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飲蒼茫中的美麗和孤寂——詩人遲云創作散讀淺論
內容提要:遲云是真正的詩人。他把詩歌當作寄托心靈、抒情言志的重要形式認真創作,為中國當代詩歌增添了個性卓異的華采樂章。他自覺賡續中國詩歌的傳統,踐行詩人精神,其創作關注蒼生社稷,表現深切的家國情懷;他繼承現代詩人詩歌傳統,直面“職場人生”和“詩人性情”的內心矛盾,勇于剖析自我,坦陳孤獨困惑,其作品具有濃郁的現代意識。遲云詩歌以現實主義寫實為基礎,以浪漫主義抒情為主旨,借鑒了現代主義藝術方法,表現出開放的藝術視野和融通八方的能力。他潛入世間萬物,深夜獨處細語,成就了鮮明的藝術風格,為中國詩歌繼絕開新做出積極努力。
關鍵詞:遲云 職場人生 詩人性情 悲憫土地 深夜潛入
遲云是詩人。此所謂“詩人”不等同于寫詩的人,與很多長期“吃住”詩壇的人相比,遲云的創作算不上高產;其比很多專業“詩人”還詩人者在于,他用心血寫詩,是那種視詩歌為心靈寄托,把創作當作生命組成部分,自覺傳承詩歌傳統,踐行詩人精神,為中國當代詩歌增添華采樂章的詩人。他的詩內容十分豐富,而獨上高原,沉潛于宇宙萬物,感受并獨飲蒼茫旅途的美麗和孤寂無疑是其內容的重要呈現。
一、賡續中國詩歌傳統,關注蒼生社稷
國人恒將詩人榮譽授予那些憂黎民、濟蒼生、家國情懷深厚者,對屈原李白杜甫陸游辛棄疾等詩人表示崇高的敬意。詩人多情重義,情義的基本內容是心系國家安危情牽黎民百姓。無論生活在亂世還是盛世,也無論居廟堂還是臥鄉野,人生順境還是逆境,蒼生社稷始終是他們詩情的源發地,為底層鼓與呼是永恒的操守和良知。中國詩人精神和詩歌傳統在不同時代有不同表現,每個時代都根據國情賦予相應的精神內涵。遲云生活在改革開放之盛世,其創作,表現了對鄉村土地的深情眷顧和深切悲憫,對中國城市化發展趨向的熱情關注和深度憂思。
遲云出生在農村,離開數十年仍對故鄉土地懷有深厚感情,創作中頗有一部分書寫鄉土風情和童年舊事,表達對父老鄉親的深厚感情。《悲憫的土地》書寫故鄉的千事百態,原野,小路,瓜田,谷物,屋檐,炊煙,石碾,麥茬地,老柿子樹,河流,山岡,蟋蟀……帶著膠東半島的風味特色紛紛滑進筆端,構成故鄉敘事的生活圖卷。“鄉土不土/鄉土醉人/田野,山巒,河流,樹影/希冀,絕望,悲憫,寬恕/紛繁的思緒在這里沉淀/樸實的哲思在這里凝結/鄉土里沉淀著民族的根系。”寫在《悲憫的土地》封面的這句詩,傳遞了遲云對鄉土濃厚的眷顧之情。
眷念故土乃人之常情,遲云故鄉詩表達的不僅僅是眷顧。數十年過去,故鄉已經發生了巨大變革,農村風貌習俗和農民生活也都發生了深刻變化,他關注并書寫變化,表現出深切悲憫的情緒。《蛇皮袋子》寫農村青年拎著裝有四季衣服和鋪蓋的袋子遠離親人進城打工,潮濕的工棚,簡單的飯菜,高強度的勞作,寫出了打工的艱辛1;《七月的工地》寫打工者為了父親的病得到治療、孩子上學讀書有個好前景,忍受著煎熬在烈焰蒸騰的工地上干活2;《螻蟻人生》說打工者在“白眼/嘲諷/汗水/血跡/罰款/疾病”的包圍中“彎腰勞作”,身體壓抑匍匐成螻蟻狀,他們壘起了城墻,而城墻卻把他們擋在城外3。他寫父親“命若草根”,“像草一樣生長/像草一樣無奈/像草一樣守望/像草一樣衰敗”;他常年在田地里勞動,“在風雨中耕耘/在陽光下收獲/如黃牛沉默負重/似毛驢蒙眼拉磨”,身體僵化成弓形的犁具,思想固化成夢想的糧囤4。寫母親83歲老年癡呆,“慣性思維停留在窮苦日子的年代/嘮嘮叨叨總擔心吃不上飯/拾拾掇掇常憂慮穿不上暖衣”,患病半身不遂,低垂的右臂仿佛永遠提著沉重的鐮刀5。詩中父母親既是詩人之父母,也是像父母那樣的一輩子辛勤勞作的農村老人。深情苦訴雜拌著舊事細陳,情透紙背,熱透紙背,力透紙背,讀之淚奔。
