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小院種糧記
一
河北省曲周縣——這個地名,有些人或許感到陌生。
科技小院——這個名字,卻被越來越多人知曉。
2009年,中國農業大學在河北省曲周縣探索成立科技小院。但中國農業大學和曲周縣“結緣”,卻在更早之前……
曲周縣地處河北省南部,這里是黃淮海平原鹽堿化的典型。上世紀七十年代,圍繞地下水的開發和旱澇鹽堿的綜合治理,一場“科學會戰”打響了。北京農業大學(現中國農業大學)派出石元春、辛德惠等專家組成的鹽堿土改良研究組,住進了該縣鹽堿程度最嚴重的張莊村。專家們常年吃住在農家小院,沒日沒夜地實地勘驗,經過大量調研,獲得了一系列可喜成果。
2004年春節期間,中國農業大學張福鎖教授探望老校長石元春。交談間,石元春院士說:“你這個年齡,和我下曲周的時候差不多。”
仿佛是被這一番話牽引著,2006年春節過后,張福鎖教授的團隊來到曲周。
曲周縣委、縣政府專門提供土地,作為中國農大試驗田。專家們圍繞糧食增產、保護環境、節約資源、改善品質、提高收入五個方面,布置了一系列瞄準華北地區未來農業高水平發展的試驗。
大批教授和研究生,從北京實驗室搬到了曲周試驗田。
幾度寒暑,張福鎖團隊在這里收獲了豐碩的科研成果。但是,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了:雖然成果豐碩,但只是在實驗站和試驗田。一旦走到農民地里,一切還是原樣,產量比試驗田降低30%左右。
2009年5月,張福鎖團隊再次來到曲周縣。經過反復研究,縣校雙方決定共同啟動白寨鄉萬畝小麥、玉米高產高效“雙高”示范基地建設。
與過去不同的是,這一次張福鎖團隊沒有接受當地成方連片的良田,而是選擇了分屬不同家庭的普通農田。
如果仍然選用整塊大田,那不等于還是試驗田嗎?試驗田再成功,也不能解決現實問題。
然而,這些大大小小的地塊,歸屬不同家庭。種什么?怎么種?怎么管?鄉親們各有各的想法。
第一步就是統一思想。這就需要與農民面對面溝通。
5月份,正是農忙季節。早晨8點半,專家們從實驗站開車前往城南的現場,趕到時已是9點半,大田里竟然一個農民也沒有。原來,夏天里,農民習慣早起干活,4點多鐘下地。9點半左右,氣溫上升,便收工回家。
原來想著印一張紙,廣播一下,或者開一個群眾會就可以解決問題,現在看來,根本不行。
二
李曉林,留學歸來,博士學位,時為中國農大二級教授。他想,當年石先生、辛先生等老一輩治堿時,雖然條件艱苦,卻事事順利,為什么?就是因為吃住在農家,與農民打成一片。如果咱們也在現場安家落戶,不也一樣可以嗎?況且,現在的條件比過去好多了。
這個想法,立即得到白寨鄉政府支持,馬上在白寨村協調出了一個閑置的農家小院。簡單收拾一下后,李曉林、張宏彥和王沖三位老師就住進去了。
情況馬上發生了變化。
鄉親們十分驚奇:“你們還真要和我們一起種地?”
看到老鄉們在門口駐足,專家們忙打招呼,歡迎進來。進門后,倒上茶水,切開西瓜。
一來二去,人熟了,心近了,話匣子打開了。
群眾認可了,一切就變得簡單起來。
“雙高”示范基地第一季要種玉米。
過去,鄉親們圖便宜,購買常規品種,播種量很大,出苗后還需要間苗。現在,專家們推廣優良品種,普及單粒精量播種技術,不浪費一粒種子,也不用間苗。管理期間,更是施行全流程配方施肥。
幾位老師還有教課任務,不能常年駐村。于是,新招的研究生曹國鑫、雷友就留在了小院。
曹國鑫從東北農村考取碩士研究生,本想在北京學習兩年,沒想到竟然跑到了距離北京400多公里的農村,但不久也就習慣了。半個月時間,他和雷友都曬得黑黢黢,變成了農民模樣。
玉米苗長出來了,綠油油,很喜人。不成想,一場暴風雨,高大粗壯的玉米都倒伏在地。半夜里,兩個學生哭著打來電話:這是新品種,沒有經驗,倒了要不要扶?
