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之星 | 梅鈺:高樓灣(2023年第3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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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欄目主持:鄧潔舲
本周之星:梅鈺
梅鈺,中國作協會員,魯迅文學院第39屆高研班學員,山西省文學院第七屆簽約作家,著有長篇小說《大河之魂》,小說集《十二個異相》,曾獲趙樹理文學獎,大地文學獎提名獎,《黃河》文學獎,《海燕》人氣作家優秀獎等,入選山西省委2018年度“三晉人才”支持計劃。
作品欣賞:
高樓灣
葉子嫁來那天,我起得早。東方五光十色,像三蛋繪在炕圍上的畫,像女人逢集時的穿戴,像戲臺子的背景,就是不像天。使勁仰脖子,前后左右瞭,只有那一塊,悠閑,懶散,簇著太陽燦燦亮。我拄起拐子“篤-篤-篤”,一邊放開嗓子吼,好天。
我這條腿不是天生拐、意外拐、普通拐,它經過一系列嚴謹認證,有四個紅本本,八枚紀念章佐證。三蛋總替我惋惜,爺要是避著點子彈,準能當將軍。小龜孫甚也不懂,戰場上的事,我說不清,書說不清,電影說不清,老天爺也說不清。
經過旗桿院、染坊院、舍水窯、騾馬店,我來到棗卜院。一院人都在忙,貼對聯、貼“囍”字、做飯、擔水、掃地、摘菜。我插不上手,看天。彩云淘氣,揉捏太陽,一會抓緊,把光一點點收入掌心,一會松開,光箭一般射出。我有點眩暈,很快穩住,朝新窯去。
窯嶄新,白灰墻,新窯楦,櫥柜、箱子、炕圍,漆成淺藍,三蛋畫了喜鵲,黑尾巴活靈靈抖,眼珠子滴溜溜轉,腳下一枝梅兀自嬌艷,我聞著香,醉了。瞄進西廂,人都在動,喝酒,吟詩,作對,一伙一對,嘰嘰喳喳,吵得人心亂。
我問二娃媽,都收拾好了哇?
她掀開門簾,朝里看。像回到三十二年前,披紅掛綠進來,小后生起哄,朝她腳后跟嘣鞭炮,她一跳一跳躲,一直躲到敖成身邊。一院人,她羞得沒法挪腳,也不敢抬眼睛,是敖成遞過來一只手,將她拉緊。拉緊了再沒松,直到他離開。那年大女七歲,二娃三歲,手里牽一個,奶頭吊一個,苦恓恓的光景一過二十一年。我說你總算熬出來了。她說一天不死,一天就熬不出來。
暖氣從窯里滑出來,沿面頰擴散,我有點心酸。這孔窯住過敖成爹、敖成娘、敖成,都去了,他們在我站著的地界上,活過。人就是這樣,一茬一茬生,一茬一茬死。不定哪一天,我會悄沒聲兒死掉,寒窯四處漏風,老鼠鉆出洞,吱吱吱,噬啃。白蟻鉆到肉縫,把人咬空。
老了,容易感傷。
二娃媽關好窯門說,現在去見敖成,我也沒遺憾,二娃成人了。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
三里外的祖墳場上,二娃被他伯領著,通告老先人。饃盤上置一方紅燒肉,兩葷兩素四盤子,他墳前跪下,燃一把香紙,奠一壺燒酒,叩三個響頭:爹,我今天成人了。爺,我今天成人了。墳上一蓬又一蓬枯草,被風吹得飄搖,二娃故作莊肅,喜氣掩不住,從嘴角溢出來,慢慢漾。
我坐在窯門前,發困。人老了就這樣,睡時像醒著,醒時像睡著。
太陽跳過戲臺西,鼓手嘟嘟哇哇進村,兩桿長嗩吶朝四方長鳴,人們搭起彩子,攔下隊伍,把轎簾子搭起,圍著新娘子瞅。以往新娘子總扭捏,低頭、側臉、把身子背過去,一副見不得人的模樣,她們越這樣,后生們越起哄,圍得水泄不通:要吃糖。要吃煙。
我往前走了兩步,被三蛋竄到前頭堵住,爺,你一大把年紀,湊甚的熱鬧?
沒想到葉子會開口,你這是甚話,爺憑甚不能湊熱鬧?糖和煙遞過來:爺,你吃煙。爺,你吃糖。葉子粉臉、秀眉,風一樣擺來擺去,手自布袋袋里掏,糖一把,煙一把,朝人手里塞。發了一圈,說走哇。嗩吶一聲長鳴,隊伍像沒停下來過,朝棗卜院去了。
后生們卜楞身子朝前攆,三蛋停住不動,說這新媳婦子有意思,咱主場作戰,憑甚一交手倒被她打個措手不及?我跟幾個老的坐在樹下,笑話他,憑甚?憑人家是個女的。三蛋憋了勁,說讓她等著,等一會鬧洞房著!
