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ra沖擊波: 生成藝術視野下的電影變革
哈羅德·科恩的“AARON”繪制的《亞倫-希洪》(AARON-Gijon),2007年,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
Sora以日語中的“天空”命名,表示無限的創作潛力,似乎暗寓讓人們仰望之意。它的問世仿佛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在社會各界引起強烈反響,電影人尤其因此心潮澎湃。不過,Sora畢竟不是自天而降的隕石。我們可以從計算機技術引領的數字革命追蹤其來龍去脈。Sora是當下文生視頻技術成果的佼佼者。這種技術至少可以追溯到20世紀文生文、文生圖、文生戲的各種實驗。
文生文揭開了生成藝術的序幕。美國作家馮內古特早就在小說《EPICAC》(1950)中展示了計算機介入創作的可能性。其后,德國盧茨、英國吉辛已經著手進行文生文的嘗試。法國潛在文學工場(即“烏力波”)將這種嘗試擴展為集體活動。
文生圖將直觀性賦予生成藝術,使之變得豐富多彩。德國斯圖加特大學本斯教授指導學生利用算法進行美術創作。為配合1965年1月舉辦的全世界首次計算機藝術展,他撰寫了《生成美學計劃》。文中將“生成美學”定義為“一切運算、規則和定理的總合”,通過相應的操作使“一定數量的物質元素被有意識或有計劃地創作成為美學形態”。在他的指導下,數字藝術先驅尼斯以論文《生成性計算機圖形圖像》獲得博士學位(1969)。1973年,英國畫家科恩用Lisp語言寫成AARION系統,這是一個旨在自主創作藝術的程序。它利用由算法定義的想象及審美標準描繪圖像。以此為基礎,1984年,科恩與人合作出版了《第一部人工智能彩色書籍:藝術與計算機》,目的是說明計算機程序如何生成繪畫。
文生戲使生成藝術登上了舞臺,將智能體當成人物或演員。“文生戲”這一術語雖然不如“文生文”或“文生圖”那么常用,但它確實是20世紀末某些數字戲劇先驅的努力方向。例如,90年代中葉,美國卡耐基·梅隆大學由貝茨教授主持的Oz項目根據鮑姆所創作的《綠野仙蹤》(1900)中的奇妙之地命名,將人工智能應用于藝術領域,建構生成具有豐富人格的可信人物(智能體)的交互性故事世界。又如,斯坦福虛擬戲劇項目負責人海斯羅斯在加州成立了即興系統(Extempo)公司,從事有指導的智能體即興表演模式研究。
文生視頻是文生文、文生圖、文生戲的進一步發展,興起于21世紀。早先它主要依賴圖像拼接,隨后發展出基于生成對抗網絡、變分自編碼器以及根據流體動力學原理建模的方法。這些模型通過對抗訓練提高圖像生成能力,采用自回歸和擴散模型以豐富時空信息,提高了視頻的真實感和連貫性。
國內外有眾多開發商對文生視頻感興趣,美國的人工智能研究公司Open AI便是其中之一。Sora是由這家企業研發的新技術,其特色在于依托大語言模型的邏輯推理和常識理解能力生成連貫且逼真的視頻內容,開辟了多媒體內容創作和交互體驗的新天地。對于電影藝術來說,Sora宛如魔法。就像魔法能夠將一種事物變成另一種事物一樣,Sora也能將文本描述轉化為視頻內容。這種看似“無中生有”的能力給人一種神秘和奇妙的感覺。魔法通常被視為創造力的象征,Sora則展示了人類創造力的新高度。精彩的魔法表演往往能給觀眾帶來強烈的視覺沖擊和情感體驗。由Sora生成的視頻內容同樣具有很高的視覺質量和表現力,能夠給觀眾帶來震撼。
雖然Sora官網上所展示的僅僅是若干長度在一分鐘之內的短視頻,但它給電影界帶來的沖擊波卻好比驚濤駭浪。我們可將電影界視為由社會層面、產品層面、運營層面構成的系統,對Sora的影響進行多維考察。
電影界的社會層面主要由電影的生產者、消費者及傳播者構成。在這一層面,現階段Sora沖擊波意味著降低制作門檻、更新審美體驗、改變現實觀念。
