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文學評論要有本體意識與批評立場
網絡文學帶給社會文化生活的影響是多方面的,而對文學內部的改變,極重要的一面是給傳統的文學評論造成了沖擊。之所以說“沖擊”,是因為網絡文學評論表現出相當大的異質性,評論的對象、標準、方法、主體等多有與傳統“不合轍”的方面。其中最明顯的,首先是評論對象和范疇不同,與傳統文學評論以作品、作家、文學現象和思潮等為主要對象不同,網絡文學的創作生產、傳播開發、消費接受等屬于生產機制和生態的要素超越具體作家作品,成為評論的重要關注點。其次,伴隨對象和范疇的變化,據以開展網絡文學評論的理論體系與傳統文學大相徑庭,傳統文學評論中的審美標準被裂解,很多傳統的評論方法不再適用于網絡文學。最后,由于互聯網的開放性和交互性特征,網絡文學評論的主體增加了大眾這一新的批評力量和“跟帖”“本章說”等在線評論形式。
雖然網絡文學的新質明顯,但傳統文學評論的慣性仍在,一些傳統文學理論和評論方法被應用到網絡文學中,致使出現了與現實脫節的情況。例如,一些行外人憑道聽途說的印象,或者只讀了幾部網文的開頭、刷了幾部網文改編的劇,就覺得網絡文學從語言到敘事水平低下,在缺少文本支撐或缺乏全面了解的情況下妄下斷語,不能公正客觀地給予評價。一些評論文章大量調用傳播學、符號學、現象學、數字文藝學等學科的理論,引經據典,用各種學術概念對被評論的作品或現象等進行解釋和評判。這些連被評論作品的作者也不明所以的文章,難免有“過度闡釋”之嫌。還有的文章罩著網絡文學的外衣,但只用網絡小說為例證來論證某種理論觀點,論點并不在網絡文學現場中。諸如此類的情況,在關于網絡文學的專業性評論中并不少見——反倒是以“跟帖”形式出現的大眾批評更貼合網絡文學的實際。
如何有效發揮評論在網絡文學作品創作和行業發展中的作用,理論批評界已多有討論。例如歐陽友權認為,網絡文學評論要突破作品閱讀、觀念認知和評論標準“三道屏障”;馬季認為,網絡文學組織應致力于建立恰當標準與體系,同時需要有評論話語權的專家學者、媒體共同來做,讓評論進入網絡文學的現場等;也有學者說,做網絡文學評論的“起步價”是至少要讀100部網文作品。這種說法雖然有些夸張,但并非全無道理,因為只有“上網”和“在場”才能做好網絡文學評論,這在評論界是有共識的。而在評論實踐中,僅有這些原則性、方向性的觀念顯然不夠,還要落實到具體的評論活動,特別是評論文章的撰寫中,因為無論是傳統文學評論還是網絡文學評論,最終都是以或長或短的文章呈現在讀者面前。在網絡文學評論過程中,以下方面需要引起特別的注意:
首先,網絡文學評論要有本體意識,要真正以網絡文學為評論對象。網絡文學雖然是文學、技術和資本多種力量交叉融合形成的文學形態,但在評論過程中,不能泛化評論范圍和對象,要將媒介評論、產業評論、社會評論和互聯網評論與網絡文學評論區分開來。網絡文學的評論要圍繞其內涵和外延展開,無論是關于網絡文學具體作品、IP改編,還是行業生態等,論點都應該在網絡文學中,而不是之外。只有從網文出發回到網文的研究和評論才是有效的。那些用作品、現象、特征為例證,為某些與網絡文學無多大關系的社會心理、文化產業、媒介文化等理論觀點提供論據的方法,不能形成創作生產與評論的有效對話,對于理解網絡文學的屬性特征、提高創作水平、促進生態向好發展并無多少益處,其有效性是令人懷疑的。
其次,網絡文學評論要“論”也要“評”。文學評論是一種理論活動,不可避免要在“論”上下功夫。在當前關于網絡文學的評論中,以“論”為主的占很大比例,即這些文章對作品、現象和行業生態做研究,分析、歸納、總結所呈現出的特征或趨勢,或論述某些方面表征出的文化和文學屬性特征等。但有些文章對網絡文學中現有的一切進行學術分析、給予理論確認,隱隱透出一種“存在即合理”的前提預設。這固然有助于為網絡文學生產機制謀求“合理性”的地位,但無形中也把一些缺陷甚至謬誤合理化了。例如用“網絡性”來指稱一切荒誕不經的情節,或者用“表達欲望”來定位刺激讀者感官的描寫等。文學評論雖然不見得一定比創作高明,但在與生產機制的對話關系中要有助于提升創作的水平。評論不僅要能說清網絡文學“是什么”“好在哪”,也要能指出“哪里不好”和“該怎樣”。至于創作者和生產方是否理解和接受,則是另一回事,評論必須表明自己的態度和期待。
第三,網絡文學評論要有批評立場。評論不僅要以理論為依據,也要呼應社會的價值需求。網絡文學的消遣性、娛樂性和商業性一直被反復提及,似乎為了實現這些目標,寫什么都是合理的,從而忽視了文學作品的文明教化功用。實際上,越是讀者眾多、影響力大的文學作品,其思想性、藝術性越發重要,畢竟只有具備廣泛的傳播和接受,作品蘊含的價值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網絡文學寓教于樂,“樂”是載體,“教”也不可或缺,兩者構成了不可分割的一體兩面。這是大眾文學本就有的特征。因此,評論要有自己的立場,應當以社會核心價值和集體道德為參照系,立足人的全面發展的目標和人工數碼環境所形成的媒介體征,指出網絡文學在價值承載、意義傳導和藝術表達方面存在的問題。要真正能夠“好處說好、壞處說壞”,與此同時,如果能進一步指出改進的方法,則對于提升網絡文學作品質量、優化行業生態不無裨益。
文學評論既是理論生產也是創作實踐,豐富而又復雜的網絡文學現場為評論提供了無限的空間和可能性,而大眾評論的興起無形中消弭了“業余”評論與專業評論的區隔。日趨活躍的評論活動有力地促進了網絡文學的繁榮發展。但在當下,對網絡文學的理論研究多于評論實踐,理論知識生產強于與創作的對話,對具體作品的評論少于觀點話題的討論。由于弱化了與現場和創作對象的關系,評論的針對性和有效性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損害。我們要看到,網絡文學有中華文化與中國文學的“大傳統”,也有近30年來自身發展所形成的“小傳統”,更有與媒介特征、讀者愿望和社會需求相適應的表達范式與美學追求,因此網絡文學評論必須走進現場,并講求一定的規范性。這也是推動網絡文學評價體系建設,促進網絡文學高質量發展的基礎性工作。
(作者系中國作協網絡文學委員會委員,河北省網絡作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