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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西郊陸家
    來源:《芙蓉》 | 蘇寧  2023年09月28日10:04

    1

    “一次一塊磚的錢就可以。”

    “那你還值什么錢。”

    “值很多磚錢。”

    “你張口就談磚。”

    “我是談錢。”

    “一個三五百平方米的庭院不需要多少磚。兩層一共二百平方米的房子也不需要多少材料。”

    恍惚間,陸范又回憶起這個對話。自己坐在卡車的駕駛座上,弟弟站在路邊。

    妻子每次來探視,都會報告一下家里新近的變化。這兩次來,主要報告了物品的添置。他要回家了。

    “如果只是變老,那沒意思,這樣的老讓人厭煩。”妻子說弟弟這兩年衰老了很多。頭發都白了。他寫信問弟弟,弟弟的回復卻簡短到只有兩行字。

    弟弟幫家里買了一處新房子。自己出獄就能搬去新家。這讓陸范睡不著。在獄中十二年,陸范改變了太多,回家住一個什么樣的房子,過什么樣的日子,出去做一件什么事謀生,是他心上每天都在過的事情。這是弟弟買的第二個房子。距市中心不過三四十分鐘車程,一棟三層半的房子,差不多就是從前那個家的位置。

    從前的果園,現在幾乎是城中心地帶了。這個房子,有一個一百多平方米的小院子,已經裝修好。妻子告訴陸范,院子雖然小了很多,但就是爸媽、我們從前住的房子的位置。妻子還沒有搬過去。她要等陸范出來一起過去住。一個完全的圓被剪開了豁口,擱誰心上,都擺不住,但在妻子、兒子心上,卻擺了十二年了。

    妻子現在住的一棟房子很小,普通的兩居室,不到六十平方米,但卻有一個不錯的學區,為了孩子讀書,這是二弟賣了自己房子再加上積蓄買下的。

    自己進去時,兒子正讀三年級。在城郊的村小,五年級開學轉來市里,然后又是三年初中、三年高中,現在,兒子已經是醫學院三年級的學生了。

    二弟的兒子比陸范的兒子小一個年級,今年是大二了,學的氣象學。姐姐的女兒和小姨一樣上了師范。這三個孩子這么齊刷刷地一出來,陸范的心亮堂得自己都能照自己了。

    陸范好像看到二十幾年前的自己,和二弟站到一起,兩個虎虎生風的后生。

    當年自己入獄時還是一頭黑發,只是十一二年光景,就沒有一根黑發了。陸范出來這天,是妹妹和妻子來接的。二弟本來說了一起來,臨出發的早上,卻忽然說,有件事,不來了。這十幾年,他心里一天也沒放下這個比自己只大上一歲的哥哥。

    前兩天,給哥哥的車也買好了,一輛小轎車,不是貨車。哥哥的手,離不開方向盤。

    陸范從二十歲考下駕照開始,就是個跑長途的大貨司機。此地向外發出的貨有:布匹市場的布、碼頭鄉鎮上產出來外銷的太陽能、紫薯橋的大米、兩河一帶酒廠里的酒,只要貨到的地方,陸范都去送過貨。

    向北,陸范去過大興安嶺附近的城市,比如齊齊哈爾。有一年,他往那兒送過幾車布,還送過一次棉花。

    向西是新疆,烏魯木齊、石河子這幾個城市,每年七八月他都往那兒跑幾趟,回來也不空車,瓜果梨桃裝得滿滿的,怕路上耽擱久,果子會爛掉。他總是連夜跑,有時連個真正的副駕主家都舍不得再花錢找——跟著車的,有時只是個做樣子的貨主或貨主親屬。二十多年以前,并不嚴查一輛貨車是單駕還是雙駕的問題,也沒有安裝GPS定位。

    廣州、珠海更是長年跑。貨車司機陸范有不一般的沉穩和耐心。他以為他這一生除了沒活時跟父親種果樹,就是做替人駕駛貨車的零工了。

    要出來前,二弟問過他,出來可有自己想法。

    他說,我當然還是開車去。

    關于獄中生活,陸范不太向家里說,也并不以為苦。真心話,以前天天開著車在路上,就是想趴下來好好睡一覺,但總是這趟到家了,另一趟車又要出了,循環無盡。

    心里盼著休息,但更怕的,則是沒有活干。

    一沒有活,家里揭鍋就困難了,靠那幾棵果樹,只能換得吃上飯,要想一星期吃一次、兩次肉,把各種開銷打點清,還是要出去做這開車的零工。

    在果園一帶,能開好車,是一門大技術,比出去搬磚、和水泥,舒服自在多了。駕駛室里一坐,那是風不打頭,雨不打臉,多少小伙子羨慕呢。

    陸范家里往上三代,都是城邊上的果農。最近這三四十年過來,一家人就那么守著這百十棵果樹,一年到頭,做著果農。每天干的都是請老天爺賞飯的事,要望天看收成。

    在果樹開花、坐果或果實成熟期的任何一個時期,趕上兩場大風雨,就收不到東西了。若是花期,花被打落,花不可能一年再開出一次來,這就沒有了結果的可能。果子結出來了,兩場大雨一下,也會一切全完——沒熟的青果打落了是再熟不起來,再回不到枝上。熟果若被打落了,一經雨水,沒兩天也就爛了一地。

    陸范除了會種果樹,開貨車,其他事什么也不會——算來,會的也都不是什么特別的事,逢上年份不好,活少,體面地糊口都有問題。

    當貨車司機是一份零工,不可能每天都接到活。運送貨物的出發、抵離時間由要貨的和供貨的決定,由不得自己。只要想掙這份錢,路上的時間就要全聽他人安排。

    好在力氣是老天白給的,天天給來一份,今天用完了睡一覺又來。這份力氣,完全可用它生活、做事、養家,果園里的人都是這么過來的。

    2

    果園里有兩條河,很小很細,終點都是淮河。兩條河各有名字。一條河叫范河,一條河叫戴河。因為這條河而有兩個村,一個范村,一個戴村,都緊貼著城西。從西邊出城,下到縣里鄉里,都過這兩個村。對于下邊的鄉里人,這是城里的地界了,而對城里,它又妥妥是個鄉下。

    河與村名皆源于此地范、戴兩姓人居多。兩村后期合并,名為雙河。以前立過村碑,碑上寫的是“雙和”。此碑拆掉后,就地修了一個菜場,名雙和菜場。

    陸范上面有一個姐姐,二弟比自己小一歲。二弟下面還有兩個妹妹。自己被爸爸起名為陸范,二弟被爸爸順手起名為陸戴,當年市體校下到果園選體育特長生,看中了二弟是一個摔跤的好苗子,將二弟選進了體校。當了運動員的二弟,因此成了果園里的名少年。陸戴去學摔跤,成為一家人的榮耀。爸爸用瓜果梨桃換來的錢給陸戴交學費、營養費。

    果園里的人家都無現錢可用,只能靠熟透的果子換,不拘年成好壞,換來的錢都要分成十二份用一年,用到明年的果子再結出來。

    少年陸戴也打過幾次比賽,后來在一場比賽里意外摔傷退役。在體校時,孩子們都是住校的。一個宿舍住八個人。當年的體校宿舍,每個宿舍里的孩子,喜歡按年庚大小排序,這些同宿舍的少年也就一年兩年之差,基本區分在出生月份有前后,陸戴排到第七。三十年前,果園開始拆遷。果園被加了圍欄,變成收費的植物園。在這一帶住過的人,提起當年的少年陸戴,大多不叫其陸戴,而呼為陸家那個二小子,陸家弟弟,或者陸二。有時也被人叫作陸七。這陸七不是在家里排序第七,而是在當年體校宿舍里的排序。陸二在體校讀書幾年,雖然打過一些比賽,但沒有被進一步向上選拔。退役后被安置在郊區一個小學,做了一名人民體育老師。

    教了幾年體育,一屆小學生還沒帶到尾,體校畢業的小七同學就辭職了。一是他所在的這個小學馬上要和另兩個小學合并,體育老師多出來,要轉去教其他科目,教導處和他談的科目是小學思想品德,類似中學政治那樣的一門課程。二是學校要求小七同學這樣出身的體育老師轉職前要先完成進修提升,進修時間要保證一年以上,進修的學校可以自己找,也可以讓學校聯系。進修期間只發基本工資。

    基本工資聽著好聽,實際上連進修期間自己的食宿費都不夠,何況家里剛添了一張就要會自己吃飯的小嘴。小七的結婚對象是地道的城里姑娘,雖是一個普通的商場售賣員,但在果園的人看起來也是有正經工作的。

    這姑娘的加入,對陸家有著鮮明的階層提升的意義。果園的人,把一切能不和泥土沾到一起的事情,都視為神圣,是“正式工作”,做的是正經事,是國家給的。他們把國家給或者派定的工作視為“榮耀”,哪怕只是在紡織廠里做一個三班倒的紡織女工,那也是比在果園勞動光榮、高尚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這種勞動可以直接拿到現金工資——在果園里,一年到頭,累死累活,只有收獲了果實,通過販賣才可能見到現金。且變現程序復雜。直接賣是一道手續。大多數時候,要加上一道周轉,比如,運果實去一些更遠的、種糧食的鎮上,先用果實換來糧食,再將糧食找地方賣出去,然后看到現錢。

    這個過程消磨著人心和意志。一棵樹要等它長大,然后再等它會開花,其間,它把一個人的一天、一年、一生都留在這樣的狀態里,你要去侍候和等待它們。這樣的生活,沒有什么技術含量,也不需要什么外在支持,卻不是每個人都有耐心去過。

    這一個平凡的商場服務員,母親是紡織廠職工,父親在車輛廠,地道的勞動之家。但因為來自果園人不同的社會層流,在陸家上下的人看來,這姑娘是高看了自己家才肯嫁入的。體育老師陸戴也一心想著去厚待這一個姑娘,覺得不能讓她跟自己受苦。

