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儒敏:楊義身居學術重鎮,卻又總在學術圈外
2023年春夏之交某一天,腦子不期然浮現了楊義先生的模樣:矮墩墩的身材,略大的方臉,眼鏡后面瞇縫的眼神,帶呵呵喉音的粵西普通話,怡然自得地一根接一根抽煙……暌違多年,不知他老兄景況如何。此前他所在的澳門大學曾舉辦過“楊義學術研討會”,邀我參加。因為忙,我沒有去,做了個幾分鐘的視頻發言,高度評價楊義兄的學問成就。會后沒有得到楊義兄的任何回復。那天突然想起楊義,隱約預感他可能染疾患疴,就發個微信詢問澳門大學的朱壽桐教授。朱回復說,楊義已重病五六年,曾一度回老家電白養病,如今又進了珠海醫院的ICU,已病危。我即請朱壽桐替我去看望楊義,并請楊義夫人把我的微信問候念給楊義聽。回信說,那時楊義還有意識,對我的問候表示感謝。不料幾天后,他就與世長辭了。
楊義先生的去世,在學界引起震動,唁電很多,不過告別儀式因在珠海,想來會有些凄清。我認識楊義兄起碼有50年了。我1964年考進中國人民大學語文系。他比我晚一年,是65屆人大新聞系學生。我們的宿舍離得很近,他住南一樓,我是南四樓,相距不到百米,吃飯也同一個食堂。那時學生不多,彼此應當打過“照面”,或者說過話的,記不清楚了。1978年恢復研究生考試,胸有成竹的楊義便脫穎而出,考上了社科院的現代文學專業研究生,師從唐弢先生。我也是同一年考上北大中文系研究生的,和楊義的專業相同。那時的研究生很少,又是“同行”,便有些往來了。
我和楊義是“君子之交”,談不上熱絡,但那時已知道他是非常勤奮、對學問癡迷的人。社科院不用上班,自由支配的時間有的是,他就專注地寫他的小說史了。據說他寫作時可以連續幾天不出門,悶著頭寫。每寫完一章,便到街上溜一圈,看看老頭下棋,買個板鴨犒勞一下自己。接著又寫,又吃板鴨,周而復始,終成正果。1986年出版了《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一卷,之后,第二卷和第三卷也陸續面世。在我們那一屆現代文學研究生中,楊義是最早出版專著,也最早成名的一個。
小說史出版后反響并不大,印數也不多,然而搞現代文學的幾乎都把該書當作案頭必備。這套書沒有什么理論架勢,就是老老實實收羅、清理數量龐大的現代小說,按時序和風格、流派分類,逐一介紹各家作品的情節、內容及貢獻。記得有些風格點評還是頗為精彩的,可能借鑒了傳統詩話詞話的辦法。這部近200萬字、2000多頁的大部頭小說史,發掘了許多被文學史遺忘或者因政治干預而淹沒了的作家作品,涉及的作家有數百人,第一次把現代小說創作完整的面貌呈現出來了。至今恐怕沒有哪位研究者能像楊義這樣,幾乎讀遍了絕大部分現代小說。以現今學人“新進”的眼光去看,這部書未免有些“笨拙”,下死功夫,卻又不能不承認這部書的開拓之功,何況其資料的豐富是那樣誘人。就因為這部書,楊義奠定了他在現代文學研究界的地位。
寫完現代小說史之后,楊義又接連出版多種有關魯迅和現代文學研究的書,包括《中國敘事學》《魯迅小說綜論》《中國現代文學圖志》《京派文學與海派文學》,等等。和他的現代小說史比,這些專論的理論性和創新性明顯加強了,各有其學術推進,但我更看重的,還是他那“笨拙”的三卷本小說史。
楊義是極勤奮的“高產”學者,而且是持續的“高產”。他總是有許多奇思妙想,還有步步為營的規劃,如同打仗,有他的學術“戰略”構想。也許他覺得搞現當代文學“不過癮”,在完成上述有關現代文學研究的系列論著之后,便毅然轉向,轉到古典詩學研究。他提出要“重繪中國文學地圖”,編撰“大文學史”,并直接“問鼎”古典文學的“高地”楚辭與唐詩,出版了《楚辭詩學》《李杜詩學》等著作。這是他的第二個研究寫作“高峰”。
到了退休前后,六十多歲的楊義又一次轉向,這次是轉到古典“群經”的研究,包括對孔孟、老莊、墨韓、《孫子兵法》《呂氏春秋》等經典的釋義,以及對經典形成過程的復原性探索與闡釋,力圖貫通古今,突破舊學藩籬,打一場學術研究的“大仗”。我不是古典文獻專家,對于楊義這些研究的得失不敢妄加評說,但對楊義學術研究的眼光、氣度和胸襟,他的學術藍圖與實踐,我是很羨慕與欽佩的。楊義努力形成自己學術研究的三個高峰,在現代文學、古典詩學、文學地理學、敘事學,以及古典文獻等多個領域都成績斐然。無論如何,這位博大的學者已經在學術史上刻下深深的印記。
可是,楊義有關古典文學、文獻學等方面的“跨界”研究,卻未能得到相關領域學界的重視。他的楚辭、李杜,以及經典“還原”系列著作的出版,召開幾次新書發布會,也極少相關領域學者去參加。到底是什么原因?即使楊義這些著作有問題,那也可以展開討論呀?更何況他還提出了一些新的研究方法與思路。而坊間流傳一些否定楊義的流言,比如有多少“硬傷”之類。仿佛發現了若干“硬傷”,便操生死定奪的大權。一葉障目,不見泰山。這種不屑的背后,可以聞到有對學術“跨界者”的妒忌或過敏。
現今做學術、搞項目,要么大而無當,套話連篇;要么是“打井式”,每人抱一個課題,窮經皓首,雖有專精,卻也難免瑣屑。專業分工過細,彼此“圍墻”高筑,若有人翻墻“跨界”,就等于“侵犯他人地盤”,難免遭遇拒斥。這種現象在人文學科尤為嚴重。楊義的“跨界”被冷落,也許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古人說,人無癖,不可交。楊義其實很真實,善良,不做作,他的“癖”是寫在臉上的,這很難得。可是與他“可交”的友朋實在不多。他身居學術重鎮,卻又總在學術圈外。有時我想,楊義會不會有些寂寞?這寂寞是否反而促成他躲進小樓成一統,更癡迷于讀書治學?在當今學界,像楊義這樣有“故事”又癡迷學術的學者似乎越來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