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懷念王飚先生
王飚(1944-2024)
早上收到師母的微信,點開沒讀完一行,大顆大顆的眼淚就砸下來。后來和我通話的時候,師母說讓我不要太激動。其實我沒有覺得我很激動啊,我都沒有嚎啕大哭,不是很激動,就是很難過。
趕到北京和師母見了面,師母有點失神地念叨說,都說人都免不了這一天,可是走過和王老師一起走過的路,想到在這里一起吃過飯,在那里做過什么事……原來師母根本不像電話里那么堅強,我的眼淚又繃不住了。
博士畢業以后,王老師慨然接受我去社科院做博士后研究。老師覺得我在北大讀的是古代文學,又去美國留過學,因此建議我做近代翻譯小說的課題。這雖然是一個好題目,而且我也申到了博士后面上基金,但是真的很難,因為晚清近代翻譯進來的小說浩如煙海,而且早期翻譯又無規則,意譯,改譯,漏譯,誤譯比比,甚至連原文的作者,各家不同的譯者都譯名不一,有時還知名不具。看材料都太難看完,何況還要提煉線索和觀點以作研究。雖然我很努力地硬著頭皮去看,老師也悉心地批改了我的論文提了改善意見,之后也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中山大學學報》等刊物發了一些文章,但當我希望冒昧投投《文學評論》這樣的刊物,老師卻認為我火候不夠,叫我還是沉下心來認真打磨,尤其是要“提升理論深度”。我那時很郁悶的,還跟老師抱怨:“您總讓我十年磨一劍,可現在人家都是一年磨十劍,沒等我磨好,人家早把我打死了。”
我感覺到,老師對戲曲、古代文學和翻譯文學都很有自己的心得。比如說我討論明末清初傳奇再創作的“潔化”現象,在轉變溯源上,除了我自己總結的劇作家本身通過一己微力拯救世風,老師認為還應加上順治到康熙清代文化政策調整的影響。我注意到林紓好像留下了三種關鍵性的“誤譯”,即同名異譯、刪減基督教和增潤“吁天”,塑造了一個內涵完全不同于原著的湯姆形象。但我認為這并非緣于通常所謂林紓不通外文造成的敗筆,而是深思熟慮的有意“誤讀”:為喚醒同胞而有意曲筆為之。老師提醒眼界還應該開闊,要從個別擴展到一般,因此我又去考察魯迅周作人的翻譯小說,胡適的翻譯小說,進而發現國人在翻譯外國小說的同時,對西方文學從隔膜走向了解,逐漸通過選擇、引進、吸納,革新了中國小說,進而萌育了現代翻譯觀念。在我討論中國古典文論的現代價值之時,見到一位西方漢學家浦安迪受到中國古文理論啟發,將之應用到中國古代小說,并總結出章回小說獨特的“紋理結構”,我的心中萌生一個疑問,散文理論能用于小說分析嗎?老師指出雜文學時代,詩學、小說學、文章學包含共通的“文心”和相通的法則。甚至我討論《紅樓夢》翻譯的時候,老師也認為從學術史來看,在文化交流的最初階段,當異國語言不僅對一般讀者、而且對大多數學者也還是一道文化柵欄的時候,譯本這個“新的版本”往往被視為具有“原版”的意義。建立在這一基礎上的對“原著”的研究,也受到譯本忠實程度或誤讀程度的制約。總體來說,在我對個案研究披荊斬棘的時候,老師總是提醒我見樹木更要見森林,盡量從學術史的角度,從文學史、文化史的維度來考察。
有時候,我偶爾心中會掠過一絲疑惑,因為我沒見過老師發過相似類型的論文,那我的很多問題怎么老師都能“接得住”?那他自己為什么發表那么少?只有寥寥幾篇論文,甚至有的也不是發在“權威”期刊上。
有時候,我會寫點輕靈的《紅樓夢》小鑒賞文發在微信公眾號上,令我很意外的是,老師卻很喜歡這些《紅樓夢》小鑒賞文,還建議我結集成書,我很不解地跟他說,寫成書有誰看啊?何況最重要的是這又不能算成果不能評職稱,現在最重要的是發權威期刊、申項目!
