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3年第9期|阿依努爾?吐馬爾:單身母親日記
阿依努爾·吐馬爾,1992年生于新疆精河,哈薩克族,畢業于中央財經大學會計學院,現供職民族出版社,就讀于北京師范大學與魯迅文學院聯辦研究生班。作品散見于《天涯》《民族文學》《青年文學》《散文選刊》《大家》《散文·海外版》《邊疆文學》《長江文藝·好小說》《文藝報》等,有翻譯作品刊登于《世界文學》《延河》。
編者說
勇敢走出婚姻的年輕媽媽,如何獨自撫養女兒?當前夫突然回國時,又會掀起怎樣的情感波瀾?這篇日記是一段私人情感的真實坦露,有淚水、有艱辛、有無奈,更有女性自身的覺醒與思考。作者坦陳內心的書寫,體察生活諸多細節,宛如密友間的傾訴。
單身母親日記(二)
阿依努爾·吐馬爾
2022年10月11日
直到柯慕孜過了四歲生日,我才逐漸意識到成為母親、妻子或者成為那個操持家庭的人之后,女性的生命其實已經發生了本質的改變。
生育是一條河流,我和那些還是單身的女友分別行走在河流的兩岸。雖然看起來兩岸的風景沒什么不同,我們還是一樣地穿衣、打扮、工作、出行,但是其實已經跨過生育之河的我們無論如何也無法回到河流的對岸了。
在把柯慕孜接到北京一起生活之前,常常感到我與現實生活的關聯細若游絲。當時我還不到三十歲,野心勃勃,想要實現許多夢想,感到未來充滿了各種可能。
隨著柯慕孜回到北京,我逐漸開始學習和成為一個持家有道的家庭主婦,被捆綁在瑣碎的家庭勞務中。我每天忙著掃地、擦地,洗衣做飯,不斷擦拭灰塵,倒垃圾,洗垃圾桶和馬桶。每天早晨七點半,我得把柯慕孜送到幼兒園,到下午三點或者四點又總是從桌前跳起來拿起鑰匙沖去幼兒園接柯慕孜。對于許多人來說,一天在夜里十點結束,而我的一天在三點就結束了。三點之前,我是作家和編輯;三點之后,我是媽媽和家庭主婦。而“成為自己”這個課題,都是在瑣碎的時間縫隙里抽空完成。
還有許許多多隱形家務,比如確認家里的生活用品是否有余量并及時在網上購買,比如整理和消殺冰箱和冰柜,比如晾曬被褥、清洗床單和窗簾……當我在做所有這些事情的時候,一天的二十四小時被切割為無數個碎片,我很少再有整塊的時間來工作和寫作,甚至沒有時間思考,即使是洗澡或者護理皮膚的時候,我的大腦也沒有停止運轉,而是一直在思考著下一件事情,然后又是另一件事。——而柯慕孜常常在我洗澡時,不斷地在門外叫我媽媽,直到我快速地洗完澡沖出來。生活確實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一開始我對此毫無察覺,甚至覺得這是因為我對家庭勞務缺少經驗,所以花費了許多時間——等我熟練起來,我總會恢復過去那種悠閑愜意的生活吧?但當然一直沒有,隨著我對家庭勞務更加熟悉,我發現了更多未曾察覺的家務,比如需要熨燙的衣物,比如沒有洗得閃閃發光的水杯,比如沒有擦干凈的玻璃和地板……為了過上體面生活,我們得要付出多少精力和時間啊。
單身的朋友們常常發來夜游的照片,而我已經沒有那樣的心境。每天下午接到柯慕孜以后,我得做飯、陪她吃飯、打掃衛生,陪她完成一個小時的戶外活動,然后回到家里幫她洗澡、吹頭發,然后哄她入睡。有時她睡著以后,我會爬起來再打掃一下衛生,或者看會兒書。但大多數時候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待一會兒,看會兒手機。
我逐漸明白我確實跨過了一條河流,而永遠無法回到對岸了。
我成了一個每天都在為生活奔忙的人,甚至想不起上一次在辦公室和大家充滿激情地討論工作是哪一天。有一天看著照看了柯慕孜一夜的自己在鏡子里那張憔悴的臉,我在想我的夢想和雄心似乎已經不翼而飛,只知道我需要完成許許多多具體的勞務,而無暇顧及那些遙遠美麗的事情。
我和現實世界開始發生非常緊密的關聯,這讓我感到踏實,也有些憂傷。我固然開始腳踏實地,可是很少有時間抬起頭來看一看天上的月亮。我們的媽媽們也許也是這樣開始了成為母親和主婦的旅程吧?
