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夜不相思 ——“黑石號”文物回歸之旅
紀紅建,湖南望城人。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中國作家協會報告文學委員會委員。著有長篇報告文學《鄉村國是》《大戰“疫”》《啞巴紅軍》《彩瓷帆影》《大國制造》等二十余部,在《人民文學》《中國作家》《當代》《求是》等刊物發表長中短篇報告文學200余萬字。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中宣部第十五屆“五個一工程”特別獎、第二屆“茅盾文學新人獎”等,系中宣部“宣傳思想文化青年英才”。
一別行千里,來時未有期。
月中三十日,無夜不相思。
——長沙銅官窯瓷器題詩
■ 1998年
歷史深處,長沙彩瓷的前行之路是艱難而艱險的,而在今天的現實社會中,人們對它的認識與理解,或者說它的回歸,就能一帆風順嗎?
“蒂爾曼·沃特法先生,您看看這幾只碗。”1998年8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海域勿里洞島的一群漁民找到時年42歲的大個子德國人蒂爾曼·沃特法。當時這個德國人正帶著自己的探海船在勿里洞島附近海域探尋一艘明朝永樂年間的沉船。在此之前,這群漁民像平常一樣潛入海底采集海參。那一片海域位于勿里洞島和邦加島之間,形狀有點像漏斗,海中有豐富的魚類資源,更是盛產海參。但這次他們從17米深的海底打撈上來的不只有海參,還有一個渾身長滿了海藻和珊瑚的瓷碗。那里有一艘沉船,沉船上還有大量瓷器。
聽著漁民們的描述,看著漁民手中的瓷碗不僅品相好,上面還有題詩、彩繪,蒂爾曼·沃特法感覺到這艘沉船的價值與意義非同凡響。于是,他馬上通知自己的隊伍,發動探海船趕往漁民所說的地方。這里確實有艘沉船,上面文物還相當豐富。當地漁民和一些外國的海上探寶者已經盜走了不少器物。情況不容樂觀,他馬上趕往印尼首都雅加達,申請辦理打撈證。
蒂爾曼·沃特法就這樣與長沙銅官窯結下了不解之緣。
蒂爾曼·沃特法是德國漢堡人,是一名機械工程師,還自己開了個做建筑材料的工廠。1991年的時候,他的工廠里來了六七個印尼工人。來自遠方群島國家的他們,有一個共同特征,都曾是船工,有豐富的海上航行經驗。兩年后,他的一個妹妹嫁給了其中一個印尼工人。妹夫是印尼棉蘭人。棉蘭位于蘇門答臘島東北部日里河畔。妹夫經常能聽到關于海上沉船的消息。
妹夫知道蒂爾曼·沃特法一直熱愛潛水,是個非常優秀的潛水員,他還出身于藝術家庭,便在1995年給他寫信,邀請他來印尼一帶海域尋找寶物。
蒂爾曼·沃特法最終遵循了自己內心的追求,擱置了自己在德國漢堡正干得風生水起的事業。
他是1995年到達印尼的,帶著太太和孩子,抱著既玩也探海的心態。他們發現島上的有些地方還是一片荒涼,到處是蚊子,也總被蚊子咬,甚至被咬得受不了。
要探海,必須有船有潛水裝備,還必須有人。他找到了投資者,租了船,又招了包括潛水員在內的海員,成立了一家探海公司,但并不順利。一開始,蒂爾曼·沃特法找到德國漢堡大學的考古教授,問他們有無興趣參加探海,只要給印尼人一點點錢,就可以找到寶貝。但教授們說,參加可以,但他們沒有這方面的資助。蒂爾曼·沃特法又想,為何不將打撈沉船的工作商業化呢,承包給有錢的人,把事業做得更大。可是,一個很有名的探海專家警告他說,印尼政局不穩,是個很危險的地方,你要慎重行事,最好別冒這個險。蒂爾曼·沃特法卻說,他知道有危險,但這個險值得冒,再說他喜歡藝術,文物是人類寶貴的歷史文化遺產,擁有藝術價值和收藏價值。正是在他的耐心游說下,他找到了投資者。
