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人物 | “出走者”徐則臣
緩 行
不仔細看,很難發現桌子后面還有個人。伏案辦公的徐則臣,被高高的書堆遮擋。辦公室像一個小書庫,沙發會客處被流瀉的書籍、報刊占據。滿當的大書柜前還碼著幾摞,一件黑色男士夾克用衣架立立整整的掛在右側。每回搬家,書是最大的問題。師傅渾身大汗拍著書問,這么多,能賣多少錢?徐則臣說,一分賣不著也留著。師傅上次給一個教授搬家,教授說藏書是種病。徐則臣說,也是藥。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總編輯韓敬群怕了徐則臣的愛書如命,“每次他去找我,該拿的不該拿的都要搜刮幾本。”多部重要作品在十月文藝出版,二人從合作伙伴變成摯友,韓敬群的評價是,“我知道他行?!?/p>
2005年,徐則臣到《人民文學》當編輯,對面是時任副主編的李敬澤,還有另兩位編輯,四人擠一屋談文學,熱火朝天。印有“中國郵政”的大布袋裝滿稿子,徐則臣看著它們,自豪感和成就感滿滿。剛工作出差,在吳橋向龍一約稿,龍一覺得徐則臣的名字改改適合地下工作者,徐去掉雙人旁,臣改為成,余則成,留下來就成功。這部作品后來被改編成家喻戶曉的同名電視劇《潛伏》。
談及當代文學,徐則臣并不悲觀。一年12本雜志,18年刊發的作品,目錄排起來浩浩蕩蕩,好作品不少,好作家也多?,F有員工里,他來雜志社時間最長。以前從北大坐公交,堵車兩小時,現在坐地鐵可以準點出門?!斑@些變化外,都是不變的?!?徐則臣說。
變化還是有的。擔任副主編以來,他越來越忙。定選題,配插圖,看校樣,寫報告…… 采訪間隙,打開冰箱拿飲料,念叨著 “這款大家不愛喝,下回得換換”;隔壁屋頂燈一直閃,他趕緊聯系師傅修理;沒說幾句,又被編輯急著叫出去改稿子……
高速運轉狀態下,徐則臣很久沒正經寫小說了,最近一次是今年春節。大年初一吃過早飯,走進書房,門一關開始寫作,整個假期哪也沒去。有人說他憑借《北上》獲得茅盾文學獎后,年紀輕輕開始吃老本了。徐則臣笑笑,工作間隙,他腦子里幾乎都在轉著小說,給他一周時間,至少能寫出2個短篇。
“會焦慮嗎?”
“不急,你知道早晚能寫出來?!?/p>
徐則臣習慣長短間隔。先在短篇技術試驗,忙時反倒會寫長篇。人物、情節、結構、主題,長篇小說見縫插針地構思,捋順了每天寫一點。沒感覺也不打緊:“今年不寫,五年后寫。五年不寫,十年后寫,有耐心等,這事總會做成?!?/p>
十幾年前,徐則臣寫過兩個中篇小說《西夏》和《居延》,以女性為主人公。寫作者常有莫名執念,總覺得還應再有一篇小說和一個人。十年后穿行在成都杜甫草堂的曲折小徑上,徐則臣終于等來了《青城》。“想起去峨眉山時頭腦中冒出的名字,青城,她就這么出現了。”從《西夏》到《青城》,徐則臣經歷了戀愛結婚生子,對女性、婚姻、家庭的理解不斷變化,三篇小說是情感與生活經驗的凝結,放在一起,終究圓滿了。
同社“90后”編輯梁豪從未見徐則臣跑起來過,“總是不慌不忙,氣定神閑?!蔽膶W評論家傅小平去北京找他,正值下班高峰期的地鐵口,徐則臣邊騎車邊拎過沉重的行李箱,單手扶把在人流里穿行自如?!八膶懽骶拖袼T行,有負重也能憑感覺或理性找到最佳平衡點,不偏不倚前行,穩穩抵達要去往的地方?!?/p>