    3

    陸戴沒有和家里說轉崗合并之事,和妻子也只是淡淡地一提。果園的男人,長大不是靠年齡增長,是靠各種壞天氣和逼仄的生存空間督促。陸戴私下里和兩個情況差不多的老師一商量,互相一擰勁,覺得還是從學校出來吧。不談長遠,就說這近在眼前的一兩年全脫產進修,個人境況都挨不過去,哪一天不花錢?這錢是能靠風吹來,還是讓大地自己長出來?答案在那兒:風吹不來,地上也長不出來。

    三個人有一個共同情況,都才有了家小,又都沒有任何外來的經濟援助。

    陸戴家里,自從他當了這個小學老師,以為他已經混得多么好了,還等著他援手呢。妻子家里,也更是伸不出援手。

    當然,如果不是這需要進修轉崗的“坎”攔在這兒,日子慢慢過,平平淡淡以體育老師的身份終老,也是一份踏實日子,比果園安穩很多倍的日子。而且,這小學思品老師當一輩子,真也是很好。

    陸戴從教師隊伍中走出這一年,剛過二十九歲,正處在三十歲的前站。

    出來的第一站,陸戴開了一家體育運動用品商店。陸戴的店開張這一年,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父母在果園的房子,突然被通知拆遷。

    父母無法接受住了兩三代的房子被拆掉,也接受不了拆遷方提出的條件。耗了幾個月之后,一左一右的人相繼簽了同意。父母之前也聽說了果園里住戶要拆遷,但沒想到那么快。家里這幾年收成一般,孩子又多,四處用錢,就沒有來得及騰出錢把原來的房子加蓋出一些面積。這一次拆遷折算的恰是住房面積而不是人口。

    原來的房子只是簡單的兩層,但院子很大,因為幾代人都住在果園,位置也是果園里一等一的肥地。

    不拆是不可能了,但父母退而求其次地想憑這塊好地勢,能多得一些補償。周圍一些位置不那么好的人家、態度蠻一些的,結果都比較理想。還有些人家,是四處托了人幫說話、打招呼的。這是一對見了生人說話都難的老實人。父母讓陸戴出面找人——祖宗三代里,就他一個在城里讀過書,見過世面,父母遇了這么大的事,只有找有用的兒子。

    按果園人的行事風格,凡是遇事,要遵從“家有長子,國有大臣”的理,但二老目光敏銳,直接略過了風光地、四處開著一輛大卡車的大兒子陸范,找了第二個兒子陸戴。

    在父母那兒,這是個絕對的熟人社會,情義在哪兒,理在哪兒。陸戴想了幾天,自己除了同學,宿舍的幾個兄弟,也沒其他朋友和這拆遷隊有聯系。而且,理在自己家這邊,憑什么自己好好的房子說拆掉就給拆掉?父母親日子過得好好的,窮是窮點,但憑什么要換一個地方去過?這一個月,拆遷辦的人員,天天一上班,就來家里坐著,天黑也不走,讓父母簽字。最后的期限轉眼就到了,但他們根本聽不進父母的傾訴,只是不停地批評父母覺悟低,不支持城市發展建設。爸爸讓陸戴回家,多少增加個照應。

    這一天,陸戴回了家。臨時的拆遷辦公點就在進果園的路口。陸戴拐進去,恰好父親也在那兒,一早被工作人員找過來談心。一杯熱茶也沒喝到,只是又接受了一通教育,陸戴聽得頭疼。

    第二天,陸戴再回家,又拐進了臨時的拆遷辦,昨天那一副面孔和理論又迎了過來。這一次,父親不在。

    墻上一溜是規劃圖,撕壞了賠也不值。陸戴手袖在背后.瞇眼看了一會兒,看了又看,心里生氣。一時氣起,曾經的摔跤隊少年,一雙肉手推開去,三張辦公桌嘩啦啦倒得四腳朝天。又一通狂掀,半邊簡易房也揪歪了。看著房子在眼前歪了下去,陸戴息了怒,靜下。自己倒了杯水。

    昨天滿腹城市發展理論的接待員嚇跑了。不一小會兒,換了兩張新臉進來,陸戴在氣頭上,根本不怕打架。上去就去抓一個人的衣服領子。另一個一看,也僵住了。一會兒,過來一個平事的,把陸戴讓到另一個辦公室,坐下,上了熱茶。

    陸戴說:“我沒力氣把昨天的話講一遍了,我講過了。”

    曾經的體育老師陸戴人看著并不斯文,又因為長得高大,沉著眼睛,臉上、身上一看,就是有一把好力氣的。讓人看了有寒氣。把昨天接待陸戴的那個肥胖女接待員招來,那女接待員瞟到陸戴氣勢森森地坐那兒,也自謙卑了一層,迅速、簡短也客觀地把事情的焦點說出來,昨天陸戴父親的話,也幫重述了一遍。

    “先喝茶。”對面的人看著是這里的頭。

    “我們這些干部,總是心里想著為群眾著想,一著急就走偏。我向你道歉。這次拆遷,對遠景規劃和政策宣傳太不夠,太簡單了,行事也粗暴,我們檢討。”

    陸戴怕禮不怕兵。對方這么一虛心,自己也松弛下來,強將不打行禮人,做人有理也要給人下臺階。

    陸戴長得壯碩,人支在那兒,根本不是父親那一副到哪兒都唯唯諾諾、低人一等的氣象。

    “歷來長得不像好人,這個長相看著就不講理、不善良,是吧,讓人想到是菜場里天天殺大牲口的。”這是陸戴的自嘲。確實,他長得又黑,根本不像前面幾次來的那個矮弱的、老年的果農的兒子,像是赤手過來打拳擊賽的。

    臉上肉長得也橫橫的,沒文明氣,這是后來那個女接待員對陸戴容貌的描述。

    實際上,平時街上所見的陸戴,高大帥氣,溫文爾雅,不像摔過跤的,行走坐立姿容挺拔,像一個經過嚴格的、標準化訓練的好士兵,是果樹園幾十年也養不出來的好材料。

    陸戴的拳頭松下來。像忽然遇到了熟人一樣,陸戴坐下來,端起了水杯。

    能端對方遞來的水杯,從心理上,陸戴已經在給對方解決問題的余地了。

    但陸戴口里說的是:“我今天就是來打架的,我和你們講不過理。我爸也窮。我是不怕出人命的。”陸戴從衣襟里拿出一把很小的包了羊皮鞘的小水果刀,放到桌上,“我本來也不想出人命,但氣這份上,也沒有其他辦法。這刀,你們別怕,我是用它了斷我自己的,我這個兒子不爭氣,讓老的只有這一個小房子。”

    “理解,理解,是我們太簡單。您千萬莫氣,莫這么做、這么想。是我們宣傳講解不夠,方案也不細。”

    然后,領導自報姓名。又問陸戴名姓。兩個人像在酒桌上相見一樣,互報了名姓。敘事、敘情,一敘,拐彎的同學,拐彎的父老鄉親都敘出來了。

    4

    姐夫家是從前在果園時的鄰居。當時,父母親一心想著讓三個女兒能嫁出果園——這果園離城中心不過十來公里的路,連一道城墻都沒隔。但過的日子卻是隔天隔地。住果園里面的人,要種果種菜,住果園外面的人則不用,吃的、種的有果園人提供。住果園里的人,不忙時,出來搬磚、上瓦、蓋房子,房子蓋好了,仍規規矩矩回到果園。結算方式也不同,里面的人天天四處上工,干一天活算一天錢,多半是日結。住果園外的人,卻不按天,是按月,有月月發工錢的單位,是月結。

    陸家爸爸生了三個女兒,每日風里忙,日里忙,也似沒想太多。但某些靜下來的時候,還是盼著家里的姑娘能嫁到城里的人家去。回次娘家,也就是自行車騎上半小時二十分鐘的光景。路不遠,不至于有多不舍和惦記。

    第一個女兒就是這個大姐,剛長大時就開始有人來提親。

    但說了幾頭親都沒說成。這個姐姐長得好看,人也忠厚,可總是果園里種果樹的姑娘。當年姐姐一長大,能干活了,家里就開始讓姐姐干活,連中學也沒有讀。

    這女孩因為是第一個,從小被指派了各種家務,也曉得家里困難,長大了越發顯得少言而心事重。她每日被種種家中雜事淹著,更加機械得只知做事,不太發表什么個人主張。

    當父母的曾一心以為只要女孩長得好,勤勞、善良、賢惠,家里各樣拿得下,會做菜,會給爐子生火,嫁一個好人家不難。歷史上,長得美、品性好的姑娘都是能嫁得好一點的。讓父親失算的是,時間早到了另一個時代,除了勤勞和好看有用外,其他都是沒大用的——不遇上事也感受不出來的。既然眼面前都感受不出來,得不到驗證,那有的就和沒有一樣,自以為是的那些小女孩的好品德對于現實,沒有立竿見影的實際用途。

    姐姐到了宜嫁之年,更流行門當戶對:父母什么出身,有無工作,是何工種,兄弟姐妹狀況,經濟、學問,家中幾間房屋,各種條件相當與匹配。

    這樣的婚姻,才是彼此兩家人都心安和能釋懷的。至于八字是否相合,命相是否相克,則是列完這些條件后的第n個層次。在果園,若匹配,那就是天作之合;若不匹配,那就是迷信,可以不信。這個層次在最終決定前必須加上第一層次,進行一次條件綜合。

    父母親的意愿總是高一些,但這樣的人家總也未必看得上自己家這條件。這樣的,兩三年一過,加上姐姐也無心再和那些黏膩、模糊的相親對象來回比對條件,比一次自卑一次,而且即或成了,進了這樣反復斟酌過條件的人家,自己也未必能心順。所以,姐姐最終嫁在了果園,嫁給了鄰居。

    姐夫家是母親那頭一個堂房兄弟家的某條親脈,也是在果園住了幾代的人家,這算是一宗回門親,兩頭穩。

    二三十年前,果園的果樹并不比現在多多少,家里沒讀多少書的男生長大了,家長也怕他們學壞。家長有頭腦和門路的,先是送去當兵。當兵當不上,多半送去學開車、跑船、木工,學做這些事情。

    姐夫當時是被家里送去汽車店里學了駕駛。這樣的小伙子,在當時,也算是有技術、受人敬重的。陸戴的哥哥陸范學駕駛,就是受了姐夫的影響。

    到了兩個妹妹這兒,先是二妹,本來成績也好,讀到初二,因為一件什么事,不服氣班主任的偏心和看人下菜碟,一氣之下退學了。

    勸回去,又讀了一陣,青春期的小女生,本來就有些孤傲氣,而爸爸這面,又沒能及時懂得要去幫孩子開解,一味數落自己家孩子的諸般不是。

    因為和老師總是隔隔膜膜,二妹也百般地顯出不合群來,初三畢業又考了一個不太理想的成績,一氣之下高中也就不讀了。她正值愛美的年紀,總是對一些和“美”有關的事感興趣,就去學了燙頭發。這一個妹妹,用陸范父親的原話說是眼見著毀了。

    大姐嫁的人家在那兒擺著,這二妹現在的樣子,又能嫁到什么樣的人呢?