接到電話后,李曉林馬上與制種專家和當地農業局技術員會診。結果是,玉米還沒有抽穗,不用扶。果然,幾天后,玉米又恢復了原樣。
收玉米時,專家們又要求老鄉們改變習慣,延遲采收。最后測產,不僅產量增加了16.7%,畝成本還降低了100多元。
第二季要種小麥。
如何提高產量?調查后發現,所有土地已經多年沒有深耕了,底層土越來越硬,根系不易深扎。但包產到戶之后,農戶們都是分散淺種,深耕的大機器早已不見蹤影。即便有了機器也不行,土地零散,分片深耕不僅進度慢,每塊地頭還會出現一道深深的犁溝。
師生和村干部們一起坐下來研究,終于想出來一個辦法:群眾分頭施肥,統一耕地、播種、田間管理,成熟后分頭采收。這樣,大片土地只有一個犁溝。統一與分頭行動相結合,不僅節省了成本,也保持了大家的積極性。
一年后,萬畝“雙高”示范田小麥增產65萬公斤,玉米增產110萬公斤。
…………
小院不僅成了師生們的根據地,也是老鄉們串門最多的地方。
曹國鑫的愛人經常給他寄生活和學習用品,可寄到村里,沒有具體地址。于是,大家就想著給小院起一個名字。
曹國鑫最先想到了老師們,他們可都是農學界的專家,就叫“專家大院”吧。張宏彥說,咱們是來推廣農業科技的,不如叫“科技大院”。李曉林說,還是不夠低調,不如就叫“科技小院”吧。
“科技小院,這個名字好!”張福鎖一錘定音。
三
王莊村歷史上是重堿區。上世紀七十年代,該村在縣里工作的黨員王懷義,回村任黨支部書記,跟著專家治堿。這些年,如何提高農民收入成為新課題。于是,他三番五次上門求教中國農大專家。王懷義的兒子在外地工作,宅院經常空置。他就騰出來,作為科技小院,供專家長期使用。
2011年3月,23歲的黃志堅來到了王莊村。
黃志堅是廣東佛山人,剛剛考上研究生。從南方到北方,生活和氣候都有諸多不適應,但他還是住進小院,開始了與這片陌生土地的全面融合。
春暖花開,澆小麥返青水是頭等大事,可黃志堅不讓澆,也不讓施肥。
過去,村民種小麥,習慣澆五水:上凍水、返青水、拔節水、揚花水、灌漿水。黃志堅的意見,大部分群眾都不采納,盡管春寒料峭,仍是裹著大衣,踩著泥水,把地澆透。
王懷義組織了幾戶,硬著頭皮沒有澆水施肥,直到過了清明節,黃志堅才通知澆地。少施一次肥、少澆一遍水的小麥,明顯瘦弱,能行嗎?這幾戶人家心里打鼓。
不久,情況出現反轉。早澆水施肥的地塊,灌漿時節出現了倒伏;延遲水肥的地塊則小麥整壯、顆粒飽滿。收麥時,少澆水施肥的地塊,產量反而上升了。
剛開始,黃志堅說粵普,群眾說土話,互相聽不懂。他就把技術要領寫下來,請王懷義用大喇叭廣播。不久,人熟了,雙方都能聽懂了,黃志堅就把大喇叭從村辦公室搬到了科技小院,利用晚上和吃飯時間講解科技知識。在田間地頭,他還制作了展板,讓群眾無論到哪里,都能聽到、看到新的、實用的生產技術。
半年后,黃志堅與全村人都成了朋友。
后來,因為學習和生活需要,黃志堅離開了王莊村。但這個科技小院還在,而且越來越紅火。農大師生們不但推廣了水肥后移技術,還為每一塊土地進行營養狀況“體檢”,根據種植作物的需求調配施肥,讓農作物更好地成長。
大河道鄉后老營村,是一個西瓜種植專業村。但由于連年種植,重茬嚴重,導致產量降低、品質下滑。在村黨支部書記的請求下,李曉林的研究生黃成東和李寶深住進了小村。
他們住下后,開始深入研究西瓜重茬原理,分析土壤營養結構。春天,兩個研究生在小院里搭起一個塑料棚,種植黑籽南瓜和西瓜。待兩種瓜苗都長出幾個葉片后,剪去南瓜莖葉,將西瓜苗嫁接上去。很快,兩者渾然一體。但大部分鄉親對這樣的“花招”不以為意:“南瓜根上種西瓜?沒聽說過!”