唉,世道是年輕人世道,老了就變成活著的奴隸,吃了睡,睡了吃,干甚都不行了。我跟他們“想當年”時,恨不得竄起三尺高,等說完,無比虛空,血從嘴巴流盡,氣從牙齒溜光,人變成一張薄紙片片,一風刮到東頭,再刮到西頭,大雨一淋,甚也不是個甚。
二娃提酒瓶,葉子端木盤,盤上十蠱酒,被紅衣裳耀得通紅。我一下沒站穩,她騰出一只手把我扶住,讓二娃去拿拐子,給我架在胳肢窩底下。她說爺你慢點。我立穩了,端起酒,說你這小女子不扭捏,不造作,大氣。說老天爺甚也知道,我不作難你,喝杯喜酒,祝你倆一輩子到白頭。吱,喝了。后生們不喝,都起哄,讓二娃和葉子親一個,抱一個,喝個交杯酒,二娃羞得臉紅,說你們快些,還有幾桌子沒敬呢。葉子卻灑落,她說你們急甚,一會讓你們好好鬧哇。
以往他們合圍,用毛線吊一顆蘋果,指令新郎新娘啃,等兩人靠近,猛一提線,嘴就撞在一起。他們趁勢推搡,把一個往一個懷里推,讓兩個粘在一起,頭挨頭,嘴貼嘴,四手四腳捆扎起。洞房就是這樣,得鬧,越鬧越喜慶,可他們沒見過主動要求,好像她一直等,看別人進洞房眼紅得不行,好不容易輪到自己,提個大喇叭全世界吆喝:求求你了,來鬧我的洞房吧,好——好——鬧!
三蛋臉通紅,嗷嗷叫,一口凈了酒,把杯底亮給葉子,說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好—好—鬧——哇!
月從云里拱出來,照得滿院紅。席快撤了,最后一道“丸子湯”端上,送親的心知肚明,都放下筷子。葉子不停。湯匙在嘴巴和湯碗之間來回擺動,短平快,穩準狠,像設計精準的儀器,誤差率低到0.01%——那滴隨即被擦去的湯汁,在她嘴邊停留不足一秒。她一定餓壞了,害怕路上不方便,她被授意不吃不喝,你不能穿一身大紅綢子在路邊解褲帶。她空肚子上轎、下馬、典禮、敬酒,餓死了,前心貼后背了,再不吃,軟成稀蛋了。后生們拉她、扯她,會像拉扯一團空氣沒有質感。這不行。鬧洞房的樂趣在“鬧”,精髓是對抗,一來二去,三來四往,力與力碰撞。
眾目睽睽之下,葉子吃得歡暢,食物與喉管之間磨擦,像一匹小兒馬踩在雨后叢林,輕輕,沙沙,偶爾停下,顧盼左右,眼睫上閃起晶亮露珠。后生們擠在炕上、腳底,等,悄悄說:你吃,你慢慢吃,臘月夜長,我們不急。
后來的情形是,一院人被聲音牽住,聽曲:
糖包的油糕蘸上蜜
咱二人結成了好夫妻
落花生角角剝了皮
心里的人兒就是你
……
人被揪到空里,一會兒甩出去老遠,一會兒拉到跟前,又疼又甜。真好聽,比百靈鳥好聽,比黃鸝鳥好聽,比甚也好聽,他們說葉子你別停,你千萬不能停,你一停我們的心就缺了空。人們把鬧洞房的事忘了,迷里糊涂,聽見打鳴雞叫了。戰爭結束了,這是千年傳統,誰也不能說我沒鬧盡興,得重來。
拄著拐子往回走,聽見風把圪塄的枯草刮得嘩響。凄涼。十七歲上戰場,十八歲被子彈打中,大夫一邊上藥一邊說,小伙子啊,男女那點事,你別想了。我扎掙坐起,拍胸膛,誰想那破事,你趕緊給我治好,我還要打敵人。后來才知道,子彈不只把腿打拐了,根也打拐了,想也弄不成了。剛從部隊退下來那會,爹四處托人提親,媒人把門踢踏。我看不過眼,背地送話,爹吃了一黑夜煙,甚也不說。現在想起,跟昨天一樣。爹坐在圪塄石臺上,啪啪啪,吃完一鍋煙,把灰磕在石板上,裝起另一鍋,呲呲吸。我說不成親不成親唄,有甚呢。誰想到,越老越恓惶,現在我孤身一個,總想身邊有個人。
高樓灣起了風言風語,說二娃不行,軟蛋稀慫。這話誰信?鬼都不信!我們高樓灣就這樣,誰人背后不說人,誰人背后無人說,是非真假沒意義,只想娛樂心情。
有一天我們又坐在麥場,男的一堆,媳婦子一堆,先是悄悄嘀咕,越來越高,翠芹像拿了個高音喇叭,人們跟著起哄,翠芹越過火。葉子走過來,都聽見了,不惱,輕輕笑,兩排白牙齊刷刷,問翠芹,嫂,人是不是人生的?翠芹要是個聰明人,就該閉嘴,你不知道你說了甚?她不,還來勁,兩手朝麥秸堆一撐,站起來,黑臉掛霜,一邊拍土一邊問,你這是甚話?人不是人生的,還是畜牲下的?葉子笑笑,說人和人一樣,和牲畜也一樣。但人避人,畜牲不避人。你說對嗎?
