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林舉:千里歸心
四個多小時激烈的討論接近尾聲,郎建民手里還緊緊握著那張東北虎的照片;尤瑞·達曼先生一直埋頭于他電腦上的那些圖片和數據;我在筆記本上簡單地記錄下這樣幾條至關重要的線索——
T16,雄性,2012年1月與母親首次被拍攝于俄羅斯“豹之鄉”國家公園。
2014年8月,被監測到向中國邊境方向移動,尋找“家域”。
2014年9月1日之后,進入哈爾巴嶺。
2014年9月11日,被拍攝于汪清縣天橋嶺鎮。
2014年9月30日,在黃泥河林業局威虎嶺林場再次被記錄。
此后,T16來到黃泥河北部的團北、馬鹿溝林場,并在此區域定居。
最后,郎建民把目光轉向了我:“總之,T16是一只具有特殊意義的老虎,在東北虎種群恢復和活動區域擴散進程中,它是一個勇往直前的英雄,它的遷徙路線和成長歷程對人們認識和研究老虎都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中俄兩國專家根據老虎的習性、生活規律以及現有的資料,對T16的成長和遷徙史進行了細致的推測和情景復原,相信作家先生有能力進行生動、合理的文學表述……”
“好吧,讓我試試!”當我這樣回答時,我看到尤瑞和郎建民都微笑著點了點頭。
之后三個多月的時間里,我反復看著數段黑白或彩色的影像資料、一沓討論記錄和數本關于東北虎生存情況的資料,讓自己的思緒穿過歲月、穿過季節、穿過連綿起伏的山川、穿過生生不息的林莽,去觸及、去感受T16那一意孤行的生命。
一
記錄:2012年 1月,俄羅斯“豹之鄉”國家公園,監測并跟蹤觀察了一只即將產崽的雌虎。
四月,大地回暖,地氣升騰。沉寂了一個冬天的“豹之鄉”國家公園,被四面八方涌來的春意所包圍。
陽光,一天比一天更加強烈,如一聲高過一聲的呼喚,不斷地鼓舞著山間的草木。
云,開始乘著風的車輦在天上巡游。
虎,并不關心天空,也不太理會天空的云。在虎族幾百萬年的生命進程中,祖先早已經把一個鉆石般堅固的基因深深植入它的生命,并不斷地提醒它——它是山林里的王,它的領域永遠在大地之上。它們把一個來自生命原鄉的文字世世代代刻印在頭上——“王”——這是大地和山林的應許。
一只雌虎,邁動優雅的步伐,儀態萬方地走在高高的山梁上。它那棕白相間的毛皮,鮮艷而高貴;它流暢的曲線和健碩的體魄,蘊藏著令人生畏的力量。偶爾抬頭,目光透出無悲無喜的堅毅和亦冷亦暖的神秘。
現在,它要找一個安靜、安全之所,完成一件神秘而神圣的事情。
在一處向陽的石崖下,它停下了腳步。
石崖是傾斜的,下方有一個石窩。它進入石窩,緊靠石崖的根部趴下來,剛好向前傾斜的石崖把它的身體和云隔開,但前方蒼蒼茫茫的山林卻盡收眼底,陽光也能穿過樹木的縫隙照射進來。
這是清晨,連早起的鳥兒都還沒有開始鳴叫。雌虎已經懷有身孕,它很清楚。三個半月的甜蜜、希望與重負就要結束了,它憑著母性的直覺,已經感到了那個時刻的迫近。
它本想安靜下來,守著自己的新家,靜靜地等待著那個時刻的來臨。可是,它做不到,不知道是因為過度的興奮還是隱隱的不安,它開始在石崖下來來回回不停地走動……
太陽高高地升起來了,暖暖地照在石崖之下。
新的一天開始了。
雌虎回頭望了望四個幼小的生命,它們棕黃色的絨毛上柳葉般的花紋十分清晰,尤其是額頭上那個“王”字印記,像一道咒符標記著它們高貴、神秘的身份。雌虎已經通過氣味、體液將四只幼崽刻印在自己的記憶里。最先出生的一只是雌性,其余三只是雄性。第三個出生的那只格外引人注目,就叫它T16吧!
