩惱消失了。
喝到第二杯,米樂給老婆抱到床上。她沒想到他依然抱得動她。
米樂欲要親熱,老婆攔下:“外面還過車呢!”
“它過它的,簾都拉上了。”米樂又喝了一口酒。
“萬一有城管呢?”
“城管不管這個。”米樂擰亮床燈,關掉環境燈。
“那也不行!”
“怎么不行了?”
“不安全。”老婆及時坐起來,“再弄出個老二,我可崩潰了!”
“我帶了。”米樂取出早已備好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孩子剛睜眼,老婆就問睡得怎么樣,有沒有感覺到過往的車聲?孩子說夢到超級飛俠帶他去火星執行任務了,今晚還想在這兒睡,火星上沒玩夠。米樂征求老婆意見,房車要不要多租一天,進一步體驗?老婆說不用,也就這樣了,沒必要再多花一天租金。
隨后,米樂快馬加鞭賣了自己家的那輛車,在開學前接手了一位已放棄追求“詩和遠方”的自媒體播主——此人曾靠著這輛車走遍新疆當過“網紅”——精心改造過因而用起來更人性化的房車。老婆是文科女,除了最后把握價格——在米樂談好價格的基礎上又砍下兩千塊——也沒怎么在選車的事情上參與。
車開到家后,老婆用酒精噴壺給車內邊邊角角都噴了一遍。兒子迫不及待要到車上睡覺,并在睡著前已將床鋪的圍板粘滿奧特曼貼畫。“四輪學區房”的生活就這么開始了。
4
開學兩周了。升級為小學生的家長,米樂沒怎么感覺到身份的變化,除去接送占用了一些時間。不過也樂在其中,孩子送進學校后,房車就成了他的世界,可以滿懷激情地——他真的感覺到一種沖動——待在里面做任何事情,連帶也會對工作重新產生熱情。之前無論在家還是去咖啡館工作,都讓他厭倦,中年人更需要保鮮。
白天米樂會把車開到愿意駐足的地方,通常是城外。哪怕是早高峰,出城方向也不堵,用不了一個小時,一個有樹有河看不到高樓大廈的世界就會出現在眼前;然后泡杯咖啡,靠在卡座上——雖然沒有家里的沙發大,卻能給人注入活力,仿佛充電樁——開始這一天屬于自己的生活:坐久了可以下車去河邊打水漂,順便把肩膀也活動了;有一次他甚至做了一套廣播體操——他有輕微的腎結石,大夫讓他多喝水多蹦——一切在城里看來不合時宜、想象不到的事情,在這里都可以發生。包括他傾心已久的釣魚活動,幾年前置辦的裝備,終于派上用場,運氣好的時候,午飯問題能靠著大自然的恩賜來解決。
生活節奏重新回到自己手里。享受到莫大的自由,也讓米樂在下午三點接孩子的時候,是笑逐顏開的。
九月中旬是北京最好的季節。天空柔媚,風清云靜。這天米樂剛完成一稿設計,準備釣會兒魚,找到一片潮濕的土地,用樹杈挖起蚯蚓,手機響了,連響兩下。米樂站起身,掏手機,老婆叮囑過他,聽到手機響能看就第一時間看——剛從幼兒園進入小學的孩子還不習慣新環境的要求,容易出事兒。
米樂點開手機,果然是班級群的消息。教語文的班主任先發了一張十幾個同學站在黑板前的合影,后發的是一段文字,解釋合影內容:以上孩子在拼音聲母默寫中全部寫對,希望再接再厲!米樂看到有自己兒子,挺滿足,兒子也爭氣——在他媽那兒沒有給開著房車上學的生活留下話柄。米樂想,要不要發個大拇指或慶祝的表情,進而覺得不妥,班里三十五個孩子,有一半多的孩子沒在合影上,不能在別的家長面前太嘚瑟,便繼續自己的事兒。
挖到蚯蚓,掛上魚鉤,竿往河里一甩,米樂心情歡暢。這時候班級的微信群又響了,米樂很想知道別的家長會作何反應,急忙點開。映入眼簾的并不是一個簡單的表情,也不是類似“真棒”這種無關痛癢的話,是段只讀一遍并不能全部體會其中用意的文字——米樂讀了三遍。意思并不復雜,只是米樂又讀了兩遍,才確信是他第一遍讀出的那個意思——他沒想到,有人敢這么直截了當地和老師說話。
話的大意是:不應該公布做題全對的合影,某種程度上等于變相在給孩子排名,教委說了,不應該公布學生的成績和排名,尤其小學生,一年級開學才三周,這么做不太合適。