我尤其記得老師喜歡一篇《寶玉“情不情”新議》,使我更加想不通,老師不是經常讓我加強理論深度嗎?可這一篇甚至都沒用理論。老師卻說,你的這一篇,還有其他的那些紅樓夢鑒賞文,是以前那種“老派”的寫法。
我一畢業就到香港工作了,在香港既無師承,又無親友,老師總覺得我好像在那里伶仃孤苦,舉目無親,甚至還擔心我賺的錢夠不夠生活。我那時總覺得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因此我還跟老師說:“看,我在香港活下來了吧?”老師覺得我像一個闖天下的小俠女,還戲稱我是“小女俠”。于是我天天都是在看啊寫啊,老師有時候問我圣誕節和元旦在干什么,我總是說,我在寫論文啊。老師嘆息道,癡兒何必自苦若是!我說,人家努力,我要更努力才行啊。
但是我遇到了很多完全出人意料的打擊和坎坷,我不理解,感到非常委屈。老師也為我不平,但是也無能為力,于是說:“小惠回來工作吧。”但是當社科院的張暉老師積勞成疾于36歲英年早逝之后,老師很少再說讓我回來了。改成寬慰我說,生命就像一個籃子,幸福快樂的回憶就是籃子里的花朵。當一個人回首一生的時候,最重要的未必是功名利祿,而是那些籃子里的花朵。然而每個人幸福快樂的記憶其實都并不是很多,所以人生的過程也很重要,不要只盯著結果。
但是我又開始勤能補拙笨鳥先飛那一套,拼命地寫論文、申項目,因為評審團不是說我還需要努力嗎?后來我又申請到一個項目,此前,我寫了兩個完全不同的申請書,一個談近代中外文學關系轉型的,是老師一直較為強調的“大處著眼”的;一個是晚清粵港私人書信與科舉文獻的。申請前專家提意見,比喻道,后者很精致,但卻是個60平的小戶型;前者比較大氣,好比是個120平的大戶型。最后遞交的以及獲得的項目就是近代中外文學關系轉型。
獲得項目后剛好老師、師母和姐姐來香港了,我特別高興地請他們在銅鑼灣吃海鮮,老師一直說太破費了,可我最遺憾的是,當時沒仔細看菜單,其中的石斑魚上的是魚塊而不是整魚,我要再加一條整魚,老師非不讓,我只好說,那老師和師母下次來我們一定要再點整魚哦。姐姐跟我說,當時都快大年三十了,有一次師母、姐姐和姐夫都出去玩,老師卻沒有一起去,幫我改項目申請書。我聽到這里,覺得實在是太慚愧了,都怪自己沒用,拖累老師也這么辛苦。我把老師、師母和姐姐送上跨境旅游大巴,囑咐他們一定過些日子再來,誰知道老師再也沒來到香港!
過了幾個月,師母突然打電話告訴我,老師中風了。我趕到北京的醫院,當時老師正背對著我吃飯,他回頭的一剎那,我愣住了,老師的頭發突然幾乎全白了,模樣也變了,我張了張嘴,還沒說話,眼淚刷刷就掉下來了。
此后我還和老師見過幾次,有一次推著輪椅,和師母一起把老師推到小花園,安慰他不要心急,慢慢就會康復。還有一次,老師、師母、姐姐和我還共同參加了南社的會議,師母也是讓我推著輪椅把老師推到會場,從門口到老師的座位那一段距離,我心里真的很有悲壯之感,老師本來是該在會場講臺上中氣十足侃侃而談之人,就像他以前一樣,但是現在突發疾病,只能坐在臺下和他的老朋友們相見。老師是很重視儀表之人,現在這樣他自己心里一定也很難受。
此后就是三年疫情,內地的城市封城最多幾個月,但是香港卻一直持續了三年多,它的隔離政策也是回內地隔離十五天,回香港再隔離十五天,然而,我們沒有寒假,春節只放七天。暑假的時候還要值班,并且不能連續值班。因此整整三年多,我沒有離開過香港,只能和老師師母通過電話聯系。
老師巴不得早日恢復,但是這談何容易。后來我也查過文獻,腦溢血中風留下后遺癥是很難或無法恢復的,但有時我又看到外國有報道,有新藥正在試驗期,因此總電話叫他要有信心。而且在師母的精心照料下,老師一度恢復得不錯,可以拄著拐杖行走,而且說話也清晰了,甚至還一度可以爬樓梯。但離恢復如初當然還差比較遠,我每每寬慰他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是要有一段時間的,老師我們不能太心急。”
老師病倒之后,我才知道他有上百萬字的專著和未發表的論文,現在著急想整理出版。我想起幾年前,老師要把他以前的一本書再版,讓我做校對,我很快做好了,而且找出了幾處錯字,也按照現代的學術格式修訂了一些以前著作所沒有的注釋,還沒大沒小地給老師發微信開玩笑:“尊敬的王飚先生:經過張主編的認真校對,抓出了您大著的很多蟲子,請您遵照一一修改。”老師大笑,覺得我實在是太調皮了。還說了好幾次,說我的手很快,希望將來他的著作我也能幫他修訂。可是我,還有師兄,我們從來都不知道他居然攢著上百萬字的專著和未發表的論文!而且這些要全部出版需百萬巨款,我們都是學校的普通老師,又如何籌齊這筆款項呢?老師在社科院的時候,當會長的時候,怎么沒有一部一部地把它們都出來呢?
