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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金無足赤
    來源:《青年文學》 | 黑鐵  2023年11月29日11:16

    有人說,這里的雨真好,一會兒就不下了,不添麻煩,不像南方的雨,一直下個不止。

    關于這句話,他從前是贊同的。后來不知從何時起,又有了異議。

    如今呢?

    如今他來不及想,他的全部心思,都隨著目光,聚焦于白色燈光下,筆尖白色的那一點。

    那白色與下面的暗紅涇渭分明,尖端被打磨成圓弧形。他用拇指的指甲輕輕刮過圓弧,感受著上面的棱角。那棱角若有似無,卻會在紙上劃過時,讓尖角輕輕震顫。因為含有百分之五十黃金的緣故,尖角的彈性很好,將震顫反饋到指尖,帶來愉悅。那愉悅是因為書寫本身,也是因為黃金的介入。

    他找了這筆尖很久,型號算不上稀有,筆尖下端有兩個小小的戳記,“12K”的標識表明,它不過是諸多低端金筆中的一種。只是帶“86”字樣的比較難得,那是筆尖的出廠年份。

    這正是他想要的,因為她。

    她是一九八六年出生的,他一直記得。

    筆尖放進超聲波機,為了防止筆尖的銥粒觸碰不銹鋼清洗槽,他還特意加了個塑料網籃,倒入清水,按下定時鍵,細密的嗡嗡聲響起,每秒兩萬次以上的壓縮力和減壓力的高頻變換向液體進行透射,先在液體中產生真空核群泡,再將之壓碎。于是在創造與毀滅間,產生強大的沖擊力,沖擊著筆尖。筆尖上附著的陳年積垢,仿佛已經與筆尖融為一體,饒是如此,依然抵擋不住沖擊,黑色在水中散開,絲絲縷縷,如煙如霧,還有些許細小的顆粒緩緩落下。

    黑色與清澈糾纏,滲透,融為一體,終于變為一片混沌,就如他和她之間發生的一切。

    他努力從超聲波機抽回目光,打開貼有綠色仿呢面的筆盒,仿絨底襯上躺著一支鋼筆,不銹鋼筆帽,黑色塑料筆身,尾端的金屬環斑駁,其上的鉻鍍層已經剝落。拔下筆帽,露出透明觀墨窗,接著是黑色的尖套。這是一支常見的暗尖鋼筆,如果不是內行人,很容易把它和幾元一支的英雄616搞混。筆尾的金屬環上嵌有一顆塑料尾珠,乳白色,半透明,在陽光的照射下,光暈流轉,形如貓眼。只是因為歲月流逝,貓眼上已有了細小的裂紋,形如老瓷杯上的開片。

    歲月同時也在護膽管上留下痕跡,鉻鍍層剝落更為嚴重,銀白色不多了,取而代之的是暗黃色疤痕,遮蔽了原來的刻字。只有借助燈光,才能勉強辨識出兩行繁體字,上一行是“中國100英雄”,下一行是“上海崋孚金筆廠製”。

    “這筆是‘英雄趕派克’時候造的。當時派克51號稱是世界一流水平,華孚廠于是提了這個口號,按照派克51試制出來的一款金筆,就是這個華孚100英雄金筆。這事當年還拍成了電影,我小時候就看過,我們家老爺子領著去的。”師父老甘在端詳這支經他手修復的鋼筆時如是說。當然,老甘也和平常一樣,接著喋喋不休地抱怨著兒子小甘的不成器,不能像他一樣潛心研究老舊鋼筆,子承父業已是無望之類。

    這支筆已是垂垂老矣,相較而言,它的后代英雄100的結構更加復雜,工藝趨近完美。他承認,從日用的角度而言,英雄100作為書寫工具,無可挑剔。

    但于他而言,這支華孚100意義非凡。

    嗡嗡聲停止,他提起染得發灰的塑料網籃,夾出筆尖,重又在清水中涮了涮,用眼鏡布擦干,筆尖并不光亮,而是呈現出暗紅色,那是歲月侵蝕出的色彩。

    他將筆尖插入尖套口,貼著筆舌,筆舌的頂端正中處對準筆尖的中縫,阻力漸漸增大,到了最后,他不得不用拇指的指甲頂住筆尖,向下用力,終于,筆舌的上端緊緊貼合在筆尖的內壁上,左右對稱。他用筆蘸了紅墨水,在一張草紙上隨手寫了“趙小玲”三個字。

    彈性適中,筆尖劃過紙張,適當的阻力傳遞到指尖,那是一種舒適的軟糯。

    他滿意地蓋好筆帽,將筆放回筆盒。

    他終于做好了準備,準備去見她。

    和她見面的時間定在下午,他上午去單位轉了一趟。

    他走進小院時,已經是上午十點了,但他并不在意,小院里其他單位的人也不在意。兩個拎著菜的大姐跟他打招呼,他笑著應了,問今天的菜價怎么樣,然后跟大姐抱怨兩句:“現在什么都漲,就工資不漲。”大姐回應說:“還有個地方給你按月開餉,就知足吧。”

    就這么你一句我一句,他推開吱嘎作響的木門,扶著暗紅油漆的木扶手上了四樓,掏鑰匙開門。

    辦公室里有四張辦公桌,他那張還算整潔,余者都積著一層薄薄的灰塵。桌上放著已經沒法開機的舊電腦,牛皮紙封面卷了角的工作筆記,以及筆芯幾近燈枯油盡的圓珠筆。

    作為本廠最后的留守人員,只有他每天到崗。十點上班,三點下班。除了會計月底會來之外,其他人只有需要在某張證明上加蓋公章時才會出現。

    小院里其他的單位大多如此。這些單位對于集團而言,形同雞肋。它們大多瀕臨破產或者已經破產,但還有些資產、人員,以及遺留問題,于是被扔到這里茍延殘喘。

    今天并沒有什么公文需要上報,傳真機也不曾吐出任何關于加強安全生產或者落實節假日值班制度的通知,他掏出黑色筆袋,想著該研究研究上個周末收來的那支老鋼筆。

    他的眼光觸到皮質筆袋上那個小小的六角雪花,被燙了一下,那是萬寶龍的標志,是阿爾卑斯山勃朗峰上的皚皚白雪,也是駐留峰頂純潔的冰川。這筆袋伴隨他多年,邊緣已經磨出白茬。他總是隨身帶著它,因為它內部有三個隔層,鋼筆不會互相劃傷,空間也足夠大,無論是用來裝小鑒賞家、大班146,抑或3776教堂藍,它都足以勝任,更遑論那些尺寸并不十分巨大的國產老鋼筆。

    這是她送給他的禮物,價格不菲,用盡了她搞微商時的第一筆月薪。

    她留下的痕跡不斷出現,甚至已經嵌進他的生活。亦如筆尖上的積墨,無論清洗多少次,泡入清水中,總會絲絲縷縷,綿綿不絕。

    他想著,該換個筆袋了,或者像老甘那樣,每支鋼筆都套上黑色絨布套,再裝進鐵皮文具盒。

    這支筆筆身粗大而圓潤,周身是暗淡的光,他以為那是經過時光淘洗的塑料的顏色,收的時候并不十分在意,心想回去下水洗一下會好很多,畢竟老鋼筆大多蒙塵,并不為人所珍視。金色筆夾上刻有品牌名,那是一個日本品牌,如今還在生產,也是日本三個知名鋼筆品牌之一。他對日本鋼筆素無好感,總是把這三個牌子弄混,這一點倒很像是師承老甘。

    輕輕擰開筆帽,露出了狹長的金色筆尖,筆尖上除了刻有品牌名和日本制造的英文外,還鐫刻著個巨大的“3”字,用數字標識筆尖型號,是很多歐美老鋼筆的習慣,日本人學了個十成十。筆尖的暗黃色和銥粒的銀白相映成趣,黃白分明,這是個金尖,在紙上干寫時那十足的彈性也是明證。