值得注意的是,悲憫只是遲云賡續詩人詩歌傳統的一個層面。遲云的鄉土詩表現眷顧悲憫,更表現沉思憂慮,并且夾雜著失落和無語,甚至批判和恐懼。遲云詩歌的思想情感內涵是復雜的。
復雜性源于故鄉“失故”而根于土地變化。土地變化源于城鎮化。城鎮化促進了中國農村發展,提升了農民生活水平,但同時也破壞了生態環境、鄉村秩序和文化倫理。“村莊暴露于風的施虐/失去恬靜失去純美開始走向破落”,地里沒有自然流淌的溪水,猶如失血過多的病婦,“脾氣趨于暴躁臉色憔悴蒼白”6;山岡裸露,雨水把泥土沖刷得溝壑縱橫,“田野里漂浮著落果酸甜的氣息”;“土地正在減少/剩余的土地不再種植谷子/沒有寬敞的打谷場/更沒有高高的谷堆聳立”;“催促布谷的杜鵑經年失聲”,“漂浮的炊煙再也畫不出溫馨的詩行”7。正所謂“儲存的底片里有多少歡樂/現實的相冊里就有多少遺憾和失落”8,同很多故鄉寫作一樣,遲云懷著滿滿的期待和美好的詩意書寫故鄉,而映現在眼前的卻是丑陋敗落的景象。就像魯迅的《故鄉》那樣,遲云的故鄉書寫表現了失落、焦慮和迷茫的情緒。
丑變的不單是鄉村土地風貌,還有農民的價值倫理和農村的文化習俗。土地減少使大量農民失去生活憑依,也失去思想感情、道德信仰的根基。雙重的失去讓農村青年如飛蛾撲火般地擠進城市,受城市病影響他們找不回“走失的本真”,農村人際關系變得緊張疏離。有價值的東西失去無法找回,無價值的東西出現又不可避免,歷史以喜劇的形式出現,種龍種收獲跳蚤,遲云感到沉重和憂慮。“我們尚沒有完全實現城鎮化/城市病已經隨著擁堵埂塞得更嚴重/我們尚沒有完全實現工業化已經隨著酸雨無節制地漫延/”9。他似乎覺得世界末日降臨,失落感慨而又無奈。無奈而悲憫,而追問,而批判,憂國憂民之情濃厚可見。
路是遲云鄉土詩的重要意象。“鄉路是從天空飄落的炊煙/調和者悲歡離合的故事/散發著柴米油鹽的氣息”10。蜿蜒崎嶇的鄉路連著村莊,連著鄉情,坑坑洼洼的路面沉淀著風雨滄桑。鄉路彎彎寫滿了美好的記憶,也糾結著“絲絲縷縷的鄉愁”。久住城市,厭倦工業病充斥的生存環境;職場跋涉,厭倦心靈阻隔造成的人文環境但恬靜的鄉路被喧囂的現代化公路代替,汽車疾馳的轟鳴聲中帶來了速度也模糊了記憶,他說陽光和微風因為霧霾彌漫,如同老年癡呆病患者找不到回家的路,其實是他自己因為故鄉不“故”找不到回家的路。魯迅《故鄉》關于路的思考顯示出一代啟蒙者的深刻,遲云感慨“找不到回家的路”,為靈魂回不到原鄉而惆悵,固無魯迅之深刻,但也道出了沉重的事實和同樣沉重的心理事實。
“逆城市化夢想”并非矯情,基于冷硬的現實而源于鄉土理性。事實上,故鄉不“故”是普遍現象,也是社會變革規律。變革將舊時代的道德文化傳統送進歷史,意味著進步也意味著付出代價和犧牲。但犧牲什么?犧牲是否帶來文明進步?誰都不敢斷言。遲云知道歷史與道德存在二律背反,也知道文學與道德聯手也無法改變歷史前進的腳步。在滾滾向前的歷史車輪面前,詩人的信守無濟于事,道德吶喊也終究被歷史喧囂掩蓋,留下的只是沉重的嘆息。然而,詩人的意義恰恰就在于那清醒而深沉的“嘆息”。路漫漫其修遠兮,屈原魯迅都因在求索途中留下清醒深沉的嘆息而彪炳史冊。
二、繼承現代詩歌傳統,直面內心矛盾
遲云賡續的不僅僅是中國古代詩人詩歌傳統,作為改革開放時代成長起來的青年詩人,他意識深處奔涌著魯迅郭沫若胡風艾青等現代詩人詩歌的精神血脈11。兩個傳統有深刻聯系,也有同樣深刻的區別。現代詩人承襲了中國詩人詩歌傳統,也超越了傳統,因為他們是從傳統黑屋子里醒過來的詩人,書寫家國情懷也表現個體生命訴求,心憂百姓也張揚自我。即使聲音嘶啞,即使變異扭曲,抒情寫意中也飽含著鮮明的現代詩人自我。