    雖然這三個女兒個個是果園百里難挑地美,可美又有什么用呢?二妹還小,人生路上無數的陷阱一眼一眼埋在哪兒,她還看不到。

    看不到就是不存在。小小年紀,哪會看到那么長遠?歡喜的一天過去,再一天也有歡喜,就是好人生。輕松的、沒負擔的眼下不是得到好人生的前提的道理,她還不懂。

    二妹妹反駁爸爸,也似有理:什么是“沒毀”呢,難不成這世上就沒有人做燙頭發的事了嗎?什么事不要有人做呢?你家閨女不學,就沒有人家學嗎?事都要有人做的,為什么你總是這么挑揀?

    一頓氣話之下,當爸爸的人,竟也無話可回駁,生生被這個二女兒又磨去了一層脾氣。

    到小妹妹這兒,爸爸實在是生氣了,因為看到前面兩個女兒如此不濟,開始逼著讓這個妹妹死心讀書。幾個兒女眼看著長大,做爸爸的人才悲哀地發現:自己這樣的人家,想出離現在的生活別無通道,只有讀書一條,階層之間流通的道路屈指可數,盡管自己這三個女兒個個身材好、樣貌好,一色的樸實耐勞、心地良善。自己的兒子,再怎么自己看著好,娶的也只能是果園附近人家的女兒。自己的女兒再怎么好,多半也嫁在果園安生。這是老天爺安排的。就像安排一棵櫻桃樹在哪兒,又安排了一棵桃樹在哪兒,安排下了,你就不能再人為挪移——這挪移若發生,有可能是讓一棵好好的樹枯萎掉了,也可能是讓這棵樹再結不出果子,成為沒用的、空心的樹。

    兒女小時,也是鼓了一肚的志氣,想讓兒女們個個成器——成為何器?如何成器?什么是器?自己細想想,也無他話。

    這果園里,各人家的經濟、生活條件都在這兒,想讀書讀出去,不那么容易。而且,既然生在這果園了,就注定了完成吃飯之事全要靠力氣干活。家里要吃飯,就不能沒有干活的人。

    自己只這么一想,在果園已經是出名的“妄想”了——既然老天把你生在果園了,就不該這么多想。果園的人,哪家不是安安分分地生兒育女,一代過著和上一代一樣的日子?這不是自己天生硬氣,不想去為兒女們攀龍附鳳。自己做夢都想讓兒女去攀個高枝,離開這果園,不再那么苦。這樣的日子——天天一身泥、一身土的,自己是過夠了。做夢都想攀到一根高枝上,飛蕩著離開。好好地過幾天不苦不愁的日子。

    自己的父親臨終前,可能是看到了自己兒子的心,他拉住陸范爸爸的手說:“會樸實耐勞的,只有一世去樸實、去耐勞。”

    縱觀一家十來口人,能濟些事的,可能只有陸戴。陸戴本人不在公安,更不在法院,但經過拆遷的事情,家里人和左右鄉鄰一致看出了這個陸家次子有“能量”。漸漸地,家里姐妹弟兄有點小難事,也都來找這個二弟商量。陸戴也盡其所能出心、出力。外人的事,他并不想沾,但此地風俗奇異——無論怎么一百年前都不認識的人,若想找你來辦個事,總是能拐彎抹角敘出親緣關系。陸戴一個果樹園鄉里長大的少年,因為拆遷之事平生威望后,有些外人也慕名來找他幫些出主意、平事、搭橋的小忙。找他的,多是些在鄉間木訥笨拙地生活了一世沒見過任何光景的老實人。陸戴心軟,顧情義,也就全力幫人。但不可能有求必應,或者都幫到位,不免落下不足。因此對陸戴,背后說好說壞的人都很多。

    繼續說這個小女兒。在陸爸的天天嘀嘀咕咕中,在幾個哥姐把家中所有重活、雜務、經濟負重都扛下的前提下,她終于考上一個普通的師范類學校。陸范的爸爸長出了一口氣:總算是正正經經供出去了一個女兒。加上作為特長生選進體校的陸戴,他心中的意氣,總算平復了很多,走路時背也漸漸直了一些。

    家里將來有一個當老師的,總算有一個真正識文斷字的讀書人了,而且是女孩。

    若干年后,陸范和陸戴的兩個孩子陸小范、陸小戴能讀出成績,就多虧了這個小妹妹。親自上陣幫助補課,四處在自己的同學、學長里找和這兩個孩子的各科老師熟悉的,打招呼,上小課。這些提點、鼓勵讓這兩個小家伙越來越見風長,比著、跑著成為優等生。

    給人理發的二姐被人說成是發廊里不干好事的女人,一度影響到她的戀愛。這城里城外的人遇上婚姻之事,不管是自由戀愛還是媒妁之言,都喜歡背后打聽彼此身家。有兩句話說此地民風,一句是“好打聽”,一句是“包打聽”。想聽到什么,都能打聽得到。

    這三姑娘雖然讀了書,但一家人似禁不起打聽——爸媽種果樹,大哥開貨車。二哥平日對一眾鄰里雖頗有照應,但前面說了,背后說好說壞的都有,來打聽的人不知道遇上哪個。素日二哥對他人的好,被果園人視作應該應分,看著長大的嘛。這應該應分的“好”在某些人心里是不值得提及的,統統不需要在外人那兒提到。什么關節說什么話,拿捏得十二分準。果園里幾十年沒出過什么人物,若有,就是陸家出了這名體育特長生。平日里相見已經好好好,遇上事再好好好,那豈不是“好”都給他陸家占了。三姑娘本身已是讓人羨慕的正經教師了,再嫁個濟事的,那陸家還不上天了。陸家的祖屋,是果園里一等一的地勢。不是那地勢,特長生能出在他們家?某某,某某家少年,更是體育苗子,為啥沒拔到,就拔了他家?是的,果園里大多數人是見不得身邊的人忽然就比自己好——這“好”哪怕只是那么一小點點,也不行。而且,不管這“好”是人家如何勤勉得來。這“好”,還被他們視為對他們的背叛,他們不能容忍這種背叛發生。所以,這“好”一露出芽,就要合力掐下。大家同在井底,先要爬上去的爬到井口也要拉下,對阻止同氣“出頭”不惜力氣,拼命把人拉回自己一線上,再結結實實踏一腳才安心。

    因此,三姑娘的婚姻幾次敗給輿論。人的心理,總是十句好話不及一句不好的話起作用。有一年,三姑娘談婚論嫁,婚期都定了,未來的姑婆有一天上菜場,遇到幼時鄰居,說到自己侄兒和果園姑娘的婚姻。這鄰居恰是眼見陸家這些年日子的人,又是一個小氣量和壞嘴女人,立即裝作神秘說,姑娘不錯,就是那個二姐吧,一直有說道,還有她那個二哥,好好的老師不當了,在社會上各種混,這姑娘家,本來是分到果園里小學校的,后來留城上了,有說道呀——而且,這一家,沒一個人有保險,怕是這男家要受連累,要幫襯個沒完。這姑娘奶奶、外奶奶也在呢,經濟上是個無底洞啊。

    三姑娘心氣不高,但也有自己的驕傲,被這么一扒家底,一算計,心立時冷了。一路下來,總有一些七葷八素的不順加之于感情問題上,慢慢地耽擱下來,因而一直未婚。這個結果,于一眾鄰里,表面上,多了一個對陸家二老時不時表達遺憾和關心的理由,實際上是內心歡喜。人總有一缺,天長著眼哩。

    這城里和這果園雖只隔了一兩條路,但三姑娘從此很少回果園,而是把心思放到工作和兩個年幼的侄兒身上。大姐和二姐的三個小孩,她也一并在學業上給以照應,在家里辦起補課的小班。

    5

    一次聚餐后,教練給陸七等一眾當時怕吃苦的基層運動員說貼心話,說你們都好好訓練,別爛下去,將來不能為學校爭光的話,為自己爭點光,練好了身體,只要你不犯法,就沒人敢輕易欺負你和你家人,能做到這個,你們也很了不起。

    陸戴從原來那個末流小學的教職上出來,體育用品商店開起來之前,買過一輛二手舊車,在汽車站做臨時載客生意。當年同宿舍的一個小兄弟家里一直做這個,陸戴剛出來,滿眼一望,無處站腳。小兄弟義氣,帶陸戴做起了載客生意。那時這城里計程車還沒出現。