在秋天到來之前,還有6個月的時間,雌虎會用乳汁喂養幼崽,只要自己想辦法吃飽,幼崽就沒有挨餓之虞。飽食之后,雌虎會帶著四個幼崽到空地玩耍。當然,也可以理解為生存訓練。幼崽將從母親的身上習得一切智慧和本領。
這期間,雌虎的性情也會比平時更加暴烈。雖然在山林里成年老虎沒有天敵,但幼崽們太稚嫩、弱小,會有很多天敵。熊、野豬、豹子、非父親的其他成年虎,甚至猞猁等都有可能把幼虎作為獵食對象。生死,只是瞬間的事情。雌虎不可能給任何動物以任何機會,凡靠近幼崽的一切動物,都將是它的死敵。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雌虎都會認定它們是來傷害它的幼崽的,并堅決予以驅逐或獵殺。
有時雌虎會站在石崖前眺望遠方,在它的生命里,似乎一直有一種久遠的懷念或向往,深深地潛藏著,時不時就會顯露出來。
當母親遙望遠方的時候,幾只幼崽也會像它們的媽媽一樣,一同遙望遠方,它們站在高高的山崖之上,身影映在天空里。
虎沒有固定的巢穴,幼崽緊跟在母親的身后。如果遇到橫在森林里的倒木,小的,它們就努力爬上去,然后再從倒木上滾落下來,爬起來繼續跟著母親前行;如果倒木太大,母親就會用嘴把它們一一叼到倒木的另一端。就這樣,它們走著、爬著、跑著、滾著,漸漸就長大了。兩個月后,它們不再像球一樣在地上“滾動”,可以真正地邁開步子了。
一天,雌虎領著幾個幼崽在林中行走,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家域”的邊緣。突然,遠處傳來一聲低吼。雌虎停下了腳步,遠處一只健壯的成年雄虎用兩只前爪伏在一根倒木上,正在向這邊張望。雌虎憑氣味和直覺就能做出準確的判斷,它就是孩子們的父親。
野生虎,一旦交配期結束,便形同陌路,這是虎的規矩。有些雄虎的領地很大,可能涵蓋幾只雌虎的領地,兩只虎交配產崽后又重逢,再交配產崽是可能的。但現在不是它們的發情期。那么,它是想來看看自己的孩子們嗎?這也不符合虎的規矩。
也許,雄虎只是好奇。它們只是遠遠地對望了一陣子,沒有繼續靠近,也沒有相互警告,對望過后無聲地轉身,各奔東西。它們堅定、舒緩的腳步,沒有透露任何情緒的變化,無法分辨它們是快樂還是憂傷。
二
記錄:2013年夏“豹之鄉”公園第202、203號攝錄儀先后四次在雌虎的“家域”里拍攝到那只雌虎,它的幼崽已經由四只變成了三只,并同時發現了一只東北豹的身影……2014年 1月,雌虎及亞成體子女依然一同活動,另一只成年雄性老虎頻繁出現……
危機總是無處不在,令人猝不及防。
一天黃昏,雌虎和四只幼崽又巡行到了那處石崖下,這里是四只幼崽的出生地,它們停下來休息。趁雌虎外出捕食,一只豹子悄悄闖入石崖下。它對這幾只幼崽已經覬覦很久了。不僅僅是因為饑餓,豹子出于本能也會獵殺這些長大后會和自己爭食的幼崽。
豹子就近撲向一只幼虎,一口咬住這只幼虎的脖子,T16驚恐萬分,第一時間逃出石崖下的巢穴,另外兩只幼虎也跟著T16逃離了。
雌虎回來時,血跡尚在,但那只豹子和第二只出生的幼虎早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雌虎對著黑暗的夜空長嘯數聲,表達了它的痛苦,也表達了對盜殺之賊的憤怒。現在,雌虎的身邊只剩下三只幼虎。