現代意識內容極其豐富,詩人不同取向也有所不同,而叛逆意識、獨立意識、自我意識、批判意識、自由意識則是必備的元素。無論環境怎樣惡劣,承受著怎樣重壓,都勇敢地喊出自己的聲音,不盲從,不虛飾,不作啞,直面現實,追求真理,是現代詩人的基本品格。遲云是在光榮與夢想的20世紀80年代文學語境中開始詩歌創作的,這一詩學語境對他的影響很深很重。創作數十年,詩學語境發生了深刻改變,他的生活經歷、社會身份和思想感情也都發生了很多變化,但歲月的流逝、生活的砥礪和自我新變都沒有消解現代意識的烈焰,社會理性的厚土層也沒有埋沒個性追求,在詩歌創作王國里,他始終秉持現代詩人詩歌的精神傳統。
從某種意義上說,判斷詩人境界的標準有兩個:敢不敢直面社會現實和敢不敢正視自我。前者向外伸展,書寫社會、歷史和人生,需要勇氣;后者向內開掘,考問靈魂,同樣更需要勇氣。詩本于言志抒情,“向內”是基本職能,不敢面對自我而寫詩的人不是真正詩人,現代社會尤其如此。現代人從傳統的黑屋子里覺醒之后最大的困惑是無路可走,魯迅的偉大在于燃燒自己為在黑暗中探索的人指示道路,而走向內心、考問靈魂也就成為他作為現代詩人的重要品格。在經歷了將“我”轉化為“我們”的時代和詩學變異之后,借“我”寫“我們”并非特別困難的事,正如在力倡主旋律的詩學語境中歌頌現實是比較簡單普泛的操持。關鍵在于,寫“我”的什么或曰表現怎樣的“自我”?過關斬將的輝煌事功和淺層面的人生況味,人所共知的欲望訴求抑或生老病死的感嘆,也關乎自我和真實,但距離真正詩人卻有不小距離。
遲云詩歌展示了內心深處的矛盾糾結。職場人生和詩人性情決定了他時常被社會理性與自我意識兩種強大的心理力量撕裂著,他說他經常聽到它們在選擇棄從的戰場上博弈廝殺的聲音。他身在城里心在故鄉,前者是注冊篤定的“二維碼”,身體牢牢地鎖在城市工作崗位上;后者是剪不斷的精神臍帶,靈魂在故鄉或在回故鄉的路上游蕩。時間的車輪運轉了數十年,生命的道路上早已堆積了如山的障礙,物非人也非,記憶模糊不清,靈魂回到故鄉但找不到棲息地,甚至原本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但身心“異向”的事實卻沒有改變,而且隨著時輪運轉分裂逐漸加強。身為職場中人,他恪守職場規則,站在社會理性立場上為人處世;作為詩人,他張個性,尊自由,恪守自我。前者賦予他責任使命,他須盡職盡責;后者成就了獨立自由的精神品格,他拒絕各種形式的綁架。兩者或高度統一但也存在深刻分歧。兩種力量此消彼長,他無力平衡也很難取舍。矛盾導致分裂和痛苦,他常在詩中調侃自嘲:“上身穿戴西裝領帶進入職場/下身高挽褲腳行走田間堤堰/肉體在城區掙扎/靈魂在鄉村放牧/白天活得緊緊巴巴/晚上在夢中采摘鄉土的梨棗和地瓜。”12遲云苦感自己是分裂的人。
職場人生和詩人性情兩大心理力量衍生了多重矛盾,如城市生活與鄉村情懷、職責羈絆與自由率性、世俗化的肉體與醒悟的靈魂,等等。他用多種語碼程序打開心靈的多棱鏡像,展示光環體面掩蓋著的迷茫困惑。現代社會以各種形式將個體生命固定在特定的職場網上,以強大的力量制約著個體的生存發展。在此語境中,讓一個職場人像當年魯迅那樣放言無忌是不可能的,由此導致了言與不言的艱難選擇,很多人三緘其口選擇不言,也有很多人言不由衷。言與不言、言什么和怎樣言是人生之大智慧,也考驗著做人的格局和境界。遲云自然有應言難言的無奈,有想言不言的苦衷,也有該言無言的時候,但在詩歌創作中,他直面自我,刻錄心音示眾。