群里每位家長都給微信名做了標注,不是這個媽媽,就是那個爸爸,說話的這位是個媽。米樂點開這位媽媽的頭像——不像有些媽媽用孩子照片或個人游山玩水的照片做頭像,她的頭像暗昧不清——放大后依然是看不真切的一團東西。
米樂相信,很多家長將和他一樣,等著看老師如何回復。雖然全對的孩子里有自己兒子,米樂仍覺得這位家長說得在理,甚至認為班里有位敢于呼吁的家長是這個班的幸運。
直到米樂收拾了魚竿,準備開車去接孩子了,群里也沒有班主任的回復。其他家長也沒有發言的,這種事情,站哪邊說都有點兒拱火的意思。米樂猜群里人多嘴雜,老師應該是跟那位家長私信溝通了。
在米樂往城里去的時候,手機響了,正好紅燈,趕緊點開看,班主任在群里說話了。她說剛才在給別的班上課,抱歉回復晚了,發合照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讓家長們了解孩子在學校的情況,督促孩子從入學初始就養成當天學習內容當天消化的習慣,這次默寫拼音有同學一個也沒寫出來,應該及時讓孩子知道小學和幼兒園不一樣了——有很多孩子上過幼小銜接,對學習已經有了準備,但仍有孩子不明白上學的目的——進了校園不是來玩的了,今天的合影遠談不上排名,也不是優劣對比,以后到了三年級功課量上來了,不用排名,學習差異自然會顯現出來。
米樂知道,關心著群里對話的家長已經越來越多,雖然沒有一個人說話。沒過多久,那位媽媽又回復了,更希望老師發一些孩子在學校運動、吃飯、上課的照片。老師也很快回:會發的。
這時候米樂也開到學校門口,準備接孩子了。他記住了這位媽媽孩子的姓名,把兒子接上車后,讓兒子指給他看,叫那名字的孩子是哪個。兒子對著學校圍墻外雜亂的人群看了半天,說沒找到。米樂把今天的合影給兒子看,兒子挨個叫出人名,沒有那個名字的學生。往家開的路上,米樂問這同學在學校表現怎么樣,兒子說跟他不熟,兩人座位不在一個方向。
在父母那兒吃晚飯的時候,老婆在飯桌上表揚了兒子,把默寫全對的合影調出來給爺爺奶奶看。老兩口看完異口同聲:好孫子!媽媽說,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抓緊吃飯,吃完刷兩套十以內加法題。
第二天,米樂又在群里看到數學題全對的合影,兒子仍在里面,想必老婆也會看到。他把這張照片和昨天的照片作了對比,有十一個孩子昨天也出現了,另幾張是新面孔。后來群里一直沒有人說話,米樂想,也許那個孩子今天也在照片上,所以媽媽看到照片沒有反對,或者知道說了沒用,扭轉不了老師的意愿,索性閉嘴。
隔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老婆突然問兒子,是不是班主任向你們承認錯誤了?兒子說他也不知道。老婆問,老師說話時你認真聽了嗎?兒子說認真聽了。老婆說那老師說什么了?兒子說老師說了太多,想不起來。米樂問老婆,學校里怎么了?老婆說班里后來建了一個純家長群,老師不在里面,有家長聽孩子回家學舌,說老師主動承認了錯誤,再問承認了什么錯誤,孩子又學不到位,所以群里就動員所有家長都問問自己的孩子,看有沒有能說清楚這事兒的。說罷,老婆給米樂拉到群里,讓他“時刻準備著”。準備什么,米樂一頭霧水,老婆說,跟班里同步就是準備著。
進群后,米樂查看了群成員。那個熟悉的卻看不清是什么的頭像安靜地顯示在列表中,不知道為什么,米樂看到后有種心安的感覺。然后又在群里看有沒有這個名字男生的父親,沒有找到,之前在班級群里他也沒有看到這孩子父親的微信。大概是男性不愿意過多參與育兒的事情,就像自己也是剛剛加入這個家長群,米樂這樣想。
