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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入世不陷,出世不脫——評青青綠蘿裙的網文創作
    來源:《青春》 | 張瀟月  2023年11月07日08:32

    青青綠蘿裙,晉江文學城簽約作者,自2013年來已完成《我有特殊溝通技巧》《前任遍仙界》《我妻薄情》等二十余部作品,于重生、穿越/穿書、系統、星際、校園、克蘇魯等多種類型均有涉及,在言情書寫方面也探索了多段1v1或多男配無男主的一女多男設定。腦洞大開、玩轉設定的青青綠蘿裙(以下簡稱“青青”),時常不按“套路”出牌,擅長另辟蹊徑、經營細節,亦有“擅長錯開熱門題材、避開讀者期待”的自覺。在女性意識覺醒的現代社會,身處爽文和女權的市場需求潮流中,青青的可貴之處正在于“反套路”地逼近現實細節,書寫著不那么“理想”卻分外“真實”的女性故事。

    一.反套路書寫:逼近細微的真實幻想

    青青的作品常帶著穿越、穿書等堪稱“熱門”的小說標簽,也呼應著互聯網時代的媒介內生屬性——強烈的對話性與交互性。寫穿越?往前,《我妻薄情》的女主攜帶著現代科學知識體系回到古代,最大化尋求現代與古代思想的接洽點;往后,《醒醒,繼承遺產了》中女主于幾百年后的冷凍倉醒來,攜帶巨額遺產以“各方面拉到頂配”的人生重新觀察世界的參差。寫穿書?向外,《這是一篇懸疑文》女主創造的“男主”從書中跳脫出來審視“紙面”的世界和被設定的感情;向內,《在下女主,言出必靈》在男女主視角外,引入已知情節卻頻頻誤會的女配視角。寫超現實?《我有特殊溝通技巧》中,女主與非生命物體溝通對話、成為摯友;《被迫成名的小說家》中,系統不是冰冷單向的任務發布機器,更會回應女主的質疑與吐槽。而作者本人也常在“作者有話說”化身“話癆”,呼吁讀者多評論、多交流,具有強烈的對話欲望,使得作品不局限于封閉的視域中,而具有一種開放的流動性。

    一般來說,穿越/穿書和超現實設定,往往是方便開“外掛”的“金手指”,是主角迅速成為“人生贏家”的“爽點”來源,其對應的角色基本人設和言情故事情節也已在市場的試驗中形成固定的“套路”。然而,青青的故事卻很難說得上是典型“爽文”。究其原因,“不爽”的閱讀感受來自于她時時打破“有效”但封閉的套路,進行“不理想”的設定塑造和“反快感”的細節鋪展。

    從人設上來看,為了保留對話二者的異質性,作者最大程度地保留了人物的原生性,即便主角具有落后的觀念是不“討喜”的,但只要它符合人物與生俱來的成長環境,這個“具體的人”就應該被誠實地呈現。以《我妻薄情》為例,當讀者預期看到一個穿越女主的“升級流”大業、一對天成佳偶的甜寵故事時,作者卻“反套路”地寫了一個游離猶豫的女主與一段艱難磨合的感情。青青以“人”而非“人設”度量穿越者程丹若——她無法將自己完全地安置于穿越者的身份,時常抽離出“現實”產生抵觸與懷疑。在常規穿越文中,內嵌于電子游戲經驗的“升級”書寫往往不需要太多“目的”,“升級”本身就是永動機般的敘事動力。程丹若不同,如果說一開始是為求“有尊嚴的生存”而逃離壓抑的“原生家庭”,后來面對愚昧落后的世界和能力有限的自我,她也時常被“是否有意義”的問題牽繞,直至中后期才在生死關頭頓悟“超我”的境界。對生存價值感的執著,究其根本是在程丹若的視角下,將常規穿越文中如NPC般的虛設人物,還原為本真意義上的“人”來共情。套用魯迅先生的話,即是哪怕與原本世界存在巨大溝壑的“遠方的人們”,并非填充經驗值的材料,而是“與我有關”。

    在“現代”女主與“古代”男主的碰撞上,故事也不止于輕巧的“撒糖”,謝玄英即便反對盲婚啞嫁,也不代表天生理解弱者權益,在“大男主”思想下為女主解圍時無意識展現自己的優越,反而讓女主反感其對權力的享用;程丹若因自現代而來,有著“無法被古代人理解”的強烈預設,很長一段時間里拒絕對男主敞開心扉,排斥溝通理解,兩人在“厚障壁”兩端逐漸磨合,過程不可謂不艱難。

    在《被迫成名的小說家》的結尾,青青說,“網文作為一種文藝作品,其實也不該被簡單的標簽化”,在熱門標簽下,作者頗有個性地堅持著自己“知套路而不套路”的創作,不同于一心盲目拉高到超越時代的“爽文”,呈現出一種與市場流行截然不同的質地:并非架空而起的幻想,而是貼地而行的建構。