他們根據當地人提供的沉船資料,很快就找到了兩條沉船。特別是那條明代鷹潭號沉船上,發現了11000多件器物,包括邢窯越窯瓷器,佛像銅像,以及七八件銀錠等。上面都刻有中國文字,告訴他們這些文物來自何時何地。印尼政府有規定,探海公司找到文物,探海公司與政府各分一半。蒂爾曼·沃特法買回了印尼政府拍賣的那一半。他將所有器物運回德國漢堡進行修復。隨后,他們又發現了兩條來自中國的船只,一條是明朝萬歷年間的船,一條是南宋的船。但沉船已經完全損壞了,文物全部被盜。
雖然這些文物商業價值不高,但卻讓蒂爾曼·沃特法找到了樂趣,看到了希望。1998年初,他買了一條新船,購置了一批新的打撈設備。他們來到勿里洞島附近海域。蒂爾曼·沃特法親自潛水參與探尋,他們發現了一艘明朝永樂年間的中國沉船,全部用鐵釘釘的。就在他們準備打撈時,印尼政局動蕩,他們不得不中止打撈并離開印尼。
這年6月,印尼政局穩定,蒂爾曼·沃特法回到印尼,來到勿里洞島附近海域,繼續打撈那艘永樂年間的中國沉船。有青瓷,也有粗瓷大甕。船上文物較少,但商業價值高。
考慮到這艘沉船上文物豐富,蒂爾曼·沃特法向印尼政府提出給兩年的打撈發掘時間。但印尼政府還是考慮到政局不是太穩定,只給他們兩周的時間進行考察。由于時間短,沉船小,海域也小,又在淺海區,暫時只能做考察。但蒂爾曼·沃特法總是在向印尼政府積極爭取,給予更長的發掘時間和支持。最終,印尼政府委任蒂爾曼·沃特法和他的探海公司進行勘查與發掘。
到11月時,季風來了,他們只得停止考察。雖然還只是考察階段,但他們對這艘沉船有了初步的認識。這是一艘唐朝時期滿載中國貨物的阿拉伯沉船,以瓷器為主。因為位置靠近一塊黑色大礁巖,他們將其命名為“BatuHitam”,中文意譯為“黑石號”。
蒂爾曼·沃特法非常擔憂“黑石號”上文物的安全。于是,他們花錢請了印尼的海軍部隊守衛。即便這樣,也不能保證24小時無死角守衛。還是有偷盜的現象發生。一些漁民劃著小船,總會在深夜12時左右來到這里,趁守衛不在或是打盹時,跳入海中。聽到這些消息,蒂爾曼·沃特法非常著急,但又束手無策。
焦慮中,蒂爾曼·沃特法終于送走了該死的季風。1999年3月,勿里洞島海域風平浪靜,海景曼妙,風光宜人。他帶著探海隊伍再次來到這里,進行正式發掘。請來的海底專家潛入海底后發現,“黑石號”沉船已經被毀,只剩下船的龍骨與結構。好在這條沉船深陷海泥,讓大部分文物沒有受到破壞。他們確認沉船的年代為9世紀上半葉,確認了船上文物來自何處,何時生產。他們從船上起獲5萬多件長沙銅官窯瓷器,還有數百件河北邢窯白瓷,河南鞏縣白瓷、白釉綠彩瓷,浙江紹興的越窯青瓷,廣東的青瓷,以及近萬件銅鏡和刻工精美的金銀器物等。
發現“黑石號”是喜事,發掘了大量文物更值得高興,但當他們將文物打撈上來后,頭疼的事又來了。發掘后,改變了文物原來生存的環境,如果保護措施不完善,文物會出現破損和腐蝕現象,有可能會嚴重影響文物的價值。當務之急是找到非常大的容器,將文物放在淡水中脫鹽,但一時半會很難找到足夠大的容器。為了保證文物的完整性,他們將分給印尼政府的那一半文物,又買了回來。蒂爾曼·沃特法雖然不茍言笑,但為人誠懇、正派,講信譽。屬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之人。他覺得他們再苦再難,也不能讓一條船上的文物分離。
出身于藝術家庭的蒂爾曼·沃特法非常清楚,對于文物的脫鹽處理和修復需要一個漫長的時間,更考驗他們的耐心。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就是對文物進行再度藝術創作。必須找個安靜的地方,因為許多人盯著“黑石號”的寶物,更要保證安全。