    筆握和筆桿嚴絲合縫,似乎是一體的,而筆尾的旋鈕他擰過,絲毫沒有松動的跡象,他不敢用蠻力,連著在網上找了幾天資料,都一無所獲。無奈之下,他只好在論壇上發了求助帖,附有幾張照片,希望會有某位大神提供答案。

    他打開電腦,先是CPU風扇的轟鳴,然后是機械硬盤咔咔的輕響。進入桌面界面,他等了兩分鐘,電腦才把殺毒軟件、輸入法等等加載完畢,終于可以用了,但打開網頁瀏覽器時又等了一分多鐘。他不乏惡意地想,不知這臺老舊的電腦和單位哪一個會先壽終正寢。

    一封站內信提醒給他帶來了驚喜,發件人是論壇里隱逸日久的大神。大神名“索尼克”,人在上海,讀研究生。因為對鋼筆的摯愛,外加家境殷實,“索尼克”擁有眾多鋼筆藏品。學理工的“索尼克”動手能力也很強,師從一位上海的修筆老師傅,著手修復了許多老鋼筆。

    “索尼克”說,這支鋼筆他曾經收過一支,是滴入式鋼筆,這種上水方式如今已經不多見了,只有一個日本的品牌還保留著。從筆身標識推斷,這支鋼筆的出廠年份應該是在一九三六年左右。“索尼克”提醒他,想修復這支老鋼筆的話,處理筆桿和筆帽一定要慎重,因為它們的材質并不是塑料,而是硬橡膠,外面覆以生漆,做工十分考究。“索尼克”還附上了三張手繪的草圖,詳細介紹了這支鋼筆的結構和使用方法。

    他仔細讀著“索尼克”的信,欽佩與狂喜交織。他沒想到手中這支老鋼筆已經高壽八十有一。

    電話鈴聲響起,是她打來的。這些年來,她幾乎每次打電話來都會更換號碼,號碼歸屬地也從東南沿海一路北上,向他的城市抵近。這次的號碼罕見地使用了兩次。不過他依然沒有存進電話簿。

    因為沒有必要了。

    見面的地方是他選的,一個咖啡館,老板是外國人,在歐陸風情街上,離單位很近。他對咖啡沒有什么特殊的興趣,認知僅限于那些甜得發膩的速溶咖啡。他不知在這里喝一杯咖啡要多少錢,想來在此繁華鬧市,寸土寸金,咖啡價格也應該不菲。但這不重要,不管怎么說,他也算是東道主,待客之道還是要講的。

    他原本想在南站附近找個地方的,她卻說不好占用他的工作時間,可著他來吧。

    這樣也好,他想。

    第一次見她是什么時候?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

    他第一次見到她,是在暮秋的一場雨后。周末出去走走,于他而言,是工作,也是消遣。他和他的同行們一樣,每到周四,就開始籌劃周末的行程。距離并不很遠,票價于十元到三十元間浮動,在K字頭的綠皮車廂里坐上一兩個小時,即可抵達。雖然每周的目的地不盡相同,但往往都是座小城,人口百萬左右。

    文廟街,始于一座歷史悠久的書院,然后向北逐漸延伸。他在一片叫賣聲中走進街市。最先遇到的,當然是本地的商人,之后外地商人居多。他走過鋪展開來的字畫,以及各式各樣真真假假的文玩物件,并未作停留,更不曾認真挑選。

    再向北,已經出了文廟街,稀疏的地攤沿著寥落的人群向一處開放式小區的深處延伸。在此處擺攤的,多是小城的居民,他們并不以在集市上做買賣謀生,只是借熱鬧的文玩市場的一隅,把家中的零碎舊物擺出來兜售。

    直到此刻,他才摒除一切雜念,變身淘金客。他即將走進河床,獨自挖掘,獨自淘洗。

    他在滿是霉味的制服、蒙塵的《新華字典》以及缺了天線旋鈕的收音機之間挑挑揀揀,一無所獲。這并不意外,這些地攤他走過不止一次,全都仔細地篦過。他的眼光很準,未曾放過一支老鋼筆,無論是隨處可見的暗尖英雄616,還是在本地司空見慣的嵌入尖白翎703,他都要拔開筆帽,一一看過。如他所料,大部分都是鋼尖,而且尖端的銥粒都被磨成了斜面,更有甚者,筆尖扭曲成奇怪的形狀,那或許來自某個孩子的惡作劇。這些老鋼筆,各有各的疲態。有的筆尖缺失,水口洞開,只剩黑色的筆舌;有的筆握開裂,墨水隨之滲出,形成一條條黑色或者藍色的紋理;有的經受不住鐵膽墨水經年累月的腐蝕,導墨管一段段碎裂,在被染色的墨膽中折戟沉沙;更多的則是被錯配了“姻緣”,英雄的筆身,插著永生的筆帽。這些都不是問題,于他而言,要修復并非難事,但并無必要。畢竟沒有人會花上一二百塊,在網上拍下這么一支隨處可見的廉價貨。

    他漸漸走到盡頭,那是在小區的主路邊,一個他沒見過的攤位。一張藍白格舊床單上,整齊地擺放著各色舊物。最前一排是舊衣服,有毛料的灰制服和解放帽,也有帶著網格花紋的咖啡色毛線坎肩,兩副粗大的皮手套滿是白色霉斑。之后是黑面紅角賬繩裝訂的本冊,幾把算盤,從十三檔七珠的木珠老算盤,到十七檔五珠的塑料珠財會算盤,甚至還有帶著鑰匙環的銅算盤。最后一排的東西很細碎,兩打捆著牛皮紙繩的練功券,一個盛滿了各色硬幣的水晶煙灰缸,兩個舊眼鏡盒。接下來出現的東西,讓他眼前一亮,那是個暗黃色的木匣,匣蓋已經抽開,放在一邊,里面并排擺放著幾支鋼筆。雖然算不上嶄新,但保存得很好。看得出來,它們的主人很愛護它們。

    只那一瞥,他便意識到自己找到了富礦。

    他蹲下逐一看,心跳也跟著越發劇烈。先是外形相同的兩支鋼筆,只不過筆桿一藍一黑,平頂平底,方筆夾,是永生101金筆。接下來一支全鋼桿帽,金頂金底金夾,筆夾上那長長的箭羽和短狹的尖頭都是永生400的典型特征。永生400仿制于派克75,配有14K金尖。接下來一支,正是派克75,金色碟形的頂底,同為金色的筆夾是派克那典型的箭羽形,桿帽上滿是細小的方格,灰黑色的氧化層遮蔽了原本的銀白色。他努力抑制著狂喜,繼續看,下一支全鋼桿帽,寬大的金色方形筆夾中間鏤空,上端一個白色的塑料圓點赫然,那是犀飛利塔格,14K嵌入式筆尖。接下來一支,是酒紅色的塑料桿帽,金頂金夾,筆身修長,他沒見過,但桿尾有一條細小的縫隙,作為單獨部件與筆桿分離,這是活塞式結構的特征,而筆尾與筆帽上的六角形白色雪花證明了它的出身。——這是一支萬寶龍。

    他還未來得及繼續向下看,便被喊聲喝止。

    一個男人喊著“這貨有主了”,后邊還跟了個姑娘,穿著一身土里土氣的校服。男人搶過木匣,把一張百元大鈔塞給姑娘。姑娘剛要接,卻被他攔下了。

    男人咋咋呼呼地喊生意得講個先來后到,他沒理男人,只是問姑娘這些東西是不是她的。姑娘答東西是她爺爺的,攤子是她老姑的。

    他又問姑娘知不知道這一盒子鋼筆值多少錢。姑娘說男人挨個兒看過了,都是破鋼筆,里邊還有壞的,也就值個二三十塊錢,但盒子不錯,打包出一百。

    他哼了一聲。男人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著都是同行別撬行之類的話,既像套關系,也像是威脅。他掙了掙,男人拽著他說生意成了回頭分他點兒。他掄了一下胳膊,許是他太用力,許是男人太瘦弱,男人被他掄了個趔趄,木匣險些脫手。