我開始留意到那些看起來每天沉浸在瑣碎事務里的中年女性,我曾經很少和她們交談,因為覺得她們不夠有趣、不夠鮮活?,F在我意識到,她們并不是天生如此,而是被瑣碎的生活揉搓和打磨到只看得見灰塵、家庭、勞務、孩子和丈夫。而那些在事業上有所成就的女人,也許選擇了忽視灰塵和勞務,把其他女性用于家庭勞務的時間用在了工作上,才有了超出常人的成就。
我也理解了那些整天都在怨天尤人的女性,每天都在承擔這些瑣碎工作而沒有幫手的人,怎么可能沒有怨言呢?過去聽見那些家庭主婦的抱怨時,我很少感到切實的共情,甚至覺得這些瑣碎永遠不會與我產生關聯。
每一位女性也許都曾面臨選擇,是選擇熠熠生輝、不屑于瑣碎的人生,還是為家庭奉獻自己的一生,成為那個背景板一樣的家庭主婦。我發現上一代的母親們幾乎都選擇了犧牲自己。其實,我照看柯慕孜的這一點點勞務根本算不上勞累,更何況大部分都是也是我原本就應該完成的家庭勞務,但是如果面臨選擇,我很可能也會選擇為了子女犧牲自己。
在我結束婚姻生活的頭一年,我的周圍充斥著各種傳言,他們認為我會把柯慕孜交給父母照看,或者干脆尊崇哈薩克人“還子”的習俗,把柯慕孜完全送給父母。但我自己知道我絕對不會這樣。完完全全承擔子女的生活,支付他們的學費和生活支出,是一個家長應該承擔的基本責任。如果我連這都不能做到,還會有能力過好自己的人生嗎?我當然是那種很有事業心的女性,但是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成為一個真正的人。
我只是沒有想到生活是如此瑣碎和具體。當然了,瑣碎生活有它扎扎實實的幸福,如果睡眠少一點,事業能稍微成功點,就最好了。
2022年10月10日
柯慕孜一歲時,我和她父親就分開了。正好他考上了一所高校的聯合培養博士,需要在國外委培幾年。所以我們離婚后,他匆匆出國,我和柯慕孜留在國內生活,此后三年,他一直沒有回國。我們算得上一別兩寬,從來沒有聯系,我也不確定他是否最終會回國生活。
這樣一來,如何向柯慕孜解釋父親的歸屬成了一個問題。她對父親幾乎沒有記憶,偶爾問到了,我總是說你父親在國外讀書,以后會回來的。其實我心里也沒底,離婚家庭的親子關系似乎是一個非常大的難題,我查閱了許多資料,也詢問了許多有經驗的朋友,卻始終沒找到答案,只好將這個問題暫時擱置,想著等柯慕孜大一些,或者她父親回國再處理。
今天,我帶著柯慕孜在家附近的廣場放風箏,正巧碰到鄰居家的小男孩和他的父親。男孩的父親幫著兩個孩子一次又一次地撿起風箏,然后看著他們一次又一次地放飛,逗得兩個孩子咯咯笑。因為是非常熟悉的鄰居,所以我放心地坐在遠處看著他們,并沒有加入。直到天都黑透,我們決定各自回家。
回家以后,我幫柯慕孜打開投屏,放了一集動畫片,然后在洗手間洗漱。洗漱完出來,才發現我沒有開客廳的燈,黑洞洞的客廳里除了投屏的亮光,只有柯慕孜一張悶悶不樂的臉。她幾乎在強忍著淚水,我不斷地問她怎么了,引導她說出自己的想法。但她一直說一些不相干的話題,假裝自己并沒有那么不開心。我很了解柯慕孜,她是那種每天都會哈哈大笑的女孩兒,所以一定是發生了什么。
我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她緊緊地抱在懷里,問她究竟怎么啦?她堅持說是因為想爺爺奶奶了。自從來到北京生活,柯慕孜總是非常想念爺爺奶奶,但我總覺得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想了想,我決定問出口:“是不是因為你也有一點想爸爸呢?”