骨子里的穩,投射進精心打造的小說世界中。小說里的徐則臣不急走,但又一直在走。從故鄉花街到北京,鄉村到都市,當下萬象到歷史紛紜……幾乎每部作品都能讀出恰到好處的協調感與平衡感。他不喜歡依靠戲劇化沖突或人物關系推進敘事,通常都要給足發展空間,重要拐點一遍遍推敲?!八麑π≌f藝術懷有一種植根于傳統的正派和大氣的理解”,李敬澤說。
年輕時追求所謂先鋒精神,渴望出其不意劍走偏鋒,后來逐漸發覺,真正的先鋒精神應該是正大的,既前衛又不乏包容?!拔蚁M咦约旱哪菞l路,慢點沒關系,只要走得寬闊從容就行?!?他堅信,如果一條路正大,越往前思路越開闊,方向越明確。因為明確,才可能越發篤定,以開放的心態接納新生事物。
生于1978年,成長與改革開放和新時期文學幾乎同步。寫作25年,做編輯18年,時間越久,疑問和困惑反而越大,“當我們懷抱熱氣騰騰的經驗,卻發現文學不能貼切地把它說到你心里去,肯定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徐則臣曾和朋友爭論,他不贊同朋友所說人性永恒,所以文學沒變;他認為永恒的東西在發生微妙的改變。
“我們現在看短視頻,刷社交媒體,很多人哀嘆文學日益碎片化。其實從唐詩、宋詞、元曲,到明清小說,文學一直在變。時代就是這么演進過來的,相匹配的形式也要發生變化,不存在絕對的好和壞,而在于我們的理解、表達是否能夠跟時代產生一種及物的、對應的關系。”
徐則臣一度不太接受網絡文學,讀過北大邵燕君團隊的《破壁書》,有了新看法?!耙苍S,網絡文學的意義不僅在于創作形式和傳播方式的改變,也完全可能在一些問題上反哺純文學,甚至更新部分文學觀念?!?/p>
生活在一個巨大變革的時代,那些風云變幻會逐漸影響看待世界的方式和角度。童年的徐則臣在草地上放牛,沒吃過巧克力,沒玩過變形金剛,墳堆上鋪個袋子就能打盹,把距家40里外的縣城想象成僅次于北京的第二大城市。
現在高科技和全球化的網絡信息媒介將世界展成一個平面,徐則臣這一代完整經歷了從鄉土社會走向城市化的中國現代化進程。2009年法蘭克福書展上,他答德國記者問,說“前輩將鄉土文學寫得足夠好,我才轉而寫城市”時,自己都嚇一跳,被要以城市文學為志業的想法驚住了。
徐則臣還是常想起幼時陪伴自己的那頭小牛犢,作為生命的啟蒙,那也是一個時代的饋贈。他碰巧生活在那樣一個需要親自飼養一頭牛的時代,獲得了長久面對一個生命的機會。即使鄉村漸行漸遠,這個獨特的經驗,讓一個農村少年的稿紙上永遠升騰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黑鐵時代
徐則臣筆下的很多人物,用的都是地名。他愛翻地圖,哪個名字好聽就記下來。對一個在小地方長大的少年來說,“到世界去”是隱秘的愿望,也成為日后小說中一條重要線索。寫火車、寫飛機,寫流向遠方的河,奔跑的姿態映射著內心沖動。早期“花街”系列小說,主人公動不動上樹眺望別人家院子,都是童年的徐則臣,爬到屋頂,一伸手,世界就敞開了。所以他說,文學這行當挺好,滿足了愿望,又不害人。
