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在“一帶一路”上的芭蕾
今年是共建“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十周年。我與他認識也正好是十年,而他在漫長的“一帶一路”上也恰好跳了十年優美的商務“芭蕾”。此人叫馮旭斌,義烏人,也是中國最早開創“中歐班列”的我所熟悉的“文學青年”。
憨厚小伙“開”國際列車
中國提出共建“一帶一路”的倡議,宛若搭建了一個通向世界的舞臺,而其中的“中歐班列”奔馳的“身姿”便是這個舞臺上優雅的“芭蕾”……我認識的這位“文學青年”,他應該是其中把這臺“芭蕾”跳得最出彩的人之一。第一次到義烏見到馮旭斌時,站我面前的是這位身體胖墩墩、一副憨厚的小伙子,絲毫不像一位商人。尤其是他一上來還興致勃勃地告訴我:“1997年的一次散文征文比賽中我還得過三等獎呢!而且開過廣告公司,還在北京干過好幾年,拍過廉政專題片呢!”
我們就是這樣相識的。有一天,在通信里,他告訴我,他正在響應“一帶一路”號召,要搞首條中國到歐洲的“中歐班列”時,我橫豎都有點懷疑這么個“不靠譜”的文學青年是否也跟其他人一樣在犯“癡”?
但很快,我在新聞上證實了真的就是他把中國第一列由民間運營的火車開到了“一帶一路”的另一端——西班牙的馬德里城。
從中國義烏,到西班牙馬德里,除了途經的中國城市外,在這樣一條長達13000多公里的國際運輸線上做鐵路貨運生意,一個民營企業家怎么能玩得轉?但這個義烏人干成了,干得連中歐多國領導人都為其點贊——馮旭斌的跨國“芭蕾”從此深深地吸引了我。
義烏小商品市場早已聞名,然而進入“21世紀”后,一個怪現象在義烏變得愈加突出且又無奈地長期存在著:越來越多的小商品,要“物流”到全世界,只有兩種辦法,一是靠汽車數百里長途到東部的上海港、寧波港等,再裝上大船,遠洋至千萬里之外的世界各地;二是汽車萬里跋涉到各個邊境口岸,再通過國際長途運達目的地……
“有一次我從南門大橋那個地方路過,見那里有一塊很大的空地,在那里都是來來往往的貨車,一問,說都是到新疆去。我問到新疆要多少天才能把貨運到?那些貨車司機告訴我:一般至少要十天半個月!我再問為什么要運到新疆,他們告訴我:義烏往歐洲的小商品,除了走水路,基本都是從這條線上走的。我當時就想:這么遠的路,為什么不用火車呢?再一打聽,原來義烏到歐洲的陸地貨運根本就沒有火車一說,火車貨運‘零’紀錄!”“當時我就想,為什么不搞火車運輸,將義烏的小商品直接運到歐洲大陸呢!”首先提出這個想法的人,就是馮旭斌。
想“開”火車的馮旭斌有了這想法后,就再也坐不住了,開始找各個部門打聽相關事宜。“那個太復雜,你沒接觸過想象不出來的。”朋友勸他。而且馮旭斌也打聽到:以前義烏政府也曾委托過省國資部門向國家鐵道部門多次申請“火車通關貿易”,皆石沉大海?!澳阋粋€個體戶卻‘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有人嘲笑我在白日做夢。”馮旭斌不無感慨地說。
“敢于‘白日做夢’‘無中生有’,其實就是我們義烏人的創造和創新精神?!瘪T旭斌想“開”國際列車的想法,就是這種精神的典型體現。
從2010年起,他便開始“跑”國際班列的事。到2012年底,快要“跑”得沒有希望的馮旭斌聽到了黨的十八大后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一帶一路”的倡議,興奮得簡直要跳起來?!耙驗槲覀冞x擇的路線與‘一帶一路’高度吻合,那一刻,我頓時感覺光明的前景就在眼前!”馮旭斌說此話時,眉開眼笑。
骨子里是個“文學青年”
2013年開春時分,向馮旭斌撲面而來的第一縷帶著暖意的春風,是義烏政府決定投資列車貨運的車站及場地。這一消息又讓馮旭斌覺得自己辦“國際班列”的底氣一下更足了。
“我們先干一把如何?”初春的江南,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馮旭斌對自己公司內幾位比自己還年輕的伙伴們激情道。
“好,動手!”一伙人說干就干,很快,一車發往哈薩克斯坦的貨物備齊了,相關的出關手續也隨之完成后,馮旭斌急匆匆地找到車站請求“出發”。
“你真弄好了?”車站負責人驚訝地反問馮旭斌:“這可不是你玩文學呀!”