雖然如此,我和師兄還是努力地做了一些整理工作,一邊做我還一邊和老師感慨,說有篇文章一看才知道原來老師不止對近代文學有研究啊,或者這篇文章寫得這么好怎么只發在普通期刊上太虧了。突然有一次,老師很郁悶地跟我說,電腦壞了,很多資料不知能不能恢復,而且這段時間也不能做研究了。我知道后也很著急,因為總覺得他如果還做著一點事,心里還有個寄托。因此就自作主張買了臺筆記本電腦,我出不去香港,就托北京的朋友給老師送去再幫他裝好系統。但朋友打電話要上門送電腦的時候沒說清楚,老師和師母還以為遇到了詐騙,給我打了電話才弄清楚。
但是老師的身體還是在病情反復中變差了,原本行走和說話功能一度有所恢復,但沒想到又摔了一跤,在醫院躺了一段時間,肢體功能又退化了。長時間說話少,口齒也不再清晰了。我總是說:“會好的,會好的。”總是期望外國的那個新藥能趕緊通過試驗能夠上市,可以試試有沒有效。而且師母就是醫生,在她的護理下,老師肯定還是可以好轉的。2023年的中秋,我還給老師寄了月餅,師母還打電話說,老師收到了很高興,說謝謝小惠。我還以為老師會和以前一樣,一年一年這么維持著,甚至還能好轉,誰知道突然聽到了這個噩耗。
當一點一點去看這些專著和論文的時候,以前那種種不解我終于明白了,老師寫過多部專著《中國近代文學史新編》《中國文學近代轉型史》,本來就在文學史方面用力甚深,所以才常常叫我應該具備史的眼光。他有一篇談京劇的論文,原來他曾經對戲曲也有研究。還有一篇已發表的《傳教士文化與中國文學近代化變革的起步》,提出傳教士的“知識傳教”模式,形成一種區別于純粹宗教文化又區別于單純科學文化、既源于西方又適應當地的獨特的“傳教士文化”,這是19世紀中國西學知識的主要來源。傳教士文化的“復合性”和“在地化”特點,為接受世界近代文化提供了多樣選擇和自主重構的可能,影響了以魏源、王韜和康有為、梁啟超為代表的三代文學變革的先驅,逐步改變了他們的知識結構和社會理想,對文學家從士大夫文人向近代知識分子轉型起了重要作用。傳教士引進近代印刷、出版技術和報刊等新型文化載體和傳播方式,進而影響文學創作。報章文體、時新小說、新學詩、新劇這些文學近代化變革的起步,都可以追溯到傳教士文化。這篇我真的認為是一力作。可惜,老師的一些論著或是點校型的,或是普及讀物型的,雖然是古籍整理或是學術普及,但在現在的評價體系中不被認為是科研成果。老師的一些論文只是發表在普刊上,或許他認為質量重要發表園地不那么重要,但是在浩如煙海的學術論文中大多數人如何披沙揀金?更多的,是根本未曾發表的論文或者論著。他為什么不發表?在追悼會的前夜,師母的一席談話中無意的幾句令我恍然大悟,師母說老師經常默默思考,那時候家里人都不敢打擾,因為他在打會議講話的腹稿,或者在構思給別人著作寫的序言,或者在為人寫推薦信,還要處理學會的各種事務,以及應邀揮毫潑墨題詞撰句。而且老師每一次都要花很長時間,因為他做事特別認真,總是要打磨了再打磨。他的大部分學術黃金時間,原來都沒有花在自己身上。
千古文章未盡才!我為老師感到深深的遺憾。
但是,直到今日,我也甚至沒能寫出一篇讓老師滿意的論文,作為學生也沒能成為老師的榮耀,傷心之極,深感有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