這句話厲害,又俏皮,又機智,把臺階給一村人鋪下了。翠芹還跳,你甚意思?要不說爛泥扶不上墻呢。
人們把翠芹夾進屁眼笑:去年初秋一個后半夜,剛娃開手扶拖拉機經過柏東村,嫩玉米香味濃郁,稠得像酒,把他勾住了。他停下,掰一須,聞,醉了。月光淺淡,懸在空中,闊大莊稼地如一湖水,由他撲騰。他進了十回,一回掰十須,一共一百須。這沒甚了不起,莊戶人把莊稼種在地里,靠天收成,藏不進自家糧囤,都不敢說是自己的。他掰一百須,跟被老鼠咬了一百須一樣。再說了,一百須對十畝地來說,就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誰也不會認真去數數。不會有人說,我家玉米行距六十,株距五十五,一畝地點了七千一百顆種,只有技術員才這么干。農民不需要,點籽長苗,是老天爺的旨意。剛娃把玉米拉回家,讓翠芹煮得吃,不要到外頭說。她不,端一盆,打麥場一坐,“你們吃”,“白來的,不吃白不吃”,“剛娃十分鐘就掰了一拖拉機”。話傳到柏東,一村人去地里數,有七戶“損失慘重”“都被掰凈了”,集體到鄉政府告狀,鄉長被纏得頭疼,讓他們去找人民法庭。法官出面調解,說掏三百五補償,就不抓人了。翠芹撲在人家身上亂抓亂罵,“不給,一毛也不給”,“給了他們,我們吃甚喝甚”。剛娃被判一年緩刑,現在還得去司法所摁手印。錢呢,一分沒少,占立叔簽字,從會計那里借的,秋后舂了糧才還清。
人們爭先恐后,把這事說給葉子聽,罵翠芹沒腦子,真沒腦子。葉子沒說話,越不說話,人們越覺得她聰明,該說甚不該說甚,分得很清。
高樓灣人就這樣,誰厲害就服誰,誰能干就親誰。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說的就是我們村的人。
鄉野四季,被風牽來扯去,它是個勢利眼,到日子就來勁,到時候就去勢。有一天我在麥場坐著,越坐越熱,把棉褲脫下來,扔到一頭,挽起秋褲捶腿。這時占立走過來。狗日的官不大,架子不小,愛學縣里干部,衣服不好好穿,披著,下擺長一片短一片,前后晃肩膀,跟只鴨子似的。他橫過來,說年好過,月好過,日子難過。又是一年春來到,咱高樓灣得謀事啊,不能干等硬靠,坐吃等死。
遠處有人丟涼腔:天天嚷,年年嚷,不頂一顆屁響。占立的臉紅一陣,綠一陣。不怨村里人。前年縣長帶著水利局長來,讓技術員勘好了,三級提水,從溝底把水提到池子里,“解決老百姓人畜吃水問題”。占立吆五喝六,牛逼哄哄,見人不說人話,和太上老君比神氣。水提上來以后,他去縣里印了水票,專讓兒子管,一擔八分,不見票不放水,說甚也不行。直到三蛋一桶撈起兩只老鼠。一大一小,沉下去,浮出來,大的咬小的尾巴,小的反身,追上大的直轉。有人趴在池口看,說水上頭浮一層落葉,漂十幾根枯樹圪杈,聞著惡臭,比村口泊池還臟。只好不用。
占立朝那邊瞅,沒音了,一轉頭,又響起來,他黑著臉,嗯一聲,背過手走了。
那天,日歷牌牌上寫的是“春分”。風不急不緊,像酸曲過門,悠悠,緩緩,攪得人心癢。就在那一天,二娃抓回來一窩兔,沒幾天滾了一院。
還是翠芹,把我們從麥場往起攆:還四平八穩呢,快去棗卜院看看哇,可多兔子,可多。
我拄著拐子落在后頭,進院時聽見翠芹問,這能掙錢嗎?能掙多少錢?