生于上世紀70年代末,少年徐則臣對未來的憧憬就是父親說只要考上好學校,就帶他到縣城大澡堂洗澡。江蘇東海的小村莊,物質貧瘠,閱讀更是奢侈。最早讀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鮮活的人物讓人印象深刻,后來寫小說,他告誡自己,一定把人物形象經營好。什么叫經營好?別人看了多年后回想,還記得住。
第一次受到文學意義上的震撼,是在初中。朋友推薦《圍城》,徐則臣著迷于語言,捧著書寒假讀一次,暑假讀一次,很多章節能大段背誦。照當年同學的說法,有段時間他張嘴就是“錢味兒”。
彼時一個鄉村少年的出路大抵只有兩條:念書,當兵。徐則臣姑父是貨運司機,如果念不好書又當不上兵,可以開卡車。整個初中階段他都秉持一個信念,考個學校端上鐵飯碗。
對一個獨自到鎮里求學的十幾歲男孩來說,艱難的不是離家40公里路,而是如洪水般襲來的神經衰弱。日后漫長的生活中,沒什么比得上那幾年精神與心理的雙重折磨,那是徐則臣人生中的至暗時刻。
“熬過來了,熬過來了。真的,以后任何事兒都不叫事兒,你都能承受。”徐則臣低頭看著面前的茶杯。采訪中他很少提起,那時失眠嚴重,想到睡覺就精神緊張,看見夕陽莫名恐懼。神經繃過頭,心悸、幻聽隨之而來。意識到嚴重性后給家里打電話,父親認為不要緊,寄來兩箱藥,徐則臣放座位里,頭疼就灌幾口。管用,副作用也大,記憶減退、大把掉發。這樣的身體狀況下,他越發孤僻冷漠,寫日記成了排解苦悶和絕望的唯一方式。從高二到后來真正寫小說,徐則臣攢了厚厚的一摞,現在回看,很多文字表達和語句形式,日記里幾乎都有原型。
也是在那時,徐則臣寫了第一篇自認為是小說的作品,叫《青澀的毛栗》,記得牢是因為謄抄了3遍;寫過一些詩,高三給《青春》投過稿,盼了一陣卻石沉大海,老老實實學習去了。
文學并不在計劃中。他熱愛考古與歷史,夢寐以求的是做律師。高考接連復讀失利,表上隨便填的中文系兜了底。奮斗多年一腳踩空,徐則臣極其悲憤進入大學,不知道能干什么,鉆進圖書館自虐似地看書。多年后同系師姐說,當時大家都怕他,獨行俠一樣冷著臉。
1997年暑假的一個黃昏,徐則臣窩在學校讀張煒的長篇小說《家族》。主人公多年來積郁了一大堆稀奇古怪的想法、困惑和疑難,“寫得分明就是我嘛”,他發覺文學如此神奇。那個傍晚紅霞滿天,徐則臣丟下書滿校園亂轉,“我知道自己該干什么了”,他很想告訴住在隔壁的中文系同學,一個姓潘的男生,兩個同樣沉默又滿懷心事的年輕人偶爾會彼此傾聽。
命運似乎早有預示。一張照片中,童年的徐則臣戴著紳士帽,制服上的領章是假的,別在衣兜的筆是真的,方正的小臉嚴肅而倔強。他是一條道走到黑的人,既然把寫小說當成事做,就心無旁鶩。大二寫第一個長篇,打算揭示鴉片戰爭以來整個民族的心路歷程,半夜趴在床上摸黑歪歪扭扭地寫,至今保存著沒完成的稿子。
現在回想那個黃昏,不乏少年意氣的沖動和幼稚,但你若能體會一個心高氣傲的年輕人擺脫不掉夢想破滅的失重感,就能理解他重新找到方向時的激動和真誠。確立目標后,閱讀渴望更加狂熱,也落實了必須走出去。大二時系里有一個去南師讀書的名額,據傳已有人選。徐則臣執拗的勁頭上來,要考,還要考出好成績。每天學習看書,整棟樓回去最晚。老師說徐則臣太老實了,勸他別費功夫。這個老實人心里,憋著一股勁兒。
“你沒經歷過人生只有一條路,而且馬上被堵死?!?/p>
“已經堵死了。” 我說。
“錄取名單沒出來,我還可以證明自己?!?/p>
“這個證明有何意義呢?”