文生視頻技術展示了“人人都是電影家”的前景,使得更多的人與組織能夠參與其事。他們的藝術潛能將獲得前所未有的解放,電影業的競爭也將因此變得更加劇烈。如果說智能寫作讓“天才詩人”“天才小說家”之類光暈逐漸消退、文生圖技術將無數傳統畫師擠到歷史后排的話,那么,Sora所代表的文生視頻讓文學工作者不僅有機會“觸電”(作品得以改編),而且可以圓自己的“導演夢”。不僅如此,Sora可能為電影人帶來新的創意表達方式,允許他們嘗試之前難以實現的想法,并改變導演、編劇、特效師等角色的定位。此外,既然越來越多的視覺內容可以通過AI自動生成,那么,對美術和CG人員的需求相應減少,相關從業者或許必須認真考慮技能提升以至于職業轉向等問題。與此同時,AI視頻編輯、數據分析師等新職位將會增加。這是電影界的大洗牌。
倘若Sora得以普及,人們通過“看”電影所獲得的美感完全可能被自己“做”(DIY)電影所取代。根據自己的喜好,通過文本輸入定制個性化的視頻內容,這種交互式的觀影體驗是傳統電影所無法實現的。不僅如此,導演、觀眾和演員之間的關系也將因為Sora大行其道而變動。導演不僅必須善于調度真人演員,而且應當擅長將Sora作為虛擬人演員來指揮,使二者各司其職、各盡其長。觀眾也許通過甄別源于傳統表演和人工智能兩類鏡頭的差異來顯示自己精到的審美眼光,也許會因為自身變成意義創造者而歡欣,但再也不能體會電影攝制的辛苦、替身表演的危險,因為視頻生成對用戶的要求或許只是輕輕敲擊鍵盤。
只要引入成熟的文生視頻技術,那么,各種視頻平臺(或信息服務提供商)都可根據用戶的觀看歷史、偏好等信息生成定制化的視頻內容,由此挑戰“眼見為實”的傳統觀念。公眾無從分辨AI生成的虛假新聞視頻,對大眾媒體的信任度必然下降。這對他們獨立自主識別信息的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如果這類虛擬新聞視頻與微電影被混為一談的話,那么,不僅新聞界和電影界的分野就此泯滅,深度偽造將泛濫成災。
電影界的產品層面主要由表現手段、作品意蘊、類型風格構成。在這一層面,現階段Sora沖擊波意味著創作工具的變革、影片內容的生成、藝術譜系的重塑。
作為創作工具,Sora可以用來生成高模擬度的畫面和精細的畫質,在視覺效果上取得巨大突破;可以用來改善音頻質量,甚至合成逼真的人聲。在動漫、卡通劇等領域,文生視頻技術能夠創造出活靈活現的虛擬角色,這種便利超越了傳統動畫制作,為內容創作提供了更多的可能性和自由度。通過深度學習,可以在電影中合成真實的人物形象或替換演員的面部,這在處理歷史人物或已故演員的形象時尤其有用。
就影片內容而言,Sora可以用來協助構思劇情,提供創意靈感;所蘊含的“世界模型”的理念表明AI對人類世界的理解正不斷深化、AI生成的創造性內容正在不斷豐富。Sora可以拓展電影創作思路,生成某些傳統制作方式難以實現的效果和場景,為主創人員提供更廣闊的想象空間,使之得以創造出更具創意和新穎性的作品。
從藝術譜系角度看,傳統的分類是在“以人為本”的理念指導下進行的。智能藝術的出現表明創作過程可以部分或完全由人工智能完成,人們對于“藝術家”這一角色的理解因此改變。人工智能可以模仿和混合不同類型的電影,甚至創造出全新的風格,這是藝術分類系統發生變革的契機。
電影界的運營層面體現社會層面和產品層面之間的聯系,主要由創作方法、藝術規制和發展機制構成。在這一層面,現階段Sora沖擊波意味著制作流程的優化、版權觀念的更新、商業模式的轉變。