    他搶過木匣遞給姑娘,讓她拿好了,還跟她說,里邊的鋼筆隨便一支都不止這個價。姑娘聽了,用雙手抱著木匣,卻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男人說他這是光天化日明搶。他從木匣中拿出一支鋼筆,問男人值多少錢。剛才還氣急敗壞的男人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他說那支是派克75,一九六三年面世,為了紀念派克公司創建七十五周年命名的。筆身設計成這樣是因為老板派克有個英國銀匠做的煙盒,就是格子圖案。派克75是派克公司的第一款高端金筆,筆身用的是925銀,筆尖是14K金,法國版本的是18K金,筆頂筆尾筆夾都是鍍金的。他又說,這支筆當初定價二十五美元,就是按今天的匯率,再打個五折,也不止一百塊。

    姑娘聽著,木匣抱得更緊了。

    男人還想說什么,卻被他搶了先,他說當初在魯迅公園的文玩市場,男人賣給他一支永生400,一百五十塊。筆沒問題,只不過14K的筆尖被換成了金色的鋼尖。他交過學費,所以一直都記得。男人顯然沒想起來他,但永生400是想起來了,忙道歉說都是過去的事了,回頭鋼筆拿回來,照價退款。

    姑娘看出他們不是一伙的,于是問他那一盒鋼筆的價值。

    男人一邊給他使著眼色一邊說著要請他吃羊湯餡餅。他明白,男人還沒死心。

    他把盒里的鋼筆逐一拿出檢查了一番,先是拔了筆帽查看筆尖,然后仔細檢查筆身,擰開筆桿查看墨囊。待全部查看過后才對姑娘說,不能聽別人忽悠,這一盒筆少于兩千塊不賣。

    他看到男人的面目漸漸扭曲,不無惡意地用指節敲了敲木匣,還補了一句:“這玩意兒櫸木的,不值錢,有人要就三塊五塊的處理了吧。”

    他說完要走,卻被姑娘拉住。姑娘跟他要電話,他說了,姑娘從地攤上抄起個印著西湖風光的塑料皮筆記本,把他的電話抄在了上面。姑娘說自己叫趙小玲,回頭會聯系他。

    姑娘還要他挑一支鋼筆,說是送他的。他推辭過,但沒用,姑娘一臉認真,把木匣伸到他面前。

    他只好從中拿出一支沒有筆帽的鋼筆,黑色的筆桿和尖套,筆尾的金屬環銹跡斑斑,嵌著一顆乳白色的塑料尾珠。筆尖是鋼的,銥粒幾乎磨損殆盡。這支老鋼筆他沒拆開看過,在他看來,這不過是一支老版本的英雄616,整支筆最有價值的,可能就是那顆尾珠。

    男人的神情更難看了。

    姑娘要他挑支好的,他卻說這支還行。他還特意囑咐了一句,說一定記住,這些鋼筆少于兩千不賣。

    他揣著這支鋼筆走出文廟街,男人一直跟在后邊,要不是同去小城淘貨的老甘從中說和,請他倆吃了頓羊湯餡餅,那天恐怕要大動干戈。

    他那時還不知這是一支華孚100英雄,直到后來已經成為他師父的老甘和他講起它的歷史。

    她是準時到的,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周哥,抱歉讓你久等了。”

    的確,算起來,為了這次見面,他已經等了五年。

    他站在對面,不想握手,那樣略顯正式,也不想擁抱,那樣又太熱情。

    他說:“外套脫了吧,這兒挺熱的。”

    她摘下白色的挎包,脫下深藍色的羊毛大衣。他伸手,她愣了一下,把大衣遞過去。他接過大衣,觸到一片冰涼,是小城的凜冽北風留下的痕跡。他把大衣掛在門邊的衣帽架上,看見衣領上有一根長發,暗紅色,彎曲著。他想把那根頭發摘下,卻想不出該如何處置它,只好置之不理。

    她抻了抻酒紅色毛衣的下擺,又攏了攏散開的長發,等他走回來,才坐進藤椅中。

    他恍然發現,她已不再是當年那個扎著馬尾辮,穿著土氣校服的姑娘了。奇怪的是,他認識她這么多年,卻總也忘不掉第一次見她的樣子。

    他把菜單推了過去:“看看,喝點什么?”

    她把挎包放在腿上,俯身看著,他嗅到香水味,檸檬混著茉莉,居然與咖啡館里彌漫的咖啡焦香與小野麗莎的歌聲很貼合。

    他說:“不用替我省錢。”

    這話說得戲謔,但她和他都明白,其中不止有戲謔。

    她抬頭笑了笑,選了杯卡布奇諾。服務員問他喝什么,他問有沒有不加糖的,于是服務員替他選了杯美式,聞起來就是滿杯的苦。

    他問她現在怎么樣了,她說:“我回老家了,跟老姑一起住。”

    她覺察出他眼神中的疑惑,又說:“她這兩年身體不太好,腦出血,發作了兩次,第一次沒當事,第二次嚴重了,現在成天睡不醒,人認不全,話說不利索,還能下地,但走路‘?筐’,得有人照應著。老姑父外邊有人,早跟她離了,我哥在國外,都指望不上,想起我來了。”

    他想,她和老姑終于算是和解了,可她和他呢?

    她后來真的聯系他了,那是0410開頭的陌生號碼,背景音嘈雜,一片車水馬龍。她想托他把那一匣老鋼筆帶到省城代賣,然后五五分成。他很驚異于她年紀輕輕,看起來不過是個高中生,卻有如此的頭腦。他答應下個周末去趟小城,見面聊聊。

    小城的羊湯餡餅很有名,他選了家不錯的館子,斜對面就是文廟街。

    她還是穿著那套校服,里面是件加絨的套頭衫,兜帽露在外面,顯得校服的領子窩窩囊囊的。

    等餐的時候,她說班上有個男生,想用自己的金筆跟她換那支永生400。男生說自己的鋼筆更高級,皮爾卡丹的,還給她看了筆尖上23K的戳記。

    他問換了沒有,她說換了,雖然那個男生平時總是薅她的辮子,還跟幾個男生一起笑話她,但就他們兩人的時候他還挺好的,請她喝過奶茶。

    他聽著她為那個男生辯護,找盡理由,其中一些不免荒唐可笑。他沒有揭穿那個男生,也沒對她說金筆的含金量是有講究的。國際公認的金尖是12K和14K,12K是下限,10K的筆尖因為含金量太低,已經不能算是金筆了。18K的也有,那是法國的標準,在法國,18K以下都不算金尖。日本還研究出了21K的金尖,至于打著23K標識的鋼筆,那不過是在筆尖上鍍了一層23K金而已。

    他問她把鋼筆拿出來代賣,她老姑知道嗎。她不作聲,只是用湯匙一下一下攪著面前的羊湯。熱氣上涌,有水滴進湯碗,她伸手抹著眼睛。他忙遞上紙巾。

    她擦過了淚水,盯著手中折來折去的紙巾說,她小時候爸媽就離婚了,一直跟著她爸,后來她爸得急病沒了,就跟著爺爺。這回爺爺也沒了,就剩她一個了。她平時住校,周末回來就暫時住老姑家。爺爺身后留下的財產和房子,都讓叔叔和老姑分了,她和她爸那份老姑沒給她,說是留著供她上學用。她說爺爺當初說過,等爺爺啥時候沒了,房子就留給她。可叔叔說空口無憑,也沒有遺囑,只能按法律辦。她爭辯說自己快成年了,能獨立處置財產,老姑壓根不理她這個茬。