“沒出路時會覺得有意義。否則生活一點空隙沒有了。” 至少,它讓徐則臣有了奮斗的動力。
備考期間,那位潘同學被流氓打死在街上。每晚黑燈瞎火回去洗漱,衛生間正對潘同學的宿舍門??粗鴫ι系溺R子,他感到荒涼又難過,好像又回到了高中的陰影里。
青年學者樊迎春提出,他的很多作品能讀出愧疚感甚至罪惡感,不斷反思和贖罪。徐則臣自己也察覺故事背后的陰郁,“沒辦法,那是底色,改變不了”。很多年里活得皺皺巴巴,不能舒展,而今與過往和解,遇到任何事攤開來說,不藏著掖著。投射到文學中,他極少塑造猥瑣之人,掙扎糾結也要坦坦蕩蕩,“壞人我也希望壞出理想主義的光芒”。
最后,徐則臣作為系里唯一的轉校生踏入南師。偶爾去上課,更多時候是條灰暗的魚,潛在水底,從圖書館游到宿舍,再從宿舍游到圖書館。冬天冷,就坐在被窩里度過大半個學期,看完一本接著看另一本。徐則臣只過一種生活,讀——尤其讀外國文學,然后寫?!罢媸菑奈从羞^的滿足?!?/p>
在南京,徐則臣校門口見過畢飛宇,邊走路邊摸胳膊上的傷疤。陪同學去過葉兆言家,為雜志做專訪。蘇童常到學校操場上踢球。朱文和一些年輕作家會來學校做講座——徐則臣記得他戴一條粗大的金項鏈。這樣的氛圍下,寫作近乎天經地義。大三大四兩年他寫了不少,宿舍到處是手稿,在《青年文學家》正式發表第一個短篇小說《星期五綜合癥》。摸爬滾打多年,直到《花街》和《啊,北京》,徐則臣才感覺上了軌道。
大學畢業回淮安教書。很少有人談文學,他也不知道自己水平如何,倔強的青年坐不住了。聽說他備考北大研究生時,大家都覺得瘋了。北大自主劃線,豐富的閱讀量和專業知識讓徐則臣有了底氣,他堅持認為,如果北大考不上,其他學校更難。
判斷沒有錯。初試順利通過,去北京復試,十幾個小時長途車,徐則臣舍不得睡覺。結束后他沿未名湖走了一圈,仿佛和燕園做著最后的告別。數月后,收到錄取通知書時,徐則臣很平靜,像找到了一件寶貝,又像丟了一件寶貝。
跑多遠才能回到家
2002年到北京,讀書,寫作,成家立業,從一間房子到另一間房子,至少搬了7次家。徐則臣的北京,大部分在西郊。能看到百望山的土地,十多年前還叫龍背村。這里有他的親人和師友,有20年來安寧浩蕩的生活。
北大畢業后租的第一處房子在海淀區芙蓉里,一個月工資1500,房租1100,剩400生活,偶有稿費支援。每周與愛人到附近的重慶水煮魚打牙祭,23元一盆,油烏黑卻香得要命。幾個韭菜盒子一碗粥也能頂一天,生活簡單,自食其力,徐則臣記憶里,“那個時候特別幸福?!?/p>
海淀、北大、中關村、蔚秀園,承澤園……它們排隊進入小說。最早的一篇《啊,北京》,徐則臣沒有任何野心,甚至缺少寫北京故事的明確意識,生活主動找上了門。
京漂系列小說記錄了都市非主流年輕人的生存狀態和精神視野,文學評論家陳曉明說,他總能貼著生活的邊緣走,開掘出一條彎曲卻執拗的屬于自己的路徑。
徐則臣希望給讀者提供有著獨特理解和印記的世界。“我喜歡把它稱為作家個人意義上的烏托邦?!?有人將這些作品視為底層敘事,并非徐則臣主題先行,熟悉這個城市,因為它是日常生活;理解邊緣人物,因為他們構成基本生存處境。他想探討城市與人的關系,摸清來龍去脈。
有著北大光環,畢業從事文化工作,徐則臣并非典型意義上的“京漂”,更多是一種心態?!澳銓@里有沒有篤定的認同感,這很重要?!倍嗄昀?,徐則臣難以心安,迷茫是常態。
這期間,他結識了五湖四海的朋友,遇到了《西郊故事集》中的寶來、行健、米蘿、張大川、李小紅,遇到了辦假證的,賣光碟的,打拼屢戰屢敗的,也遇見了他自己,木魚。