后來都很晚了,一位女生的母親在家長群里說,孩子睡覺前告訴她,班主任今天在課堂上向大家保證,以后不給大家拍合影了——老師承認的可能就是這個錯誤。于是家長們紛紛發言,找孩子確認老師是否說過這話,均得到肯定答復。有人說,難得遇到這么開通的老師,能主動向孩子承認錯誤。米樂想,肯定也有失落的家長,真不發照片了,就不知道自己孩子還是不是班里前十名了,比如他的老婆。但他沒有問老婆是不是這樣想的。
后來幾天,果然沒再看到班級群里出現滿分孩子的合影。飯菜卻又出了問題。
先是傍晚的時候,一位媽媽在家長群里說自己家孩子說今天某同學的菜里——學校用統一的餐盤打餐——出現了蛐蛐。她艾特了那位同學的媽媽,請她問問孩子是不是有這么回事兒。沒等當事人媽媽回復,別的媽媽就證實了這件事兒,她們的孩子也都看到那位同學的餐盤里出現蛐蛐。群里一下炸鍋了,雖然蛐蛐出現在某一個人的餐盤里,但飯菜都是用大保溫桶裝盛的,這意味著大家的飯菜里都沾染了蛐蛐。其中一位爸爸分析——也可以說是火上澆油——蛐蛐都在石頭縫兒里、草窠里,躲著人,能進到廚房的,只能是蟑螂。一時間,屏幕上出現不同媽媽發出的嘔吐表情。
眾人揭竿而起,各種對于學校飯菜的抱怨發在群里。有人說孩子的餐盤上出現過飯嘎巴兒,衛生不過關。有人說看著那些飯菜就難吃——老師會把每日飯菜拍照發到班級群——米飯暗沉,肉的顏色也濁渾,肯定是冷凍很久的。有人接話:是的,孩子說肉都嚼不動。另有一位媽媽說,有一次孩子跟她說,午餐吃的是蝸牛,她也沒多想,還覺得伙食標準挺高,現在想想,肯定是菜沒洗干凈才出現蝸牛的。馬上就有媽媽問,那孩子把蝸牛吃了嗎?
這時候,那個頭像不清的媽媽說話了,她問,退伙行嗎?并艾特了群主。群主也是位媽媽,兼職班級家委會,算是家長們和學校溝通的代表,她說先私信跟班主任溝通下。
在家委會媽媽和老師溝通的當兒,蟑螂當事人的家長在群里回話了,已問過孩子,確有此事。孩子發現異物后,舉手報告了班主任,班主任走過來,將異物取出,隨口說了個“蛐蛐,給你換一份”,便將餐盤端走,又端來一份新的。有家長問,真的是端來一份新的嗎,還是端走又端回來了?馬上有家長說,這有什么區別,蟑螂和菜出自同一個保溫桶。隨后又有家長說,同事的孩子在別的年級,剛才問了下,那個年級的飯菜里也屢屢出現異物。于是群里達成共識:飯菜問題已根深蒂固。
家委會媽媽發來和班主任溝通的結果,班主任說這個問題各個班級都向學校反映過,但老師的職權有限,就是教課,無法插手餐飲管理,今天發生的事情,她會向學校匯報,其實老師們吃的也是這些飯菜,早想徹底改進。班主任同意不想在學校吃午飯的同學退伙,家長中午十二點把孩子接走,一點半前把孩子送回學校就行。米樂看到這里,問老婆接不接,午飯他可以提前備好,帶孩子在房車上吃——雖然這樣會耽誤他去郊區釣魚。老婆猶豫著,不知道接走合不合適。這時候,頭像不清的媽媽先在群里說話了:我接。
隨后班委會媽媽做了一個接龍,讓接孩子的家長報名,她會把名單轉給班主任,明天學校安排老師把這些孩子送到學校門口,由家長帶走吃午飯。看到有五位家長參與了接龍后,米樂老婆也報了名。作出這個決定后,孩子爺爺趕緊又熘了個肝尖,燉了鍋牛肉胡蘿卜——特意做八成熟——放涼后裝進餐盒;明天中午米樂在房車上用電磁爐稍作加工,孩子的午飯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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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張頤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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