    他說了幾句安慰的話,卻覺得于事無補,對于她和她的家事,他這個局外人實在無能為力。

    她從書包中拿出個塑料袋,解下捆在上面的橡皮筋頭繩,打開,露出那幾支老鋼筆。她說那天他走后,木匣子讓她扔了,鋼筆全都留下了。老姑回來時,她說鋼筆連著匣子賣了,給了老姑一百塊錢,老姑還夸她會做生意。

    他問那一百塊錢是從哪兒來的,她說是老姑給的生活費,老姑說平時吃住都在學校,也花不了什么錢,一個月一百夠了。

    她又說,明年就高考了,如果考上了大學,還不知道老姑能不能供她去,她得給自己留點兒錢。

    他說,別代賣了,這些筆他打包帶走,那天說是少于兩千不賣是粗略估計,其實還能再多點,他出兩千五。

    可她卻不讓,說是不想讓他可憐她,他們就是合作關系。他拗不過她,答應了。她煞有介事地跟他握了握手,然后把那一袋鋼筆給了他。

    他很驚奇,說不留點押金嗎?就這么給他了。她說不用,他是個好人,那天就看出來了。

    這讓他心頭一熱。

    之后的日子里,他時常往返于省城與小城之間,見她一面,吃一頓羊湯餡餅,跟她說最近賣掉了哪支鋼筆,售價多少,利潤幾何,他倆的分成各是多少。他在說這些時很認真,沒有一點兒玩笑的意思,把她當作平等的合作伙伴對待,盡管他匯報的賬目全是編造的。

    當她考入省城的一所高校時,他分給她最后一筆利潤。

    賬目他沒匯總過,但她分得的錢款,大大超出兩千五這個數字。這是她跟他說的,她的舊筆記本上,每一筆錢款都記錄得清清楚楚。她不免得意,說還是她更有商業頭腦。他笑了笑,不置可否。

    接下來他知道該跟她客套兩句,但話到嘴邊,卻總開不了口。

    她倒是沒在意,自顧自地說起此行的目的,看樣子很興奮,亦如當年。

    她大學四年,他們見的次數不少,一般都是他請客,在學校周邊找個小店吃一頓。她的學校挨著三好街,周邊的高校也不少,于是這里的小店不但山南海北各種口味都有,而且價格也親民。每到夜晚,學校周邊的小巷燈火亮起來,店里大多爆滿,都是年輕人,吆喝著再加一份飯,或者來一提簍啤酒。他仿佛也跟著回到了大學時代。

    他們在吃飯的時候無話不聊,仿佛是老朋友。她時常抱怨老姑的生活費又拖了,下學期的學費也不知道有沒有著落,因為不是貧困生,所以申請助學金和勤工儉學名額都費勁。寢室里總有人懷疑她偷用了化妝品,她和貧困生一起去吃特設的營養食堂時總會引來異樣的眼光;有個男生想請她吃飯,她卻不愿意去,因為她看不上這樣白天逃課睡大覺晚上泡網吧的人。聊過了,他送她回學校,總要塞給她點兒錢,并不多,也就一百二百的,她總是推辭,他則說這算是借的,讓她記賬,以后工作了慢慢還。她終于還是收了,不忘說一句謝謝周哥。他覺得這句話的重點從來不在謝謝,而是周哥,他也默許了她對他們關系的定義。

    她除了上課,一直忙著做各種各樣的兼職,給小孩子當家教是一定的,還有其他一些臨時性質的工作,例如去街頭搞促銷,贈送印著小廣告的紙巾、調味品試用裝和化妝品小樣,或者在快餐店上夜班。于是他家很長時間都在使用小包裝的調味品和化妝品,他也會經常吃到放得有點冷硬的炸雞和薯條。

    后來,她忽然主動提出要請他吃飯,不是那種學校邊的小館子,而是本市挺有名的遼菜館。她穿了身淺色的職業裝,還化了淡妝。那一頓雖然只有他們兩個,但硬菜沒少點,上菜時服務員的吆喝聲和敲鑼聲不間斷。為了防止他偷偷結賬,她提前買單,用的是信用卡。她還掏出了那個舊筆記本,要把從前他借給她的那些錢一次還清。他很驚奇她出手的闊綽,追問起來,她并不遮掩,而是驕傲地說,她現在做起了直銷,每到周末就走街串巷,逐一敲開防盜門,向門后的陌生人推銷面霜、粉底液和洗頭水。她很努力,業績也很好,現在她的同學都很羨慕她。她說這些的時候下巴微微揚起,眼中有光。

    他說這不安全,而且搞傳銷也不是正經營生。她沉默不語,他便喋喋不休起來,歷數那些因傳銷而起的家破人亡,以及淪為無恥騙子的好人們。她終于忍不住,大聲和他爭辯著直銷和傳銷的區別,并說自己不是騙子,而是正經八百的直銷小姐。他說都叫小姐了,還講什么正經八百。這話太傷人了,搞得她好一段時間沒聯系他,他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可畢竟他為她做了這么多,而且苦口婆心都是為了她好,她怎么就不聽話呢?

    如今想來,當時的自己的確可笑,他并不是她的父兄,更不是她的男朋友,有什么資格替她操心。

    那次不歡而散后很久,她都沒有聯系他,他也沒有聯系她。兩個人就這么繃著勁兒,直到她崩潰的那個晚上。

    她來見他的時候,穿著牛仔褲和T恤衫,沒化妝,眼睛腫著,還有黑眼圈。她哭了,很大聲,肆無忌憚,并不顧及路人的目光。他把她拉到小飯館坐定,她才說自己昏了頭,為了沖業績自掏腰包買了很多產品,將準備用作下個學年的學費和生活費的存款花了個干凈,刷爆了信用卡,甚至還和同學借了不少錢,可沒想到等她去公司領取巨額獎金時,公司已經人去樓空。她已經沒了退路,只能辦理退學,然后去南方打工,把欠款一點點還上。

    他安撫了她很久,其實不過就是那幾句話,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遇事要看開,還是得想辦法解決。她漸漸平靜下來,他問清了錢款的總額,相當于他一年工資再加一點兒。他有買賣老鋼筆的進項,足夠日常開銷,所以工資從沒動過,都攢了下來,這筆錢對他而言并不是問題。不過他沒有馬上搭茬,而是在默默盤算過后才開口。

    他說他會幫她還錢,知道她會拒絕,所以這錢算是借給她的。他并不希望她再去做那些亂七八糟的兼職,這次就是教訓。他想讓她來幫忙。有些同行已不再走街串巷收鋼筆、每逢周末到大大小小的文玩市場售賣,而是直接通過網購平臺拍下海外的老鋼筆,再轉手到國內銷售。他英文不行,需要幫手。她負責采購,他負責修理和銷售,利潤和從前一樣,五五分成。

    她答應了,說以后全聽周哥的。她又說了許多感激的話,還有更多這樣的話,沒等說出口就被他阻止了。他說不要這樣,他們是朋友,朋友為難走窄的時候,伸手幫一把不是很正常的事嘛。

    是的,他的確是這么想的。他的心中也鼓蕩著一絲快意,想著她終究離不了他,他終究還是對的。當初要是聽話,又何至成現在這樣。

    就這樣過了一年,她幫他拍到不少老鋼筆,從派克到犀飛利,還有百利金和萬寶龍。她不懂鋼筆,卻懂得人心,砍價是她的拿手好戲,在拍賣競價時展示出的魄力和果敢也讓他嘆為觀止。她還建議他,可以開拓一下市場,剛出現了個APP叫微信,可以通過微信群銷售;也不必總是盯著老鋼筆,現產的也可以,日本鋼筆的需求挺大的,現在的學生都不差錢,而且日本鋼筆做得都精致,女孩子肯定喜歡。他沒太當回事,只說讓她去試試,沒想到真如她所說,供不應求。在他看來,那些鋼筆的寫感并不如國產的老鋼筆,但做得的確是漂亮,筆尖上刻著笑臉,或者鏤空出雞心形,再不就把仿萬寶龍外形的筆身做成半透明的藍色,的確俘虜了不少女客戶的芳心。