問完后,柯慕孜終于放聲大哭起來。她說:“是的,每個人都有爸爸,只有我沒有。我從來沒有和爸爸一起放風箏,也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樣子?!?/p>
原來真的是因為思念爸爸。我們雖然常常刻意回避,但柯慕孜這么重感情,又怎么會不在心里偷偷地想著爸爸呢?她應該只是怕我們傷心或者生氣才從不提起吧?
我知道無論我說什么,都無法撫平柯慕孜心里的傷,但我只能盡我所能地回答她的困惑。于是,我跟她說:“柯慕孜,你有爸爸。你怎么會沒有爸爸呢?你的爸爸在國外讀書。媽媽不是早就幫你辦好了護照嗎?以后你可以飛到國外去看他。而且,爸爸也會回來看你的?!逼鋵嵾@樣回答的時候,我也感到五內俱焚,這樣簡單的幾句話怎么可能撫平柯慕孜的疑問呢?
我把燈打開,來到臥室,在柯慕孜的衣柜里找出了一條藍色的連衣裙,那是柯慕孜一歲生日的時候爸爸送給她的。我有定期整理衣柜和捐贈衣物的習慣,每個季度我都會郵寄已經不穿的衣服給山區??履阶蔚囊路乙惨恢倍际沁@樣處理的。盡管那條藍裙子早就小了,但是我每次拿起來都又會放回去。我覺得那是柯慕孜爸爸的一片心意,應該交給柯慕孜自己處理。
我對她說:“爸爸非常愛你。你看,這件裙子就是爸爸在你一歲生日的時候送給你的。你現在正在穿的鞋子是爸爸的母親送給你的。爸爸每個月還會幫你交學費。他并不是不管你。你還有兩個姑媽,他們都非常愛你?!?/p>
柯慕孜看著那條裙子,看起來好了很多。我沒想到這條裙子會在今天發揮這樣的作用,不由得很慶幸自己數次打算捐贈,最終又留下了它??履阶握f:“媽媽,我覺得開心了很多。可是,心里怎么還是有點難受?”
那一天,我多么希望我的女兒不是那種感情細膩的孩子,聽到她說出這樣細膩溫柔的話來,我終于也忍不住大哭起來。
我覺察到父親在一個孩子心中的分量。無論我付出多少努力,成為怎樣好的母親,都無法彌補父親的缺失。這是我未曾深刻認識到的,我意識到這是生命中的無解之題。當時我還無法知道柯慕孜的這一缺失究竟會在什么時候得到彌補,只能默默祈禱。
看著我落下淚來,柯慕孜說:“媽媽別哭了?!比缓笈艿讲蛷d去給我拿了紙巾,幫我擦淚。然后她說:“媽媽,我們看會兒電視吧,看我喜歡的動畫片?!笨履阶卧诎参课?,這讓我心如刀絞。
我陪著她看動畫片,但其實魂不守舍,這時我聽到柯慕孜說:“媽媽,我好想摸一摸爸爸,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覺。”我意識到爸爸媽媽不在一起了,不能夠經常見到爸爸,這件事情對柯慕孜的傷害是無法挽回的。而我永遠無法知道柯慕孜的這一缺失究竟會在什么時候得到彌補。
柯慕孜睡著以后,我和朋友聊了會兒電話,終于忍不住號啕大哭。這些年我算是吃盡人生的苦,早就百煉成鋼,朋友們都說我心如磐石。但是,在這一刻,我還是忍不住痛哭。
我意識到我們配不上天使一樣的孩子,我們是有罪的。
2022年10月24日
在《單身母親日記》里,我曾記錄一段往事。在張莉老師《原典閱讀》的課堂上,我們重讀魯迅的《祝?!?。祥林嫂在幾次不幸之后,遇到了那位將她推向死亡的善女人“柳媽”。祥林嫂認為柳媽新來,又和她有著同等地位,就向她訴說。而柳媽是這樣說的:“你想,將來你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祥林嫂因為害怕,選擇了用一年的工錢捐門檻,最后還是絕望而死。當老師講到柳媽的這句話時,坐在我身邊的女同學立刻轉向我,指著我說:“將來到了地下,你也會?!蔽页泽@地看著她。
