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之巔”上的遲子建
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火了。
如果說2022年的直播帶貨為這本第七屆茅盾文學(xué)獎獲獎作品帶來了瞬時的巨大銷量,讓它有了和更廣泛的讀者接觸的機會,那么2023年圖書銷量榜上居高不下的排名,則意味著遲子建經(jīng)受住了市場的洗禮,以文學(xué)性真正站到了屬于自己的“群山之巔”。
1 走進北極村
如果遲子建再火一部作品,我希望是《北極村童話》。
“假如沒有真純,就沒有童年。假如沒有童年,就不會有成熟豐滿的今天。這是發(fā)生在十多年前、發(fā)生在七八歲柳芽般年齡的一個真實的故事。”
這是《北極村童話》開篇的引子,寫于遲子建的二十歲。它像施了魔法一樣,把當(dāng)年還是高中生的我,一步一步引入遲子建的文字世界。
春天解凍時轟然作響的冰排。夏至前后不會天黑的白夜。獨居一隅的俄羅斯老奶奶。打馬而過的鄂倫春人。使鹿的鄂溫克人。木刻楞。達子香。北極光。
我對遲子建筆下的世界信以為真,以致我填大學(xué)志愿時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黑龍江,總感覺心理距離很近。
上學(xué)的時候是窮學(xué)生,我第一次北極村之旅反倒是到北京參加工作之后。那是夏至之后的幾天,我見識了真正的白夜,也知道了在北極村也許并不能看到北極光。那里所有的事物都以“最北”冠名:最北學(xué)校、最北郵局、最北銀行、最北哨所……我是去“找北”的。
我找到北了嗎?或者說,我找到遲子建筆下的北極村了嗎?好像沒有。我連遲子建姥姥家在哪里都沒找到。但我看著一座座斑駁的木刻楞房子,房前搖曳著金光燦爛的向日葵,好像每一座木刻楞里都住著一個童年的遲子建,還有她的姥姥。
在友人的介紹下,我參觀了最北學(xué)校,走進了子建文學(xué)社。活動教室里陳列著校本教材,全部是用遲子建的作品編寫的,《春天是一點一點化開的》《我的世界下雪了》《朋友們來看雪吧》……光默念這些題目就美到無言,忽然就羨慕起這所學(xué)校的孩子,他們能讀到用堪稱典范的漢語創(chuàng)作的屬于家鄉(xiāng)的文字。
是的,漠河的北極村是遲子建的出生地,她憑筆力“拓展”了北極村的疆域,把世界各地的讀者感召來,成為北極村的精神村民。
2 她就是傳奇
遲子建無疑是傳奇的。
蘇童曾說過:“大約沒有一個作家的故鄉(xiāng)會比遲子建的故鄉(xiāng)更加先聲奪人了。”這說的是北極村。
她還有一個傳奇的寫作習(xí)慣,那就是她現(xiàn)在雖然可以用電腦寫作,但仍未放棄手寫。
文學(xué)榮譽方面,她更是傳奇到讓人“羨慕嫉妒恨”了,她是少有的三次獲得魯迅文學(xué)獎的作家,44歲就拿到了茅盾文學(xué)獎。
此外,正如我們已經(jīng)知道的,直播帶貨的年代,難免“浮躁”,她卻以一本端正嚴肅的純文學(xué)長篇小說《額爾古納河右岸》創(chuàng)造了銷量奇跡,已達三百萬冊。
還有那場人生中的意外。那場意外之后,她在《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中寫到了一個出了車禍的魔術(shù)師丈夫,于是人們開始揣測這個情節(jié)與她之間的關(guān)聯(lián)。還有人讀了《額爾古納河右岸》之后,說“怎么一場接一場地寫死亡啊”。她曾說“所有的生,其實都是死亡的前奏,只不過時間不同而已”,有人懂,有人不懂,好像沒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既然她可以直面死亡的書寫,那她至少在往前走。偶爾回首,提及從前,她是那樣平靜。
這些年,我發(fā)現(xiàn)她的作者簡介里不再出現(xiàn)《越過云層的晴朗》,也許是因為在寫作這部長篇的過程中,她有他的陪伴。我記得,她說過,寫作第一章時,她會念片段給他聽的。
3 “燈迷”眼中的她
在普通讀者那里,遲子建就是遲子建;在“燈迷”和朋友們口中,遲子建叫遲子。
遲子生于元宵節(jié),她的小名叫迎燈,所以當(dāng)年我們混跡在百度遲子建吧的時候,給遲子建的忠實讀者起了“燈迷”這個昵稱。而我當(dāng)時是遲子建吧的吧主。