冬天來了,三只幼虎已經斷奶,它們能一起享用雌虎帶回來的獵物了。下雪的時候,是它們最快樂的時光,它們可以在雪地上盡情地打滾,互相追逐、撕咬,沒完沒了地打鬧、嬉戲。有時,虎媽媽也參與進來,教它們在打鬧時如何有效地將對方撲倒,如何攻擊對方的要害部位。這些,除了可以增強體魄和消耗過剩的精力,更重要的是有助于它們學習和掌握捕獵的技能。
T16發育得最快,兩歲左右時,個頭和體重就與母親差不多了,這時的小老虎相當于15歲左右的人類少年。
有一次,它們圈定了一只小野豬,野豬剛好朝著T16所在的位置突圍。T16縱身一躍,準確地撲到了野豬身上,一掌打在野豬的頭上,趁野豬倒下的一瞬,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咬住野豬的喉嚨,等另幾只老虎趕來時,那只野豬已經不能動彈了。
每年的11月至來年的2月之間,是帶著幼崽的雌虎最危險的時光。這個時間,正是老虎們的發情期,它們要在一種本能的驅使下,談情說愛,繁衍后代,完成虎族基因的傳承。這是一場生命的盛宴。但由于帶著幼崽的雌虎還沒有完成撫養后代的使命,身體里的欲望始終被封印著。
于是,它便成了這個時候老虎中的另類,它拒絕參與這場公開的游戲,不接受任何一只雄虎的求愛和騷擾。這將激怒那些急于交配的雄虎。有的雄虎很可能對幾只幼崽痛下殺手,逼迫雌虎就范。在這段特殊的時間里,雌虎和它的孩子們將彼此照應,形影不離。
殺子逼母,緣于動物最原始的欲念。發情期一到,交配和繁衍的欲望就會壓倒一切。無限復制自身基因的生物本能,使雄性動物不惜一切代價,甚至是流血、犧牲和殺戮,也要找到一個基因的承載體,滿足自己那不可抗拒的欲求。非洲獅、美洲豹等野生動物在這方面的行為表現,都已經被野生動物研究者予以明確記錄。
1月中旬的某個凌晨,一只游蕩的雄虎進入了T16一家的“家域”。
敏感的雌虎立刻判斷出這只陌生雄虎的企圖。雄虎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濃烈又刺激,這讓它心神不寧、反感和憤怒。它多次低吼,警告這個不速之客馬上離開,但那雄虎反而更加靠近,低著頭,喉嚨發出氣流摩擦的聲響。雌虎主動向雄虎發起進攻,一掌打在雄虎的肩上,緊接著,三只小虎也擺出了進攻的姿勢。T16表現得極其勇敢,沖在前邊,一步步逼向陌生的雄虎,最終雄虎落荒而逃。
分別的時刻終于來臨。老虎的經驗、記憶會督促它們做出分離的選擇。
在小虎滿3周歲的時候,雌虎就開始不斷向小虎發出驅逐信號。雌虎不但不再同它們一起玩耍和捕獵,而且神情陰郁,拒絕它們靠近。如果小虎們仍保持以往的習慣不自覺地靠近,雌虎就會撕咬它們。
忍受、忍耐、冷峻、堅決、果斷……復歸并安守于孤獨,這是母親給它們上的最后一課。
虎獨居的其中一個理由,是為了獨自擁有足夠的生存資源。當有限的生存資源只可保證一個或少數個體存活時,動物們自知沒有足夠的理性戰勝原始本能,很難做到共渡難關,或主動放棄、選擇犧牲;另一個理由,是為了避免近親繁殖。自然的繁衍法則告訴它們,一些生命的規則必須恪守。為了避免日后的骨肉相殘和亂倫,它們提前啟動了防范機制。
雌虎最后的驅逐不摻雜任何的情感,不給小虎們留下一點幻想的空間和回旋的余地。唯有如此,小虎們才能夠沒有遺憾、沒有負擔地離開。