在當時當刻,看到自己親密的友人說出這樣的話來,我感到極為荒誕,但隨后我也意識到這是生命中如有神諭的時刻。
我喜歡在日常生活中尋找那些極有深意卻鮮有人察覺的時刻,并為此感到喜悅。所以聽到這位女同學這樣說時,我意識到,在今天,魯迅也許已經不在了,但善女人柳媽和祥林嫂還活在我們之中。
在一個極為平常的時刻咂摸到別有深意的滋味,我為自己作為創作者和閱讀者的敏銳而興奮。在那一刻,我不僅是一位祥林嫂,同時,在遙遠的時空里,我似乎緊握住了魯迅無形的手。我和幾位朋友談起這件事,說我們應該重讀魯迅,過去我們讀得確實太少了。
我有點興奮,跟他們說我似乎離魯迅更近了一步。我第一次注意到祥林嫂是用整整一年的工錢捐了門檻,我把這個發現告訴朋友,他說,如果你是祥林嫂,會拿出一年的工錢來尋求救贖嗎?
我說:“老子當然一塊錢都不會掏了?!?/p>
我后來常常想起這一幕來。
我成了更加成熟的女性,時間也讓我對自己的寫作有了更多地思考。我不再為自己在那一刻展現的敏銳和聰慧沾沾自喜,而是想得更多更深,并感到悲涼。如果我不是出身于一個包容的家庭、受過良好的教育、生活在北京這樣的一線城市,如果我沒有恰好在張莉老師的課堂上重讀《祝?!凡⒏兄狡渲械囊馕叮绻沂且晃簧钤诖迩f或者小鎮里的女性,如果我的周圍充斥著善女人,我聽到這樣的話,會不會相信自己真的即將下地獄?會不會用自己整整一年的收入去捐個門檻,會不會最終悲涼地死去。
張莉老師說祥林嫂是一位不斷抗爭并不斷被命運打倒的女性,我逐漸不再認為自己接近了魯迅,而理解和共情了祥林嫂的悲劇。
2022年12月20日
大部分時候,我自認是那個爽朗愛笑的媽媽。但也有些時候,我需要承受獨自育兒帶來的體力透支,那樣的時候,我也會勃然大怒。
昨天,我陪柯慕孜玩了一會兒,然后決定去做個午飯。柯慕孜答應我自己玩一會兒積木,或者看一會兒電視。我剛開始切菜,柯慕孜突然慌慌張張地跑來廚房,拉我去客廳。我過去一看,地毯上灑了一大塊黑色墨水——是我再三要求她不要亂碰的眼線液。看著秋天剛換的地毯染上了大片的污跡,再看看家里亂作一團,我簡直發了瘋,在家里大聲責罵柯慕孜。
我大聲責問柯慕孜:“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要碰眼線液?”她說:“有……”我更發瘋地問:“有沒有告訴你安靜地看會兒電視?”她說:“有。”
但我的氣還沒消,我一邊氣急敗壞地在網上查怎么樣去除地毯上的墨水印,一邊按照上面的方法用力地擦拭著。我忍不住責問自己,當時怎么會買了這塊地毯?我們現在哪里還打理得了地毯,日常生活就夠費勁了。
我在傳統的哈薩克家庭長大,從我出生的第一天起,就習慣了家里的每個角落都鋪滿地毯。所以在北京生活以后,我也很自然地在客廳和次臥都鋪了地毯。
其實對于一個只有女性組成的家庭,鋪設羊毛地毯并不是理智的選擇。羊毛地毯嬌貴,需要定期拿到樓下刷洗。每次搬著沉重的地毯進電梯、刷洗,再拖進電梯拉回家,我都累得幾乎直不起腰來。但我還是覺得這樣有家庭氛圍。
而現在,正是這塊地毯給我帶來了無窮的麻煩。我一邊用力地擦,一邊發瘋地在腦海里計劃著:如果擦不干凈,是不是需要再換一塊?或者干脆以后都不鋪了,扔了?想到這里,我更加來氣了。
柯慕孜怯怯地站在我身邊,過了一會兒,我聽到她說:“別生氣啦,老大。我真的不是故意的?!?/p>
我抬頭看了看她,再看了看臟污的地毯和一片狼藉的房間,覺得生活再糟糕也不過如此了,于是笑出了聲,然后低下頭接著擦拭,眼淚也止不住落下來。
這時,我聽到柯慕孜又說:“老大,不要生氣,好嗎?”