    一.非典型女強:溫柔堅定的蒲柳磐石

    青青的故事呈現出一種奇妙的“悖反”:不是典型的爽文,但主角的成就不可謂不“爽”,不是顯見的女強,但女主的氣質不可謂不“強”。以兩部大長篇為例,《前任遍仙界》與《我妻薄情》的主角都有“天坑”開局,不是帶有“極陰之體”的修仙者,就是在古代親緣社會穿成孤女,但結局卻不可謂不輝煌。“矛盾”之所以和諧,是作者通過“大格局”的鋪展,極其合情合理地一點點塑造出女主如何開創自己的人生事業。

    《前任遍仙界》與《我妻薄情》俱有一副“大地圖”,也由“架空”設定為女性當家做主提供了堅實的合法性。《前任遍仙界》中,作者一路組建起西陌洲、東春洲、西秋洲等十四洲的歷史與故事,對應魔修所在的“岱遠十城”,甚至構建“這個宇宙中,還有其他世界”的宏大設定,讓女主不斷地探索發現、獲得秘寶、經營天下,以現代科學知識切入對自身心法的回憶,從筑基一路突破到金丹、元嬰。《我妻薄情》中,女主脫離家庭考取女官,又跳出宮闈深入偏地,在大同、貴州施行眾多惠民措施,又一路鉆研大蒜素、青霉素、牛痘疫苗并推廣,并在皇帝易位的多變時局中作為顧命大臣穩住政局,最終得以封侯的榮光。不同于“宮斗”“宅斗”中女主通過對夫權、子權的分有變為“大女主”,程丹若步步借由自身政績獲得升職,在與男性平行的位置尋找名副其實的平等;不同于“一枝獨秀”的女強文,程丹若與女性保持著一種整體性的聯結:用《毛衣圖》提高識字率、改話本破除“裹小腳”觀念、培育女醫并改變制度,“女強”不再是個體性的偶然,而以確切的制度落地為一種可以使所有女性獲得上升途徑的普遍設計。

    在感情線中,《前任遍仙界》和《我妻薄情》的女主外表上無甚起眼,卻擁有過人的巧思和闊達的格局,以獨特魅力吸引外貌、家世、人品各方面“頂配”、坐擁無數追求者的男性角色,給人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雙強”平衡感。女主一反被動地位,在一開始便掌握感情主導權,殷渺渺因獨特心法,以“雙修”作為自我恢復的手段;程丹若知在皇宮內處處掣肘,答應求婚亦是一次跳出宮闈的賭博。在“愛情”與“事業”的選擇中,具有現代意識的女主無疑偏向后者。殷渺渺在凡間遇到卓煜愿立她為后享盡榮華,仍決意回到修真界,其決心來自對通過自強才能獲得尊嚴的堅信。程丹若即便低頭做了十幾年服侍盡孝的工作,當被擔憂試探是否對男主有意時仍能答出“我心自有明月光”。進入一段關系后,與“后宮式”收割的快感戀愛不同,青青獨到地寫出了女性視角下溫婉綿長的愛情之美,以清新自然的散文風格描述柴米油鹽的生活日常;同時,她也尋求一種比尋常愛情更高的情感共鳴,在程丹若和謝玄英身上,便體現為不滿落后現實、筑造理想生活的共同追求。

    在近年網文新一波女強形象的探索進程中,青青塑造的女性形象并非一呼百應的超人英雄,而是在湍流中戰戰兢兢向前摸索的過河小民。《我妻薄情》連載期間引發了大量讀者討論、爭辯程丹若是否足夠“大女主”、程謝的愛情是否足夠符合現代人的理想追求。無論答案幾何,它都與現實中的女性議題遙相呼應,匯入以女性視角再現現實的洪流之中。

    三.不主流群像:女性之眼的現實關照

    透過女性主角,青青的文本充滿女性的聲音。其成名作《我有特殊溝通技巧》中,案件時時參考真實事件,涉及拐賣、性侵、家庭暴力、校園霸凌、網民“斷案”等多項熱題,也兼及性少數、精神病等小眾群體。小說中,案件的受害人往往都是女性,可以說是作者有意或無意選擇呈現的一種現實——一個女性在現代社會的一生中,究竟可能因為哪些緣由(甚至沒有緣由)受到哪些侵害。作者入木三分地描繪著真實的受害者情況,除冷靜的理性外,既有軟弱的愚昧,也有過激的反抗:當女性受到性侵害時下意識選擇逃避隱瞞,借由對這真實的軟弱的呈現,作者冷靜地展現其弊害來為讀者提供警醒;當被拐賣的婦女被“拯救”時,既有不愿脫離“家鄉”的冷漠者,站起來保護自己的反抗者,也有反過來聯合起來殺了整個村子的染上鮮血的報復者。