在雌虎的逼迫之下,幾只小虎朝著不同的方向分頭出發。一只沿著山脈向西偏北的方向行進;一只往東方朝向大海的一側進發;而T16則聽從了命運的神秘召喚,向南,向著中國境內的長白山脈行進。T16并不知道此行正是踏著祖先的足跡,在向自己生命的原鄉回歸。
爬過一道山梁之后,T16停下了沉重的步履,再一次回過頭來。遠處,那座石崖仍隱約可見,那是它出生和成長的地方。那里有賜予它生命,并以乳汁、血肉、生命滋養它長大的母親,那里有朝夕相處的同伴,但如今一切都已經不復存在,即將漸行漸遠。
T16站在高高的山上,一動不動。許久,它像是遙對前方的石崖,又像是遙對生命之初的往昔,發出一聲凄厲的長嘯。這也許是最后的道別。然后它轉身,開始了下一程的漫漫遠徙。
三
記錄:8月,T16離開雌虎的“家域”,開始向中國邊境方向轉移……月底,“豹之鄉”國家公園最邊緣處的一臺攝錄儀最后一次捕捉到了T16遠去的身影。
這是八月,北方的山野正在加快邁向秋天的腳步。山間的雨水漸少,樹木下的泥土變得干燥、堅硬起來。
T16走在林子里,腳下不時發出腳踩樹葉的沙沙聲。它調整步態,柔和又輕盈,每一只腳落地都近乎無聲。
白天秋陽如火,但風卻是涼爽的。T16找到一個背陰的地方睡了一大覺。臨近黃昏,它在饑餓中醒來,它已經整整四天沒有吃到東西了。這是一個臨界點,它必須捕獵進食了,否則體力會越來越弱,捕獵的成功率也會越來越低。
天色將晚,在一片冷杉和落葉松混生的林子邊,有一小群去河邊飲水歸來的馬鹿。
T16警覺地隱藏起來。它把目標鎖定在一只落單的小馬鹿上。它一邊轉動著耳朵,搜尋著周邊的一切聲音,一邊觀察著鹿群的動向;同時,俯下身,如同爬行般向著鹿群可能通過的小路,隱蔽地移動。
鹿群在離T16約50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幾只成年馬鹿似乎察覺到了情況不對,紛紛揚起頭,豎起耳朵聽周邊的動靜。這是一個十分尷尬的距離,如果再近20米,T16應該勝券在握。T16停止向前移動,等待鹿群的情緒穩定下來,但鹿群變得更加煩躁不安。領頭的公鹿發出一聲鳴叫,鹿群開始向T16所在位置的相反方向奔跑。
這時,T16先行邁開腳步,向前躍出十多米。鹿群已經看清了危險, T16離它們只有幾米之遙。但已經晚了,在之前的奔跑中,T16已經消耗了能量,現在它的速度明顯落后于鹿群,距離越拉越遠,在距離達到20多米時,T16選擇了放棄。
事實上,老虎在野外捕獵的成功率一直不是很高。老虎的體形龐大,肺卻很小,不善于長跑。通常,鹿的奔跑跨度超過5米,老虎奔跑時的跨度一般不足5米,虎并不占速度優勢。這是一個精到的設計,也是一個微妙的平衡。就因為這小小的速度之差,被捕食者便有了逃生的機會,免于被天敵趕盡殺絕;捕食者也因為無法百分之百成功,而為自己的未來留下了可續食源。
不管怎么說,這都是一個令人沮喪的夜晚。
T16一邊向前走,一邊注意周邊的動靜。它沿著一大片針闊混交林的邊緣繼續前行,不出10公里,便進入了另一只老虎的疆界,通過老虎一路留下的標記判斷,這是一只體魄健壯的成年雄虎。還好,這只雄虎離開這里已經有一兩天的時間了。此時,它應該在“家域”的另一端,所以不會在附近出現。T16并沒有過多地流連,而是立即從這只雄虎的疆域里走出去。在虎族,大多數的老虎都會像T16一樣,選擇尊重別人的主權和領土。