我又一次抬起頭,問她:“你為什么說老大這樣的詞?”
柯慕孜說:“因為這樣你會笑?!?/p>
我被一種復雜的情緒擊中了,我心疼柯慕孜,也心疼自己。我放下抹布,對柯慕孜說:“柯慕孜,我不會再生氣了。但你要記住,永遠不要對一個人說這樣的話。不要為了讓一個人高興就說‘老大’這樣的詞,知道了嗎?”柯慕孜答應了。
我意識到我不應該再亂發脾氣。早就在柯慕孜出生時,我就下定過這樣的決心。對于柯慕孜來說,我是她目前生命中唯一可以倚賴的人。在我和她組成的這個家庭里,在她足夠強壯之前,我和她之間的關系并不平等。如果我喜怒無常,她會感到恐懼和不安;如果我總是發脾氣,她會在不知不覺間成為一個總是想要討好別人的人??履阶喂倘挥绣e,但如果大發脾氣把她嚇壞了,那錯的就是我。
我花費了許多時間陪伴柯慕孜,徒勞地想要彌補我的過失。過了幾天,柯慕孜搭上了回新疆的飛機,我則留下來寫研究生學業的畢業論文。有一天夜里,朋友打來電話,我跟他聊起這一幕,突然不可控制地號啕大哭。
我想到自己幼時會因為大人突然的脾氣而無所適從,想到我曾經發誓絕對不會對任何一個孩子發這種無名之火。柯慕孜固然犯了錯誤,但我因為疲倦和煩躁反應過度,把她也嚇壞了。我說:“孩子們是多么可憐,她們看我們的臉色生活。我們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只是比孩子們大了一些年紀,我們怎么可以肆意傷害她們呢?”
經過這件事,我意識到在我們的這個家庭里,一直有一個無形的鬼,那是未曾承擔起責任的丈夫和父親。我雖然時刻注意別被無形的鬼影響了處事的準則,要成為那個理性、客觀面對生活的人,但其實并不是時刻都能做到。
當我費力地拖著地毯下樓晾曬的時候,當我自己修理下水管道的時候,當我無法把微波爐托舉到置物架上時,當我一個人抱著沉睡的柯慕孜換乘地鐵回家時,當許許多多這樣的時刻……我總會忍不住痛恨那個無形的鬼……
而這并不利于我和柯慕孜擁有健康快樂的生活。
2023年2月3日
最近常常在考慮我與我所依戀的傳統文化之間的關系。對于一個哈薩克族女性來說,傳統生活是凌駕于熟人社會之上的更高維度——以家庭家族乃至部落為經,以世俗化的宗教生活為緯。我生命中的悲劇和喜樂無不源于我對這種傳統生活的依戀。
我也想到,為什么整個二十多歲我的生活如此沉重?其實是因為即使是定居北京這樣的大型城市多年,但我們作為邊地居民依然對城市生活有“隔”。我幾乎花費了十年才克服身上的游牧習性,成為一個能夠適應都市生活的人。
我想到了用哈薩克語接受教育、在故鄉長大直到成年的柯慕孜父親。即使是出身于小鎮知識分子家庭的我,也在適應北京的節奏中屢屢感到力不從心,更何況是出身鄉野的柯慕孜父親。我和他之間婚姻的失敗,很大程度是因為我們固然依戀傳統生活,渴望擁有舉案齊眉,甚至夫為妻綱的家庭生活,但都市的快節奏和高壓力,早已壓縮了這種生活存在的空間。在北京這樣的大型都市,兩個異鄉青年不拼盡全力生存,還整天操心這樣形而上的生活方式和理論,婚姻不失敗才怪。
當然,另一重原因是,我固然依戀傳統生活,想要成為不讓父母和家族蒙羞的那種女兒和妻子,但其實多年來所受的教育早就改變了我。想起我曾在一篇散文中寫道:“一方面,我閱讀波伏娃和伍爾芙,多年來接受的教育讓我成為嶄新的一類人,我關注女性權益,經常表達立場而引得身邊的人不快;另一方面,我渴望傳統生活,愿望成為一個兒孫滿堂的老祖母,涂著紅色指甲和我的孫輩喝熱氣騰騰的奶茶?!?/p>