葉子從窯里往出搬板凳,讓我們坐。扳起指頭算,母兔一年下六窩,一窩生五個,小兔長到六個月,又是一年六窩,一窩五個。五六三十,三六一百八。她算不過來,笑,像一團火,說一千八,一萬八,一億八,反正特別能下仔,特別能賣錢。她把胡蘿卜切成丁,拌上油渣餅,放進盆里,兔們圍過來,短尾巴翹起,三瓣嘴朝里拱,很快吃完一盆。它們散開,兩條后腿撐住,前腿搭起,滴溜溜看人;四條腿俯地,慵懶臥倒,兩只耳朵乍起。
以后我不去打麥場坐,往棗卜院拐。葉子二娃忙著壘窩,我坐在地上切草切菜。粗一塊細一塊,寬一條窄一條,兔子吃得一樣香。跟我一樣,它們不講究。閑了我抱著它們,跟抱娃兒一樣,說悄悄話。有一次我說,要軍功章有甚用,不如娶個媳婦,生一堆娃子。四下看,沒人聽見。一陣酸。我知道背后有人議論,拐子這一門斷了香火,是殺人太多,造了孽。搞得我也含糊了,一閉眼,就看見一堆死人,都說是我殺的。實際上,我槍法并不準。
我把饃饃泡進米湯,滿頭冒汗。一樣的面,一樣的米,從葉子手里出來,就是香。起先我不肯端碗,說我閑著也是閑著,跟兔待一起,還高興。她不讓走,做飯多加一碗水的不是。韭菜盒子飄出香味,幾輩子那么長,我饞得不行,一口氣吃了十一個。我說葉子,爺不白吃你的,爺有工資,有軍功章。
葉子說爺,你留著,等我兒結婚時問你要。
再過二十年,我就剩一把骨頭了。這女子心善,是不想讓我有負擔,我打了一輩子光棍,沒跟誰貼過心。現在對著葉子,總熱乎乎的,覺得她是親女子、親孫子,咋看都親。我對二娃媽說,你受了半輩子,老天爺給你送福報了。有個好媳婦,比甚都強。
自從娶回葉子,二娃媽就總笑,說只要她對我兒好,讓我做甚都行。
我們每天切一大盆菜,拌上料,喂兔子。兔子吃了睡,睡了吃,沒事就刨窩,這兒一個那兒一個。它們不停下,越滾越大,滿了棗卜院,溢出高樓灣,把地球占了,把月球占了,把宇宙也占了。
一村人睡不著。
占立通過高音喇叭吆喝:晚上開會,一家派一個。人們浩浩蕩蕩走進村委會,炕上坐不下,擠在腳底。要不是下小雨,院里一準也是人,看不見,就爬上樹圪杈。
占立吃煙保留生產隊的作派,旱煙絲拌了香油,養在升里,粉連紙一寸寬,三寸長,拈一條,抓點煙絲,一折,一擰,一舔,一摁,遞出去一根,又遞出去一根,不一會四處冒煙,窯里放不下,飄出去老遠。這是開幕,是協奏。在高樓灣,天大的事,也是一根煙的事。在高樓灣,就沒有這根煙辦不了的事。
煙屁股接二連三落在地上,被鞋底擰滅。占立先清嗓,咳咳咳,今天讓大家來,商量個事。
有人不知情,有人裝不知情,都把脖子抻起,耳朵豎立。
占立說,近來很多人找我,說想跟二娃一起養兔子。我說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甚事都得講規程。比如二娃明媒正娶的葉子,就不能去給三蛋當媳婦哇。
底下笑成一片。
占立又說,不能因為眼紅就偷偷摸摸養,這沒有道義,不符合咱高樓灣的規矩。得通過組織,通過程序,通過一百七十戶代表摁手印。二娃!
二娃自人群里“哎”,被人涌出去。
你家養兔子,是好買賣,現在村里人想養,你有甚想法。
不行!二娃脖子一梗:掙錢就靠獨一份,全村人都養,我們掙甚?
你這話說得就沒道理了。三蛋說,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兔子是兔子生的,又不是你二娃生的。我們在自己家養,又礙著你哪根神經?
就是。人們湊在一起,亂紛紛發言:
口氣大的,不是養兔子,是養了個皇帝老子吧?
胃口大的,要吃獨一份,也不怕撐著?
心氣大的,眼窩里沒有高樓灣了,忘了自己是個甚了?
翠芹說,讓他活成獨人,死了蒼蠅不叮,爛了臭了沒人問。
占立不高興,散了一圈煙,用力咳嗽,把人聲壓下去,手一揮,舉手表決。
葉子挨家挨戶跑,說二娃“一根筋”,“人多力量大”,“咱一起養”。她懷了身子,挺著腰,胸頂得極高,一步一步挪,下坡時我害怕她像球一樣滾下去,上坡時又擔心她上不來,總想從背后推她。我說你跑甚,誰家想養,他們會來找你。葉子說禮多人不怪,跑跑總比不跑好。
她抓起一只兔子,兩根指頭按下去,告給人們哪只是公兔,哪只是母兔,要公母一起養。她彎下腰,教人們演示清理兔窩,碩大肚皮碰到地面,被兔子們挨住,不停蹭。她把一村人的心牽住了,人們一天三回四回往家跑。三蛋沒錢,葉子賒給他三對。他到處夸,說葉子又善良又能干,是高樓灣脫貧致富的引路人。
沒幾天,高樓灣變成兔子天堂。咔嚓咔嚓,黃豆、玉米、胡蘿卜、豆秸、豆餅、麩皮、紅薯苗、花生苗、苜蓿苗,一旦投放不及時,它們就往其他地方咬。有一次三蛋家停電,國興拿著電筆,窯里窯外測,測到圪塄才看見,兩只兔子踩住電線,尖牙呲著,往開撕,地上落一堆渣子。翠芹家的兔竄過矮墻,把我唯一一只木箱咬開七八個窟窿。她不說給我賠,還夸兔牙快,嫌我箱子不結實。我說沒事沒事,只要你能掙錢,把我咬了都行。
我對鄉里的宣傳員說,死之前能看見高樓灣致富,也沒甚遺憾。
他端個相機,咔咔拍照,牛皮吹到《今日臨州》《永寧日報》,在《高樓灣的兔子“經”》,他自作主張,算了筆帳,“戶均增收五千元”。人們趾高氣昂,自覺高人一等,逢集時遇到時髦玩意、節令瓜果,也不眨眼睫毛心疼,痛痛快快就掏錢。他們說,怕甚,有五千塊錢頂著呢。
我當兵時間短,沒經過多少理論教育,但教導員有一句話,我一輩子記著,他說人最張狂的時候,正是最虛弱的時候。
果然,沒幾天就出事了。翠芹兒子小榮,五歲,怪,不愛哭,愛動手,經常把其它小孩摳得血一條肉一條。沒人跟他玩,他跟兔子玩,抓耳朵,提腿,摳眼睛,摸嘴巴,兔子溫順,和他滾在一起。這天小榮又伸手提,被它噌一口咬住,甩不脫,丟不掉,哇哇哭。剛娃掄棍,幾下打死。小榮指肚兩個窟窿,快穿透了。劉赤腳給滿根指頭涂了碘伏,說不行,傷口太深,得縫針,還得打狂犬疫苗,趕緊到縣醫院去。
村里人等著看戲。翠芹這個女人,甚都不行,就是吵架能行,她能吃這個虧?