為了避免對文物“創作”的干擾,也為保證安全,這年5月開始,他們便將“黑石號”上的文物送到了同在南半球的新西蘭南島北端納爾遜小鎮的一處農場。那里地廣人稀,沒人打擾。那里法律嚴格,能受到較好的保護。他們找了個荒涼的地方,搭了個木屋,高薪請來專家,開始了漫長而寂寞的脫鹽和修復工作。
可是脫鹽和修復后的寶物該何去何從呢?蒂爾曼·沃特法知道,文物放在新西蘭也只是暫時之計,這里并不是它們最終的歸宿。必須找個永久保存的地方。可當時世界經濟非常糟糕,投資者拒絕出錢。
事實上,當時的蒂爾曼·沃特法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為了打撈“黑石號”,為了清理和修復文物,他和他的探海公司已經虧損1600多萬美元了。
蒂爾曼·沃特法急需找到投資者,或者說為文物找到東家。
■ 故鄉啊,我要回家
1999年,勿里洞島漁民偷盜的“黑石號”瓷器就悄然出現在了新加坡古玩市場。
瓷器精美如新。釉色漂亮,繪圖生動有力,畫有蓮花、椰棗樹、煙花,以及各種幾何圖形。價格卻很便宜,一個完整如新的瓷碗也不過新加坡新幣200元。買家都心有存疑,覺得這不可能是真貨,所以大家都不敢買。
這一消息自然也傳到了新加坡飲流齋陶瓷鑒賞會會長、東南亞陶瓷學會副主席林亦秋先生的耳里。聽到消息,他急匆匆地跑到古玩市場,一看,全是來自湖南長沙銅官窯的瓷器。他也打聽清楚了,這些瓷器全部是洞島漁民從“黑石號”偷盜的。
“要是被偷光就完了!”作為陶瓷專家,林亦秋無比擔憂沉船上文物的命運。于是,他拿起手中的筆,力排眾議,寫了一篇文章發表在新加坡早報上,并確定這些都是如假包換的好貨。稍后,他又在網上發表一篇英文專稿,解釋長沙窯瓷器的來龍去脈。
不久后,一個自稱尼古拉的德國人找到林亦秋。他是蒂爾曼·沃特法探海公司的代表。尼古拉對林亦秋精通陶瓷非常驚訝,并希望得到他的幫助。尼古拉還說出了他們的現實之難,他們下海打撈一次就要花費幾百萬美元,包括從印尼政府購買文物的錢,都是他們跟人家借的。他們非常辛苦,急需找到投資商。林亦秋沒有拒絕,甚至沒有絲毫猶豫。他覺得這是一個陶瓷專家的責任和使命,更何況文物來自中國,他是一名中華兒女,祖籍廣東潮州。
林亦秋與長沙彩瓷的緣分就這樣開始了。
2002年,新加坡一個管文化的高級部長給林亦秋打電話,要他幫忙鑒定“黑石號”上的器物。他欣然接受了這一任務。
來到新西蘭,見到器物后,林亦秋既驚訝又激動。竟然有如此完整批量的唐代瓷器,真的是罕見。特別是來自長沙銅官窯的瓷器,因包裝得好,品相如新。彩繪瓷都畫上了椰棗樹、阿拉伯伊斯蘭教經文,以及煙花或花草幾何圖形。
令林亦秋驚奇的是,這些瓷器也有許多畫上蓮花、獅子及桫欏樹的佛教紋飾。佛祖釋迦牟尼涅槃時是在兩棵桫欏樹下,因此桫欏樹是佛教的神圣標志。
更讓他欣喜的是,還有200多件白釉綠彩的瓷盤和碗,再加一件高1.058米的波斯風格的龍形鈕頭蓋大水瓶,完整無缺。這些瓷器上全都刻畫了椰棗葉子,以及代表阿拉的菱形或寶石形的框框,獨具風格。
鑒定之后,這個部長再次征求林亦秋意見。他對部長說,要買,一定要買,不買會后悔的,請相信我。
兩年后,中國、新加坡、卡塔爾和日本等國都有意征集“黑石號”器物。最終新加坡獨占先機,由邱德拔家族捐出巨款,協助圣淘沙集團以3200萬美元購得“黑石號”幾乎全部寶物,并于2005年永遠落戶新加坡,珍藏于亞洲文明博物館。
雖然“黑石號”文物最終落戶于華人文化圈的新加坡,可那里并非它們的故鄉呀!