其實想到這里我已經不再責怪柯慕孜父親那些令人難以理解的言行,反而理解了他,也理解了自己。
2023年2月20日
這一周柯慕孜回京了。想到往返北京和新疆兩地所需的時間和經濟成本,我決定找一位回京讀書的女友帶柯慕孜一起搭乘飛機回京。妹妹把柯慕孜送到了烏魯木齊機場,女友在那里接到了柯慕孜。四個小時以后,我在首都機場接到了柯慕孜。
柯慕孜比兩個月前長大了許多,看到她配合我的決定,和女友一起回京,我感到十分欣慰。
我的同事大多是早年邊疆地區來京工作的知識分子,每到假期,他們都會給孩子買一張機票,委托航空公司給孩子掛一張“無人看管兒童”的牌子,把孩子送上飛機??战憔蜁湛椽氉源畛孙w機的孩子,直到飛機落地,再由家鄉的祖父母認領回家。他們告訴我,孩子五歲以后就可以申請“無人看管兒童”的服務,他們的孩子都是這樣長大的。
我感到柯慕孜逐漸長大,我作為監護者也要逐漸松手,當她可以開始獨自搭乘飛機,當她可以獨自旅行,當她考入大學,當她離開我們的家庭獨立生活……我所做的,是在這之前好好地成為一個合格的監護者。
2023年3月25日
這一周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是柯慕孜來北京后,我第一次有機會出差。在這之前,我一般都會婉拒期刊去外省活動的邀請,但這次我感到可以作一個嘗試。
借住在我家的表妹作為臨時幫手幫我接送和照顧柯慕孜,我走之前預備了三天的菜和其他物資,一切井井有條。我感到可以逐漸撒開手去做一些其他工作,來為我和柯慕孜換取一個光明的未來。實際上,這次柯慕孜回京以后,我已經感覺到她長大了很多,不會再騎在我的肩頭跳來跳去,也不會一刻不停地纏著我陪她玩。她可以自己玩很久,也可以一起溝通一些復雜的話題,還可以在出門前自己搭配并穿好衣服、背上書包。這樣一來,我們已經基本實現我設想中的理想生活。
第二件是柯慕孜和她的父親見面了。前段時間,我聽說她父親回國了,還將回到北京工作,心里不免忐忑。
有一段時間,柯慕孜很憂傷,她說都不知道父親長什么樣子,很想摸一摸看。我當然感到憂傷,但還是故作輕松地說:“哇,你都不用見到本人,你照一下鏡子就會知道你爸爸長什么樣子,因為你和爸爸長得一模一樣?!庇幸欢螘r間,柯慕孜不喜歡自己的粗眉毛,我說這是你遺傳自父親的眉毛,多少人羨慕你們這樣的濃密眉毛啊,柯慕孜聽得咯咯笑。
這些當然不能替代父親的角色,但我當時并不知道她的父親會在何時與她重逢。
直到上周,我接到一位朋友轉發的信息,柯慕孜的父親想要和我們見面,主要是見柯慕孜,還想約我見面吃飯表達對我辛苦撫養柯慕孜的謝意。雖然早有預感,但當我真的接到這條短信時,還是陷入了恍惚。我和柯慕孜父親的婚姻只持續了三年多,并且結束婚姻關系也已經快四年了。但這段婚姻生活完全擊潰了我的生活,改變了我的人生。這段婚姻除了讓我得到了柯慕孜之外,留下的全是嚴重后果。我雖然很少提及,但一直到今天都在為這段婚姻買單。我當然不會見柯慕孜的父親,不過很歡迎他和柯慕孜見面。于是回復了可以見柯慕孜的時間,并回絕了他與我見面的邀請——“心領了”。
回復完之后,我就踏上了前往成都出差的航班。周五晚上我提前結束活動,搭乘晚班飛機回家,告訴柯慕孜父親已經回國,想要和她見面,詢問她是否愿意。她說愿意。于是我幫她挑選了一身漂亮衣裙。