夏季到了,西瓜成熟。兩相對比,差距巨大——按照小院技術種出來的西瓜,個大瓤紅,甜度更上一層樓。
這一下子,鄉親們都驚嘆了,服氣了。
接著,他們又對群眾探索出的“小麥+西瓜+玉米”間作套種模式進行改良。改良后的套種模式,可以在不影響小麥和玉米產量的情況下,多收一季西瓜。后老營村和周邊村,西瓜種植迅速發展到1.5萬多畝。
前衙村種植葡萄40多年了,雖然種植時間長,但一直是傳統管理,產量不高,葡萄園經常出現爛果、裂果、大小粒不均勻等現象。2018年3月,中國農業大學2017級碩士研究生王曉奕住進了該村的科技小院。
王曉奕自籌2000元,承包了村民1.3畝葡萄園。每天清晨,王曉奕都會騎著電動三輪車,到葡萄園里勞作,研究葡萄生長各個時期的管理需要、營養需求、病蟲害防治。
“春天風特別刺骨,干一會兒又開始出汗,衣服怎么穿都不對;夏天熱,鉆進不透風的葡萄園里抹芽、疏果疏粒、套袋……套50個袋,渾身就濕透了。”王曉奕在日志中寫道。
早晨5點,開始干活;9點,陽光強烈了,就回去整理種植中遇到的問題,形成文本,還要查文獻、請教老師;下午4點以后,又要回到地里勞作。晚上,繼續研究資料,寫日志,向老師匯報。
一年之后,一整套技術成熟了,還探索出水肥一體化在小農戶地塊上使用的可行性,葡萄的產量和質量都有了保證。
2022年2月,碩士研究生張桂花入駐前衙科技小院。由于上一年遭遇大雨,葡萄歉收。張桂花發現,村里大部分是樹齡大、經濟效益低的品種,她決心借此時機,帶領村民種植附加值高的新品種。
張桂花和師兄一起前往遼寧營口、河北邢臺等地,學習陽光玫瑰種植技術,從澆水施肥,到剪枝插枝、抹芽疏果……每一步注意事項都記下來,拍成視頻,教給種植戶。當年,引進的陽光玫瑰,平均每畝增收萬元以上。
他們對村里的土壤進行樣本采集、檢測分析,根據土壤特征為種植葡萄的農戶提供技術支持。同時,還嘗試引進了“藍寶石”“紅巴拉多”等葡萄新品種……
四
依托中國農業大學這個平臺,師生們把國內外農業生產的最新信息和技術,持續引進曲周。
他們提出的“三密一疏”小麥耕作模式,配合北斗導航無人駕駛技術,使小麥畝均增產50公斤;通過無人機紅外線檢測,了解不同地塊的營養情況;聯合村民創辦了多個配肥中心,一粒粒復合肥像一個個黑色藥丸子,為土地“包治百病”;還大力推廣耐密高產優良品種應用技術、增密晚收高產栽培技術、秸稈還田和土壤培肥技術……
幾年來,科技小院先后創新集成技術16項,引進新型農業機械13種,基本實現糧食生產的全程機械化。全新的理念,從方方面面改變著農民傳統的生產習慣和方式。
科技小院,也是一種集人才培養、科技創新、社會服務于一體的研究生培養模式。
最初,中國農大資源與環境學院的碩士研究生學習時間是兩年。在課堂上學習半年,在科技小院待一年零兩個月,再用幾個月寫論文、找工作。但是這樣時間短,達不到預期目標。于是,學期調整為三年。
這樣,研究生入學,理論學習半年之后,在導師指導下,在科技小院里邊學習邊實踐,與農民生活在一起,面對現實問題,解決現實問題,把論文寫在大地上。
時光荏苒。從合作治堿到共建科技小院,轉眼間,中國農大與曲周的校地合作已經50年了。
曲周科技小院成功后,中國農大又先后在吉林梨樹縣、黑龍江建三江墾區等地建設科技小院,研究玉米、小麥和水稻的高產、高效推廣問題,在廣東徐聞縣建設“菠蘿小院”,在廣西隆安縣建設“香蕉小院”……目前,中國農大已在24個省區市的91個縣市區旗建立了139個科技小院。
2022年,教育部、農業農村部、中國科協聯合發文,決定推廣科技小院研究生培養模式,助力鄉村人才振興。
科技和農業,校園和鄉村,相互攜手,雙向奔赴,正在大地上孕育更多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