饑餓感持續到第六天的時候,T16有些睡不踏實了。它突然聽到一陣轟隆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這是一群野豬潛心覓食所發出的聲音。T16突然變得精神抖擻。它悄悄走到巨石的側面,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望。
至少在200米以外,一群野豬正在一片橡樹林里埋頭撿食落地的橡子,一邊“嘩啦啦”拱起樹葉,一邊“嘎嘣嘎嘣”地咀嚼,鼻腔里發出愜意而滿足的哼唧聲。
T16開始悄悄向野豬群靠近,它繞了一個大圈子,轉到風口之下,逆著風向逼近野豬群。它正好在野豬群行進的后方。距離50米、 30米……約15米時,T16突然從灌木叢后躍出,向一只體形偏小的野豬撲了過去。T16一掌將它的目標擊倒,死死地咬住野豬的頸項。只是片刻的工夫,野豬已經渾身癱軟,放棄掙扎,頸椎骨大概已經被T16咬斷。T16一邊繼續使勁緊咬住獵物,一邊將失去行動能力的野豬拖向隱蔽處。
豬群向前跑了一小段距離之后,一只重達幾百公斤的野豬突然母性爆發,轉回身來,向T16沖了過來。T16想放下口中的獵物躲避,但已經晚了。野豬的額頭撞到了它的身體,T16從半米高的空中摔在地上。它順勢在地上打了一個滾,忍住疼痛開始反擊,它咬住了野豬的頸項。僵持了幾十秒之后,野豬突然發力,猛一甩頭,竟把T16扔出去半米遠。野豬開始反攻,直沖T16而來。T16馬上跳到另一側,避開野豬的攻勢。
野豬也受了傷,落荒而逃了。T16的身上也多處負傷,它吃力地走向那只被它捕殺的小野豬,但它的右后腿已經明顯很難支撐。
T16正處在食量最大的年齡,它每天只進食一次,一次可以吃下30公斤的肉。那頭不足50公斤的小野豬,差不多可以讓它飽餐兩天。日落之后,T16已經把那頭小野豬吃掉了一半。現在,T16可以守著剩下的食物好好地睡一覺,它現在并不需要趕路,虎的一生并不以趕路和征戰為目的,而是為了安身立命。
月光如水,在山間和林莽間流淌。漸漸地,有乳白色的霧氣從樹木的暗影中升騰起來,像一塊巨大的幕布掩住了大山的夢境。
這是山林里各種生靈最活躍的時候,也是一切秩序得以運行和重建的時候。
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鳥叫,T16從淺睡中醒來。它的身體已經大大恢復了。它邊向前走,邊收集這片林子的信息。但它又不能走得太遠,一旦離開,就會有別的動物搶占它的食物。它走走,聽聽,看看,嗅嗅,它通過各種痕跡和空氣中殘存的氣息判斷著這里的生態。T16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這是一塊理想的安居之地。隨即,它便產生了在這里建立“家域”的念頭。但不知為什么,它心中一直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傍晚,T16起身將剩余的食物全部吃光,只剩下一個裸露著骨頭的豬頭和幾塊粗大的骨棒。它起身朝林子的深處走去,它要再次確認是去還是留。可是,它越走越感覺氣息不對,就在這時,遠遠地傳來一聲雄渾的吼叫,那是從一個碩大的胸腔里發出的劇烈震動,是信心和力量的雙重宣告。T16明白,這里已被一頭體形巨大的棕熊所占據。
T16從來沒有和棕熊交過手,但直覺告訴它,不要去冒犯棕熊,更不要試圖去戰勝或消滅棕熊。