那時候,百度貼吧是個討論興趣話題的好地方。我們經(jīng)常在貼吧里分享閱讀遲子小說的感受,勤勞一點兒的“燈迷”還會把遲子在文學(xué)期刊上發(fā)表的最新小說“搬運”到貼吧里,常常是好幾萬字,全部是在電腦上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那時候網(wǎng)友的法律意識淡薄,并沒有意識到這是侵權(quán)行為。
“燈迷”們總想多愛她一點,有時候甚至顯得過于盛大。2010年11月,真正意義上的“頭號書迷”夢遙策劃了一場手抄《額爾古納河右岸》的活動,來自全國各地的60多位“燈迷”參與了抄寫。為了把每位燈迷抄寫的文字無縫銜接起來,夢遙按照書中的“清晨”“正午”“黃昏”“半個月亮”四章,把我們分成四組,組內(nèi)進行接力,上一個人抄滿最后一個字,告訴下一個人從哪個字抄起。
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遲子知道了那個貼吧,經(jīng)常會在貼吧里潛水。這個情況我大約是從一個在比利時留學(xué)的“燈迷”那里得知的,她和我當(dāng)時都是百度貼吧的吧主。后來我從她那里得到了遲子的電子郵箱,開始跟遲子建立起聯(lián)系。
說起來,我跟遲子真正的相識有點兒不可思議。
之所以與遲子直接取得聯(lián)系,是因為2011年春天,我和另外兩個“燈迷”要護送330多頁的手抄本《額爾古納河右岸》,把它作為遲到的生日禮物親手交給遲子。此外還有一本近100頁的感言集,里面全是參加手抄書活動的“燈迷”寫給作家的“情書”。遲子說,這是她會珍藏一輩子的禮物。
那次是遲子請我們吃的飯,遲子問我們想喝點兒什么,我心里第一時間蹦出來的答案是:紅酒!因為遲子在文章里好多次寫過,喜歡獨自在家喝點兒紅酒。但由于是第一次見面,我們都不太敢拿主意。只聽遲子說,那就來點兒紅酒吧,喝到微醺,待會兒上臺好發(fā)言。
那次飯后,她要在單向空間領(lǐng)一個咖啡館小說獎。于是就留下一張我和遲子舉著紅酒杯的照片,我們好像在說著什么,那時我還是一副青澀的模樣。
那是我跟遲子離得最近的一次。平時我很少給她發(fā)短信或者郵件,只是在每年的元宵節(jié)問候一下,祝她生日快樂。
這是我所理解的作家和讀者的邊界感。哪怕我后來責(zé)編了六本遲子的書,哪怕她在紀(jì)錄片里說我們幾個“頭號書迷”是她的家人般的存在。
我和遲子一共只見過四面,都是在北京的讀者見面會或者名家講座上。有時候她在臺上講著講著,突然會提到臺下的我,我立馬正襟危坐,努力面不改色,就好像在課堂上被喜歡的老師表揚了一樣。
4 80歲的約定
比起走近她的生活,我更喜歡從遲子的文字里去感知她的世界。
讀近年的《煙火漫卷》等新作時,我隱隱感覺到,也許遲子開始用微信了,于是向她求證。遲子予以否認,我驚嘆道:遲子,你處理間接經(jīng)驗的手法太出神入化啦。
三年前,我從新聞上看到遲子升任了更重要的職位,突然擔(dān)心會分散她的精力。直到陸續(xù)在期刊上看到她鉤沉東北歷史的小說新作《喝湯的聲音》《白釉黑花罐與碑橋》《碾壓甲骨的車輪》,才知道她在公務(wù)之余,一直在向前探索,她在另一個領(lǐng)域的經(jīng)驗反而豐富了她的小說世界。
每當(dāng)看到有網(wǎng)友評論說“原來遲子建是女作家啊”,我都會哈哈一笑,誰讓她時而化身鄂溫克族最后一位酋長的女人,時而像史官一樣記錄偽滿時期底層社會的生活圖景,時而帶我們重返一百多年前哈爾濱東北鼠疫大爆發(fā)的現(xiàn)場呢?
當(dāng)寫作時,她就是文字世界里呼風(fēng)喚雨的王。性別從來沒有限制過她。
我想起2017年的一天,遲子給我打來電話,祝賀我獲得全國優(yōu)秀兒童文學(xué)獎。當(dāng)時她用開玩笑的語氣埋怨道,怎么不跟我們分享這個喜訊呢?說得我很慚愧,不知道該怎么接她的話。電話那頭的遲子仿佛覺察到了我的窘迫,朗聲大笑道:“我跟你開玩笑呢!”
遲子就是這樣一個可愛的作家朋友,無論她是否處在群山之巔。
可愛的她會和我們約定,等她到了80歲,也依然要寫小說,哪怕只寫一頁紙那么長。到時候,我們“燈迷”就圍著溫暖的爐火,聽她用那獨具辨識度的聲音念她新寫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