袒露矛盾是遲云詩歌的重要內容,幽情宣泄呈現的是現代詩人詩歌精神。《不能脫俗的心境》《有一種冷與硬》《偷窺之眼》《我的靈魂附身于一只幸福的羔羊》《我只想做一條普通的魚》《潛伏者》《經常被自己的影子驚擾》《欲望,發端于美麗的設計》《天空總有猩紅的鮮血落下》《讓思想去飛》《歲月的雕刀不曾停歇》《心中刮起真實的風》《活在自己的世界》《觸摸歲月的無常與生命的真實》《在現實與浪漫的夾縫里》《渴望輪回》《每一個圓圈都碰撞著坎坷》《學會獨處》《遇見影影綽綽的魂靈》《當路定格于內心》《找不到靈魂棲息的原鄉》……這些詩創作于人生的不同階段,表達了特定時期和境遇中的人生感受,勾畫出數十年的心路歷程,塑造了一個在人生道路上品嘗過的苦甜辛辣,有迷茫困惑而始終上下求索,有失落低沉但勇于擔當的“職場/詩人”形象。譬如,基于職場人生疲憊,他想做個散淡的人,“約二三詩友品茶,同四五文朋弄墨”,寧靜的時候看天上云卷云舒,孤獨的時候辨別盆景真假,“然而,我真的做不到”13;他常常“走進入世的門扉,忘記/出世的窗戶”,因為有“不能脫俗的心境”14。譬如,久居職場,倍感行路艱難,他想學會獨處,選擇安靜的空間,消磨漫溢的時光,“給肉體一段放松的時間/給靈魂一方游走的綠地”15;但他知道這是奢望,他必須忠于職守,也只能在深夜獨處時舒展思緒的筋骨。譬如,厭倦城市生活,他想到農村尋找一塊沒被污染的土地,種瓜種豆養花種樹,過“農耕式的生活”,但他知道那是“烏托邦”夢,而他不是“烏托邦人”16。他不知道“到哪里尋找一泓清泉濯洗心靈”,也不知道“到哪里尋找一片草地放牧思想”。而“天空總有猩紅的鮮血落下”,“歲月的雕刀”總在不停歇地雕刻人生,在“現實與浪漫的夾縫里”,他只能無奈地“觸摸歲月的無常與生命的真實”。
最能體現這種矛盾心境的是《我的天坑生活》和《活在自己的世界》。前者說,信息時代,脫韁的世界充滿傷害和冷漠,人性惡的巨浪潮涌般漫過,欲望的旗幟被高高舉起,懷疑猜忌謠傳敵意流星雨般橫飛。他無法抗拒社會欲望泛濫的潮涌,也不想失去自我做物質的奴隸,遂在夢中墜入世外桃源般的“天坑”。在這里,他栽果樹種稻谷,養雞養鴨養豬養魚,搭建茅屋壘灶支鍋,甚至把夢中情人娶進家來。“高興的時候在田里播種在池塘里淘米/懶倦的時候裸體睡得七仰八叉陰陽晨昏/飛翔的蜻蜓蝴蝶為我翩翩起舞/暗河淌出的溪水為我洗塵濯足”。無須擔心角落里有人偷窺,可以坦然地“享受日出日落花開花謝”,白天風和日麗耕種養殖,夜晚縱情享受天倫之樂。17 “天坑生活”平和寧靜,頤養性情,其樂融融。后者對“天坑生活”做了充實、注釋和呼應,他說他想尋找一塊沒有污染的土地,不一定肥沃也未必平坦,但要酸堿平衡微生物活躍,有干凈的河流或者機井湖泊,在那里開墾種植,盡情地享受田園生活18。他幻想“活在自己的世界”,做自己的主人,多次勾畫田園生活藍圖,陶淵明不止一次來到筆下,與他“同構”田園生活風景。但他知道通往天坑的路遙遠而崎嶇,人世間找不到田園凈土。青茶相伴與僧人論道談經固然閑適愜意,但他沒有勇氣打開寺院那并不沉重的門閂19。現實與夢想,尋找與失落,逃避與陷入,構成矛盾的復合體,道出了一個職場詩人復雜的心聲,真實,糾結,有深度。
與矛盾心理相陪伴的是孤獨。孤獨是個體生命的深層心理感受,反映的是個人對周圍環境關系緊張的感受和認知。孤獨的形成和表現多種多樣,心理孤獨可分被動孤獨和自我孤獨。被動孤獨顯示的是處境尷尬,自我孤獨則是現代詩人的精神品格。故“孤獨不是每一個人都能享受的/孤獨的空間獨立而又理性”,孤獨豐厚了生命根須,升華了思想意境20。 “靈魂獨上高原/因為自由無羈/因為超凡脫俗/獨飲蒼茫中的美麗和孤寂”。遲云把它寫在《潛入沙子的內心》封面上,既是創作的座右銘,也是透視他心靈的窗戶。他的詩是孤獨體驗的素心細語。