這是森林中那些大型動物身上本能的覺悟,它們都深深懂得要尊重強勁的對手,懂得和平共處之道。這也是它們走過漫漫歲月最后還能夠存活下來的重要原因。這世界從來都不是由某一種生物獨有、專享,只有恪守天意和本分,才不至于自取滅亡。
T16停下了腳步,選擇自覺退出。
四
記錄:2014年 9月 3日,中國琿春東北虎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馬滴達鄉林業工作站接到山民在“無虎”區域目擊老虎的報告,斷定有一只“新”虎入境。
翻過一道山嶺,T16進入了寬闊的河谷地帶,穿過一片茂密的混交林,遠遠地聽到了水流的聲音。它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這世界對它來說都是陌生的,它只是跟隨著生命的指引和召喚去尋找安頓自己的地方,如果沒有這樣的地方,就一直尋找下去,直到最終找到,抑或是抵達生命的終點。
老虎每走10千米左右就會停下來歇息一下,這是它們“臥息”的時間。在一棵青楊樹和兩棵紫椴之間的空地上,T16擺出了一個十分標準的臥姿——兩條前腿向前斜著伸出,一腿稍前,一腿稍后,側身著地,身體呈弓形,兩條后腿交叉疊放在一起。這樣的臥姿不僅安詳、愜意、舒適和自在,還能保證在它遇到危險時,兩條后腿一蹬,巨大的身軀能順利地飛躥出去。
再次醒來,T16站起身,慢慢走到了小河轉彎處的穩水段,俯下身來喝下幾口河水。
它離開岸邊,但始終與小河保持著平行。它沿著河谷向南,在隱約的水聲中順流而下。在一處河谷沼澤地附近,T16接收到了越來越密集的動物行為信息。樹叢間野豬、梅花鹿和狍子的糞便隨處可見,林間的草地已經被有蹄類動物踩踏出深深的溝槽。
在每一個清晨和黃昏,它們都成群結隊來小河里飲水。對于一個獵食者來說,這樣的好地方無疑是一個天然餐廳。
T16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一種強烈的饑餓感,突然從體內升起。它依然不慌不忙,邁著優雅、穩健的步伐,走走停停,邊走邊環視四周,觀察地形。它在尋找理想的埋伏之地。
在距鹿道20米遠的地方,有一簇密集的山杜鵑。杜鵑叢的后邊,有一個向下凹陷的洼地,T16就在那里停下來,它在等待著黃昏的來臨。
幾只梅花鹿從山坎上魚貫而下,走到距T16幾十米的地方,帶頭的一只母鹿突然停了下來,向四周張望,鳴叫一聲,轉身躥上了山坎,慌亂地走遠了。兩刻鐘之后,又有四只狍子出現在梅花鹿逃走的地方,沿著那條窄窄的鹿道走了下來,直奔小河而去。
狍子呼嘯著從T16身邊經過,T16在狍子的側后方發起了攻擊。只用了幾秒鐘的時間,T16將隊伍最后的狍子撲倒了,一口咬住了它的喉嚨。幾乎沒有停留,它直接將狍子拖到了杜鵑叢后。狍子還在微微抽搐,它便開始用前端的牙齒 “拔”狍子身上的毛。
這是一道儀式性的程序。老虎在撕開獵物之前都會先把獵物身上的毛拔去一些,然后再從那里撕開動物的皮,開始享用饕餮大餐。其實,在老虎進食的過程中,動物的大部分毛發都會被老虎吞進肚子里。
一天之后,T16穿過河谷向西行進,它看到前方有兩個人。T16只能憑著直覺,做出大略的判斷。老虎世代對人充滿敬畏感,一般不會輕易與人類交手。好在人類的感官系統非常遲鈍,有時與老虎離得很近,他們都沒有察覺。T16在附近停下了腳步,那兩個人毫無察覺地走過去了。