“誰說玩文學了?我是來跟你做正經生意的,國際生意知道嗎?”馮旭斌說完這話,哈哈大笑起來。馮旭斌笑起來一副憨態可掬狀,與之交往的人都說這小伙子面相有人緣。
“多少廂?”
“一共39廂?!?/p>
“嗯,蠻像樣的一列車了!下周就走?”
“我恨不得現在就走!”
“你小子想得美!國際列車可不像你在村里開拖拉機那樣容易,得一道道手續上報,被批準后才能‘嗚’的一聲……”
“那求你老人家快點讓我‘嗚’起來吧!”
于是,馮旭斌和車站負責人就這么約定第一列國際貨運火車4月23日從義烏出發。
駛出西域,轟轟烈烈。馮旭斌則高興得有些手舞足蹈,畢竟他是一個農民的兒子,實現了“比天還要大的”夢想——他做的是真正意義上的“一帶一路”歐洲貨列生意!
“那些日子,我一有空就站在地圖面前,一站就是幾十分鐘甚至幾小時。我從祖國的東邊,一直看到從新疆往西的線路,一直將目光延伸到最西端的地方……那是西班牙的馬德里。眼睛移到那個地方就停住了,我突然激動起來,很想大聲喊幾嗓子,喊幾聲‘我要把火車開到馬德里去!’”馮旭斌又像孩子一般地笑起來。
馮旭斌骨子里確實是個“文學青年”。只有這樣在生意場上打滾的“文學青年”,才會如此浪漫而又務實地向著自己的夢想奮勇前行。
隨著中國“一帶一路”的號角在國際上獲得更多的反響之際,馮旭斌在自己的辦公室掛出一張《亞歐大陸橋鐵路通道示意圖》?!皬男碌牡貓D掛出來的那一天起,我經常站在地圖前凝視很久很久,漸漸也把自己的心慢慢脹大了,大到想把整個歐亞大陸全都‘包’進到我的國際班列中來……”
一份長達十幾頁紙的關于“義烏國際班列”的運營報告,在這位“文學青年”手中迅速呈現。義烏市領導很快批復給相關部門的負責人,將馮旭斌的思路變成了實際操作的方案。
而此時的馮旭斌又開始了“落點”的思考,也就是選擇歐洲哪個國家的哪個地方為國際貨運列車的終點站?
“最后,我們選擇了西班牙的馬德里。因為這個地方對義烏小商品有兩個十分有利的條件:一是馬德里是我們所說的歐亞大陸‘橋’最長的另一頭的終點站,這條線路涵蓋了整個歐洲大陸;二是馬德里原本就是我們義烏小商品在歐洲的最大集散地。在征求了各方面的意見后,大家都認為將馬德里站作為我們義烏的‘國際班列’終點站!”馮旭斌指著大西洋邊的那座被稱為“歐洲之門”的古老城市,如是說。
赤誠之心造就“芭蕾舞者”
2014年9月26日,中央電視臺《新聞聯播》播出了一則重要新聞:國家主席習近平會見西班牙首相拉霍伊時談到“中歐班列”一事?!靶侣劧疾チ?,你的貨車什么時候開呀?”《新聞聯播》還沒有播完,馮旭斌的手機就響了,是市委書記打來的。
“那天正好是我兒子出生100天,家里正在給孩子歡慶呢!書記的電話把我催得又喜又急。那一刻起,我就決定,無論花什么代價,一定要盡早把班列開通起來!”馮旭斌選了個非常吉利的時間:10月18日。
然而,小伙子的激情和浪漫很快就遭遇到了嚴酷的現實,他們遇到了一股意想不到其實也在情理之中的“國際寒流”——德國鐵路工人大罷工。
“同時,我們自己這邊也出現了問題?!瘪T旭斌說,“班列貨運的貨源竟然一下組織不起來,這可是要命的事啊!”