    計程車出現時,才有了火車站。

    陸戴的體育用品商店幾乎與火車站同時開張迎客。陸戴也把自己的臨時工作——汽車載客的工作地點,從汽車站移到了火車站。所謂“臨時工作”,是陸戴自己的習慣叫法,在世人眼里,他陸戴就是個在車站舉牌拉客的,連倒票“黃牛”的地位都不如。

    陸戴這份工作需要每日起早貪黑,也是個苦力活。但沒頭沒腦也干不得。基本功中的第一條,就是要背下所有火車的到達時間。

    火車一到,所有以這份接客生意為計的人就蜂擁到站口,各人舉著自己的一張紙牌,紙牌下面也是各自的工作地盤:一個縣名,或者就近的一個鄉鎮名,標明自己載客的目的地。

    小城里做這個行當的人多,但各自都有自己的地盤,也就是發班車的目的地,各有自己的專線車,互不侵犯。

    陸戴是半路出家,沒自己的固定地盤,地盤是大資源。固定地盤私下里買賣一個就要幾萬塊,被先做的人霸占和掌管。自己之所以混到一個手舉的小紙牌上的名號,全賴自己好朋友大方,是從好朋友手里分出的。

    慢慢地,這個城市的公交、出租等公共交通發展起來,但畢竟班線有限,而且“車票”略貴。因而,這個民間接站集體仍是主流。這一行,一是靠價格低取勝,一般會比公營班車低三到五成的價格;二是靠“回頭客”的信譽,不能亂漲價,不能多收一分錢,不欺客,即使今天只一個人,連油錢都收不回,也要把人送達。這才做得長久,才能打出自己跑這一線的名號。這個載客群體二十幾年來都沒有被取締,介于合規與不合規之間,工商、交管部門有時也不好出手。主要的問題,一是有需求,這是公營車與私班車之間看不見的平衡力;二是這些做載客生意的人自己也小心,平時四處也想方設法溝通打點;三是低價、靈活,車費比公車低,比出租車靠譜,又隨到隨走,下鄉的、上城的,跑短工的人,學生,少一分錢都對他們有誘惑。

    體育老師陸戴在離職后幾年里,做的基本是這個工作,外加那間賣體育用品的小賣店。他的妻子幾乎與他同時下崗,下崗后就負責照料小店。這風天、雨天一身泥、一身水在火車站“拉客”“送客”的事,他不忍心讓一個女人來做。他開了一個有遮有擋的小賣店,讓妻子做營業員——在二十多年以前,成為一個什么商場、百貨大樓的營業員,是多么榮耀。在柜臺里面站著是被人羨慕的事,是果園人的理想職業之一。可惜趕上改制下崗的大潮。

    陸戴知道有人瞧不起他,瞧不起這份事。尤其遇到熟人的時候,他也感覺尷尬。但很快也就放下了——他更恐懼的是貧窮。他向妻子自嘲,我也是靠身體吃飯,這樣一想,不覺得丟人了。妻子回他,你是靠本領吃飯。陸戴笑,對兒子說,收入是你爸支棱的法器。

    在車站舉著一張地名牌時,遇到熟人是常事,這些遇到的人,有時仍稱他為陸老師。若是在運動隊的同學見了,則仍呼他為陸七。果園鄉鄰在他成年之后,仍呼他為陸家二小子、陸二。這些稱號折起來,通通不如一個車站接客、拉客的小紙牌子上的地點來得實在。他要養家養兒了。

    6

    隨著果園的再一波拆建大潮的涌來,這個城市計劃要以果園為基地,建一個更大的供市民休閑、踏青、娛樂的植物園。姐姐、姐夫家的幾百棵年年結果的果樹被征收,年年指望著賣這些果子換現錢安排一年生活的格局被終止。

    果樹以每棵一百到幾百的價格,被籌建中的植物園有限公司買去。因為是上面的規劃且政策不錯,果園里有果樹的人家,統統照辦,包括陸家老爺子。

    之前是房子,進入了規劃圖紙范圍內。在前一番對果園中住房的拆遷中,陸家已被另行安置——安置到了果園邊上的新建小區里,那是樓房,雖然離城中心更遠了,但這是百年建城大計,他們趕上了。這時候,越發顯示出力氣的不值錢和無用,陸家爸爸這一輩子在果園里只會種果樹,現在,果樹上交了。

    余生做點什么事打發呢?想了再想,除了種樹,還真是什么也不會。這讓果園的人越發自責和自卑。勞動的對象和場地說沒有就沒有了。

    陸戴的父親,在陸家五個兒女相繼成人之際,總是在人間的禮數里,長了一個輩分了——現在,家人也且按果園人喚他的語氣,稱他為陸家老爺子。陸家老爺子在被拆了房子后,人還沒顯得特別頹下去,雖住得遠了一點,可自己的果樹還在。

    現在,果樹被征去了——這就像一下子被人收去了他在人間行走的資格和力氣。雖然子女們都大了,但他自己卻也沒老到趴下。女婿、兒子的果樹也一并在這波風潮中被征去。雖然他們不只靠果樹活著,還會開車——但開車不是正業,只是個業余手藝。果樹沒了,他置辦打理了半生的、最大的家業也就沒了。

    一年后,住在更遠一點的郊區的姐姐家也拆了。

    現在,姐姐一家也住上了安置房。為了面積能大幾平方米,想著自己又年輕,姐姐、姐夫商量著選了七樓。無電梯,夏熱冬冷,無供暖,不供熱水洗澡。

    平時院里摘兩棵菜或一個西紅柿,隨便燒一個菜湯就可以完成一餐,這樣的便利生活,從此煙消云散。

    這個七樓的新房子,陸老爺子想起來就賭氣,姐姐搬上樓幾年,他一次也沒有進去過。

    缺一棵蔥都要下七樓,去菜場。

    來錢的路一下斷了——那幾百棵果樹看著似沒什么,但老天爺養人,年年結蘋果的結蘋果,結桃子的結桃子,結雪梨的結雪梨,林間空地偶爾還能種些個西瓜、青菜、綠豆、紅豆。

    有一年,孩子喜歡上吃草莓,他們就種了一片草莓,草莓熟了的星期天,孩子大人一起拿著小籃子去摘草莓,孩子開心極了。

    這個老果園里,早年種下的各式果樹大幾萬棵,僅梨樹就有五萬棵,有碭山梨、皇冠梨、康德梨和幸水梨四個品種,這些果樹分產到戶后分給了各戶人家。

    這些都是年年來的、活的錢,有氣的錢。雖然也勞苦,果園里的活也累,可總是汗流了,就有收成。

    現在,這些果樹都被收去了。據說有些還用來結果,有些則都要挖去,換種一些觀賞樹,給人來欣賞。要把果園建成一個有觀賞和種植功能的生態園。

    姐姐、姐夫正是上有老、下有小、年富力強的年紀,為了安撫這些壯年,在各級領導過問下,植物園成立之初,拿出了一些崗位向果農招聘,條件是三十八歲以下、身體健康、有高中學歷。崗位有售票員、四個門的守衛、園子里的環衛工及保潔工。這招聘公告原來的年齡要求是三十五以下,且不考慮女性。但考慮到實際情況,領導經過研究,首先在年齡上決定提高三歲,定為三十八歲。

    別小看這三歲,這么一調整,不知讓多少人受益。

    姐夫這一年過了三十五了,三十六歲也要過了。這么一調,正好劃進條件。

    因為姐夫條件夠,就去應聘了賣票員,而且也被聘上。

    工資七七八八一算,一個月也能有兩千多塊。

    可這日子以現在的物價,如何過得?連小孩一個人的學費都不夠。姐夫在艷羨中考到那個閃閃發光的工作崗位,可十四個月后,即低下頭自己主動辭職了。

    時間被拘限緊,自己留不下一點時間。雖然工作也輕松,只是每天那么一坐,賣賣門票,但不能遲到、早退一分鐘。

    這么大一個人,這么大一堆日子,姐夫坐不下去了。

    有一次,酒杯一端,陸戴眼看著姐夫的眼淚流下來:我干不下去,我也心疼我那好好的果樹。

    陸老爺子半輩子受了無數冷眼,辛苦、委屈、被嘲笑,為幾個不成器的子女煩,可他活得硬氣,看不得男人年紀輕輕掉淚。

    他說女婿:我看你就是心疼那來錢的道斷了。

    姐夫委屈:我受不了在人家劃好的圈里干活,我天天按時按點進那個門,就是不遲到、不早退的好人,不是我守不了那規矩,是我受不了好好的、我自己的地給砌上墻了,我現在干的活都沒意思了。

    你才吃了幾年鹽,就有資格說我也心疼我的樹?那都是早些年老子我一棵一棵看著栽起來的。我說了什么?一棵,一棵,那樹以后不知道被人折騰成什么樣子呢,這些我跟你說?這些話我都沒說。陸老爺子把舉到半空正要喝的酒杯,忽然砰一聲蹾到桌上,滿滿的酒濺出來:這果園,哪棵樹不是我看著長大的?老的挖了,小的種上,哪棵樹、哪年結幾個果,能逃出過我眼睛?我那房子,我兩三代人住那兒,還有我自己蓋的邊房,我一層水、一層泥加的,你他娘個年輕啷當的小兔羔子,你算個什么,在我這兒哭!

    陸老爺子平素對這個大女婿,一句高聲話都沒有說過。借著酒,他的聲音越說越大,我這一輩子也都沒有買件像樣衣服,但到人堆里去,為什么咱不怕,還直直地站著?咱有這果樹,咱的果子好,甜,你想吃,你就要交錢來買,咱就是個爺。

    他看著女婿,咱當得起爺,在家門口就買得起肉吃,買得起酒喝,咱的果子一換出錢,咱不用動地方,那賣酒、賣肉的就上門來賣給咱們了,我就不缺吃、不缺喝,現在,你在我這兒難過,你小子還沒資格吧。

    他繼續數落眼前三十九歲的青年,雖然我風里、雨里做了一生苦差事,可天不欺我,我干活,天就給我收成,我不偷懶,我不欺人,我只要付出了力氣,我就過得起日子,讓一家人不著風、不受寒。我憑什么活著,我憑這個。

    他越說越快。

    可現在,我老了,我的地,我的樹,我什么都沒有了。我說了什么?我跟你說?