相比遙不可及的“大人物”,討生活的“小人物”更容易受到社會風吹草動的波及,他們的困境是大多數人共同面臨的問題?!八麄兏鼜V泛、更敏感、更具代表性”,寫他們,也是在寫徐則臣自己。
《如果大雪封門》結尾,木魚和行健、米蘿三人打牌,沒找著黑桃A,木魚雙手一攤,嘩一下子淚流滿面。寶來走后,木魚總有強烈的悲涼感。剛來北京時,徐則臣也常懷這種情緒。
很多城市小說,徐則臣都寫成了中篇,因為“想不明白”。他認為,短篇掌握全局,速戰速決;長篇已知大于未知,用故事作長途旅行;而中篇近似于推理演繹,階段性的三天兩頭遭遇同一個疑難,想不明白又不得不想。徐則臣將當下也稱為“中篇的時代”,面對未知命運,人與城市的相互塑造影響,他在探尋和求證。所有的故事他都不知道結果,不知道去向何方,“不知道他們,包括我?!?/p>
現在,他在北京安家落戶,依舊缺乏踏實感,徐則臣認為這是“現代病”之一,與成功失敗無關。以前他想的是怎樣才能扎下根,才算扎下根。如今他想的是,是否有既定意義上的根,扎根是否有其必要性與可能性。
朋友讀《西郊故事集》落淚,問徐則臣:他們只能失敗嗎?
徐則臣答:他們失敗了嗎?
偶然機會,在西郊徐則臣見到了老朋友,廚師老班。相識大家都年輕,現在他已滿頭白發。老班是最后離開北京的,徐則臣問他要走了,什么感覺?他說,我覺得很好,想來的時候來,想走的時候走,挺開心。
從2010年到2017年,8年時間徐則臣才講完西郊的9個故事?,F在他常半路下車,一人去那里轉悠。廢墟不見了,煤煙味不見了,南腔北調少了,很多棵樹也徹底消失了。從形式到內容,西郊正在城市化、現代化的單行道上一路狂奔。
小說《天上人間》的人物原型,有次搬家收拾行李,隨手打開自己的故事,讀到號啕大哭。整個閱讀過程如同擦拭斑駁的鏡子,他跟一個曾經茫然、勇猛、糾結的自己相遇了。
年少時斗志滿滿,一路追逐下來,最終需要一份平靜和安妥?!暗绞澜缛ァ敝?,徐則臣發現,故鄉變得重要了。在故鄉看到的可能比在所謂“世界”看到的更多?!鞍凑瘴疫^去對世界的理解,現在的故鄉恰恰是那個世界”,徐則臣說。
六年寫完《耶路撒冷》,徐則臣在這部“中年之書”中厘清了故鄉與世界的關系,也為“70后”書寫了一部心靈史。主人公初平陽和他的朋友福小等人,經歷了“到世界去”又“回到故鄉”的精神尋找和成長過程,小說中的人物以及現實中的“70后”一代,在不斷折返自證的途中,更新著看待現實與歷史的方式。更重要的是,這部小說給了他信心,至少在方法論的意義上。
2011年一整年,徐則臣先行寫好小說需要的十個專欄內容。接下來兩年花在主體部分,他挖了一口接近極限的深井,“我覺得把小說寫開了,小說也把我寫開了?!?/p>
六年里,徐則臣和人物一路同行到達終點。小說首尾相接,是一個圓。開始我們都想往外跑,離開故鄉到世界去,后來發現故鄉就是世界,繞一圈又回來了。結尾完全出乎意料,寫作于他,是探究自我和世界的過程。跟著人物走,貼著人物寫,“我相信他們能把我帶到應許之地。”徐則臣說,小說早幾年寫不出來,寫出來也不是現在的樣子。
徐則臣常覺得自己很分裂,向往故鄉,又不停棄鄉逃鄉。每年回老家,過去宅著,現在帶著錄音筆,見不同職業和年齡的人,邊聊邊記。到世界去,并非因為不在其中,而是我們能夠走出腳下的陰影,建構一個更廣大而壯闊的世界。
十面埋伏
《耶路撒冷》用大量筆墨寫北京,徐則臣依然覺得不夠,作為看待世界的出發點和根據地,他需要更集中深入的探討這座城市。原計劃準備其他小說,有天面對滿桌子的資料,一個感覺浮上心頭:有件事得干了。寫作常有不期而遇,徐則臣知道,那個未完結的北京來了。