瓷器確實不會說話,但它們身上的文字卻時刻在呼喚世人,他們的故鄉在中國,在湖南,在長沙,在望城,那個依然叫石渚的地方。
“故鄉啊,我要回家!”這樣的心聲,或許一直在它們心里涌動,一刻也沒停止過。
“一別行千里,來時未有期。月中三十日,無夜不相思。”不僅是石渚窯工和商人的真實寫照,也成了石渚彩瓷的歷史寫照。
一開始,中國的相關部門和一些文博單位,都在積極奔走,多方呼吁;不論是以蒂爾曼·沃特法為代表的探海公司,還是印尼政府,都希望這批文物回到中國,回到它們的家鄉。
2002年11月1日至11月4日,由中國科學院上海硅酸鹽研究所和上海古陶瓷科學技術研究會共同主辦的“2002年古陶瓷科學技術國際討論會”在上海市中國科學院上海學術活動中心召開。他們已成功地舉辦了1989年、1992年、1995年和1999年古陶瓷科學技術國際討論會,在歷屆會議上,都有來自中國、日本、美國、英國、泰國、新加坡、俄羅斯、韓國以及中國香港地區、臺灣地區的專家學者等近百人參加。每次會議,都進行了充分的論文交流和研討,并出版了中、英文會議論文集。會后主辦方還組織了境外代表進行專業參觀和考察。
而這次討論會上最重磅的消息當然是發現“黑石號”。消息是一個叫陳云秀的女士發布的。她在臺北故宮博物院工作,當時正在德國留學,并跟著蒂爾曼·沃特法整理“黑石號”文物。她還在會上說,探海公司正在為文物找出路,他們愿意出售。
消息傳出,立即在文博界引起軒然大波,各方立即高度關注起來。很快,上海博物館就派專家前往新西蘭參觀“黑石號”上的寶藏。湖南的文博專家們第一時間知道這個消息后,當時在湖南省博物館任職、后擔任中國古陶瓷學會副會長的全國著名文博專家李建毛等人異常興奮,一邊向國家文物局有關人員和相關專家匯報,一邊起草打報告,希望政府出面將這批文物買回來,不讓它們流落他鄉。國家文物局和耿寶昌等權威專家都說,應該買回來,建議湖南方面考慮。
李建毛還從陳云秀女士那里得到一份拷貝了“黑石號”部分文物照片的光碟。那天,幾個文博界的朋友神秘兮兮地來到李建毛辦公室。李建毛小心翼翼地將光碟放入光驅。雖然光碟略有損傷,放起來不是那么順暢,但并不影響他們對長沙彩瓷的欣賞。他們越看越驚訝,這不都是長沙銅官窯的器物嗎?在窯址發掘,幾千個上萬個瓷器中才有一個完整的,“黑石號”上的瓷器幾乎全部完好如初。他們越看越激動,特別是李建毛更是抑制不住內心的喜悅,歷來文雅的他,變得手舞足蹈起來。“建毛,你專門研究長沙窯,為什么還這么興奮?”一個朋友說。“雖然研究長沙窯,但我從來沒有一下子見過成批量的完整的長沙窯瓷器呀。”李建毛說。
李建毛又跟朋友們講起了“黑石號”上長沙銅官窯瓷器的處境。前兩年,印尼漁民拿著瓷器到新加坡古玩市場去賣。剛開始,人們還不認識它,認為從器型上看是唐朝的,但從釉色上看是仿制的。唐代的瓷器不可能還有這么鮮艷的釉色,不可能還有這么完整的器物。即使有人買,他們也就賣幾十美金到幾百美金不等的價格。說到這里時,幾個湖南漢子都悄然落淚。
與此同時,蒂爾曼·沃特法、林亦秋等人也來到北京、上海、湖南等地。他們想讓更多的中國政府官員和文博專家了解“黑石號”、走近“黑石號”。他們不僅專程拜訪了古陶瓷界泰斗耿寶昌老先生,還將他請到新西蘭現場指導。“從中國陶瓷來講,這是中國古代勞動人民的精心制作,也是對全人類的貢獻,可以說是全人類遺留文化之一,應當把中國陶瓷看成是文化的遺物而不能看成是貨物。現在看成是貨物就不對了,就把它的歷史價值降低了。偉大的中華民族、東方巨龍在世界是人所共知的,所以從唐代遺留的這批文物,可以說是中國的驕傲,中華民族的驕傲。”“你說你們要送給我一個碗做紀念,我不要。雖然你們打撈屬于商業行為,但我們是為了研究中國的古老文化。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才參加這項工作,我們對此不求回報。”“我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在中國看到這些寶物。”每每回憶起耿寶昌老先生的這些話語,蒂爾曼·沃特法、林亦秋他們的眼里總會噙著淚花。
或許因為經濟原因,或許因為認識原因,也或許因為歷史機遇吧,“黑石號”上的大宗文物最終沒能回到祖國,回到家鄉。
“其實當時上海博物館出的價格比新加坡的還要高,可惜的是他們沒有很快決策,程序也過于復雜,而急于出售的探海公司最終選擇了決策迅速、辦事效率高的新加坡。”林亦秋告訴我說。
■ 我們回家
“黑石號”上長沙銅官窯瓷器的家應該在哪里?