翠芹天一聲地一聲罵,“妖精”“害人精”,話從她嘴里不是說出來,是倒出來,流出來,嘩啦嘩啦。我替葉子擔心!她扶著腰,螃蟹樣走過來。肚子真大,扣子扣不住,松開,露出一截紅腰帶。她今天不生,明天也要生了,動了胎氣怎么辦?葉子說,嫂,治小榮的錢,我掏。買兔的錢我退,想養就養,不想養,殺了吃肉。
那天晚上,肉香味引得一村人肚子咕嚕。隨后幾天,好幾只兔子集體自殺,“滑到溝里”,“碰到墻上”,血糊拉拉,被提到葉子跟前,神情賽似邀功。葉子總是笑,把錢數給他們,讓趕緊燉得吃了哇。
兔子一只一只死,一只一只燉。我氣得不行,拄了拐子四處游,順騾馬店、舍水窯、染坊院、旗桿院一路罵,我說你們這些賤骨頭,嘴饞了扇兩巴掌,手癢了去剜地,這可是種兔啊,下兔仔的,吃到肚里不怕流膿?饞死的骨頭懶死的筋,活該你們一輩子受窮。
占立在大喇叭里吆喝:再不能這樣了,要搭兔棚,關住,讓它們在指定地點活動。吼了一晚上。
棗卜院有現成的模板,磚壘起四層,每層分的十個窩,都是一尺方正,搭著鐵門。二娃和葉子一天開五次,喂三次食,添一次水,清掃一次屎糞。其他人嫌麻煩,扛著老镢上山,榆木、槐木、楊木,手腕子粗細,一天砍幾根,用鐵絲絞住,圍成一個籠。兔們不講究,搬到哪也是新家,一樣歡騰。
葉子生娃兒是冬月十六。兔子病了一半,大片大片脫毛,眼睛腫得剩兩條縫,耳朵一直流膿。獸醫說環境不行,糞便混入雪水灌進地洞,把兔子堵死了,毒壞了,讓一只一只挨個涂藥。涂了幾天,死下一灘,只好挖坑埋掉。剩下的,被他們提起耳朵,送到二娃家:
打死吃了肉的都賠,憑甚不賠得病的?