孤獨是現代詩人精神的一個重要方面,而一個真正的詩人卻不能、也不應該孤獨自處。詩人應該心系蒼生社稷,為國家民族復興、百姓幸福安康作出貢獻和犧牲。這是中國古代詩人詩歌的精神傳統,是現代詩人魯迅郭沫若胡風艾青的偉大之處,也是遲云詩歌的可貴之處。享受孤獨和拒絕孤獨是一枚硬幣的兩個項面,都接近生命本質;而表現孤獨和認可孤獨則是詩人的勇氣。遲云享受孤獨也拒絕孤獨,他沒有固守內心感嘆呻吟,家國情懷不允許他那樣,社會身份也不允許他那樣。他以現代詩人精神供奉職場,矛盾分裂卻又泰然處之。他將筆端插入蒼生社稷的厚土層,打開心靈的窗戶,“呼吸吐納/動靜有常/放下所能放下的/擔當應當擔當的”。他相信“立軀體以為旗/筆端自有溢出的精血”21,因為他是真正的詩人。
三、博采各種方法之長
遲云寫詩數十年,出版詩集計有《走上旅途》《行走穿過思想的樹林》《一只眼睛睡了一只眼睛醒著》《潛入沙子的內心》《悲憫的土地》《縱情懷為馬》等多種,表現出強健的創作能力和很高的藝術造詣。他繼承了中國古代詩歌推敲字句、注重章法、講究意韻的藝術法則,不濫情,不虛飾,不隨意,苦心經營,煉字煉句,所寫雖非律詩,卻有苦吟詩人的嚴謹雕琢,力求盡善盡美;也吸收了現代詩歌自由開放的創作精神,自由靈活,想象豐富,其詩作,思想質地堅硬,情感內涵渾厚,意境清麗別致,在當代詩歌藝術高地樹立了風格卓然的一幟。
遲云詩歌的基調是現實主義寫實藝術。他書寫社會百態宇宙萬物,塑造了以勤勞的父親、年邁的母親為代表的故土鄉親、打工者和名利場上的“潛伏者”、窺視者、稻草人、私欲膨脹者等社會形象,塑造了花草蟲魚如鴨子、燕子、松鼠、蒼鷹、螻蟻、蟋蟀、老柿子樹、種子、谷子、麥子、耕牛、落葉,以及沙子、石碾、鐵鉆、礁石、茅屋、河流等動植物和雜物形象,通過各色形象反映了時代變革對城鄉生活的深刻影響以及由此引起的心靈感應,可謂數十年變革生活的碎片式、無規則鏡像。
遲云重視主觀表達,抒情言志是其創作的主要內容,詩中充滿浪漫主義元素。他用多種多樣的抒情方式剖露數十年職場人生的復雜感受,成就了真摯坦誠濃烈渾厚的浪漫主義品格;而想象的豐富、“潛入”的強勁、剖析的深切、坦陳的淋漓則在加強主觀抒情的同時也豐富了浪漫主義表現藝術。主觀表現強化了遲云詩歌的藝術個性,增強了詩歌的感染力;當然,他幽情放寫,既非宣泄私欲,也非咀嚼人生瑣碎,其內心世界關聯著國情民瘼。在他那里,“我”和“我們”是打通的。
遲云是在現代派詩歌崛起的詩學語境中生成審美意識、開始創作的,現代主義的影響根深蒂固。受其影響,他拒絕淺簡直白,追求含蓄曲隱,力求思想意蘊深邃,遂借鑒現代詩歌的表現藝術,運用象征、通感、隱喻、荒誕等手法營造意象。象征等手法為抒寫隱秘的內心感受帶來諸多便利,也深化了作品的心理內涵,使酣暢快意的抒情言簡意遠。但他摒棄了現代主義的多意象凌亂和跳躍閃爍無序,一首詩經營一兩個意象,確保意象的完整性和詩歌的整體感;摒棄了現代主義的顛覆、解構和平面化,即使展示內心深處的矛盾迷茫困惑之作,也激蕩著昂揚前進的旋律。
現實、浪漫、現代,“三大主義”在遲云創作中融會貫通,構成一個有機的藝術整體。遲云創作詩歌數十年,經歷了從蹣跚學步走向熟練創作的過程,隨著年齡詩齡增長,風格特點也在變化。
其一,“潛入”式寫作。潛入描寫對象內心,深入觀察其特點,在深度體驗和細致描寫中表達對社會問題的思考、對人生的感悟,是遲云創作的重要方式。《潛入沙子的內心》是他的重要詩集,從幾十年創作中選萃118首匯集而成。詩集命名值得玩味:沙子本無生命,更無內心可言,遲云潛心閱讀,以我觀物,借物言我,物我通融,沙子是抒情對象也是具有生命體征的抒情意象,詩的內涵經此及彼指向深邃遙遠的時空。