    生意漸漸紅火起來,微信銷售的事他都托付給了她,而他自己負責的老鋼筆,銷售額漸漸變得無關緊要。可她卻要辭職了,說是大四要畢業了,得找地方實習,還得準備投簡歷,事多,可能顧不上這邊的生意。理由看似正當而合理,他卻在她的眼角眉梢看到了異樣。

    她臨走的時候和他交代賬目,又把自己最后一個月的工資都給了他,舊筆記本上記得清楚,加上這筆錢,她已經還清了欠款。

    “我現在跟老姑一起住,找個保姆專門照顧她,工資和日常開銷都從老姑的養老金里出。老姑退休前是油漆工,算有害工種,退休金不少。爺爺的房子租出去了,租金分成三份,一份給我叔,剩下的都由我支配。

    “說起來,我現在的工作還是老姑幫著介紹的,她一個同事的孩子在一家房地產公司當售樓員,聽說我沒工作,就把我介紹了進去。

    “公司規模不大,老板王總原來在縣里開礦,后來有錢了,才開始搞房地產。因為資本小,人脈也有限,市里的地塊撈不著,就到城郊拿地。好在最近幾年市里一直在搞新區,要跟省城連成一片,所以公司總有新樓盤,王總也沒少賺。

    “可能是看我機靈吧,王總找我辦了幾回事,也都挺可心,就把我調到了辦公室。我剛開始還有點不愿意,覺得還是當售樓員好。我們售樓員見到好戶型,都會湊錢買下幾套,然后等開盤的時候賣出去,倒一次手,不少賺。我們經理也這么干,比我們還邪乎,所以對我們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他之所以敢這么干,是因為他管王總叫老舅,其實公司里挺多中層都這樣。家族企業,沒辦法。

    “王總對下邊鼓搗這些東西其實都一清二楚。他也跟我直說了,好好干,把陳列館的事張羅明白,新樓盤的樓王讓我先挑,用不著撿人家的剩。

    “陳列館的事還是后來一個同事跟我說的。有個作家一天忽然聯系王總,說是最近寫一本關于遼北抗日的書,要跟王總核實點情況。跟作家聊了一上午,王總才知道,他有個遠房親戚,論輩分該叫二舅姥爺。二舅姥爺家境殷實,青年時東渡日本留學,學成歸來后家里托了關系,安排他到省府工作,雖說只是個財政廳的小職員,但足夠光耀門楣了。可好景不長,九一八事變日本兵占了省城,他只好逃回家鄉。他看鄉下孩子都不識字,就在家里收容家鄉子弟,開蒙授課,當了小學校長。他以這個身份做掩護,幫過不少人,有東北軍被打散的潰兵,有義勇軍的首領,也有抗聯的傷員,還為此傾盡家財。可惜天不遂人愿,他沒看到抗戰勝利那天,病死在一九四四年秋。王總聽完很激動,當即決定幫作家找線索。二舅姥爺的宅子還真找到了,但已經塌得差不多了,沒人管,只剩下地基。二舅姥爺傳下來的遺物,就剩一張照片,黑白的,全家福。那張照片我還看過,照片里的二舅姥爺還是個小孩,穿棉袍,站在他爸身旁,挺嚴肅,和他爸一樣。作家復制了那張照片后,走了,據說挺失望。可王總沒灰心,先是張羅著在地基上翻蓋老宅,規劃要把老宅改建為陳列館,又拿著舊照片到省城請人為二舅姥爺塑一尊銅像,準備擺在老宅院里。

    “我現在的工作,就是給陳列館收集展品。雖然二舅姥爺身后除了那張舊照片什么也沒留下,但王總說,只要年頭對得上就行,盡量收,不用擔心錢的事。

    “我覺得二舅姥爺是個知識分子,陳列館里怎么也得有支鋼筆。”

    他饒有趣味地聽著,就像在聽一則都市傳奇。

    他想,原來如此,事情聽著挺像那么回事,如果她不提王總許諾的樓王,不提倒賣好戶型的豐厚報酬,他就真的信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該進入正題了吧?他希望這一切都在此刻結束,但他知道那不可能,就如同他知道她會繼續說什么一樣。

    果然不出所料,她說:“周哥,這話我挺不好意思說的,但還是得請你等等,一兩個月內,錢我肯定還。”

    他笑了笑,嘴角略微拉伸,這話在幾年前他幾乎每個月都會聽一次,最近幾年聽不到了,多年后再見,舊事重提,說法居然絲毫未變。

    她眉端緊蹙,說:“這次是真的,我已經上岸了,就等陳列館布置完,去挑幾個樓王轉手……”

    他搖了搖頭,說:“不用了。”

    她辭職后過了好一段時間,才重又聯系他。彼時她已經快畢業了,投簡歷時被一家保健品公司錄用,需要有擔保人,三個,一個是她同寢的室友,一個是他,還有一個小伙子,據她說是做直銷時的同事,也是介紹她進這個公司的,本地口音,和她很親昵,摟摟抱抱的也不背人。她有些尷尬,說在省城認識的人不多,才麻煩周哥一趟。他不置可否,心想或許這是最后一次幫她了。

    每個擔保人都和她的主管單獨談了一會兒。主管問他和她的關系,他說是朋友。主管又問他的工作,他說在無線電十七廠,主管愣了一下,他意識到主管年紀輕輕,可能不知道這個老廠,又補了一句,華龍公司。主管沒再追問,只是在筆記本上刷刷點點記錄著。主管記過了,遞給他一張表格和筆,他看見那是張聯絡表,分門別類,逐次羅列著姓名性別年齡職業和電話。主管說:“請您填寫一下,三到五個不等,完全看您自愿。公司要這個,只是為了看看小玲是不是有足夠的人脈勝任這份工作。”他沒動,心想,什么狗屁工作,跟當初拉人頭搞傳銷有什么區別?主管又補了一句:“不填也可以,不過這會影響小玲的面試成績。”陪坐在一旁的小玲喊了一聲周哥,聲音很輕,力道卻十足。他讓小玲考慮清楚,這個公司到底適不適合她。他盯著小玲,看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他說:“以后可別喊哥了,咱們就是普通朋友。”他低頭填表,力透紙背,有幾筆甚至戳破了表格,兩個是久未聯系的中學同學,一個是在通信錄里恰巧排在他們后邊的老甘。

    他沒再聯系她。又過了半年,那個小伙子忽然來找他,問她的行蹤,說她的電話已經欠費停機了,哪兒都找不到人,自己不斷接到各種各樣的催債電話,甚至還收到過債務公司快遞送上門的花圈骨灰盒。她借了一大筆錢,借款時把小伙子列為擔保人與緊急聯絡人。小伙子說,她一直說她家里挺有錢,開工作室的事不用自己操心,可沒想到都是借的,現在器材剛購置齊,婚紗也買了,工作室才裝修了一半,她就沒影了。小伙子說:“大哥,她就是個騙子,你沒發現嗎?”他的回答是一個耳光,要不是老甘拉著他,可能就真打在小伙子的臉上了。

    老甘找他,也是因為她。老甘說她跟自己推銷了一大堆保健品,說是每月都有返利,結果等了一個月,一分沒見到。老甘給她打電話打不通,去公司,原來裝修挺氣派的寫字間現在就剩幾個工人忙著裝修,一問,誰也說不清上一家公司搬哪兒去了。他讓老甘再等等。他翻來覆去想了三天,去銀行取了錢交給老甘,說是她托他還的。老甘不再吵著要去報警,卻搖著頭說他太傻,讓一個小丫頭片子耍得團團轉。他聽了這話,心里反而升起暖意,在她心里,他畢竟還是不同尋常,她身邊的人都被騙了,唯有他幸免。盡管她已經名譽掃地,但他卻想著,越是如此,他越該顯出大度,或許她這次就真的懂事了。當她重又在某個東南沿海小城打來電話時,他安慰她,這邊的麻煩都解決了,踏踏實實回來,沒事的。她只是哭,說一定會還他錢,但現在沒臉回去。