“怎么回事?”連我都感到意外。
“價格問題?!彼f?!白錾?、搞物流,成本費用是很關鍵的一個環節,還有時間快慢問題?!瘪T旭斌掰著手指介紹說,“當時我們義烏的貨物對海外主要走海運,一個集裝箱走一次是3000元。我們當時的班列貨運每個集裝箱定價為3200元,但時間上比海運要快十天半個月,單純從價格和時間上考慮,還是有生意可做的。最初我們只想到這些,但貨主們提出的一個問題讓我措手不及,也是無法一下子解決的,這就是出境后的貨物擔保問題……”馮旭斌一下子陷入了困境。
“林總兄弟,這事非你莫屬!你一定要出面,與我共渡難關……”馮旭斌一個電話打到義烏中遠國際貿運公司的“老總”林輝寰那里,經過商議,兩個小時時間,兩位年輕的義烏商界才俊就把最復雜和困難的事商定妥當。
義烏市政府也不含糊:支持開往歐洲的班列開通,一旦有虧,政府補貼。
馮旭斌和林輝寰知道后擁抱了好幾回。
“原本定的第一列貨車是31——用我們行話就是31柜。我包了15柜,馮總那邊16柜。可到了10月20日,后來又過了三四天,只有我備好了8個柜,其他人都沒來報貨……這事完全沒有想到!”林輝寰說。
馮旭斌和他不得不商量把班列開車的時候往后拖?!巴系?1月18日。我們又選了一個吉利的日子,但心里仍然沒底?!瘪T旭斌問林輝寰怎么辦,畢竟林是拍過胸脯的“貨主”。
“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到要貨的西班牙那邊走一趟?!绷州x寰也在抓頭皮了,“這回你也得去,你是班列老板……”
于是,兩位年輕人飛達西班牙首都馬德里。馮旭斌是隨義烏一個訪問德國的經貿團輾轉而去,林輝寰則是重走一次他非常熟悉了的“老商路”。11月6日,在林輝寰、馮旭斌到達的第二天,他們出面招待以“中西百貨商會主席”夏永平為核心的18位在馬德里經營義烏貨的中國華商。宴席上,馮旭斌先站起來說:“我是第一次到馬德里,專程來此拜訪諸位,就是求助大家一起把滿載我們義烏和中國的貨物列車順順當當地開到這兒。小弟我就只有一句話,為了‘一帶一路’建設、為了國家繁榮昌盛,我馮旭斌雖沒有多大本事,但為朋友辦事,肝膽相照,竭盡全力!”
“好事!好事!把我們的班列開到馬德里,那才真的讓我們華人揚眉吐氣!”酒過三巡,桌子上的氣氛已經沸騰起來……
“好!看在馮總對家鄉、對祖國的一片赤誠之心,我們初做中歐班列生意就是賠光了,也要為國家爭口氣!”“對對,我們要為國家爭氣——”眾人越說越激情昂揚,甚至熱淚盈眶。那一夜,馬德里的一家飯店里,一陣更比一陣高的中國國歌聲響徹夜空。
第二天,兩位年輕人背著行李,開始在馬德里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去一家家華商老板的辦公室敲定、落實一個個班列集裝箱,直到他們認為已經“可以了”,才拖著疲倦的腳步回到住處。為了穩妥,馮旭斌先回國,林輝寰繼續留在馬德里處理相關事宜。
2014年11月18日,第一列開往馬德里的中國班列,滿載著義烏小商品,徐徐地開出義烏西站,這一刻,馮旭斌淚流滿面……
為了表示對中國首列進入馬德里的列車的重視,西班牙官方組織了聲勢浩大的接車儀式,西班牙工業部部長、馬德里市長和數百人組成了歡迎隊伍,另有12個國家駐西班牙的大使盛裝出席。
“最讓我難忘的是現場來了許多華人,有的已經年邁,但他們一個個精神抖擻,神采飛揚。當懸掛著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的“義新歐”中歐班列駛進馬德里市中心火車站時,歡呼的人群中,很多華僑、華商們流下了熱淚……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特別驕傲,覺得我們中國人特別了不起,因為是我們這一代人第一次通過火車把中國貨送到了歐洲的馬德里!”
我問之后的十年“中歐班列”經歷了哪些故事?馮旭斌的眼眶突然紅了,說得另寫一本書。而我知道這樣一串數據:十年來,從義烏開往馬德里的班列,累計超過6000列,貨運總量達50萬標箱。
如今由馮旭斌等義烏年輕人發放的義烏至歐洲等地班列每天有5列……他們成為“一帶一路”上飛奔得最出彩的商界“芭蕾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