T16又沿著一道鐵絲網走了很久,穿過鐵絲網斷裂的地方,進入一片茂密的次生林。這是一片充滿誘惑的山林。除了T16熟知的那些有蹄類動物外,這里還到處游蕩著一種大型的有蹄類動物。這些“大家伙”頭上生角,動作從容、遲緩,大部分時間都在埋頭吃著林子里的樹枝和青草,它們偶爾抬頭,眼神溫和、柔順。
T16一時難以抉擇。當誘惑和危險同時顯現的時候,老虎的原則是首先規避風險,它們從來不會鋌而走險。T16選擇繼續前行。
五
記錄:2014年 9月 6日,旺清蘭家的工作站接到下河村村民報案,一只未被記錄的老虎吃掉了村民的一頭牛。9月 11日,汪清縣天橋嶺工作站拍攝到一只新虎;9月 30日,在黃泥河林業局威虎嶺林場又一次拍攝到它。此后,它來到黃泥河北部的團北、馬鹿溝林場,并在此區域定居。五個監測位點曾11次拍次攝到它的身影……
清晨,T16被一陣嘈雜的噪聲吵醒。有“嗒嗒嗒”的鋼鐵撞擊、機器旋轉的聲音,有用利刃伐木的聲音,有人類的吵嚷聲。同時,空氣中飄來了刺鼻的煙味。
那是一群打松塔的人,他們一邊開著拖拉機,一邊嘻嘻哈哈地說笑著,朝遠處一片紅松林的方向駛去。
T16開始在各種聲音的縫隙里穿行。突然,一道帶刺的鋼絲網豎在T16的眼前。它湊上去嗅了嗅,人類濃烈的氣息讓它馬上又把頭縮了回去,它認定這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它只好沿著這道“墻”繼續前行。當T16終于離開鐵絲網,走到一片安靜的柞樹林時,它感覺到極度疲倦。
夜晚再一次降臨。T16從沉睡中醒過來,伸了伸懶腰,對著夜空長嘯了一聲,又恢復了活力。它向前走到了一座山梁上,瞭望四周,它覺得這山的姿態和樣貌、這樹木的品種和模樣、這溫和涼爽的天氣、這泥土散發出來的氣息……這進入感官的一切,竟然都是那么的熟悉和親切。
T16感覺到了饑餓。捕食的意念一起, 它頭腦中就閃現出那些陌生的“大家伙”,它們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林的各處,像是上天仁慈而精心的安排。
T16順著一條平坦的林間小路穩步前行,路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大家伙”的足印。T16循著一行生物氣息較濃的足印繼續跟蹤。果然不出500米,在一片林間開闊的草地上,五個“大家伙”或伏或立,正在休息。T16借助樹木和草叢的遮擋,一點點靠近它們。T16發現對方并沒有進攻之意,它們只是擠在一處,戰戰兢兢地躲閃,這給了T16極大的信心和勇氣。它對準邊緣一個體形較小的個體,奮力撲過去,重重一掌正擊中對方的頭。“咔嚓”一聲,對方的頸骨就斷裂了,身體癱倒在地上。T16趁勢咬住倒下的那個“大家伙”的脖子,將它拖到了100米以外的一棵大樹后邊。
T16并不知道,它在那棵大樹下吃了整整三天的“大家伙”正是著名的延邊黃牛。
T16更想不到的是,它對這些牛擁有“免費”享用權。一旦它吃了延邊黃牛,政府就要拿出一筆錢付給牛的主人,為它買單。為了自身的需求,人類正在把一部分山林陸續歸還給老虎,并制定了法律,對貪欲加以制約。
接下來的這個夜晚,對于T16來說,可謂驚心動魄。
繞過大湖之后,T16走到了一個村莊的邊緣,這是它第一次接近人類的居住地。
