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酒館”里的小人物與大時代
話劇《老酒館》將時間設置在1931年至1945年間,把場景定位于大連好漢街上的山東老酒館內外,塑造了以酒館掌柜陳懷海為代表的反抗外來侵略者的群像。大連從上個世紀初就被日本侵占,面對殘酷的統治,大連老百姓舉起了抗日的旗幟。劇中,好漢街上的老酒館是各色人等聚集流散的投影所在,其中有憤懣,有不堪回首的殘酷,更有義無反顧的犧牲和令人肝腸寸斷的痛楚。話劇《老酒館》在戲劇事件的鋪排、人物形象的刻畫和舞臺呈現方面無不彌漫著關東文化特有的調性。如陳懷海、谷三妹、小棉襖以及酒館里來來往往的人,性格底色都極具“關東文化”熏染下的東北風情,同時由于經歷、身份、遭際的不同,而呈現出如萬花筒般不同的折射。
開場時,一束光照亮舞臺一隅,幾經滄桑、久歷痛楚而感慨不已的老者與滿架酒壇赫然入目。此時乃1945年深秋,坐在老酒館里的陳懷海面對的不僅是酒壇上的一個個鄭重寫下的名字,而是一群敢愛敢恨、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人,那些不屈的靈魂、戰死沙場的身軀、令人尊敬的人格、使人心痛的骨血,都成為他深切的追憶與懷想。
隨著陳懷海的思緒,十幾年前發生在老酒館的往事張弛有致地鋪排。舞臺呈現上,轉臺的巧妙使用值得稱道,不僅使老酒館的內部、門面、酒窖、后院及住房得以立體展現,還能使歲月流逝、戲劇矛盾的起承轉合有了外在情境的依托,豐沛的質感中,見到人物關系的變化、角色的成長和情感的噴涌。劇中的老北風是陳懷海的大舅哥,也是一個抗日斗士。被通緝的他藏在醬缸里,險象環生地躲到了老酒館的酒窖,言談間不經意地揭開陳懷海的傷痛:妻與子慘死于侵略者的手中,不到10歲的女兒不知所蹤……這也顯示出在殘酷統治下東北民眾越燃越旺的反抗之火。而隨著把老北風轉移出酒窖,在日軍和偽警察的嚴密搜查下,谷三妹機智地將“算命先生”帶走,為戲劇情節的進展不動聲色地做了扎實的鋪排,意料之外而又契合情理,還顯示出劇中男女主人公識人斷物的獨到之處。另有華彩段落如陳懷海、谷三妹斗酒,那正紅設宴,小棉襖的歸來與赴死,不僅可圈可點,而且可感可嘆、可歌可泣。
另外,演員的表演頗具神韻,導演對戲劇節奏的把握充滿力量,編劇對人物情感張力的挖掘動人心魄。其中“斗酒”一場,男女主人公從酒館內喝到深夜街面的秋千上,陳懷海面對這個“救過老北風”“踢過趙老三”的谷三妹,感激和贊賞是有的,還意外地從交談中得知了她和自己有著相似的悲慘遭遇,原來他們彼此都有親人喪生于侵略者的手中,從而更多了幾分同病相憐;也是在這個段落,東北人憨直的性格和獨有的幽默感也表現得淋漓盡致。既然在酒量上難分勝負,谷三妹便把一根縫衣針扔在地上,誰能撿起來誰就獲勝。此時“醉歪歪”的二人開始滿地撿針,此時舞臺上出現了難得的歡樂,仿佛沖破冬夜的一道溫煦之光,使得劇中人和觀眾的內心感受到了片刻的歲月靜好。這場戲的精彩,既源于編劇黃維若的筆底煙霞,也得益于主演和導演的二度創作。
話劇《老酒館》是以小見大、透視廣闊社會背景、展現時代風云的力作,這得益于群像人物的形象塑造,不僅有老二兩、方先生、趙老三、送兒子上路的老頭兒等社會底層的百姓,也有豫菜張、警察隊長等溫飽無虞的殷實一族,還有推動情節發展的抗日義士們,如老北風、馬旅長等,還有一個不可忽略的人物——50多歲的前清遺老那正紅,在眾人的眼里,他一向仗義、直爽。他為請一位貴客,房子“賣得心甘情愿、賣得值”,包場老酒館請來的貴客“比天還大,見一面都是幾代人吉祥有福”。果然,那正紅請來的人雍容華貴,只是一舉一動處處受制于日本便衣。那正紅身上的奴性讓一向寬厚、包容的陳懷海忍不住說:“這混沌世道需要一聲響雷,而不是抱著老棺材板子不放。您惦記的那個世道過去了,回不來了”;面對那正紅希望的“皇上就要登基了,普天同慶啊!”陳懷海則冷冷地:“就這?被日本便衣架來架去的皇上皇后?該是日本人慶賀吧?” 他不無悲哀地做了一個決定,“心里再沒那爺了,他死了”。編劇對這位前清遺老的刻畫,雖著墨不多,但入木三分,也映襯出陳懷海威武不屈的人格。
女兒小棉襖歸來是在全劇的后半部分,但劇中陳懷海第一次提到小棉襖,是在老北風受傷躲到酒窖里的段落,此后有關小棉襖的名字和遭遇,如草蛇灰線般時隱時現。直到某個冬夜,有個拿石頭砸酒館玻璃窗、蓬頭垢面而又“惡聲惡氣”的“那人”出現,不光罵罵咧咧地叫囂:“陳懷海死了沒有?有口氣就給我爬出來!”還大叫著要喝酒。當“那人”被伙計打掉帽子,認出其就是女扮男裝的小棉襖后,陳懷海被巨大的驚喜沖擊,聲音顫抖。面對欲上前摟住女兒的陳懷海,小棉襖因為長期緊張、害怕,竟用刀指著父親尖叫,陳懷海此時心如刀割,泫然欲泣。小棉襖的反應竟是不屑一顧:“咋娘們唧唧的?你是陳懷海嗎?我聽說陳懷海是個嘎嘣脆的爺們兒呀!也許你就是個慫人。不然我娘和我弟弟咋被人弄死,你屁都沒放!”當聽到三爺說陳懷海為了救母親和弟弟受傷留下深深傷疤時,她冷笑說:“拿傷疤唬什么人?誰沒傷疤,我給你看看!”說著把筷子一摔,站起身就要扒自己衣服,被谷三妹一把拉住。在這里,編劇并沒有用小棉襖幾年間遭受到的苦難,直接地掀起觀眾的情感波瀾,沒有往常輕易就會出現的抱頭痛哭的場面,有的只是此情此景下,人物情緒的宣泄和情感邏輯帶來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戲劇性推進。可以說,編劇用極富張力的細節、語言以及人物行動的內驅力,完成了小棉襖的歸來。小棉襖這幾年間所經歷的,劇中并沒有講述和描繪,而是以“留白”的手法,用她行為和語言的蛛絲馬跡,給觀眾以想象的“空筐”,灌注進同情、理解、心痛乃至潸然淚下,就像聰慧善良的谷三妹所說:“她幾歲就與你失散,你想想,這些年她是怎么活下來的?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欺,才變成這副樣子。你別看她兇巴巴的,那是她在關東山里邊,為活命而逼出來的保護自個兒的辦法。一個孩子到了這一步,多可憐!”
話劇《老酒館》里著重刻畫的都是小人物,他們有聲有色、有情有義、有擔當敢奉獻地“活”在舞臺上,相信他們的故事也會撥響觀眾的心弦,與當下形成和聲與共振。
(作者系中國文聯戲劇藝術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