一直到回到北京,柯慕孜和父親歷史性會晤結束,我整整病了一個星期。外在后果是我患上了甲流,但我知道其實是我的內心遇到了重創,在這段婚姻生活中未曾理清就匆匆埋葬的一切心情都因為前夫回國而重見天日,我突然陷入不可自拔的痛苦。
“我太煩了?!蔽也粩嗟亟o朋友說。因為我們之間共同的孩子,我可能要一生都和這個人打交道,想起來我就沒法不煩,設想中我們應該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但現實是他還得通過我聯系柯慕孜。
在這期間,還發生了幾件讓我煩上加煩的事情。許多前輩勸我與柯慕孜父親和好,“就算是為了孩子”,更是讓我啼笑皆非。“你這么好的女孩兒,應該得到幸福。”就好像我現在不幸福。我意識到我對自己普通女性的身份認領還是不夠,誤以為自己已經脫離了世俗標準的束縛,但并沒有。對于許多人來說,一個離婚女性最好的歸宿是她的前夫浪子回頭,他們倆重修舊好,最好再生個二胎。無論我怎么解釋,長輩們都不為所動。而《單身母親日記》在《天涯》刊發以后,勸我和前夫復婚的人更多了……
“我他媽的也不能趕緊隨便找個新的男人談戀愛,絕了她們勸我復婚的念頭啊。”我在電話里和朋友罵罵咧咧,感到無能為力。我感到女性那種結構性的困境——無論你過得有多好,只要你沒有丈夫,就不算真的好。即使是那些對我的經歷和生活非常清楚的前輩,也勸我為了孩子復合?!皠e人都可以做到,你為什么不能?”那段時間,我常常聽到這句話。
其實我并不排斥新的戀愛,但我是那種主體性非常強的人,不是非常強烈的情感,就幾乎不可能撥動我的心弦。對我來說,事業成功和家庭生活平穩的吸引力,也遠大于一段情感。情感當然是好的,但它不值得付出許多時間和精力,尤其是對于一個在一線城市生活的女性。
但是沒有新的情感生活,意味著我在別人心中是一個需要被撮合的離異女性。朋友們輪番勸我寬心,不必在意這些細枝末節,但我還是度過了非常暴躁的幾天。
2023年3月31日
這一周柯慕孜和她父親見面了。我病了整整一周,直到他們真的完成了第一次見面。我不知道柯慕孜會怎樣看待與父親的幾乎初次見面,也不知道這次見面之后她和父親的關系會走向何方。整整四年沒有見面的父女將要見面,如何不讓人感慨萬千。我和柯慕孜父親分開之后,也幾乎沒有見過面,除了有那么一兩次在活動上遙遙瞥見。
周六早上九點,我透過窗戶看到他出現在樓下??履阶卧缫咽釆y打扮好,于是我再一次抱了抱她,把她送到電梯口,要求她自己下樓去。柯慕孜希望我陪她下去,但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我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柯慕孜發出不安的叫聲,我連忙把電梯門打開,安撫了她一會兒,然后再次看著電梯門關上。
后來我常常在一些不相干的時刻想起這一幕。坐地鐵時,搭乘電梯時,開會走神時,柯慕孜背著小小書包的身影浮現在我眼前,我總會感到心抽搐了一下。讓年僅四歲的柯慕孜面對這一切,我感到痛苦和愧疚。
柯慕孜走后,我回到家里,透過客廳的窗戶看到她出現在樓下的那棵翠柏下,她父親坐在我和柯慕孜常坐的廊橋石椅上。我看著他們沖向對方,緊緊抱在一起。我的眼淚直直落下來,終于安下心來。起碼,他們都為見到彼此感到喜悅。我也應該為他們感到高興。
我想起上一周我一直感到憂心忡忡,因為當時我還沒問過柯慕孜是否愿意和父親見面。而且我聽說柯慕孜的父親在短暫停留后還將出國長居,如果是這樣,柯慕孜會感到失落吧?