    那些樹,哪棵沒心?都是有樹心的,它們認我,它們現在被別人接管了,你看,死了多少了?有骨氣的樹,也不擇二主的。它換了主子,心里也是難受的,樹若難受,怎么有心開花,怎么有心結果?以后,它們還活幾年,開不開花,結不結果,都難說了。我也沒說什么。我的心落不到地上了。

    這些年,果園里生那么多蟲子,從沒有一只蟲子,給我蛀出過今天這么大一個洞。他向胸口比量了一下。

    7

    以前,陸戴不會忍心讓姐姐做一些賠人笑臉的活——在車站里等坐車的各方客人,總要帶著笑臉等。

    姐姐只是一個安分地在果園里長大的小姑娘,幾年婚結下來,早煙熏火燎地換了樣子,也不再每天把頭發梳得好好的。以前,媽喊著讓她到隔壁小店買一袋鹽,她也要照下鏡子再出去。每天到門口的果樹林去干活,都穿著疊得平平整整的衣服。

    她越來越像自己母親那樣,干什么都風風火火,穩不住,說話聲音也再不是小小的、低低的。

    陸戴的載客業務一開始時,他沒想讓姐姐一家加入。不是自私,誰接了這活誰知道這不是人干的活。要對各路來歷的人低眉順眼,要和氣說話,遇上胡桃子——方言里所謂不講理之輩,要站那兒就能罵,空手就能撕,停手就能笑。再好的女人半年下來也會變成孫二娘。

    但隨著姐姐、姐夫家果樹被征收,他不能眼看一家親人沒了事做。一時又沒想出其他立即就能上手做、做了就能維持住生活的差事。另外,自己這邊也缺貼心幫手。這個事,沒有三五個人也忙不開,站不住場:要有貼心的開車的人,一路警醒著,不能被查,畢竟是站外私營。每日收的都是現錢,要有自己人當售票員收錢。

    自從載客的事穩定下來,陸戴也一直想找個幫召集客人的,這個節點上,姐姐自告奮勇成為這個業務線上的這一環。

    第三年,交通行業風起改革,市場營運權向民間放開。第一時間從一個朋友那得知消息的陸戴,連夜揭榜,他抵掉自己的體育用品小店,又拿出積蓄,買了一輛有營運證的二手大客車,五十五座,六七成新。

    想跑長途班的想法,陸戴早就有了。

    這幾年,在火車站做縣城的短線班,陸戴積累了一些經驗和人脈。他心里看好、想跑的一個長班,是本城到省城,正好一半路程經過他這幾年的短線班線路,這也是他一半的底氣。

    只有跑長途,才更穩定。風險大些,但收入也會高。

    生活的壓力迫使著他——每一天開張過日子,都是錢啊:水費、電費、物管費、孩子的學費、糧油費,他沒有辦法讓自己停下,哪怕思考一下,用心改換一下做著的事情。不是沒有時間,是空下的時間,沒有錢也過不下去。他沒資格塌下去。

    陸戴這些年,行話上說,跑的都是私車——車雖有營運證,但沒有線路營運權。這個城市,發出的每一班車,無論到哪兒,近還是遠,都是有歸屬的。這些線路中,短的、市內的歸公交公司經營,長的、市際的則屬長途汽車客運站。路也是有秩序的,不是隨便都可以走上去的。個人的車不可以收費載客在這些線路上進行營運。其中唯一可視的一點松動和縫隙,被陸戴看在了心里——其實,很多人都看到了,也已經有人在做了,即買一輛有營運證照的車,然后以每天一簽的集體包車方式跑在某條路上。事情的實質嘛,明眼人看得出來,但從手續上,已經合法化。

    這樣的班車,只要固定下來,固定住發車時間,出發、抵達地點,穩定下來,客源肯定不會有問題。這幾年,本來位于城中心的長途汽車站遷到了郊外,到省城辦事想坐車是很不方便了。本城到省城里程也合適,二百多公里,往返不到五百公里,一天能往返兩次,發兩班正好。國營汽車站本城至省城票價是一百元人民幣,陸戴的省城班車定價為去程六十元,回程五十元,并提供票據。

    始發站就在市體育館附近,這是城中心。具體位置就在陸戴曾經的小店門前,早六點準時發早班,約九點到。從省城返程,時間為上午十一點,停留這一個多小時,一是讓駕駛員休息下,二是打掃車輛,三是以防路上大霧、堵車這些不可預期的情況,留一點余地。

    省城十一點準時發車,回到本城是兩點左右。

    下午再發一班,下午三點發車,上車地點仍是體育用品小店前。

    他轉出這個小店提的條件之一,就是門口可兩次集中旅客上下車。其次請店里幫發名片,收客賣票,賣一張給店里五塊錢做酬謝。這下午班車到省城時間是六點,返回時間是七點半。晚上十一點多收工,半小時小清理。再一周把車送到洗車店做一次大清洗。從本城到省城實際里程二百一十公里,走高速的過路費單程九十塊。也就是說,成本除了車,油費,就是這個過路費,外加一個司機和一個售票員的工錢。

    選發省城班次,是陸戴不得已的、沒有選擇的選擇。這么一家人,沒了果樹,沒了房子,沒了事做之后,陸戴人整個變了。從自己到了和果園一條路之隔的城里上學,到辭去體育老師的職務,他一直覺得自己是漂著的,是游民一枚。他不避諱這個無業游民的身份,雖然他和這城市只是一條路之隔,但他知道,這城中土生土長的人,背后是如何稱呼自己的。他們是稱自己為“外來人口”的,或者是打工的。

    從小學教師的隊伍里走出沒幾年,大家和他本人就一起忘了這個短暫而沒任何榮譽感的身份。他結結實實地成了車站接客業務大軍中微小的一分子,成為游民陸戴、載客師傅陸戴。

    以前幾年,逢年過節還可以回到路那面的那座果園里。那兒還結結實實住著他的老的,老老小小一家人,讓他多點踏實感,讓他覺得眼前的身份是誤加于他。現在,隨著這一家人四處分散,他沒了來處,從心里開始接受自己的新身份。

    沒了老房子做根據地,另外的不便是,老的想在哪個年節收攏下他們,變得不易。

    冠冕堂皇的創業大雨,下了幾年,似也淋到了陸家——全家一起不再圍繞種樹討生活,一起圍繞載客生意奔忙。

    陸戴考慮跑這個班線,談不上別無他法,只是覺得尚適合——自己最大的心勁、腦筋、財力、物力,堆一塊兒,也就這些了。

    往返四百多公里,單程駕車時間不會超過四個小時,一個人開車也不會疲憊,一天兩趟,最多兩個人就可以完成。而且,這幾年,咱不就是混得很塌嗎,咱不就是個跑車拉客過日子的嗎,這就是我陸二。

    上幾年跑的短途載客,看著沒啥技術含量,但也不是誰都能干下來的。

    憑之前這份跑短班的經驗和基礎,又巴結了一溜黃牛兄弟,幫散名片,挖掘客源,陸戴載客業務的新架子搭了起來。

    到了第五個月的時候,一百多天的兩百多趟長班跑下來,他的一天兩班開始有了市場與口碑,有了穩定的客流。最多時滿員,再不濟,都有二十個左右的旅客。

    這輛車先是陸范開。對陸范,只是從卡車換成客車。跟車的人,先是自己和姐姐兩個人來回輪流。因為收錢、賣票,這必須是自己人。

    車跑起來,預期和不可預期的事情也多起來,畢竟有很多事要料理。到了年底,春運開始,他以三百塊一天的工錢簽了一個長年的駕駛員,換下陸范。陸范只周六、周日駕駛員休息時開。

    陸范改為跟車賣票,換下了姐姐。他要讓姐姐休息一下。

    這樣的調整,也于穩定班次有益,收入漸漸可觀了。第二年,陸戴又買了一輛車。這輛車,交給了姐夫。

    也是一天兩班,但這一班是早五點發第一班。錯開了先前班的時間。

    加上零碎小活,去除各樣開支,全家男女老少除了二妹和三妹一家以外,一起加入進來,成為一個客運團組。一輛車開始以一年六十萬到七十萬的收入穩定下來。這是個讓果園的人一輩子也不敢想的數字。

    陸家爸爸知道這個數字,每一起吃飯,就敲了碗說:肉放碗底埋上吃,放明面上,會找事生。

    因而一家人從老到少,還是從前的衣裳,從前的做派。就是陸戴,常要四處里出去走動的,也無什么特別的樣子顯出來,只是臉上,一天天的莊嚴、凝重、勞累聚著,積攢著,一望之下,終日面色沉著,是人群里不大言笑的一個了。

    8

    二妹年輕時和爸媽生氣,說好的果園人沒嫁,自己嫁了一個一起學剪頭發的。

    結婚后,就一起回了男孩的老家徐州沛縣,在那兒開了一個理發店。

    能這樣,陸家爸爸也已經覺得是自己積了福了。這些年,自己眼見著果園里一些好看閨女說是學了理發、縫紉這些技術活,轉眼卻去干了更不濟的事。這些年,不只是老的果園沒了,果園兒女的好名聲也早沒有了。自己這個沒讀完書又長得漂亮的姑娘,沒去坐臺,沒去吸毒、打架、偷盜,做更羞恥的事情,沒被抓去勞教,已經是他的福氣了。

    果園這些年不太平,年輕人頭腦簡單、輕率,出事的少年“前赴后繼”。沒有比果園的人更適合犯錯和被抓了——時間閑下來,又沒處練手藝。這樣橫豎一比量,這個二姑娘,能安安分分結了婚,真已經是祖上積德了。一直提著的心,也因這個結婚而知足地放下了。雖然陸家爸爸心里沒看上這個沛縣女婿,難受(那是個比果園還窮的縣),但表面上,也還是歡歡喜喜地打發了這個姑娘。