瓜熟蒂落的小說不能拖,2016年元旦,徐則臣攤開稿紙,在第一頁背面寫下“王城如海”四個字。題目由韓敬群建議,靈感源于蘇軾的 “惟有王城最堪隱,萬人如海一身藏”。最初沒感覺,日久盯著看,四個字自由生長,從容自然地與故事接上了頭。
過去,城市只是人物活動的背景,現在,徐則臣要把城市推到前臺。他想看看北京意味著什么,對所有中國人意味著什么;它的現代乃至后現代,以及全球化下它與世界的關系?!耙蛔鞘械膹碗s性在于它身處眾多關系中,這些相互印證或反駁的關系共同逼近了城市的真相?!?/p>
小說異常艱難,很多次他都以為再也寫不完了。并非寫作本身,徐則臣遇到的是另外的難題。
各種疾病和壞消息貫穿了《王城如海》的創作過程。動筆前96歲的祖父進了兩次醫院,無法陪在身邊,徐則臣自責又羞愧。祖父是老私塾,被打成右派前是小學校長,平反時離休終老。在村里也算大知識分子,最心疼徐則臣這個唯一的孫子,自幼看護成長,悉心教導。
在北京寫作《王城如海》的每一天,都穿插著關于祖父病情的電話,最多一天打過二十幾個。每次掛斷后,他都得坐在書桌前冷靜很久。春節時回鄉拖著行李直接去了醫院,二十四小時守著祖父?;氐奖本?,繼續書桌前的煎熬。祖父每況愈下,他時刻擔心電話那頭傳來什么消息。寫作斷斷續續、舉步維艱,每次順利接續下來都像是一場戰斗。半程之后的《王城如海》,徐則臣沒感受到絲毫寫作快感。
壞消息在這五個月里扎了堆。祖父尚在重癥監護室,四姑又被診斷出疑似惡性腫瘤,六個小時大手術,化驗結果沒事。生死之戰中,徐則臣終于勝了一局。四姑術后不久,父親腳腕也開了一刀,臥床數日。每每坐在書桌前心緒不寧地面對《王城如?!窌r,他就想,這個小說是永遠寫不完了。
創作過程正值北京曠日持久的霧霾,徐則臣四歲的兒子同故事里的小主人公一樣,開始了嚴重咳嗽,每次剛有起色,天氣變差又重蹈覆轍。作為父親,他有種使不上勁兒的無力和絕望,甚至想過舉家離開北京。
徐則臣從未如此深刻意識到,正大踏步地走進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生活。寫作《耶路撒冷》時三十多歲,以一個青年人的心態,認真想象并努力進入寬闊而博大的中年寫作?,F在不必費力了,“我已然中年,照直了寫,大約不會太離譜?!毙≌f里的霧霾正如他彼時心境:生活的確塵霧彌漫、十面埋伏。
《王城如?!吩谝淮未谓箲]、無助、悲傷和恐懼平息后,一字一頁用紙筆寫就,“寫作需要廢墟,廢墟成就職業的自豪感和尊嚴?!毙≌f跟徐則臣走了很多地方,差點遺失在印度。參加國際書展,人落了地,裝著手稿和筆記的行李丟了。凌晨才找回,徐則臣趕緊把它裝進隨身的雙肩包里。
手稿的失而復得像一個預言。壞消息席卷的幾個月里,他多次動過撂挑子的念頭,然而異國他鄉都沒丟掉,徐則臣覺得,那就不該丟。既如此,凡事都得過去,也都能過去——深呼吸,繼續寫。
2016年5月,三稿結束。6月,祖父在家中去世。至此,《王城如?!吠瓿闪怂涗浺蛔鞘械氖姑?,徐則臣的中年生活也趨于平穩。兒子咳疾痊愈,四姑康復良好,父親也健步如飛。
回到寫作,小說在心浮氣躁、焦慮忙亂的狀態下落筆,徐則臣承認有瑕疵,后期節奏過快,要再動筆來過。對作家來說,修改已完成的作品,比面對空白稿紙更困難。生活亦如此,需要一種勇氣,未必破釜沉舟般決絕,更多僅是一個念頭,十面埋伏也得破局。
握住筆,和茶杯
在韓國外國語大學講座時,曾有學生提問,為什么作品中的主人公基本和作者年齡同步?