    在青青的筆下,案件是一個女人一生遭受的隱形迫害的極端呈現。“在大城市,在文明社會,依舊有這樣的現象,只不過在這里極端地表現出來而已。不把女人當成獨立的人,而認為是男人的附屬品……并不僅僅是這些山里買女人當媳婦的男人才有”(第162章),作者借羅裴裴之口,細數一個女人出生、升學、工作、婚戀、生育的一生可能遭遇的不公。這些話語,對應散落書中的種種細節,如被網友懷疑因情殺人的女性、對女主角“被包養”的種種非議,也就分外體現出一種超越文本的真實。

    架空的《我妻薄情》,則在歷史的畫卷中挖掘著女性潛在的力量。女官女醫、后宮妃嬪、首領夫人、家中仆役、女性幕僚……這些生動的女性群像,作者并不一帶而過。寫妃嬪,就要寫出“皇宮之內女人是如何影響政治的”,寫下人,也寫出聯結個人婚嫁和“打工”社畜命運的小生態,即便是幾面之緣的染病、懷孕的女性,作者也常慷慨地用一章當事人視角重現其一生的故事。女主程丹若深度地參與了政權的斗爭和戰爭的平復,但歷史的書寫遠不止此,無處不出現女性的身影。在大同,程丹若推廣的《毛衣圖》背后是無數女性的勞作:“其他婦人也難免心動,伸長脖子瞧了瞧《毛衣圖》的樣式,自忖應當不難,便也要了冊子和毛線回家去琢磨。一天飛快過去……毛線賒了幾十斤,名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第216章)。宮內外,程丹若不僅培養著女醫,編寫著婦科醫書,用保溫箱收養拋棄的女嬰,也關注著如何讓“接生婆”職業“合法化”,“經過培訓的穩婆,會被官府登記在案……官方備案的身份,無疑讓她們更容易獲得老百姓的承認”(第397章)。

    在青青的筆下,女性的能量不是斷裂、孤立的,而是有所溯源、有所傳承的一道道接力棒。找到“金雞納樹”時,程丹若只是踏出了第一步,但她的學生可以延續她的事業;宮廷爭斗中,程丹若努力成為一個哪怕轉瞬即逝的先例,使后來的女性“有跡可循”;命懸一線時,程丹若掙扎于是否還要留在愚昧落后的世界,記起的是林巧稚等“她們的故事”,“這些偉大的女性,都短暫地看見過外面的世界,清楚地知道故鄉是什么情況,外面的世界又是怎樣的繁榮……她和她們面臨的都是混沌不清的未來,艱難的時局,受苦的百姓”(第368章)。此時此刻,程丹若方覺不再孤單。

    時空,不僅是貫穿青青綠蘿裙作品的線索,也是網絡文學一以貫之的重要主題,不論穿書、穿越或是重生,在時空的折疊、穿梭、累積之中,撫慰現實空虛的“爽感”之上,如何避免讓虛浮的設定成為“無法行動的時間”,是對網絡文學中“現實主義”的更高價值的探尋。透過紙面,青青在女性視角下的潛意識書寫,揭露了更為豐滿的“情動”的一面,與“敘事”形成著張力也互相延伸。“爽感”固然是大眾文化情感體驗中珍貴的環節,但當青青以“輕逸”描述自己寫“雪太涼了”的心理感受,以細節筑造起女性成長與聯結的命運時,我們也不應忽視其中向更高處逼近的野心與力量。

    作家創作年表

    2013年8月,《親卿愛卿》在晉江文學城連載,9月,《關于男神事故體質的調查報告》在晉江文學城連載;

    2013年12月,《[末世]復制品》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4年2月完結;

    2014年 2月,《離魂記》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4年5月完結;

    2014年6月,《竹馬使用手冊》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4年8月完結;

    2014年8月,《[火影]上善若水》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5年3月完結;

    2014年9月,《蠱禍》在晉江文學城連載;

    2015年4月,《我有特殊溝通技巧》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6年1月完結,同名改編劇集于2020年11月中國大陸播出;

    2016年8月,《柴米油鹽詩酒花[重生]》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6年10月完結;

    2016年11月,《真實副本》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7年3月完結;

    2017年3月,《轉發一萬條錦鯉求死》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7年6月完結;

    2017年8月,《這是一篇懸疑文》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7年11月完結;

    2018年8月,《替婚標準,背誦全文》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8年11月完結;

    2018年2月,《前任遍仙界》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20年4月完結;

    2019年4月,《好好學習,天天戀愛》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19年8月完結;

    2020年6月,《在下女主,言出必靈》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20年9月完結;

    2020年10月,《被迫成名的小說家》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21年12月完結;

    2021年9月,《[HP]我的貓頭鷹迷路了》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23年2月完結;

    2021年12月,《我妻薄情》在晉江文學城連載,2023年6月完結;

    2023年8月,《醒醒,繼承遺產了》在晉江文學城連載,目前尚未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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