    之后他們斷斷續續地保持著聯系,她的電話號碼不斷更換著,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唯有那句從未兌現的還款承諾從來沒變。

    再后來,有人陸陸續續加了他的微信,問通過她訂購的21K平頂什么時候到貨,他們已經等了好幾個月,最開始還能聯系到她,后來就聯系不上了。如果貨源緊張的話,他們能不能要回預付的全款。從前通過她訂貨從來都挺穩妥,沒想到這次會是這樣。

    老甘請他喝酒,和從前一樣,說自己歲數大了,走不動了,勸他來幫忙,合伙一起干。老甘說這些不知說了多少遍的話,明顯是瞅準了時機。酒桌上,一向酒量不錯的他沒喝多少就醉了。老甘摟著他的肩膀,推心置腹地說,她冒他名卷走貨款的事聽說了,對這樣的小白眼狼,別講什么情分,趕緊脫身,讓客戶收集證據,湊齊了后報警,21K平頂不便宜,要湊夠詐騙罪的三千元立案下限很容易。

    他隱隱約約聽著老甘在出謀劃策,但老甘近在咫尺,說的話卻好像遠在天邊,帶著回音,模模糊糊,支離破碎,只有“趙小玲”三個字格外清楚。他聽到這三個字,舉杯一飲而盡,然后拽住老甘問:“甘大爺,我對她啥樣你都看著了,她怎么就下得了手呢?”

    后來他是怎么回的家、上的床,全記不得了。第二天早晨他媽一邊絮叨一邊給他端來了粥和荷包蛋,他吃完都吐在馬桶里。

    重新躺回床上,只覺得天旋地轉,身上一陣陣發冷。可手機不肯體恤他,一次次地震動著。

    他恍然記起了發生的一切,也想起了老甘的話。

    他當然不能照著老甘說的做,畢竟他是他,老甘是老甘,他怎么可能受老甘的擺布?

    那他該怎么辦?他不知道,只是感覺心跳得厲害。他覺得做人要積口德,不能惡語相向,畢竟有些想法放在肚子里只是想法,但真說出來,或許連自己都有幾分信了。即便對老甘,他表面上也一直是尊重的,更何況是她。但這次他真的守不住了,因為心一直被那句話頂著。

    他終于下定決心,拿起手機,編輯了一條群發消息,收信人是那些催問的客戶,內容是趙小玲大半年前就辭職不干了,這次訂購平頂21K的事他完全不知情,他也在聯系趙小玲,希望她能對冒名詐騙錢款的事給出明確解釋,退款的事請直接聯系趙小玲。還附有她最新更換的電話號碼。手指敲擊鍵盤時,他感受到了復仇的快意。他感覺如此還不夠,又重新編輯了一條群發消息,內容沒變,收件人增加了,是那些從未訂購過日本鋼筆的老客戶。但在發送前的最后一刻,他還是選擇了刪除。

    但于他而言,消息發與沒發并無區別,因為從他打下第一字開始,她就不再是那個他心中的她了。

    從此他所剩無幾的積蓄隨著他的信譽冰消瓦解。他為了還清貨款,不得不拜老甘為師,合伙做生意。

    終于,他與她徹底失去了聯系。

    直到上周,她打來電話,說想見他一面。

    他掏出筆盒,推了過去說:“給你的。”

    為這一刻他準備了很久。

    她有些驚奇地打開筆盒,看到那支白帽黑桿的鋼筆。

    他說:“你可能認不出來了,這是當初你送我的那支華孚100,我修好了,現在物歸原主。”

    她低著頭,長發擋在前面,他看不清她的臉。

    他說:“我今天來,就是要做個了斷。錢,不用還了,交情,到此為止。從此以后,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倆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他說完去前臺結賬,掏出手機掃碼時手一直在微微顫抖,好不容易才掃上。

    他走出咖啡廳的時候,聽見身后響起啜泣聲,他心中掠過一絲不忍,但很快便被快意所充滿。

    他仿佛看到她夜不能寐,只因為這筆她永遠也沒機會清償的債務。她不斷自責,但沒用。她傷害了一個好人,而這個好人卻以德報怨。這不是原諒,而是報復。她失去了自我救贖的機會,也失去了做回好人的機會。若干年后,她會驚奇地發現,那支老鋼筆的筆尖底部鐫刻著“86”的字樣,那是她出生的年份,也是他精心挑選的禮物。這禮物的含義很簡單,他體貼,細心,他對她付出了許多,直到最后一刻,盡管她并不配得上。

    在凜冽的風中,他幻想過許多次的快意并未到來。

    他掏出手機,把她的電話號碼拖進黑名單,在屏幕熄滅的那一刻,他感覺自己一點點被北風吹散。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無非就是家、單位,和老甘的工作室。

    這些年他所期待的終于實現,可心也跟著空了,于是他又一點點填滿,材料是一張長長的賬單,所開列項目是他的付出與她的回報,逐條計算,得出的結果支撐著他的心,漸漸硬了起來。他甚至埋怨起自己的天真,和她的賬目為何要一筆勾銷,還送了支價格不菲的華孚100?

    老甘頭發掉得越來越厲害。不過這樣也好,原來狹窄的額頭逐漸光亮開闊起來。老甘很久沒染發了,白發漸多,加上越來越彎的背,更顯老態。老甘倒是不在乎,更有點刻意為之的意思,這副尊容配上藍色的老式干部服、灰色套袖、灰邊老花鏡,外加頭燈和眼罩式放大鏡,活脫脫就是個修筆老師傅。

    的確,老甘就靠這個形象出鏡直播,生意越發好起來。如果真論起來,老甘的確曾在某金筆廠高就,他的父親也是老一輩的技術員,更是新中國成立前就在上海做了制筆學徒。而內情或許只有他和小甘清楚;老甘一直在金筆廠的職工浴池上班,主要工作就是在柜臺后出售澡票毛巾香皂和小包裝的洗發水。

    不過他不得不承認,老甘能說會道,人緣不錯,原來的金筆廠,包括其他幾個鋼筆廠都攀得上關系。雖然幾個廠子都因為經營不善先后倒閉,但老甘卻總能通過這些關系搞到一箱一箱的庫存老鋼筆,也能說得出它們的身世和種種妙處。

    老甘正在鏡頭下用一支碩大的黑桿明尖鋼筆寫下漂亮的正楷,然后說起這支鋼筆的種種妙處,從筆尖銥粒的特殊配方到筆尖不遜于金尖的彈性,從上過車床的滿是鰭片的筆舌到彈性十足的巨大墨囊。最后還不忘把筆夾在鏡頭前定住,說當初這個型號原本是要做出口的,所以不惜工本,每一支的筆夾上都鑲了紅寶石。

    他想,不愧是老甘,染了色的灰瑪瑙都能讓他說成紅寶石。他也不由得感慨老甘銷售有方,有些人的字不怎么樣——比如他——他們真正需要的是一本字帖、一摞透明硫酸紙,以及足夠的耐心與恒心。而老甘卻成功地讓他們相信,要練出一筆好字,最重要的是鋼筆,老甘師傅推薦的鋼筆。

    老甘說了聯系方式,下線關手機,另一部手機不住地震動著,老甘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大口,催著小甘趕緊發貨。小甘捧著自己的手機,頭也不抬地答應了一聲,屁股卻沒有動的意思。老甘拿起那部還在震動的手機,拍在桌上,小甘才站起,拿著手機轉了出去,可視線不曾有一絲偏離。