    沛縣離果園不那么遠,三四個小時的車程。這么近,二姑娘出嫁后卻幾乎沒回過娘家。陸家也實在騰不出時間去看二姑娘。發省城的班車業務穩定下來后,陸戴第一件出門辦的事,就是自己開車,去看這個小時候明眸如水的二妹。

    二姝已經有了兩個孩子,才三十一二歲的人,看起來卻像四十以上的婦人。果園里的女人,再怎么活,也都是能有飽暖的。果園再怎么不好,也是挨著城,不閉塞,看得到熱鬧,什么流行時新的事物都容易傳遞到。

    二妹在沛縣鄉鎮上的理發店,開得陳舊破爛,沒有一點生氣。曾經還有著年輕人的豐神的妹夫,正拿個油乎乎的推子給人剃頭。

    這妹夫也無近親,雖然是鎮里的本地人,但手里的地也早是被工廠長租過去了,一年付個每畝三四百塊錢。

    以前覺得自己不想種,不如租了輕松,就簽了出去,三十年的長期土地出租合同。現在是收不回了。

    想去別處開店,可沒起家的資本——租房、裝修,又怕把僅有的也虧損掉,所以,拘在這鎮上,哪兒也不敢去。怕離了這小鎮,真連立錐之地也無。

    這夫婦又拖著一對小娃,更沒勇氣離開寸步。

    窮得一眼看到底的一個家。以前對二妹,他雖過問得少,但總歸是過問過,二妹都說過得很好。

    陸戴再問二妹:“你這個店,一個月進多少?”

    二妹低頭不語,然后眼淚涌出來:“也能到一千。”

    二妹說:“又不是蘇南,這里人最多是剪剪頭發,主要是現在孩子不能離手,孩子要先帶大一點。”

    陸家的人,個個是犟的。

    二妹說這話的一年后,陸范因誤傷他人,被判了十二年,判決書下來,就決定不再選擇上訴了。

    不再上訴這事里,就有為這個二妹的考慮。二妹倔,一家里,也就能聽進二哥的話。這一家人,攏起來過日子,是要有個人呢。陸范不行。

    二妹嫁了,可也要管。不能看著她把日子過得掉了底。不能這份上了,還罵她不聽話,為什么沒好好上學。

    9

    每天兩班省城往返,一共九百公里。一年下來,把行過的里程積起來,是多么遠啊。

    陸家這樣的班車,是“地下班”。始發不從站里發,到了省城,也不是進省城的公營客運站,只是一個比較固定的停靠點。一年年、一天天,一家人的時間都被固定在這兩點上。

    沿途往返時,路上有客就停下來帶上。很多常出門辦事的人,往返省城和本市的學生、打工的人,對這些車的時間、經過地皆了如指掌,到了點,就在路邊等這種班車。

    站里的票價太貴了。很多學生、常去省城辦事的鄉人,不需要報銷的人,舍不得買站里的票,就買這種班車的車票。

    除了去省城,還有去其他城市的,公營站里發的班次,都有私車照著線路發。各人有各線,雖然是私班,但一樣能到達目的地。一次就能節省下幾十塊費用。車和那些站里發出的車外觀一樣,內部也很干凈,車上售票員又客氣,又不嫌棄誰帶多少東西。

    開車和跟車都是辛苦事。總是一早四點多就要起來,然后要到晚上十一點多才能回到家里,一年到頭,想吃頓家里的飯也是吃不上的,都在路上解決。

    更別說歪在家里,慢慢坐著,喝杯熱茶,看個電視了。而且,越到年節,越要加班,歇不下來。車讓外人開有時也是不放心的,雖然買了各種保險。因而隔上幾天,自己人就要跟一次車。

    收客、賣票,天天數的是錢,只有上自己人。因為一路有旅客上車,一路要收費。自己人不在車上,無法知道一天賣了多少票,坐這車的人,多半也不要票。一天下來,一天的賬也要做出來。

    這個賬,就在車上做,賣票多少張,多少張是個人賣,多少張是黃牛兄弟們代賣。而且,還要一路一分鐘不停地提著心——交通事故和交通查管是每一分鐘都可能遇到的事。這樣的日子,不是一天、一月、一年,是你只要開始了,只要不停班,沒有更好的事情換過日子的錢,每天就得這樣往復。

    姐姐、姐夫不抱怨苦累,有成果的苦累,在姐姐這都是能扛得住的,心甘的。

    一家人在省城班次開啟后就有分工。陸家爸媽和陸范媳婦在家負責后勤,搞定每天采買、洗理諸事。

    他們這幾人也有分工。陸范媳婦和陸戴妻子兩個人負責洗全家的衣服,每天一大家人前晚換下的衣服,第二天要洗出來,收好。跑上車,就是一天,哪有洗衣的工夫。第二是負責接送三個孩子上學、補課,和幫忙洗碗。

    陸家爸爸專門負責買菜、理菜。自從果樹沒了,他沒事了一段時間,然后接手了這個差事。

    一輩子時間都在事情上的人,只要時間有了去處,也就安定了下來。他每天五點天一亮,就推了自己那輛舊自行車出去,到果園邊上新蓋的菜場去,把菜一樣一樣買回來——很多自己只要有一塊地就種得出來的菜,要用現金買來,而不是直接憑力氣種了。現在很多菜,也編進了產業化生產隊伍,很多菜長得更肥、更大,生長期也變短,但沒有了被土地慢慢生出、養大才能有的口感。一吃也能吃出來,味道和自己種的不同,但吃上一年半載也就習慣了,口感這個事,可以培養和改變。而且.又不是只自己一家人吃這些菜,肉加進去,各式調料、火候上去,做出來、做好了,很好吃,可以吃。

    天天品評著這不對了、那又氣到人了,但日子還是得過。而且,這些小事,比起吃不上飯,輕微多了。上午買完菜,下午則和二兒媳去銀行,去存頭一天車上收來的賣票款。二兒媳在正式的商場待過,負責記總賬,記每日進出。存錢的事,不在一個銀行,幾個銀行輪番去,也不能一個人,要兩個人照應著存。

    陸家媽媽一輩子木訥,不敢和任何人頂撞,家里的事,也無插言機會。陸老爺子半生的壞習慣,遇了不順,就要來噎陸家媽媽。果園里歷來有些女人,自小受得住氣,燒吃的也無師自通。所以,陸家媽媽每日只是負責做飯,把陸家爸爸買的各色菜打理好,燒熟,做香,兼而與兒媳們一起打掃衛生。

    小孩們負責學習,中午、晚上都集中一起吃飯,晚上各回各家睡覺。

    每個孩子,都給各自的老子好好聽課,寫作業。這是陸戴分的工。

    果園里出來的人,真都是做苦力的好手,耐得起辛勞。都累,每個人都不停地做著事。可也還好。

    現在,回看這一家人,把日子真正過起來的起點,不是果園的拆遷,是作為體育特長生的陸戴的成人。這一個普通的、一直老實安分地種著果樹的人家,五代以內,沒有一個當官的,往來的六親之中,也沒一個有一官半職和過得太富貴的。陸戴成年后,既沒為官,也沒中上大獎——這些年,各種彩票出來,誘惑著無數盼過上好日子的果園人,兩塊錢一注的彩票,在果園附近賣得特別好。

    宣傳語如下:

    一瓶水的錢,說不定就是五百萬啊。

    一包煙就可以買幾注彩票啊。

    少吃一頓肉說不定大獎就來了啊。

    改變命運和生活的機會就是你好好選一組數字啊。

    賣彩票的人,每天都這么向路過和停下來看的人說著這些誘惑人的話,并以帶著欣喜、感嘆語氣的漢字“啊”結尾。

    每天堅持買一注彩票吧——他們向那些拖三輪車的、在工地上每天結算一次工錢的人說。

    陸戴做的客運,很多人看不起,很多人又做不上手。這宗買賣,是根深蒂固的城里市民才敢上手的事,在交管客運上要有一定關系通信息,自己還要有心,把交通法規學透。作為最后一代果園人的陸戴,因各種因素驅使,也走進了這個行列。有資本嗎?經過深思熟慮嗎?有,也沒有。陸戴壯實,有脾氣,忍不得被人欺、忍不得窮;陸戴義氣,在別無他法中誤打誤撞上道。遇上事,他陸二也想和自己、和他人多講道理,也想把想不開的都想開。

    三年五載的這么一通奔波,碗里天天有肉是沒問題了,雖然不是個鄰居阿叔、阿伯眼里的正經職業。可正經職業不也就是讓自己和一家人有肉吃、有活力嗎?陸家爸爸一心想讓兒女們離開果園里破破爛爛的日子,存了想讓兒女好的心,這個“好”是什么——不也就是個溫飽和過得順心,心里有啥結都能被打開并獲得安慰嗎?