如他“潛入沙子的內心”,“細數它心靈上斑駁的紋痕/領悟曾經的熾熱與風霜”,先后寫了《沙子在任何時候都是沉默的》《潛入沙子的內心》《集體的沙子個體的沙子》《過濾層的沙子》等多首詩,借沙子表達了多種人生感悟。如關于聲音和沉默,他說有些聲音通過聲道的震顫嘶喊出來,有些聲音經過肺腑的處理擠壓出來,而最低沉的思想感情不通過聲音傳達22;沙子沉寂無語,以其沉默表示對強暴的蔑視和抗爭,它“未曾拒絕過任何要求/未必就是習慣了逆來順受”;沙子不言,因為“相信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信奉天地有道去濁取清”,它沒有任何豪言壯語,卻在靜默中甄別,“讓污濁留下/讓清純通過”23。如關于個體與群體,他寫千萬粒沙子擁擠在一起成為一個厚積的群體,顯示出強大的力量;而倘若脫離了集體,或許是個勝利者,但也一定是出局者24——這是“潛入”體驗的哲思。“潛入”細察,用心體悟,沙子跨越物表而有生命體征,作品內涵指向廣袤的時空。習慣筑成風格,程序成就個性,遲云“潛入”式創作融合了“寫實”“浪漫”和“現代”,藝術風格得以升華。
其二,沉思在深夜。遲云詩歌顯示:深夜是他最佳的創作時間,很多作品在深夜完成。這是職場詩人的實情實景,因為深夜沒有生活的嘈雜紛擾,沒有職場的規范約束,在這個時間里,他安然獨處,詩思沖破各種柵欄,放心地袒露真實性情。深夜沉思,也是性情使然,“在沒有競爭和傾軋的時間里/花開無聲花落無意”,他把文字攏在一起,傾吐塊壘,常有清涼的感覺25。為紀實這種寫作情態,他常常標識于題目,如《在夜色里行走》《在深夜游走的靈魂》《深夜,聽到靈異的魂靈》《今夜的流水帶有憂傷》《子夜時分》《故鄉的秋夜》等。很多作品則在開頭或某個重要節點精心打造深夜抒情氛圍,諸如,“夜,極靜的時候/獨處的我/隱約之中/極易捕捉到死亡的影子”;夜深人靜,靈魂可以“出竅游走”,思想在夜色洗浴,領悟生死的模樣,“體味生命的安詳” 26;夜深人靜的時候,“思想穿上黑色的衣袍游走/天地一片寥廓/心胸自由曠達//融入夜色/就像融入哲學/一只眼睛睡了/一只眼睛醒著”27;夜色朦朧中,記憶“有了真實的硬度”28;月光下,靈魂獨上高原,“獨飲蒼茫中的美麗和孤寂”29;月光妖冶時分,魂靈從厚重的泥土和黑暗壓抑中走出來,“放風喘氣/釋放淤積的憋屈與潮濕”30;喧囂褪去的深夜,“我的靈魂附身于一只幸福的羔羊”,盤桓于天地之間,靈魂“在夜的形式和夜的內容里游走/袒露出一片拘謹而羞怯的素心”31……如此這般,這般如此,隨處可見,不勝枚舉。遠離嘈雜,掙脫羈絆,超凡脫俗,自由快意,等明暗,齊生死,無紛擾,宜安逸,“深夜”之于遲云和他的詩歌,既非單純的時間概念,也非簡單的詩思舒展的空間概念,還是醞釀詩情、表達詩意詩思的審美概念。子夜時分,天地交融,世界卸去濃妝,靈魂出竅,附體自語,構成了清麗幽美的意境。
而這也決定了遲云詩歌的美學風格:靜美細柔而非高亢熱烈,沉實簡約而非豪邁悲壯,清明淡雅而有骨質硬度。時有爆裂響徹,悶雷滾滾,如《黃土高原牧歌》《我感到了大地的搖晃》《獨飲蒼茫中的美麗與寂靜》《傾聽雷聲》《君主的氣息》《碾壓而過的雷聲》等,發出“該來的一定會來/該去的注定會去/規律不因為羸弱而折返/邏輯不因為強暴而改變/”的判詞,傳遞出雷聲轟隆隆滾過,沖破地殼擠壓,撕破天庭牢籠,摧枯拉朽的力量,表達了“億萬黎民心音的宣泄,勝似/碾壓而過的雷聲”之類的憤懣情緒,質地堅硬如鐵32。但多數是細語獨訴,輕奏幽幽心曲。如夜深人靜時分,“形體是孤獨的/意識是自由的”,“沒有限行線/沒有紅綠燈/曠野多大/自由的領地就有多大”;朦朧的夜色里,“鬧市的聲音已經消失/窺視的眼睛已經關閉/我挺直胸脯告訴自己/我不是假我/”,我是自己的主人 33 ;深夜,可以“神游八極”,“彈出思接天地的心音”,也可以心靜如水,“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34;遲云的詩是深夜沉思的結晶。