寫作對徐則臣來說,是一種認知生活的方式。多年來,內心文學標準不斷變化,唯一不變的是,每個小說都在解決一個困惑?;ń窒盗谢赝释?,北漂系列書寫命運沉浮,《耶路撒冷》言說故鄉與世界,《王城如?!诽接懗鞘信c個人,早年作品如《夜火車》《午夜之門》,投射了徐則臣成長時期的生命經驗。文學為徐則臣提供了一個找尋答案的有效路徑,作為重要思考手段,保留了他對當下生活的真實認知。
徐則臣筆下的人物始終保持行動力。初平陽的姿態是尋找,易長安的姿態是逃亡,楊杰的姿態是奔波,秦福小經歷漫長流浪,最終回到家園。寫作日久,徐則臣發現無法原地不動地看清自己和小說人物,“必須讓我和他們動起來,讓所有人都走出去。知道去路,才能弄清來路”。徐則臣不敢說往前走一定如何,“起碼姿態是積極的。停下來不動,就意味著自我放棄?!?/p>
安靜坐落在記憶中的“花街”一度是他的寫作根據地?,F在徐則臣想法又變了,“你得去琢磨 ,靜態挽歌之后,如何再向前走一步,引入新的東西?!?/p>
寫作上,他是有野心的。作家李浩眼中,這個人善良,厚道,愿意毫無掩飾地分享發現?!拔í氃趯懽魃?,略顯不夠坦誠?!?李浩知道,徐則臣的所有寫作都是深思熟慮的結果,“他極清楚每段文字、每句話的用意和效果,而且深諳心理學?!毙靹t臣很少在眾人面前說起文學追求,低調地掩藏著,“但在小說中,這個野心袒露無遺?!崩詈普f。
徐則臣看中寫作的難度,也樂于挑戰。因而當朋友提出單獨寫寫運河時,他知道大活兒來了。自小生活在水邊,有讀者說,他的每篇小說都有運河的影子。認識越多就越立體,對它的疑問也越來越大。
讀了六七十本書,看了幾十部紀錄片,中國著名河道幾乎走個遍,必須掌握足夠多的田野資料,徐則臣才踏實。上一個大長篇《耶路撒冷》寫了6年,《北上》寫了4年,他提醒自己最多的一句話是:要坐得住。
“跟別人我不比聰明,比笨?!敝靶≌f寫到中醫和針灸,幼時隨父親在村里行醫,大概知其一二,他不放心找了專業書籍,邊看邊冒冷汗,自此明白,文學創作可不僅是靠經驗和想象。
多年來,徐則臣的寫作視角一直在變,《北上》干脆讓一個意大利人在1901年從杭州沿運河啟程。差異性大到一定程度,主體性就顯現出來了。運河之于華夏文明有何影響?為什么那時中國是這個面貌?與西方有怎樣的互動?徐則臣發現,得深入研究這個事了。
作家自身如何看待歷史,能否為讀者提供新的視角?徐則臣嘗試把史詩融合到主人公生命歷程中,使之互為因果,有效契合。
“我們習慣把大歷史視作理所當然的強制性力量,必須臣服于它,跟它步調一致,這點我不認同?!彼J為,個體和歷史的關系,有時同向,有時逆向,這些關系最終會告訴你,你是誰。
故事中,徐則臣唯一想成為的人是謝平遙,在兩種語言之間奔波的翻譯。生在那個年代,他很可能就是謝平遙?!叭胧罒o門,出世又不甘,那種無力感對知識分子傷害極大?!狈催^來想,如果嘴皮子都不耍了,豈不真變成了動蕩時代下一個沉默的零件。
“如實說出真實感受,這才是你跟歷史之間應有的關系?!彼澩绹骷宜鳡枴へ悐?,談論任何大事都先從自身開刀,“我們誰都無權置身事外地看待和批判歷史?!?/p>
對于歷史,徐則臣極其嚴謹。青年批評家行超談到,他的作品充滿“實”的力量。一方面來自現實主義寫作手法,另一方面來自詳盡且精準的細節——“涉及陌生領域,他都有一種學院式的、考古似的熱情”。
