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敘事是網絡文學創新的突破口
所謂網絡文學的創新,指向兩個密切相關的維度:其一是網絡文學如何在文學史的意義上具有區別于以往文學作品的獨特風格、想象力與創作范式;其二是網絡文學如何以恰切的文學形式表達當下最鮮活的生活經驗、知覺與感受。
網絡文學區別于此前純文學、紙媒通俗文學的最直觀的表現在于其幻想性。網絡文學自誕生以來,孕育了許多幻想性世界觀:玄幻、修仙、無限流……準確而言,網絡文學的幻想性是通過設定敘事的方式實現的:不是魔幻現實主義的幻想性,不是傳統紙媒科幻的幻想性,不是作為現實的增補或改寫而存在的幻想性,而是從故事世界誕生之初,就作為先在的世界法則被內嵌在作品的世界觀架構之中的超現實設定。這種設定并非用以點綴現實的局部的、靜態的情節或風格元素,而是構成具有能動性和生成性的敘事構件。
網絡文學真正的創新潛力,或許不在于居于主流地位的現實主義范式,而恰恰在于它的幻想性,在于敘事設定。這與網絡文學自身的基因直接相關。網絡文學誕生于20、21世紀之交的網絡空間,在此后的20余年蓬勃發展,這段時間恰逢新媒介技術的商用、民用化飛速發展階段,特效電影、電子游戲、計算機動畫、VR/AR技術等新的媒介帶來了豐富多樣的視聽奇觀,刷新了人們的想象力。21世紀初,各國流行文化都開始大規模創造幻想性世界觀,比如“哈利·波特”系列、《冰與火之歌》《海賊王》等幻想作品的流行,以及席卷全球的新神話主義浪潮。中國的網絡文學正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在與全球流行文化的交互影響下誕生和發展的。可以說,幻想文學是網絡文學天生的強項。
說到現實主義的敘事范式,已經度過高速發展期,抵達相對成熟和穩定的狀態。現實主義表征現實、解釋現實的強烈欲望,與現代性話語的擴張密不可分;而現實主義批判現實、以真理照亮現實的目標則是現代性進步信念的產物。今天的時代已經不是現代性急速擴張的時代,而是反思現代性、探索另類現代性多重可能的時代。即使在當前中國純文學創作中,作品也常常通過疊加各種現代主義手法,或者整合通俗類型小說元素,而非在現實主義內部通過創新來實現文學突破,這樣也就遑論本身就對純文學的現實主義、現代主義傳統較為隔閡的網絡文學。
如果要認可幻想文學作為網絡文學創新的重要突破口,那么就必須首先論證一個關鍵問題,即幻想文學的價值,或者說,幻想文學能否以與現實主義不同的范式和路徑,抵達同等程度的現實穿透力?這一問題亦可轉換為如下形式:幻想性的文學內容,如何與我們的現實密切相關?而且這種關聯不是以作家個人天分為契機的偶發關聯,而必須是一種敘事范式意義上的整體性關聯。
敘事設定恰恰就是網絡文學領域溝通現實與敘事的通道。網絡文學與作者、讀者的現實生活,與我們所處的時代最直接、最深切的聯系,體現在設定及對設定的運用之中。在本體論層面上,設定是私人欲望的公共形式,從人類的欲望洪流中匯集、涌現出來,凝結成相對穩定的形態,而作為欲望形式的設定越是深切地關乎人們的生存狀態,就越能與更多的人產生共鳴,就越容易流行起來。
例如,不愛吃鮭魚的《霍格沃茲的和平主義亡靈巫師》,作為“哈利·波特”系列小說的同人作品,在延續原作世界觀的前提下,將主人公設定為一個麻瓜出生、長大,卻在死后復活成為亡靈巫師、入職霍格沃茲的麻瓜研究學教師。這一設定使得主人公天然地處在麻瓜世界與巫師世界、生與死的交界線上。麻瓜與巫師、生與死構成了對仗與互文,麻瓜文明與巫師文明恰如生與死一般,存在著自然法則、文化邏輯的根本差異,因而充滿隔膜、誤解與敵對。主人公面臨的所有麻煩幾乎都來源于此。經由這個設定,實際上文明的沖突成為故事的主題與主線,而這顯然是對當代社會,特別是當代網絡空間中輿論場撕裂、社群極化的社會現實的隱喻性再現。當越來越多的人真切地面臨社群撕裂的困擾,并產生改變這一現狀的欲求,它就會以敘事設定的形式呈現在特定網絡文學作品之中。小說主人公對他的學生說:“語言和溝通,何嘗不是一種魔法呢?”這凸顯出整部作品的核心立意:在多元社會中堅持一種積極的和平主義,即對異質文化保持善意、主動溝通、積極理解。
在設定的具體運用這一層面上,遠瞳的《深海余燼》中有一小段情節,形象體現出設定敘事的審美特性與文學表現力。這段情節講述幽邃惡魔阿狗與人類少女雪莉共生,在雪莉年幼時照顧她的過程。阿狗對已經長大的雪莉回憶道:
在一開始的時候,你是一個我完全無法理解的……小生物……脆弱得好像隨時都可以死掉……
每一天,每一秒,我都在擔心這種“死亡”的降臨,我不理解你的呼吸,不理解你的心跳,我不明白人類是如何存活的,我甚至在你餓了好幾天之后才知道你需要去尋找食物……
所以我一直覺得,你隨時隨地可能因為某種我尚無法理解的事情死掉,你的呼吸、心跳、血液流動,這些奇怪的“現象”在我眼中都是格外脆弱的“臨時平衡”,任何一環的終止都會讓你離我而去。所以你小時候睡醒總是會看到我在你身旁摸索和觀察,因為我要檢查你的呼吸和心跳,要檢查你是不是已經死了。
阿狗對雪莉的擔憂,曾經撫養過嬰孩的父母都不陌生,特別是“檢查呼吸和心跳”這個細節,顯然是對真切的生活經驗、感受的文學捕捉。但作品對于這種現實經驗的表達,卻并非以現實主義的方式,而是以設定敘事的方式實現的。由于阿狗與雪莉屬于兩個截然不同的物種——這當然是一個典型的超現實設定——有著完全異質的生理結構和生存方式,而阿狗對人類這一物種幾乎一無所知,所以當它承擔起養育雪莉的責任時,惶恐和無措被放大到極致,以至于阿狗感到,他對于雪莉隨時可能死去的擔憂,與對于“向末日跋涉“的恐懼有著同等的分量。一個智慧生命對另一個智慧生命的愛,可以如此沉重、深廣,充滿憂懼而又無盡浪漫,這是現實人性的光輝在網絡文學設定敘事中找到了貼切、極致的表現。
(作者系中國藝術研究院助理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