綜上,遲云是詩人,他不是用手用才智寫詩,不把寫詩當作職業和招牌。他寫詩本于性情,源于愛好,他以此抒情言志,為漂泊的魂靈尋找棲息地。寫詩數十年,他仍是業余詩人;然唯其業余才不計名利,遑論得失,傾其所能,苦心錘煉,精益求精。數十年間刻苦追求如一,從不降低標準草率而為,無論語言形式還是表現內容,都用心雕琢。因為他知道,“詩人的桂冠/是華貴高尚的/詩人腳下的道路/是艱難曲折的/詩人要有靈氣和才情/更要有良心、良知/和社會責任感”。數十年間,他魂寄精神文化高原,獨飲蒼茫中的美麗和孤寂,賡續中國詩人詩歌精神傳統,以顯赫的成就砥柱順流而下的詩風頹情,為中國詩歌繼絕開新做出了積極努力。
注釋:
1遲云:《蛇皮袋子》,《悲憫的土地》,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1頁。
2遲云:《七月的工地》,《悲憫的土地》,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3頁。
3遲云:《螻蟻人生》,《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86頁。
4遲云:《農民父親》,《悲憫的土地》,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195頁。
5遲云:《沉重的鐮刀》,《悲憫的土地》,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212頁。
6遲云:《家鄉正在變得丑陋》,《悲憫的土地》,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23頁。
7遲云:《家鄉正在變得丑陋》《故鄉的秋夜》等詩,《悲憫的土地》,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23、27頁。
8遲云:《故鄉的河流是一條臍帶》,《悲憫的土地》,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29頁。
9遲云:《陽光,找不到回家的路》,《悲憫的土地》,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97頁。
10遲云:《鄉路是從天空飄落的炊煙》,《悲憫的土地》,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33頁。
11遲云與魯迅艾青的精神聯系可參見其詩作《魯迅雕像》《黑礁石》,《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219、221頁。
12遲云:《分裂之人》,《悲憫的土地》,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50頁。
13遲云:《在現實與浪漫的夾縫里》,《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29頁。
14遲云:《不能脫俗的心境》,《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65頁。