肯定是望城——湖南省長沙市的望城區,雷鋒的故鄉。
望城人在呼喚“黑石號”文物回家,哪怕只是其中極少極少的一部分。
雖然蒂爾曼·沃特法將“黑石號”上的大宗文物賣給了新加坡,但根據協議,他也保留了160多件(套),作為收藏和紀念。
隨著長沙彩瓷在國際社會影響力越來越大,不少商人開始打起蒂爾曼·沃特法手中瓷器的主意來。2017年初,林亦秋聽說這個消息后,他先是給蒂爾曼·沃特法打電話,叫他千萬不要賣給商人,如果賣給商人就變成商業行為了,應該賣給湖南賣給長沙,讓它們回到自己的故鄉。錢不是最重要的,物歸原主更有意義。蒂爾曼·沃特法同意了。
接著,林亦秋又給時任湖南省博物館黨委書記兼常務副館長李建毛打電話。李建毛一聽,既緊張,又驚喜。林亦秋說,這是最后的機會了,不然就后悔莫及了。李建毛說,我非常同意您的觀點,應該讓它們回到湖南。我們省博已經有幾千件長沙銅官窯瓷器了,但可以讓它們回到望城。正好望城在建長沙銅官窯博物館,他們也有這個經濟實力征集文物。
李建毛馬上就跟望城方面說了,望城方面高度重視,并很快做出決策,務必爭取征集到蒂爾曼·沃特法手中的這批瓷器。
2017年7月下旬,湖南出現了超歷史特大洪水,望城的廣大干部群眾正在一線抗洪搶險,但時任長沙銅官窯遺址管理處文物科科長的瞿偉卻跟隨望城區相關領導、相關部門負責人,以及省里的陶瓷專家前往新西蘭,商談征集蒂爾曼·沃特法手中瓷器的事情。他們的任務也非常緊迫,非常棘手。
他們是從廣州飛到新西蘭的,飛了12小時40分鐘。蒂爾曼·沃特法住在德國漢堡,他們是與他女兒談的。他女兒叫密密亞,四十出頭,高個子,性格開朗,定居在新西蘭。她自己在海邊開了個小店,做皮劃艇項目。看著光亮如新的瓷器依次擺放在地板上,瞿偉他們難掩娘家人的激動,就像在異國他鄉與親人久別重逢。他們表達了自己的意愿,也談了價格。最后基本達成一致,并簽署了一個簡單的協議。他們又對文物一一登記拍照造冊,并邀請蒂爾曼·沃特法9月底前往銅官窯遺址公園簽訂文物征集協議。
回來后,瞿偉他們一直通過林亦秋不斷與蒂爾曼·沃特法溝通。但他們又遇到了一個棘手的問題——付款。買賣雙方簽訂合同后,采用何種結算方式成為難題。對買方而言,如采取匯出匯款,文物古跡遠在新西蘭,由一名德國個人收藏家所擁有,文物的真偽及是否能順利出關成為直接匯款的風險所在。而如無相關可信的收款保證,外方收藏家也不放心文物出境。在雙方焦灼為難時,中國銀行湖南省分行第一時間與政府對接,提出可提供的國際結算產品和建議,雙方當場決定以開立進口信用證的結算方式進行處理。中國銀行湖南省分行該筆進口信用證的成功開立,為“黑石號”文物早日回歸故里搭上了一條橫跨大洋兩岸的“金橋”。
這年11月24日,是星期五,瞿偉再次來到新西蘭,正式接文物回家。
這次他是從基督城下的飛機,再從基督城坐汽車去的納爾遜。為了保證絕對安全,他還請了一家湖南的專業運輸公司。飛機運輸文物有特殊規定,而新西蘭又是個農業國家,不用木制品,只能用航空專用鋁箱。鋁箱,以及用來做文物防震保護措施的棉花、泡沫、宣紙,都是提前半個月發到新西蘭的。第一次來新西蘭對文物一一登記拍照造冊,既是為了登記文物信息,也是為了量身定制包裝箱。考慮到了損耗,飛機飛行時,汽車行駛時,以及搬運時的震動。他對照清單、照片一一核實文物,然后仔仔細細、扎扎實實裝好箱。