一晃又到春分,風裹著兔子屎尿吹,毛茸茸,臭哄哄,讓人高興。我在棗卜院有了新工作。小娃兒又綿又軟,又白又嫩,我抱住,愛惜得很,不敢摸,怕傷著他。像旱了十幾年的老樹秧子,被澆灌了,活了,冒出綠葉了。
兔不停吃,不停下,窩都占滿了。有一天來了一輛小卡車,車前頭綁個高音喇叭不停吼:收豬收牛收兔子,收雞收狗收鴿子。小后生前頭領著,把人帶到棗卜院。兔子被一只一只提出來,裝上籠,整整一車。卡車下陷一尺,攆起塵土一丈高。晚上剛娃和三蛋就來跟我打聽,外地人數出的錢一乍厚,得有一萬吧。
我沒好氣地說,十萬。人家賣力時你們看不見,數錢時你們眼窩倒尖。
剛娃光搖頭,不說話。三蛋嘴快,說莊稼一茬一茬種,一茬一茬收,這是天道。有人吃就得有人種,有人拉就得有人送,不是每個人都能生得好,活得好,死得好,人得服命!占立叔當書記是命,二娃娶了葉子發財是命,我們一輩子在土里刨挖也是命。再說了,水滿溢,月滿虧,誰能圓圓乎乎過一生?日子長著呢。
沒想到被狗日的說中。
葉子找占立批了塊宅基地,修平房。
農八月,天氣不熱不冷,白晝不長不短,莊稼正在成熟,蝶兒扇動翅子,送來濃郁甜香。用鄉宣傳員的話來說,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他不滿拍照,叫來電視臺的架起機子。一臺機子拍工地,后生們和泥、壘磚,干得歡天喜地。一臺機子拍占立,他站得筆直,說葉子從四只兔子起家,發展到兩千三百六十二只,是高樓灣的驕傲。宣傳員讓他重說,眼光要遠,視野要高,她不是你們高樓灣的驕傲,是全鄉的驕傲,全縣的驕傲,甚至是全國婦女同胞的驕傲。占立咳了三聲,重說了三回。
眼看著新房蒸蒸日上,一天往起竄尺半,很快就能封頂了。村里人都受到感染,沒事就坐在工地,吃、喝、說。后生們吹牛,說站得高,看得遠,原來咱們村的山這么小,像一個又一個圓饃饃,我們都住在饃饃里。
多少年了,高樓灣人世世代代住土窯,習慣山影從東到西,再從西到東,留給院子半日陽光,半日陰涼;窯里一日不點火,就起青苔,長綠毛,讓鐵銹紅,木腐壞,布霉爛,人害關節炎。現在人們坐北朝南,被太陽朗照一天,毛孔張開,血流加快,渾身暖洋洋。翠芹直說好,大聲吆喝,剛娃,咱也好好掙,在這坪上動土,掘地五尺,地基壘上八層,蓋一座二層小洋樓。八斤說二層哪夠,蓋七層,把你鎮到最底層。翠芹說那得金花嬸鎮,省得你老妖精禍害人。人們笑得很寬很大,在嶺上溝里到處回蕩,“哈哈哈”“哈哈哈”……
“咣當”!
一塊鋼板掉下。它一米寬,一米五長,并不重。三蛋把它踩在腳底,彎腰,拿起它,要固定在房檐。他滑了一下,或許沒有,鋼板從手里飛出去,掉在地上。他繼續干活,聽見下面“哎”“呀”一片。
二娃倒在地上,捂住后腰,朝起站,他扎掙了足有十幾下,站不起來。
葉子領著二娃治了三個月,北京上海的大醫院跑,最后一輛面包車拉回來,瘦成一把干筋。我看他如看鬼魂,心驚肉跳,想不到健壯如牛,能吃能喝,能跑能跳,會變回嬰童大小,顴骨高突,眼珠子比往常大了一倍,被兩床被圍起,吃喝在炕上,屎尿也在炕上。胳膊有時抬起,綿軟如雨中的紙飛機,落地,稀軟如泥。
葉子告給我,二娃脊髓斷裂、腰椎斷裂,這輩子只能躺著。
我比任何時候都塌氣。以前我老想死,活著甚也干不了,浪費空氣,自打認得葉子,我就害怕死,老想看著她,把兔養好,把娃兒帶大。我跟自己說,日子這么好,死了就沒有了,甚也沒有了。葉子多好,多善,她沒虧欠過誰啊。老天爺不長眼,一斧頭把她的生活劈得稀碎,咋辦哇。
葉子跟沒事一樣。把娃兒放在手心,像捧一捧高梁,在二娃面前不停晃,她說你看呀,你快看,娃兒長大了。二娃的眼珠子跟著她轉,轉著轉著流淚了。葉子罵他沒出息,尿水子太多。把他的胳膊搬開,把娃兒放進去。二娃小心圍住,側頭看,右手想伸過來搭住,沒力,抬起來一尺,又軟軟落下了。葉子說二娃心眼可小了,聽見“他娃兒”哭,就吱哇亂叫,“把老鼠都嚇跑了”。她邊說邊大聲笑,用手拍打著褥子。
翠芹說葉子受了刺激,腦子弦搭錯了,該哭不哭,該笑不笑。
我心疼得不行,去找黃陰陽,他子丑寅卯算,畫了幾張黃裱紙,讓貼到圪塄、院里、大門、墻上,又畫了兩副,讓燒灰,一副給二娃喝,一副給葉子喝。
我讓二娃媽出漿糊,讓葉子貼。她問是甚,我說平安符。她說遲了,爺,太遲了。閃出淚光來,哇哇哇哭。
我沒攔。年紀大了,甚也知道,她不來這么一回,過不去。
夜說來就來。燈光昏暗照在窯頂,輕飄飄搖,好似這家人的命,一指頭就能抿死一樣。我點了一鍋煙,等。世上事都一樣,有始就有終,有頭就有尾,沒有過不去的坎。葉子哭著哭著,停了。二娃哭著哭著,停了。娃兒哭著哭著,也停了。
我說你想哭,就敞開了哭,一次哭個夠。以后就不能再哭了。
她說不哭了,哭有甚用?
我說那你以后有甚打算。
她說該咋打算還咋打算!