15遲云:《學會獨處》,《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56頁。
16 18遲云:《活在自己的世界》,《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11、111頁。
17遲云:《我的天坑生活》,《悲憫的土地》,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105頁。
19遲云:《寺院一會兒遠一會兒近》,《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18頁。
20遲云:《把孤獨制成一種治病的藥丸》,《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64頁。
21遲云:《立軀體以為旗》,《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67頁。
22遲云:《潛入沙子的內心》,《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頁。
23遲云:《過濾層的沙子》,《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7頁。
24遲云:《集體的沙子個體的沙子》,《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5頁。
25遲云:《在深夜聚攏》,《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243頁。
26遲云:《淡定之人游走于陰陽兩界》,《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1頁。
27遲云:《一只眼睛睡了 一只眼睛醒著》,《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9頁。
28遲云:《我感到了大地的搖晃》,《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7頁。
29遲云:《獨飲蒼茫中的美麗和孤寂》,《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22頁。
30遲云:《遇見影影綽綽的魂靈》,《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60頁。
31遲云:《我的靈魂附身于一只幸福的羔羊》,《悲憫的土地》,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年版,第103頁。
32遲云:《輾軋而過的雷聲》,《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20頁。
33遲云:《在夜色里游走》,《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45頁
34遲云:《心中刮起真實的風》,《潛入沙子的內心》,山東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第108頁。
[作者單位:聊城大學文學院]
[本期責編:鐘 媛]
[網絡編輯:陳澤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