裝箱后,密密亞就陪著瞿偉他們,將文物護送到基督城。到達基督城時,已經是晚上8時多了。他們住在一家華人賓館。房間太小,他們有七八個箱子,華人賓館又熱情地將客廳提供給他們。清點文物的時候,對方將兩件文物重復數了,導致“少”了一件。于是他們又將一個個箱子重新打開,一件一件地數,最終確定沒有少。他們再將文物重新裝箱。忙完后,已是凌晨。他們不敢離開文物,就趴在文物旁的沙發上輪流守護。周末,新西蘭海關休息,瞿偉只得等待。但他的內心無法平靜下來,他恨不得立即將文物帶回去。
最后,在密密亞的陪同和幫助下,瞿偉他們到航空公司辦好運輸單,又到海關辦理了相關手續,162件(套)“黑石號”文物便踏上回家的旅途。
從新西蘭回國的十多個小時航行中,瞿偉這個五大三粗的湖南漢子竟然思緒萬千、感慨萬分。剛到新西蘭的第二天,他岳父去世了,他悄悄地把悲傷藏在心里。他更多地是想到自己十多年來的文物之路。當年局領導叫他到文管所工作時,他只是抱著干一行愛一行專一行的態度。但沒想到十幾年過去了,在潛移默化中,銅官窯融入了他的精神世界,變成了一種自覺,一種信仰,一種使命。
“我們回家!”他在心里不停地念著。
文物回到祖國后,瞿偉又到長沙海關將文物接回長沙銅官窯遺址管理處。他與運輸公司一一對照,看有無損壞。
12月9日,“黑石號”文物專家鑒定會在望城召開。中國古陶瓷學會會長、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原院長、研究員孫新民,故宮博物院器物部主任、研究員呂成龍,中國古陶瓷學會副會長、福建博物院文物考古研究所原所長、研究員栗建安,河北博物院研究員、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委員穆青,中國古陶瓷學會副會長、湖南省博物館黨委書記、副館長、研究員李建毛等權威專家悉數到場。經過鑒定,專家認為:
回歸故里的這批“黑石號”打撈出水瓷器來源可靠,涵蓋了晚唐湖南長沙窯、浙江越窯、河北邢窯、河南鞏縣窯、廣東窯等產品,品種有青瓷、白瓷、白釉綠彩瓷、釉下彩繪瓷、模印貼花瓷等,品相絕大部分完好,其中不乏精品,對于研究我國唐代多窯口特別是長沙窯瓷器的外銷具有重要價值。擬定為一級文物的有15件(套)、二級文物的有81件、三級文物的有60件、一般文物的有6件。
長沙銅官窯博物館是2018年5月正式對外開放的。這里是“黑石號”文物的家,又何嘗不是我們的家呀。每次經過長沙銅官窯博物館,我總會要停下車,整理好著裝,在里面聚精會神地看一會。即便我已經數十次地正式而仔細地參觀過這里了。每次我都會有不同的認識和理解,特別是堅定了我對傳統文化的熱衷與追索。
它回望過去,也面向未來。
它是一種思想和理念的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