    10

    陸家省城班跑起來的第二年,發生了一件大事,陸范入獄。剛只是站穩了一點腳,就進去了一個家里的男人。

    這種班車,形式上合法,暗地里的實質,卻是長期的固定客運。二百公里的一段路,過三個縣城,三個運管處、稽查點。這不是問題難點,因為車子本身有合法運營證件。難點是沿途看不得別人財路的小混混,三天兩頭地上來糾纏勒索。對付這些人,報警解決不了問題,要偶爾收買一下,拋點實惠出去。同時,還要增加自己氣勢,有降伏他們的能量,讓他們怕,讓他們知道自己不好惹。自己的車雖沒有獲得站里的正規編制,但有臨時的加班證件,有短租合同,不能吃路霸總以舉報取締自己為要挾那一套。之所以在開始時,需要自己人天天跟車,就是有防了這些人的心。為了震懾這些人物,增加氣勢,陸戴偶爾會請自己以前的一些同學、小師兄弟來車上和自己跟車。

    哥哥陸范出事,有掉以輕心,也有忍無可忍。那一天,車已經進了市區了。進主城區前,先到的路段是開發區。

    開發區兩個愛找事的小刺頭,坐車從來不給錢并且還要錢。已經擺平過一次,約定了再不來騷擾。這一天,可能是喝了酒,又輸沒了錢,踩著時間點來攔車糾纏。是陸范駕車。

    陸范開著車,給陸戴打電話。說兩個小刺頭言而無信,又上車要錢了。陸戴正有事,說,約他們明早六點到果園的公交站臺旁邊來,有什么心,再好好交交。

    陸戴怕給正動著的車添麻煩,因為這車往來時間是卡好的。車停下,人也要休息,明天又一個八九百公里要跑呢。

    但對方不同意明天見面。當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快十一點了。還有幾個旅客沒運送到目的地。跟在車上當售票員的姐姐有點害怕,這一天,趟趟客滿,包里放著一天收入。當時還沒有微信、支付寶之類收款方式,一天收下來,全是現金。

    這一天是周末,旅客多,兩趟往返下來,一萬多塊現金都在包里。

    兩個混混上了車,往車窗、車座上四處吐口水,又揭了一張早上才換上的、洗得雪白的椅巾擦鼻涕,眼睛四處看,一時判斷不出誰是售票的乘務。

    機靈的姐姐也趁沒開燈那會兒,向后坐了下,抱緊放錢的包,裝作旅客。

    平時,陸范服個軟,遞兩包煙,說今天沒跑到客人,客氣客氣,也就能敷衍過去。畢竟這一路上,大家都是有個來路和依靠的,要互相給個人情,買個低頭人的賬。都在這路上走的,今天沒恭敬到還有明天,彼此都知個趣,糾纏兩下也就得了。等個明天,又有多遠。何況,上一次說好了,不再上車騷擾,酒也敬過,也給過一筆了結費了。

    這兩個可能正逢心上不順,喝酒喝上了腦子,不肯善罷。其中一個可能喝多了,在車上噴吐起來,另一個來揪陸范的頭。

    他嚇唬陸范:你不就一個破開車的嗎,這條路,我開的,我家的,你服我不?你不會不知道我的行情吧,你開車不就是依仗你有兩條肉胳膊嗎?告訴爺,你這胳膊是肉的還是鐵的?不是金的我還看不上。是金的,才值得我找人下一條下來,下你胳膊這事也根本不用我動手。我若開這個口,立馬人就到位,看你還開什么破車,還有啥風光,你被下了,我還包你自己去醫院,你找不出合理證據是我干的。

    說話間,手搭在方向盤上:來,喊一聲爺,爺今天還就不要錢了,就想廢了你玩玩。

    這兩個人上來時,就向車上客人自報過門號,某鎮某某。他倆也是知道坐這車的都是老實人、鄉下人,膽小。兩個人大喊著叫囂,你們打聽打聽,以后你們坐這車,都要找我批準。

    一上來,那個往車門旁的座位上一坐的,又開口向陸范說:售票員呢,讓她站出來,你今天怎么說也要多給哥幾個錢,如果不給,老子睡你家去,讓你從今往后天天多個爸爸要你親自侍候。

    因為是晚上班,又下點雨,旅客下得差不多了,但還沒到目的站,還有幾個是要到終點站下的。幾個旅客睡眼蒙眬,也似見怪不怪。這兩個人一個坐在副駕位上不動,一個站著吐酒。向后走了一趟,又回到第一排位置,一只手揪住陸范的衣服領子不松手。

    轉進上果園的路上,揪衣服的松開衣服又去摸方向盤,說,爺今天賞臉替你開車。

    這時車已經快到果園了。過了公交站,到了每天停車的地方了。

    車一開,陸戴上來接車了。陸戴接了電話就過來了。陸戴不是個遇上什么事都愛講個理、交個心的主兒,被惹惱了,更是從不花錢消災。

    他的暴烈脾氣上來了,加上這兩個混混平時就不好好做人,今天又來相犯。陸戴開了車門,讓還剩下的幾個旅客下車,示意姐姐也下車回去。

    他也伸手讓這兩個爺走。

    他以為,這兩個要是走了,便是知趣,他也就省下點力氣,可他們不走。

    陸戴自己點了一支煙,慢慢把衣服脫下來——一件為出去辦事而穿的西裝,并伸手關上車門。

    他關上門,熄了煙,又把門打開。

    走到車門邊,一手搭在駕駛座的后靠背上,腳下用力,一腳把其中的一個踢倒。

    另一個看風勢不好,轉身跳下車,陸范正在關行李艙,他一把拉下行李艙的蓋子,蓋子一下落到陸范頭上。陸范掙扎著起來反追,這人又跳回車上。他剛跳上車,車門就被陸戴一手鎖死,陸戴沒讓哥哥上來。

    陸戴掄開拳頭,直奔對方的臉。腳下一鉤,先趴下一個。另一個拿起車上的錘子直敲陸戴的頭背,陸戴一個反手,打了回去。陸戴腳下踏住了一個,回頭看另一個,已經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車門打開,被隔到車下的陸范上來了,看到血流了一地。

    11

    本城郊區農民土地都不多,不會像再遠一些的村上那樣,可以大片種水稻、小麥,種各種糧食作物。這郊區土質又不太好,且多低洼、河塘,所以一兩百年下來,這里的人多以種果樹、種菜、養魚為生。

    一年下來都見不到什么現錢。城市開始擴建后,開始向郊區拆房收地,補償款都是現錢。

    現錢唯一的不好是,用一張,少一張。不像土地,今年收了,明年還能長出來。今年的菜長過、果結過,明年枝頭上又掛出來了——錢不是這樣的東西。

    錢沒根,更沒有種。這一條,是這些拿到點現錢就歡天喜地的人,過不了多久就會發現的事實。但事情當口,抵擋不住這個現金誘惑。城市要發展,需要擴建,需要土地。路和新樓一轉眼就到自己家門口了,無限的現代化,伸到家門口了。住上更整齊明亮的房子,不用天天都穿一身濺了泥水點子、洗都洗不去的衣服了。一些半大的少年,要是早早不上學了,還能被些事情收束著——地里的活,塘里的魚,總還有地方差遣他們的好力氣。

    現在,這些都沒有了。也不能都送去南方打工——早年,城郊的人到南方打工盛行。但南方能有多么大呀,把他們都收下?某一段時間,本城郊區一鎮上(且隱鎮名),出現了幾個以“偷”為業的青年,之后,又幾個半大少年也當起了小偷。并自名“偷”之有道:不偷普通人家,只偷工地,單位、集體、貴氣人家府邸,偷“橫富起來”的人家。在那段時間,因屢屢有少年(前后十幾個)被收容管教,讓小鎮人很自卑。城里公安只要上過偷盜案的,多半知道這個鎮。遇到兒女終身大事,知根知底的本城人,都怕和這些鎮上長大的人家結姻親。

    陸戴遇上的兩個混賬青年,就出自此鎮。他們整日在街上的游戲室里打游戲。依仗家里有房、有地。地沒了,來了拆遷補償,所以也不工作——大事不會做,小苦不愿吃,父母也拿不出辦法。那父母本就是麻麻木木在泥地里忙了一世的人,如今兒女長大了,知道兒女不濟,這樣不對,以此為恥,到人群里一走,想到兒女,心里也羞愧,但道理上,又說不出來。

    大片大片的城郊集體土地進入城市的規劃后,基本變成了建筑用地,一是變成了住宅樓房,二是商品城、門面房,這類房子邊遠一點的,多被郊區青年買下或租去,沒有了土地,去開店也不錯。“開店”成了這一代、這一批青年的歸處之一。這比在建筑工地上做苦力、去餐廳做洗碗工、在各種店里當學徒工好很多。所以,小鎮街上,各種店面一色排開。

    這個鎮不大,之前是遠近有名的貧困鎮,拆拆建建之后,原來鎮名被免去,更名為某街道辦事處,亦以此前的自然村為劃分依據,劃分為若干個居委會,是個城里老區的行政布局。前后起碼有十年,本城的人提到此街道辦都頭疼,經濟、文化一樣發展不起來。風氣日落,他們自己人也漸漸覺出了這不好,有些辦法或門路的人,紛紛想方設法將下一代的戶口遷出去,把房子換了,買到另外的小區去。

    被陸戴兄弟打成重傷的這位,歷來是這鎮上的橫頭,十幾歲就在街上混。

    陸戴對陸范說:“人是我打的,事也是我惹的,你當什么不知,你先回家去。”

    陸范抵住車門:“我也伸手打了,今天的事都是我惹的,我下手重了。”

    對方先是報警,報過警,又被人出主意欲私了。摔打加上驚嚇,慌亂中四處磕碰,逃下車時撞到了頭部。動了手術,也及時上了治療和搶救措施。人在醫院里住了一個多月,還是走了。公安、法院都來了。對于是誰所打,他們模糊中也確認不出是陸范還是陸戴。這青年的家人也不關注和糾纏這點,只是希望多賠錢。

    出了事后,陸范第一時間冷靜下來。一口咬定,自己開的車,自己打傷了人。車上沒監控錄像,但路上有,路上的監控證實車是陸范開的。

    陸戴本來也不想補最后那一腳,陸戴轉身要挪車了,一車的血讓他打了冷戰——要是殘了或變植物人了,一輩子掙的錢搭進去都不夠,一家人搭進去都還不清。這青年平時就好揣把小刀小錘在身上,這天也帶了錘子上車,砸玻璃方便。而自己是赤手空拳,自己已經停了,對方的錘子卻向自己砸過來。