    老甘又喝了口水,解開扣子,露出里面印著羽翼和花體“fashion”的T恤衫,跟他說:“你瞅瞅,我上輩子就是欠他的,從小供他上學,又是特長班又是補課班,一樣不少,吃穿用樣樣比人強。去南方上了四年大學,錢更是大把大把地花,可結果怎么樣?畢業回來也不說出去找個工作,就待在家里啃老,成天捧著手機,以后干脆管手機叫爹得了,看看手機能不能給他錢花。”

    他說:“還小,不懂事,過兩年就好了。”

    老甘說:“還小?我像他這個歲數早就接班進廠掙錢養家了。你在他這個歲數,也能獨當一面了吧?但凡他能有你這一星半點,我就燒香拜佛了。”

    他沒搭茬,每次來,老甘總要在他面前數落小甘。其實在他看來,小甘還好,雖然是有點兒好吃懶做,但不給家里惹事,最近一年來,也知道幫襯老甘的生意。例如這線上直播賣鋼筆的辦法,就是小甘想出來的,比從前他們在論壇貼吧里搞拍賣效果好多了。

    他從包里拿出那幾支裝了絨布套的鋼筆,一一交給老甘,本該是一周前交貨的,卻被他一直拖到今天。他說:“這支英雄131尖套裂了,因為是米色的,我沒法修,就給換了,好在也是舊件,和筆桿沒什么色差。不過米色的硬度不行,水口有暗裂,不仔細看看不出來,您得和客戶交代清楚。這支金星103沒啥大問題,就是保存不當,墨水干在里邊,墨囊和導墨管老化了,我都給換了新的,也清洗過了。這支派克卓爾筆尖摔得有點狠,都劈叉了,我盡力給矯正過來了,不過中縫有點大,筆跡粗了一些,XF尖得當F尖用了,要是客戶不滿意,就讓他去找上海的盧師傅,或許還能再給調調。另外,他這個筆尖和桿帽都不對,桿帽是法產的,可能是被人換過。”

    老甘把煙頭擰在舊墨水瓶里,然后拿起那幾支筆,逐一蘸了紅墨水,在印著紅格的信箋上字斟句酌,寫下他說的;然后正襟危坐,雙手托著鋼筆擺好姿勢。他舉起手機,鏡頭對準老甘,提醒一句,老甘忙放下筆,把扣子扣好,連風紀扣也扣緊了,才又重新擺好姿勢。他一張張拍完,把手機連到電腦上,一張一張往里拖著照片,有剛才拍的,還有他修理時拍的鋼筆部件的細節。

    等他拔下數據線,老甘拿出那個舊鐵皮文具盒,拿出幾支老鋼筆交給他。他從絨布套里抽出紙條,上面寫著這些鋼筆的“癥狀”。

    他說:“這支鈴蘭,頂珠裂成這樣,保不住了,要配個一樣的,可能有點兒費勁,如果沒有配件的話,我只能磨兩個貝母的換上。”

    老甘說:“行,怎么順手怎么來,本來這活兒我不想接,可這個客戶說是他爺爺留下的,就這點念想,修好了也是對老人家有個交代。”

    他見那支老鋼筆的紅色筆桿上刻著一行字,上了金漆,那是某次會議的紀念品,落款還是××革委會。有了這一行刻字,這支普通的銥金筆就有了特別的意味。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她。他努力端詳著這支鋼筆的細節,如此才能不再讓那個扎著馬尾辮用紙巾抹眼睛的小姑娘占據心頭。

    他收好鋼筆準備走,可老甘卻說:“大宇,別急著走,正好今天沒事,咱爺倆嘮嘮。”

    他只好坐下,老甘要給他泡茶,他推辭了,他有點兒不太習慣老甘的熱情,因為這熱情下面往往伏著老甘的算計。

    老甘說:“大宇,咱們這生意雖然比以前紅火,可忙前忙后的,錢卻沒見多出多少。說老實話,修老鋼筆這活兒,純粹就是賺個辛苦錢,我現在精神頭還夠用,倒是能賣點庫存貨貼補貼補,但也不是長久之計。”

    他喝著老甘遞過來的礦泉水,沒搭茬。他知道,他說什么不重要,老甘既然能主動提,十有八九是已經有了成形的想法。

    老甘說:“我最近聽說有種日本的鋼筆賣得特別火,一支一兩千算是便宜的,但就這樣,也還是供不應求。其實論起鋼筆本身,也就那么回事,外形做得精細,但上手一寫就完了,下墨太少,寫感發澀。不過在小處,人家也真是肯下功夫。鋼筆的桿帽都上了生漆,還有彩繪,啥《松鶴延年》《落英繽紛》的,全往上整。我琢磨著,這玩意兒也沒啥技術含量,咱們自己就能整,錢不能都讓小日本給賺去了。”

    老甘對日本鋼筆一向有偏見,沒想到今天忽然動了向日本鋼筆學習的心思。

    他說:“這活兒讓小甘干行,他不就是學畫畫的嗎?”

    老甘說:“你可拉倒吧,這事指望不上他。我跟他說過,他說這頂多算工藝美術,他是搞藝術的,干不了。你說就這么個玩意兒,我拿他有啥辦法?”

    老甘又說:“大宇,咱們爺兒倆也算知根知底,你也知道,我雖然掛了個師父的名,其實手上活兒不如你,而且歲數大了,眼神不濟。”

    老甘已經給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看來不由得他不答應了。

    但他還是不想如此就范:“這事我再想想吧。”

    老甘忙說:“沒事,你慢慢合計,有了準信兒說一聲就行。”

    事說完了,他剛要走,卻見老甘又點了一支煙,好像下面才是他今天真想說的。

    他靜靜地等著,老甘這支煙吸得特別慢,快燒到過濾嘴了,老甘才把煙頭使勁捻了捻,說:“昨天那丫頭來了,說是回來還錢的,順便買一支老鋼筆。”

    老甘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上面寫著金額。

    老甘說:“這是她還我的錢,我沒說錢是你墊的。你點點。”

    看來老甘已經猜出真相,甚至可能當年就已知曉。不過他沒心思追究這些。

    他問她還說啥了,老甘把賣樓王的故事又復述了一遍。

    老甘說:“你要買老鋼筆,我就賣你一根,至于其他的,你就是說出龍叫喚來,我也當沒聽見。”

    他看著那個信封,中間鼓起,把信封撐得緊繃繃的。

    老甘說:“別看她還錢了,整不好就是個套兒,接著套你的錢。”

    他問:“鋼筆你賣她了?”

    老甘一愣,說:“是,賣她了,上門的生意我為啥不做。”

    “賣的是哪支?”

    “派克51,就是你修好那個。”

    “多少錢賣的?”

    “五千。”

    “她沒還價?”

    “沒還,一手交錢一手拿貨。”

    他沒說話,老甘出手狠辣,要價是市價的幾倍。那不過是支普通的英產派克51,連個包金填藍的筆帽都不曾有,并非什么傳家寶、遺產之類的高端系列,也不是對筆,沒有筆盒,普普通通。

    老甘瞥了他一眼說:“她出手這么闊,保不齊是下套呢。幸好她沒去找你,找的是我。可能是她覺得沒臉再見你吧。大宇,我得跟你事先扎個預防針。我不知道你倆之間到底有啥感情,但我勸你一句,離這丫頭遠點。她坑你不是一回兩回了,你可別再跟她打連連。師父這也是為你好。論活兒,我可能不如你,但論看人,你不如我。這樣的人我見得多了,往狠了說,六親不認,啥事都干得出來,黏上你那就是破褲子纏腿,甩都甩不干凈。”

    老甘別著臉又點起一支煙,吸了口,眼望著地面說:“我家老爺子原來也是好人一個,就知道一門心思干活兒,可后來咋樣?先是耍錢上癮,完了到處編八借錢,把親戚朋友都坑遍了,自己往松花江里一扎猛子。他倒是沒事了,欠一屁股饑荒都得我們一家省吃儉用替他還。”

    老甘不說話了,只是一下一下地吸著煙,然后把煙灰隨手彈在地上,淡藍色的煙霧升騰,他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好。屋里只余老甘沉重的呼吸聲,間或還摻雜著咝咝的痰音。

    老甘忽然站起身,從褲兜里掏出個皮夾子,在里邊點了五十張紅色的鈔票,放在牛皮紙袋上。

    他說:“師父,你這是干啥?”