我說你為了給二娃看病,把兔賣了,把房賣了,把地賣了,除了一河灘外債,甚也沒有了。
她說我還有我呢。
不知道為甚,她眼里的兩苗火,燒得我心疼。被擔架抬起時,身邊爆開的炸彈就迸出那樣的火苗,我一輩子記得那種慘烈,好似把人抬起來,丟進一鍋鐵水,滋拉一聲,甚也沒有了。待涼透,四處硬邦邦。
我說你有這股骨氣,比甚都強。
高樓灣人活得太久,肚子里裝滿經綸,知道吃飽喝好比甚都強,才過了臘月十五,就賽著搭油鍋。香味藏不住,繞著彎在空中飄。世道就是這么個世道,有人病了,疼了,死了,跟誰都沒有關系。曾經失去父母、老伴、兒女,痛得不想活的人,都活下來,跟別人一樣。
棗卜院沒動靜。有一天,我看到葉子舀面,腰彎下去,夠不著,踮起腳跟。想起我娘,腳小,個子矮,比甕高一點,她不愛舀面,嫌費勁,得站到板凳上,身子鉆進去。快死了我才想到,面甕要是常有面,娘就不用費勁。我裝著咳嗽,吐痰,走到院里。去年現在,兔吱吱吱、咕咕咕,聽見聲響,乍起耳朵,后蹄繃直,前蹄舉齊,跟著人轉來轉去。它們去了哪里?兔和人一樣。不管雙眼皮、單眼皮,大眼睛、小眼睛,功用一樣。把旁枝末節砍去,把浮沫撇清,人和兔都活在僥幸里,老的,小的,多的,少的,被命運強大提示:不死,就得活。而活著不只需要空氣、水分,還需要糧食、蔬菜、調味品。
我去找人。
人都在翠芹窯里,幾個婦女搓麻花,一幫后生打撲克,我讓三蛋剛娃走,去磨面。翠芹說,爺,你以前在棗卜院吃香喝辣,現在他倒灶了,你不走,還拿自己的東西倒貼?我說人做事,天在看。
窯里一點人聲沒有,油鍋被火焰舔著,滋滋響。我看人們表情各異,眼里都有話,又說,人活成個人,就不能做畜牲做的事。這句話,我小時候就說,和現在不一樣。人就是這樣,一輩一輩出生、感悟、死掉,把好不容易想清楚的道理帶進土里。
翠芹用笊籬撈起兩根麻花,把它們瀝在盆上,說爺,我知道你甚意思。小榮被兔咬,我沒想訛人,就是圖個嘴快。這便宜我不占,黑夜我就到棗卜院還錢。
我說你有這句話就行。葉子是個好女子,她落難是老天爺沒開眼。他管的人多,糊涂,可咱高樓灣人不糊涂,看得清黑白,分得清好賴。咱不扶她,誰扶她?咱不幫她,誰幫她?
拖拉機轟隆隆停到磨面坊,鐵將軍把門。三蛋大吼小叫,一個人全身簇嶄新出來,問誰,做甚?三蛋說磨面。甚時候了!誰敢拖到現在,不怕下雪封路?不怕停電機器壞?不怕磨面坊沒人?三蛋說這是拐子爺,你不認得?那人說誰不知道高樓灣有個拐子,有個葉子。三蛋說巧了,拐子爺磨面,為的是葉子。
來龍去脈一聽,那人連說開磨開磨,馬上開磨,不要錢,我再送三麻袋麥麩。回去告訴葉子,天塌不下來,光景再難,緊一緊,總得過去。
麥粒碎開,像剛從莊稼地割到麥場,一股清香。我有點醉,坐在門口石墩。機器口雪一樣一層推著一層,把面跌進鐵籮,三蛋往布袋里裝,身上頭上落了一層白。過了一陣,他回頭,坐在我跟前,說爺你能不能給我借點錢。
我說你不娶媳婦不置地,要錢做甚。
他說二娃出事,村里人說甚的也有,有人說他福薄,壓不住財,有人說葉子命硬,克夫。我只想著欠債還錢。我養兔子他沒要錢,現在他遭了難,我不能裝著沒看見。
我說好好好,你有這個心就好。
風不急,陽光照得暖洋洋。突然飄下幾片雪花,淺淺落在街上,變成一滴一滴水,不一會兒,消失了。我坐著點瞌睡,聽見有人跟我搭話,拐子爺,你來了?睜眼,見鄉宣傳員騎個車子,一腳踩在踏板上,一腳點在地上。
我說鄉里金貴,我不能來?
他說爺說的甚話呢。跳下來,扎穩車子,坐在我跟前說,村里最近有甚稀奇事?
你要聽?
聽!
二娃的事,知道哇?村里人覺得虧欠他,把兔折成錢,都還給他了。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足足六千塊。
真的?
