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畫:“意”的特質比筆墨更重要
董其昌仿倪元鎮山水冊頁的一開,右邊是畫,左邊是題詩。董其昌的書畫水平,被認為是集明代之大成。
梅石溪鳧圖(中國畫) 馬遠
二十世紀以來,藝術家們討論的筆墨概念,主要有如下幾重含義:
第一,筆墨是中國畫使用的基礎工具;第二,筆墨是創作中國畫的基本技法及其程式化的組合;第三,筆墨是中國畫畫面效果的術語別稱;第四,在中國畫的發展過程中,筆墨逐漸演化為凝聚中國文化獨有氣質和審美經驗的文化符號。
20世紀90年代,張仃提出筆墨是中國畫的底線,這句話是針對當時的中國畫創作領域筆墨生存空間被擠壓、地位被忽視、價值被消解的情況而言的。
必須指明的一點是,我認為筆墨并非從始至終貫穿于中國畫的所有領域,它僅限于元明清以來的文人畫,甚至是文人水墨畫。中國畫的概念,在最初被創造出來時,其囊括的范圍是非常廣的。美術評論家水天中對“中國畫”名稱的產生和變化做過詳細的解讀。原本為區別于西洋畫概念而產生的“中國畫”概念,所指的是“中國之畫”的龐大內容。
但隨著繪畫藝術的普及與發展,與油畫、水彩畫、鉛筆畫、木刻畫等以材料為劃分依據的概念相似,中國畫也被窄化為依從工具的某類畫種。新中國成立初期,伴隨年畫、連環畫、版畫、漫畫等畫種的發展,中國畫的涵蓋范圍繼續縮小,逐漸產生出“國、油、版、壁、插”的科目概念。至此,中國畫與它最初的意義更加脫離,最終明確為“宋元以后的水墨、設色卷軸畫”這樣比較具體且相對小的范疇里。
明乎此,就可以進一步探討筆墨和中國畫的關系了。
北宋韓拙所謂“筆以立其形質,墨以分其陰陽”,可見筆墨就是中國畫創作的手段而已。及至明末,董其昌對筆墨大加尊崇,始令筆墨成為文人畫的圭臬。其所謂“以筆墨之精妙論,則山水不如畫”的論斷,強調了自然山水不如用筆墨技巧營造出來的畫中山水有意境。當時,正是心學“六經注我”理念發展的高潮階段。董其昌的藝術觀點,便是在這樣的學術背景中得以成就的。追隨董其昌推崇筆墨的畫家們,逐漸放棄了筆墨原來的造型功用。
隨后,摹古風氣日盛,重筆墨、輕造型演變為重古人筆墨、輕師法造化,更進一步演變為對自然和人生(包括精神世界)本身的忽視和遺忘。被復制、重復而非被活用、發展的筆墨程式,也就失去了它曾具有的描繪與表現世界的活力。由此可見,將筆墨推上最高峰的時刻,亦是筆墨走下坡路的開始。
延至當下,筆墨在不同語境下,其含義多有不同,用筆墨來評價甚至界定中國畫,會產生諸多含混不清的情形。
所以,從美術史的角度出發,就可以看清筆墨的真實位置。在今天,筆墨應該從神壇下落,回歸它應有的位置,為水墨畫的創作提供造型的功用,為當代藝術家與古代藝術經典對話提供空間。
比之筆墨,中國畫還有更為普適的“意”的特質。
在中國畫早期發展階段,謝赫從藝術本體出發,提出“氣韻生動、骨法用筆、應物象形、隨類賦彩、經營位置、傳移模寫”六法,這一闡述本身就是評價中國畫藝術水平的“金標準”。郭若虛評道:“六法精論,萬古不移。”
由此我認為,作為中國畫傳統審美經驗的精神內核,“意”是最具東方神采的獨到底色,它的統攝能力較筆墨遠甚。與筆墨概念之模糊不同,“意”的概念本身無關中國畫的材料與技法層面,它屬于純粹審美經驗的范疇,屬于“道”的層面。“知者意之體,物者意之用”,“意”的身影,無所不在。所謂筆墨,不過是其“用”之一。劉海粟也曾指出:“中國畫最大的特征,就是一個‘意’字。”
具體而言,中國畫領域中的“意”,其概念可作“寫意精神”解。需要明確的是,“寫意精神”不是專指“寫意畫”精神,而是指以傳遞物象內在精神特質為要、以形為徑的創作理念。無論寫意還是工筆,無論山水還是人物,亦無論水墨還是重彩,它是中國畫特異于其他畫種的原始基因。它包蘊著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哲學思辨,從自然觀念到社會人情,都與這片土地上具體的山川氣候和人文歷史密切相關。質言之,寫意精神是中國傳統人文觀念的獨特屬性。鑒照歷代畫論,寫意精神的地位早已顯赫高聳,謝赫所謂“氣韻生動”,張璪所謂“中得心源”,皆是對“意”的關切。
事實上,依循傳統筆墨而創作出來的作品中,尚未得見能夠開拓中國畫新風的佳作,這也從側面反映出以傳統筆墨為底線的局限性。在當代中國畫的創作中,對“意”的忽視,與在筆墨上的進退維谷相比,更令中國畫失去了本體應有的東方神采。中國畫的“意”深系于傳統士人的精神世界,那么中國畫的“意”應該具備何種內涵?這是值得深思的事情。
深植于中國文化深厚土壤中的中國畫,是中國人觀察宇宙、表現宇宙的視覺藝術總和。它原就具備著極為雄健的骨體與遼遠無界的發展空間,且早已享譽世界藝術之林。筆墨,這一從屬于中國畫的術語名詞,伴隨著中國畫概念的不斷變化,有時反而演變為一條束縛中國畫發展、創新的鎖鏈,仿佛失之有愧于傳統,離之中國畫將不存。其實,吐絲自縛,皆源于對概念的模糊虛懸。
我們理當重新厘定特殊歷史進程中那些被誤釋、被擠壓的概念,重新構建符合當代發展的中國畫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為中國特色、中國風格和中國氣派的展現鋪砌坦途。中國畫的傳承與發展,唯先擺正筆墨的位置,立定普遍適用、更具東方神采的“意”之本質,方能邁開自信從容的步伐,創造出新的面貌。
(作者:呂少卿,系南京藝術學院副院長、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