    老甘說:“別以為你師父貪圖這點兒錢。我要這個價,就是替你出出氣,也是給她個教訓。你啊,這輩子就這樣了,當不了壞人,還得我來。”

    那支派克51不是第一批,護膽管是鍍鉻的,是一九四九年之后產的。

    這些當初他收來這支筆的時候和老甘說過。

    她買了支壓根用不上的鋼筆。

    他說:“師父,你想多了,她什么樣我還不清楚嗎?就是個騙子,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編八把錢騙到手,轉眼就沒影兒。要再來找你,那就是錢花得差不多了,又來騙了。”

    老甘有點兒意外,但還是點點頭。

    他仿佛得到了鼓勵,繼續說:“這樣的人,啥都豁得出去,賺錢肯定是比我們這些死賣力氣的容易啊,說不定她這回真是來還錢的,可在南方那么多年,這錢是咋賺的,干不干凈,可就說不上了……”

    他就這么說著,像是激發了某種的欲望,各種怨毒的揣測紛紛出爐,甚至她和王總的關系也在其列。慷慨激昂,滿是快意。

    老甘看著他,像是剛剛認識他。

    他忘了是怎么回家的,感覺口干舌燥,渾身無力。

    老甘幫他完成了對她的報復,他卻覺得這一切毫無意義。

    他只想倒在床上睡去,不再關心周遭發生的一切。

    他回家的時候,他媽正和客人聊天,來客背對著他,暗紅色的長發蜿蜒向下,椅背上還搭著深藍色的羊毛大衣。

    他媽見是他,起身迎過去,壓低了嗓子說:“這姑娘挺好,怎么早沒往家帶呢?”

    她顯然是聽見了,有點兒尷尬,站起來說:“周哥。”

    他心頭一緊,瞥見桌上擺著的幾個塑料袋,里面若隱若現是幾樣水果,地上還放著盒牛奶,包裝挺高級,逢年過節他給老甘買的那種。

    他說:“你跟我媽說啥了?”

    他媽拍了他一下:“怎么跟人家姑娘說話呢,人家大老遠來的。”

    他媽又對她說:“小玲你別往心里去,他就這樣,人是好人,就是說話太沖。”

    他媽張羅著要去買菜,他說:“不用了,她一會兒就走,六點的火車。”

    她忙應了:“對,阿姨,你別忙了,我跟周哥說兩句話就走。”

    他說:“走吧,有話路上說,待會兒該趕不上車了。”

    他媽給她挑了幾樣水果裝在塑料袋里,塞給他,還不忘囑咐下次來,到家里吃飯。

    他拎著一袋子水果進了咖啡館,還是上次他們見面那家,她跟進來,坐在他對面。他隨便點了兩杯美式,打發走服務員,冷冷地盯著她。

    她說:“你以前跟我說過地址,我就記下來了。”

    他說:“藏品你不是都收完了嗎,還找我有什么事?”

    她說:“周哥,這些年來我挺對不起你的……”

    他揮了揮手說:“別說了,上回咱們不是說了嘛,事都過去了。”

    他的聲音挺大,服務員上咖啡的時候瞥了他一眼。

    她說:“沒過去,你得讓我把話說完。”

    她的聲音更大,服務員手一抖,半杯咖啡都灑在了桌面上。

    服務員忙著收拾,又端了杯新的,才匆匆離去。

    他冷冷地看著她,不發一言。

    她說:“周哥,你是好人,我心里一直把你當親大哥,真的。我爺爺留下的那些鋼筆不值那些錢,我都知道。其實一開始跟你聯系代賣,我挺害怕的,但接觸時間長了,知道你沒有別的心思,就是想幫我。你不知道,我為這事哭過多少回,為有你高興,也為自己不爭氣。我上學時候鉚勁兒打工掙錢,也是因為不想讓你再幫我,我得爭口氣。可結果還是弄砸了……”

    她說不下去了,雙手捂著臉,頭很低,幾乎觸到了桌面。她的肩胛骨隆起,撐起兩片窄小的酒紅色。

    他望著晃動的酒紅色,心中響起一個聲音:“她這么說,不過是讓你再一次相信她,也是讓她自己心里好受點,甚至是另一次別有所圖的前奏。”這些話就這么一遍遍地重復著,無盡無休。

    她終于安靜下來,揚起頭,捋起長發,扯了紙巾擦過發紅的眼眶和鼻翼,把紙巾放在手心里折著。

    “誰想到公司說垮就垮,弄攝影工作室的錢還不上了,我只能拿信用卡和小額借貸填窟窿,但窟窿越填越大,逼不得已,我才去找客戶收預付款。我實在不能再去求你一次了。可我沒想到你不但幫我把甘大爺的賬平了,還替我把貨款補上了,也沒去報警。

    “我在南方這幾年每天什么都不想,只想趕緊把錢都還上。我在流水線上裝配過手機,給電路板打過包裝,縫過胸罩拉鏈,送過外賣快遞。其他的也干過,有時候一天打兩三份工,只要不違法能賺錢,我都干過。

    “周哥,我傷你太深了,以后沒臉再見你。上次見完你,我跟同事還有老姑借了點兒錢,這回總數湊夠了,我怕你不收,都塞在牛奶箱子里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老甘那兒說過的話,逐字逐句地過著,背后一陣一陣發涼。

    她說:“哥,謝謝你。”

    她站起,拎著大衣走出了咖啡館。

    他隨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涼,滿嘴的苦味。

    該和她說,那支派克51出產于一九四九年。即便是第一批派克51,上市的時間也已是一九四一年,當時日美激戰正酣,于是派克51的宣傳海報上,筆帽插在尾部的鋼筆便與P-51野馬戰斗機并列著。二舅姥爺不可能用它。

    該和她說,他手頭有支日本老鋼筆,出產年份是一九三六年前后。彼時中國的制筆業剛剛起步,孱弱不堪,所產鋼筆品質不佳,歐美鋼筆又價格不菲,所以國人多會選擇物美價廉的日產鋼筆。鑒于二舅姥爺有過留學日本的背景,所以擁有這支鋼筆是完全合理的。

    該和她說,他并沒有她想象的那么好,他甚至已不再信任她,心中所剩的,不過是往來得失的算計、怨恨的猜想和惡毒的流言。

    他忽然想起,那次在羊湯館里等餐的時候,她說班上有個男生,用自己23K的鍍金筆跟她換了永生400。

    該和她說,筆尖里適當摻入黃金,是為了抵抗墨水對筆尖的腐蝕,也是為了增加書寫時的彈性。黃金的純度越高,硬度越低,用純金做筆尖,根本就應付不了書寫時的強度。

    該和她說,金無足赤。

    他結了賬,走出咖啡館。

    風雪漫卷,眼前一片灰白,他已看不清街路,看不清行人,看不清她的身影,更遑論自己。

    他想努力在雪霰中睜開眼睛,卻感覺臉上有絲絲點點的冷劃過,如鋒似刃。風從北方來,將他一點點剝開,仿佛剝離一支老鋼筆的橡膠墨膽。他忽然感到恐懼。倒不是懼怕內里是紅、純藍、藍黑,甚至是黑,而是懼怕經過日積月累,已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顏色。

    (原文刊載于《青年文學》2023年第11期,責任編輯?李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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