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看見”的《春逝》與期待的“話劇九人”
話劇《春逝》劇照(圖片由“話劇九人”劇團提供)
20世紀20年代的民國,一個物理研究所內僅有的兩位女研究員與一位酷愛寫話劇的男所長,在小小的辦公室里展開了一段科學探索與文藝創作齊頭并進的奇異旅程。捉襟見肘的研究經費、相親屢受挫的大齡女研究員、心無旁騖的科研新人,他們在各自的困境里苦惱著,少不了誤解,但更多的還是相互的扶持幫襯。相差12歲的顧靜薇與瞿健雄就像她們的名字,一個陰柔、一個剛強,從“長輩”到“前輩”,兩顆心靈漸漸靠近;總在推敲獨幕劇情節的丁奚林看似不務正業,卻是真正支撐起物理研究所的領軍人。
正是這位丁奚林,迅即將民國時期的物理學兼文學才子丁西林帶入今人視野。丁西林早年留學英國,后在北京大學物理學系任教,又擔任中央研究院物理研究所所長數十年。學術研究卻并未耽誤丁西林發揮其文藝才能,他曾按十二平均律改制出十一孔新笛,此外還尤愛創作喜劇,留下的數部作品在中國現代戲劇史上都可謂獨具一格。2016年春,北京人藝上演了《丁西林民國喜劇三則》(以下簡稱《喜劇三則》),似一縷清風拂過當年的話劇舞臺。如今,距離上世紀50年代焦菊隱排演丁西林的《三塊錢國幣》已經過去了半個多世紀,這樣一位技巧成熟的劇作家的作品卻不為今天的普通觀眾所熟知,實在有些可惜。所幸《喜劇三則》的導演班贊成功地把握了丁西林劇作特殊的時代氛圍,稱之為“人與人之間那種親密、自然、健康的聯系,不僅是愉快的,也是神圣的”,并且讓這種新文化運動時期的自由松弛感在舞臺上鋪展開,令觀眾大呼清爽。此后該劇成為北京人藝的保留劇目之一,連年上演。此次《春逝》的丁奚林以同音名字出現,無疑有向當年的喜劇大師丁西林致敬之意,這讓看過《喜劇三則》的觀眾頓時倍感親切,從中可見編導的巧思。《春逝》中丁奚林戲份不多,似為串場人物,但這位丁所長卻成為了某種尤為重要的背景,即便戲少一些,也是“意在言外”。
劇中,雙女主的神采風貌是著力點。《春逝》以兩位實有其人的近代女物理學家,中國第一位物理學女博士顧靜徽和有“東方居里夫人”美譽的吳健雄作為原型,書寫她們二人在相聚一年間的同事關系和生活際遇,這就要靠編導的想象。有趣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從編導到演員都被激發出某種靈感,丁西林喜劇的靈魂似隔空再現了。兩位知識女性之間經歷了從誤會到接納對方,呈現出一種在今天看來殊為難得的親密又神圣的關系。顧靜薇看似治學不嚴謹,瞿健雄看似古板,她們有如自己終日心心念念的原子或核子,在彼此看向對方的“觀測”中不停地旋轉,漸漸滑向同一個軌道。
劇終,當兩人挽手跳起舞時,筆者被這種女性之間可貴的深刻友誼所打動。《春逝》的點睛之語由顧靜薇道出:“世人的眼光或許分男女,微小的原子與核子卻不會。我們的努力,終究是能被看見的。”這個物理學的比喻是十分貼切的,臺詞與兩位女主人公的命運精巧對位。此外,兩位女主人公在研究所演算物理公式的橋段等,也為全劇增加了亮點。值該劇演出到第四年也就是今年的夏末初秋,電影《奧本海默》在中國上映,影片中講述的“曼哈頓計劃”當年集結的全世界頂尖科學家中,就有專門從事鈾反應堆研究的華人女性吳健雄。由此觀之,《春逝》中瞿健雄事業的上升通道盡管崎嶇坎坷,但由于她在顧靜薇的鼓勵下“多走出一步,后來的人也就能走更遠一步”,這對今日中國的知識女性,誠然也有著不同凡響的意義。
“話劇九人”的戲如此清新質樸,在當今舞臺實不多見。劇中雙女主歧路同行的故事與她們溫柔堅定的品格,與編劇、導演朱虹璇的才華對位。但這樣的戲劇又不僅僅是靠才華誕生出的,主創團隊集體的品質與劇中角色同樣可貴。也許在有些戲迷看來,該劇劇情尚不夠連貫,演員表演有些過火,角色調度還不夠合理……也對,但這些似乎又沒那么重要。此劇濃重的知識分子氣息,以北京大學人文風范為底色的“校園戲劇”的某些生澀之處,恰恰是其好看點之一。
好戲劇的標準究竟是什么?在不少專業人士都易迷失的地方,非職業的“話劇九人”劇團做得似乎更好些。“話劇九人”起步于北大校園劇社,2019年迄今已排演了包括《四張機》《雙枰記》《對稱性破缺》《庭前》在內的5部作品。從劇中人設到表演范式、從造景配樂至主題歌曲,其間閃爍著中國知識分子的理想主義微光,僅這一點就彌足珍貴。他們的作品風格幽默、笑中帶淚,加之劇中人物在幾個戲里相互交匯,吸引粉絲們追蹤劇中人的命運,于是開啟了創作者主觀希冀的一個“民國宇宙”。繼前幾部口碑之作后,今年9月,他們的最新作品《庭前》在上海、北京首演,再度收獲一眾好評。
不到5年,“話劇九人”已迅速累積了許多鐘情的戲迷。與那種只會在劇場里尋求爆笑的所謂小品式話劇不同,他們的5部戲廣受市場歡迎,顯示出該劇團在演出運營上的優長。從小到節目單、大到舞臺置景的精致設計,從嵌入評彈與每部劇末主題歌曲在音樂手法上的恰到好處,看得出其背后國際化團隊在支撐的身影。主創中有幾位長年身居海外的年輕作者,他們與國內同仁因價值觀契合建立了穩固的聯系,通過劇本寫作與音樂創作來一起回望20世紀上半葉中國知識分子的境遇,這本身也是互聯網時代難得的戲劇景觀。
當然,按戲劇自身的藝術水準與精英觀眾的訴求,一臺戲的技術水平無疑是需要不斷提高的,那就只能靠多演出、多磨煉來實現。所幸“話劇九人”作為小小的民營劇團,通過“培源·青年戲劇人才培養及劇目孵化平臺”也獲得了北京文化藝術基金的支持。以“話劇九人”的題材特色與演出實力而言,希望他們未來還能持續耕耘小劇場戲劇,不斷開啟新的“宇宙”,帶給觀眾持續的感動與力量,也由此營造好這一方戲劇的小小凈土。
(作者系中國國家話劇院研究員、北京市文聯簽約評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