八國聯軍行軍路上,同一時間地點,資料里一個法國人寫下小雨,另一個英國人寫下大雨,他把兩種記錄綜合起來,寫認為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坝甏筮€是雨小,涉及他們是否要躲,躲在何處。有義和團出沒,怎么找水喝?”根據確切記載,士兵每人都帶著過濾器,徐則臣在小說中也完全還原。
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編輯陳玉成是徐則臣多部作品的責編,“他對語言有很高要求,會字斟句酌地較真一些瑣碎問題,尤其在知識細節方面。每個標點、每個文字,都要有出處和考證”。
“我們總覺得作家是主動的,寫完了一推,就沒關系了?!爆F在,《北上》反過來逼他接著清理那些未解決的問題。他也日益發覺,一個寫作者,終究要與植根于歷史土壤的文化傳統對接。
徐則臣跟著作家莫言讀博士,這令人沒想到。都知道他熱愛外國文學,作品讀了個遍,能滔滔不絕講上幾小時。人到中年,卻對民間文化和傳統文化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激情。
有時候,他會想象在一個小院子品茶冥思,說不清緣由,似乎40歲之后自然走向了中國古典精神生活。他不飲白酒,從生理上排斥,莫言說,敞開自己,不要過于抗拒。自此,徐則臣偶爾也小酌一杯。他覺得是自己和中國文化的關系改變了,“有些認同感回來了。”
很多作家到了年紀,作品開始有意識地往回走,找尋精神來路。這種回歸,徐則臣視為文化尋根的隱秘沖動,“文化是文學的源頭,只有它才能最終確保我們是我們,而不是別人?!?/p>
一次文學論壇上,老一輩學者談起中國文脈如數家珍,青年作家們談的則多是西方經典。此后,徐則臣常問自己:源遠流長的中國文脈在當代寫作者這里怎么接續,又該向何處去?
他大規模增加古典文學閱讀,也在小說中頻繁涉及。《耶路撒冷》的書法和水晶玉石;《王城如?!返膽騽?;《北上》中的京劇淮劇,以及考古瓷器。全球化的今天,中國文學不能失去其獨特性和差異性,“如何從歷史中汲取營養,實現傳統的現代性轉化,是當前文學創作亟須面對的問題?!钡雷枨议L,譯介也有障礙,但徐則臣認為值得做,也必須做,“這才是真正的中國故事?!?/p>
梁豪覺得徐則臣身體里有古老野生的東西,又有極新極文的東西,“從心所欲不逾矩,兩頭都落實了?!睂δ贻p作家,徐則臣主張尋找可能性?!拔膶W沒有對錯,只有合適?!彼惶敢庹勶L格、瓶頸類的大問題,作家沒那么容易隨便遇上?!澳贻p不要畫地為牢。試錯又如何?人生苦短,寫作時間是足夠的?!?/p>
2022年的一個對談中,記者問,想在文學中建構的烏托邦建成了嗎?
徐則臣答,剛剛開始。文學上我是個樂觀主義者,也許有一天,把所有文字歸攏到一起,我會看著它們說,差不多了。
時間倒回三年前,第十屆茅盾文學獎揭曉時,徐則臣正進行新書采訪。微信、短信、電話鈴聲一股腦涌進來,他沒有接,直接按掉。
“有結果了?” 大家關心。
“沒什么,繼續采訪吧。” 徐則臣說。
(注:部分資料參考過往訪談內容,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