T16朝村莊的方向用力嗅了嗅,沒有繼續前行,也沒有離開。從村莊里飄逸而出的復雜氣息真是妙不可言,不同的氣息有著不同的風格,充滿了誘惑。只有人的氣息是奇怪的,T16一聞到那種氣息,就生發出一種恐懼和好奇相交織的情緒。最后,迫使T16遠離村莊,走向那座高高山梁的,也正是這種天堂和地獄混雜到一起的氣息。
T16走到半山腰的時候,發現遠處有兩團光。T16突然被恐懼所籠罩,它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向山頂奔跑,它感覺到腳下的山體在微微顫動。T16疑惑地站在高處向下觀察,遠處巨大的光團正向這邊移動,但光并沒有直對著自己,在移動了一定距離之后,又神秘地消失了。但無論如何,它都沒有勇氣再一次進入神秘光團顯現又消失的區域。
就這樣,從一個涵洞之上,T16奇跡般穿越了“鶴大高速公路”。這是一個很難發生的小概率事件。如果不是穿過密集車流的間隙,再從高速公路封閉網的空隙直接越過涵洞,野生動物很難越過這樣的屏障。
這也是一個“壯舉”。這樣一個行為,可能使T16成為虎族中第一個跨越這道屏障的英雄,也可能使它成為一個無朋無伴的犧牲者。
它已經走得太遠啦!越過“鶴大高速公路”就等于出了“保護區”的邊界,從此進入普通的山林。那里是野生動物資源比較匱乏的“無虎區”。對于一只老虎來說,它的生存可能受到威脅。成功穿越高速公路這樣的小概率事件,對于行為謹慎的老虎來說,一生中很難發生第二次,因而T16重返“保護區”的概率是很小的。它注定要像孤膽英雄一樣,在一片廣大的山林里,為虎族堅守著一塊古老又鮮為人知的領土。
T16一路行走,用“掛爪”的方式留下自己的體液和氣味。這個年輕的領主,在這片祖先遺存卻被人類占用的山林里,孜孜不倦地巡護著自己的領地,從吉林的敦化、汪清到黑龍江的寧安……在尚存的虎類中,它擁有著最廣闊的領地,“家域”面積為800多平方公里。就算它不停地走,也要花去差不多半個月的時間才能巡視一遍。如果走走停停,要兩到三個月的時間才能完成。
至2018年底,T16已經快滿10歲,這個年齡相當于人類的40歲左右。至今,它在自己的領地里還沒有收集到同類的信息。
每到年底,都是T16最惆悵的日子。冬春即將交替,T16體內對生命傳承的信念成為身體的主宰,時時督促它,為自己的基因找到合適的“宿主”,以此將自己的生命和精神傳遞到更加遙遠的時空。
月明星稀,萬籟俱寂,這是北方最寒冷的冬天。
T16站在高高的山上,對著幽暗的星空和沉默的大地,以身體內積存下來的全部力量仰天長嘯。這聲音飽含著對生命最原初的渴望和對未來的期盼與憂慮,這聲音如潮水般,漫過山川,漫過林莽,漫過廣袤的平原,直達千里之外,在空曠與寂寥之中尋找著渺茫的回聲。
【作者簡介:任林舉,中國作家協會全國委員會委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吉林省作家協會副主席、中國電力作家協會副主席。出版個人著作 20余部,代表作有《玉米大地》《糧道》《時間的形態》《瑞雪豐年》《此心此念》《出泥淖記》《虎嘯》等。作品被翻譯成英、俄、韓、蒙等多種文字。曾獲第六屆魯迅文學獎、第六屆冰心散文獎、第七屆老舍散文獎、第二屆豐子愷散文獎、首屆三毛散文獎、2014年最佳華文散文獎、長白山文藝獎、吉林文學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