傳統的電影生產需要經歷包括劇本編寫、場景搭建、演員表演和后期制作等在內的多個環節,文生視頻技術則可以利用算法自動生成視頻內容,大大縮短了制作周期,降低了制作成本。傳統的電影制作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時間。相比之下,現階段的文生視頻技術可以在較短的時間內生成高質量的短視頻,將它們作為預覽片段或特效鏡頭,從而加快電影制作的進程。傳統的電影主要通過院線、單行電子出版物或流媒體平臺發行,作為用戶生成內容(UGC)的視頻則可以直接生成并上傳到各種互聯網平臺,實現更廣泛的傳播。隨著人工智能深度介入電影生產,自動化將在世界范圍內改變整個行業的基本格局。
傳統版權觀念建立在人類使用工具從事藝術生產的基礎上。如今,像Sora這樣的工具已經漸漸具備成為藝術主體的資格。合成演員和深度偽造技術則可能擾亂既有的藝術秩序。因此,文生視頻技術的發展對電影業的版權運營、版權保護提出了嚴峻的挑戰。由于視頻內容可以輕易地被復制和傳播,如何認定并保護電影作品的版權成為亟待解決的問題。除此之外,如何界定自動化創作的主體性、基礎數據庫的合法性、化身性表達的合規性,將成為智媒時代社會治理的重要課題。
就商業模式而言,傳統電影業主要依靠票房和版權銷售獲得收入,輔之以廣告植入之類做法。文生視頻技術為電影業開辟新的收入來源。正如現今ChatGPT已經提供定制服務那樣,未來的OpenAI公司估計可以實現不同等級的定制化,根據所生成的視頻時長、精度、角色數量等標準來收費。進而言之,如果Sora自身成為精明的商賈智能體,想要以各種涉及個人隱私、國家機密甚至地球命運的生成物來和人類做交易,那么,人類的反制措施勢在必行。
Sora對電影界社會層面、產品層面和運營層面的影響是彼此相關的。我們很快就可以看到整個電影生態的變動。專業性影視制作機構可能會面臨轉型的壓力,需要適應新技術帶來的變化,并探索如何將AI技術融入傳統的創作和生產流程中。業余電影愛好者則可能期待加入Sora的內測隊伍,成為時代的弄潮兒。不論專業或業余,電影工作者不只需要順應新一輪科技革命的風生水起,還必須保持應有的批判思維,既不能因為Sora給予的便利喪失自己的主體性,也不應讓大模型束縛自己的創造性。
在拓展的意義上,電影界的社會層面處于和其他界別的互動中。這次,社會各界都不期然而然地感受到Sora所代表的人工智能的激勵與壓迫。如果任何人都可以用人工智能生成自己需要的內容,反過來,人工智能也有可能取代任何人(至少是相當一部分人)的崗位。專業人士或許是為了自己的科技執念、競爭優勢或逐利動機而孜孜不倦地開發人工智能,但這樣的追求是否會給人類帶來滅頂之災,值得深思。
作為人工智能領域的新成果,以Sora為代表的文生視頻技術完全可以在傳統的藝術和娛樂之外的領域大顯身手,商品廣告、自動駕駛、軍事訓練等場景模擬可以為例。如果Sora不僅是創作工具,而且能夠深刻理解環境,并通過作品展示自己的需要與訴求,甚至將自身人格化、在元宇宙展開數字人之間的互動,那么,上述各個領域的社會層面與產品層面就混淆了。人類如何才能在與AI共舞的過程中與時俱進?這不僅需要重新定義創造性,而且需要重新認識人的本質與潛能。
任何運營都需要把握“度”,了解臨界點,根據反饋信息進行調控。人工智能在包括藝術在內的各個社會領域的運用也是如此。人類創造了Sora,正通過Sora改變物質生產和精神生產的范式。反過來,Sora或許可能見證后人類的演變(甚至是奇點的到來)。人類智能與人工智能的協作與博弈,在現實生活中是關系重大的歷史事變,在電影創意中則是豐富多樣的靈感來源。
如果說人工智能發展水平是綜合國力的重要體現的話,那么,圍繞文生視頻技術的競爭便是世界舞臺的重頭戲。中國電影走向世界和中國占領人工智能制高點在戰略意義上是息息相通的。我們因此期待國內相關技術取得可以和Sora媲美、甚至更勝一籌的突破。
[作者系廈門大學電影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本文是國家社科基金藝術學重大項目“比較視野下中國科幻電影工業與美學研究”(21ZD16)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