    對方的家人和律師很快意識到,人死不能復生,何況家里也厭煩他們的行徑,自覺有虧理處,能得一筆賠償也是好結果。再糾纏,說不定一分錢也不賠,法院判啥人家接住啥。

    判決書下來,確認踢出致命一腳的是駕駛員陸范。與陸戴無關。

    陸范舒了一口氣。出事后,妻子一直哭,問了幾次,陸范只是說:“你把兒子帶好。你想離開我簽字。是我對不起你。”

    妻子哭:“帶個兒子我去哪兒。”

    被關進去前他和弟弟告別:“二弟,別怪我讓你受累,這一大家子,你知道,我這個見識撐不起。”

    陸范再次哽咽:“以后再遇上這些人,還是花錢消災,不能打。”

    陸戴說:“這些人沒記性,受這氣、那氣受得還不多,還受這些鄉里鄉外、一起吃土屑子長大的同族類的氣,這些無法無天沒管沒教的人,也就只還能怕怕我們的拳頭。也是吃準了我們怕報警挨罰款、被停運。”

    陸范低下頭:“你哥這個人,就是個種果樹的,為種果樹生的,但不能讓兒子再種果樹,當然,我也沒能力有果樹給他種了。”

    陸戴抱住哥哥:“你出來,我一定把咱從前有院子的房子買回來,再買一塊地,姐夫、你和爸愛種什么果樹就種什么果樹。”

    12

    果園一帶,曾經緊靠緊住著的人家,因為拆遷解散開,彼此間也逐漸不再那么有聯系。像一瓢水,被連窩舀起,被一只無形而有力的大手潑了出去,潑向了城市的人海,變成了一滴滴再聚不回去的水,有的就此蒸發,有的就此消失,有的不知隨風漂流何處。像一捧塵沙,被從原來的場地揚出去。塵沙和這城市似有些格格不入,四處飄飛,尋找著降落之所。

    無論是像潑進來的水滴,還是揚出去的塵沙,都無法完整落地,在被解散、被吹動中挪移,尋求著重新長出和扎根之所。

    三年兩年之間,一家一家的,有的過好了,有的過頹下去。那些會養果樹的,會種菜的,會養豬羊的,都不知去做了什么新的事情。重新學一樣事情,總是慢的,不容易那么快就看得見結果。老的一輩老了,小的一輩也大了。陸家,算是果園沒有過趴下去的人家之一。似比以前還興旺了一些。這興旺表現在,有正經事做,有車子,小一輩的讀書成績好。這三樣,是果園新的評價體系。

    陸家曾經的鄰居田二,后來以賣田螺為業,在雙和菜場里有長租的攤位。有一天,遇上另一個鄰居,他們說起了當年果園里左左右右在一起住著的人。他們說起了陸家。

    田二說:“人家兄弟姐妹多,人家有人,又和。”

    另一個搖了下頭,不認可:“大的早進去了,那牢恐怕要有的坐,當時不肯多出錢平事,硬判的。他家那個二小子,還是個教師出身,運動員,長年累月在路上跑車拉客,你聽說沒,特別好打架,一條胳膊早前就說是有傷的,身體也不好,聽說視力也不行,見著誰都黑個臉,一聲招呼不打。”

    這個人低下聲:“我還聽說先前判得有誤,人不是老大打的。有人要翻案呢。”

    “是自己打的而不承認,你說這人有人味嗎?我看啊,就是那個大的打的,你是看著老大比老二忠厚,認為老大不打架,你是看不透。要是老二打的,老二那個做派,不會推。”

    “老二可是上過體校的,正經讀過書的人,我羨慕、佩服。”田二關掉田螺鍋下的火,竟是悵然的,“畢竟是上過學,人家識文斷字,又當過公家的人,見過世面,知道帶得起一家人,這一家人又給帶,又都正干。哥哥了解弟弟。”

    “他家把那個二妹從徐州接回來了,那個二妹,從小就是個沒干過正經勾當的。現在居然有臉就在果園旁邊開了美發、美甲店,男的給人理發,這二姑娘給人美甲。要不是兩個哥哥管得緊,這個姑娘也不見得能有這個志氣。”

    “他家那個小姑娘老大不小了,也不嫁,還是個教師,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呢。怕是有哈問題吧。果園后人里不濟的太多。”

    “是哦,再下一代,什么樣子,這一代是在浮游中了,種果樹的勞苦都沒經過,不知有什么能傳給子孫。”

    “陸家老大的女人,等這么多年等一個人,也是一股好心氣。”

    “我們果園早幾年人家生的姑娘,什么苦受不來。”

    “總是很走正道的一個人家啊,果園里幾十年,其實出的都是這樣的人家。”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知道以后呢。”

    “看吧,聽說那個老大要出來了,對方家也是有人的,估計不會消停。除非他們一家搬離地球。這話,你先不要對陸家人說啊,你看吧,后面有戲呢。那老大哪天出來他們都是知道的,有的對陣呢。”

    田二點點頭,一轉頭,看到陸老爺子手里拎著一大袋水果和蔬菜往自己這邊走來。看上去,老爺子心情有點沉重。

    讓老爺子沉重的是今天開盤的一處房子。

    果園化身為市里的生態濕地植物園后,里面的果樹一年年減少了,曾經只是農業社會狀態的果園,進入商業化模式。這些年,陸續補進些有綠化性質的樹,重在枝葉有觀賞性。增加了花卉——能長葉又開花的,比如波斯菊。這些植物的引進、種植增加了文旅元素,帶來活力。果樹是土生土長的樹,常見,不新鮮,對游人吸引力不夠。加上果樹們長出枝葉,再開花結果,過程繁復,要有知根知底的好人跟住了管,成本大,又需要耐心。植物園漸成規模后,又一新的開發商進駐,把陸家爸爸從前家里那個位置的土地,更改回可建住宅房用地。

    房子很快建起來。有二十棟高層樓房,有一部分低層,所謂別墅。在陸家爸爸的理解里,別墅就是不高的、低層的、自己家原來那樣有院子的房子。房子的地基還沒開打時,賣房的廣告就打出來了。砸鍋賣鐵,也要買一套這里的房子。陸家爸爸自從這消息傳出來,就天天去售樓處看,終于等來開發商開盤。

    自己的房子,是祖父傳下來的,父母親住了一輩子,添兒添女,下雨下雪,翻翻補補,傳到自己,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結束,才扒了泥草屋,重蓋了磚木結構的房子,九十年代,幾個孩子大了,又加了一層,變成二層的水泥房。那時,一心想讓孩子們離開這泥瓦屋。沒想到,最終離開的方式,卻是就地解散般的拆遷。

    拆遷了,以為這里就是公園了,一了百了了。現在,居然又蓋起房子了,且坐落在果園之內,位置離城中心又近,開盤價出來,僅次于城中心的學區房。

    陸家爸爸一言不發看完,強打精神走到菜場買了當天的菜,回到家,在床上躺正,不吃不喝。兩天后起來了,喉嚨腫得說不出聲音:“我算過了,我原來那么大的房子,現在買,只能買到一個高層樓二十樓的五分之一。”

    “這么算不公道,物價不同了。我們也收了安置房的。”陸戴說,“不過,我也天天看著這塊地呢。”

    晚上,陸戴喊來姐姐、姐夫、二妹、二妹夫、三妹、嫂子。

    “我想把現在的線路、車、現有的房子,能賣的都賣了,買兩個果園里的房子,哥一個,姐,你們和爸一個,那是根據地,咱們回家的地方。二妹、三妹你們回娘家也有個站腳的地。媽最近狀態不好,二妹才做了手術,往近了住些也便利。如果錢不夠,再貸一些,我暫時還住外面。爸要的房子,就是現在別墅這樣的,開門就是門口,門口有塊自己的地,一抬頭,看到天,天在自己頭頂,而不是人家房頂。”

    “是呢,現在的房子把爸住得不會說、不會笑了。爸做夢都想還有一塊地,再露露他管果樹的手藝。”

    “我們愛吃的果子,還是爸種的。我們要把這塊地上的房子買回來。還有哥,他就要回家啦,他不說,我也知道,他這十多年,也會盼著我們有一天能買一個和從前的家很像的房子。”

    一語未了,陸老爺子推門進來。

    陸老爺子說:“誰說我不會笑了。我很好。把這些家當處理了,以后怎么生活?”

    爸爸進來時,三妹正要開口講話,她看了看爸爸和二哥,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小范、小戴他們將來不會回來,我們要鼓勵、支持孩子去南京、上海、北京、長沙、廣州這些城市工作、生活,他們考出去了,就不要再回來了,錢留給他們安家。在本城就不要添房子啦,夠住就好。”

    陸老爺子點點頭:“我同意,我雖然天天去看這房子,一是它就在眼皮底下,不看也知道;二是心里確實不平,把一家人二十年忙出的本兒,再去買一個原來自己住的地方換湯翻出來的房子,又回原地了。要一起往下一代身上看了,不原地翻這個跟頭了。”

    陸戴說:“就是往孩子們身上看,才更想買回來,讓他們的老家有一個院子、能種果種樹,他們七老八十后,想回來,有一個像樣的老宅子。下一步呢,我這樣想,不跑車啦,姐姐、二妹,你們兩家也跟著苦,上周見哥哥時,我和哥商量了下,也做了考察,轉去做物流,做貨運。”

    三妹一聲輕嘆:“學費、生病、柴米油鹽,我們走了幾萬里走的只是有些人的一厘米啊。”

    陸戴看了看三妹,攤開手又合上,覺得這話膚淺了。停了一下,他說:“那又如何?這樣,這件事我定吧,知道那塊地要蓋房子后,我就想著要買一個回來,我答應過哥哥。小范、小戴,還有姐姐、二妹的娃,將來不論在哪兒安家,我們都還沒老,幫不了別的,能幫孩子們把房子忙出來。”陸戴低下頭,又看了一眼三妹,說,“小戴、小范他們幾個,是你帶著長大的,你了解,說不定將來也會選擇回來呢。”

    (全文刊發于《芙蓉》2023年第4期,責編楊曉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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