我騙你做甚!不信你問占立,村里人把錢給的他,他去送的。
你們村的人仁義哇。
那可不,高樓灣建村一千五百年,一根草一棵樹都有人性。
我美美吃了一口煙,卷著舌頭吐出兩個煙圈,它們排成一排朝前滾,兩秒鐘后才散開。
占立來到棗卜院,葉子說不對呀,叔。占立問咋不對?她說總數不對,路數也不對,有人還了一次,不能再還第二次,有人欠一百,不能還二百。占立說這世上的事,沒甚對不對,他給,是他樂意。葉子還要問,被占立攔住了。他說咱們村不發展,鄉里縣里罵過多少回。以前我不服氣,等你跟二娃養開兔,誰都高看我一眼。我覺出味來了,高樓灣的事,就是我的事,高樓灣誰有出息,都是我的出息。我給上面打過包票,開春還養兔,咱全村人一起養。我就不信窮根扎在了高樓灣,咱拔不了它。
不知道為甚,我又流淚了。人一老,甚也不行。
本期點評1:
鄉村是中國文化和社會生活的基礎,亦是中國現當代作家不斷耕耘的文學題材。但隨著現代化進程的推演和經濟浪潮的裹挾,鄉村的凋敝也無可避免。作家梅鈺長于書寫鄉村,寫沾滿泥土氣的鄉間事,寫血肉豐滿的村里人,寫日常生活中的民間節俗,寫婚喪嫁娶、生老病死的生命流轉。讀小說《高樓灣》,令人不禁聯想起蕭紅的《生死場》,想起“在鄉村,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的北中國。
“誰人背后不說人,誰人背后無人說。”豐富而駁雜的鄉村社會學,經由小說中的這句話,漫不經心地向讀者敞開了世界。在梅鈺筆下的土窯里,大家圍坐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聊閑、吵嚷、戲鬧,本就是生活的通常樣態。故事以退伍兵“我”的視角鋪陳講述,隨著“葉子”和“二娃”的一場婚禮,細密而瑣碎的鄉間日常也隨之展開了內里,褶皺中隱藏著許多獨屬于鄉野的慣習甚至陋習,比如躍躍欲試想鬧婚房,比如興致勃勃地揣測新婚夫婦的床笫之事……顯見的是,作者并不避諱剖析鄉土中國的陰暗面,但小說中的女主角“葉子”,就像那首比百靈和黃鸝都動聽的旬邑民謠般,骨子里有種黃土疙瘩也蓋不住的倔強和韌勁兒,柔軟細膩地將鄉野的塵土洗去,把日子擦得亮堂堂的。
在養兔致富、批地修房,生活眼見著越過越紅火的勢頭上,“二娃”在蓋洋樓的過程中意外被鋼板砸中了脊椎,被診斷為脊髓和腰椎斷裂,后半生只能躺在榻上。在遇到重大打擊的當口,作者頗具巧思地蕩開一筆,寫了一出“葉子”舀面的場景:“腰彎下去,夠不著,踮起腳跟。想起我娘,腳小,個子矮,比甕高一點,她不愛舀面,嫌費勁,得站到板凳上,身子鉆進去。快死了我才想到,面甕要是常有面,娘就不用費勁。”“二娃”傷了以后,只幾個月的時間,他們就從原來全村最富庶的人家,變成了面甕見底的破落戶。這處細節的描寫,也為故事結尾,全村人合力幫助他們渡過難關埋下了伏筆。
在高樓灣,一根草一棵樹都有人性。“葉子”的根系得牢牢地扎在黃土地里,支脈才能高高地伸展到地上,盡情觸摸空氣、陽光和雨滴。作者將對生死與苦難的理解,傾注在人物的塑造上,深入鄉土中國的肌理,追問生命留痕的意義,也為當下我們應該如何書寫鄉村,提供了一種有益參照。
——教鶴然(《文藝報》社評論部編輯,文學博士)
本期點評2:
說到底,小說是在寫語言,但又不完全是語言。還有故事,故事背后所承載的意義,小說的結構藝術等等。但往往人們似乎更重視了故事,而忽略了小說語言的重要性。一個短篇小說,又能承載多少的意義呢?讀汪曾祺、孫犁、林斤瀾等人的小說,我更多是在玩味先生們的語言。耐嚼,有味,余音裊裊,給人恬靜舒適的享受。梅鈺的小說我讀得不多,但讀過,總能過目不忘。在原創頻道的小說海洋里,她的小說有著很強的辨識度,體現在哪里?在她的語言。
村莊是北方常見的村莊,人和事也是常見的人和事,家長里短,人間百態。一個經歷過戰爭的老人,坐在村口,曬著暖陽,絮絮叨叨,講述著自己的生活,身邊的生活,不急不緩,語調親切,綿綿悠長。葉子是鄉下的典型婦女,性格潑辣,敢愛敢恨,她的一生,是幸運的,也是不幸的。最終,都成了村莊里的故事,成了村莊里的植物和莊稼,都在點綴著村莊,打扮著村莊。梅鈺的語言,就像是從墻縫里冒出來的,有田野的活力,有鄉下人身上的簡單和樸素。
小說活在它的語言里,語言里有煙火,有現實,有我們的日常,語言才是有滋有味的,才是活著的語言。從這個角度而言,《高樓灣》算得上是一篇品質不錯的小說。但從另一個角度而言,這篇小說,似乎還缺一個“核”,缺少小說里本該有的“致命一擊”,擊中自我,擊中讀者,讓人深思。小說的結尾,過于平平,過于匆匆,不能叫人滿意。
——范墩子(西安市文學藝術創作研究室專業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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