2023年4月1日
今天柯慕孜爸爸帶她去游泳,我得以休息一天。我在家里洗澡,護理皮膚,打掃衛生,把地毯拿出來晾曬,聽著音樂在沙發上躺著發呆,感到許久未曾體驗的放松、喜悅和舒展。原來平時我們對自己如此疏于照料,而又因為生活的忙碌竟至于毫無察覺。
傍晚時分柯慕孜回來了,看起來悶悶不樂,在家里摔摔打打??粗⌒∩眢w里仿佛蘊含著無窮的怒意,我說,怎么啦,是不是游泳館很漂亮,而媽媽沒去,你心里覺得很遺憾?她說,是呀,我想讓媽媽也去看一看。我抱著她,安慰了她一會兒,答應下次再帶她去,她看起來舒展了很多。
過了一會兒,她說,爸爸帶了一個姐姐。她和爸爸的溝通有時會有些不便,姐姐會代為翻譯。我說,那很好啊。我一直希望柯慕孜的父親能夠開啟新的人生,這樣我也會更加安心。前幾天我就聽說他有了新的感情,所以聽到柯慕孜提起的時候我并不意外,也沒有多想。
晚上十點,我們躺在床上,她刷著ipad,突然說,我覺得他們是愛人。我說,誰?她說,爸爸和姐姐。我不由得一笑,柯慕孜還不到五歲,居然能看出爸爸身邊的女孩兒可能是他的女友。我說,哇,你怎么發現的?她說,感覺。
我當時并未想到這個簡短的對話會給我們帶來長達十天甚至更久的麻煩。于是陪她聊了一會兒不相干的。這時,她說,我覺得還是媽媽好。我說,別這么說,爸爸也挺好的。
柯慕孜的爸爸有了新女友,我也感到開心。當下我的想法是我應該找一位律師談一下柯慕孜的撫養費和她父親未來資產分配的問題。他一旦再婚,很快就會有其他子女,這樣一來柯慕孜的生活和學習費用能否得到保證,就需要我在現在和她父親做好協商。當時我急于擺脫婚姻,在撫養費用上未作停留,就匆匆簽字換證。據我了解,她父親還未在國內置產,國外的財產我們很難了解到具體情況?,F在顯然到了重新談一談這些問題的時候。
這些年來我常常自感對婚姻的草率,當然,也有無奈?;橐龅谋举|是一種財產關系,而對于我們這些出身傳統哈薩克族家庭的人來說,婚姻更多的是融入宗族社會不被除名的路徑,我們對我們的婚姻鮮少有選擇。未能替柯慕孜爭取到該得的利益,也未在婚姻過程中置產,是我在婚姻生活中最大的錯誤。但也正是因為沒有財產糾紛,我才可以在較短的時間內完成離婚手續。
這幾天我常常陷入另外一種悲情——怎么會明知道不會幸福卻一定要踏上這樣的長途。身為在傳統社會中成長起來的女性,我們實在別無選擇。
2023年月4月10日
柯慕孜與父親的女友見面后,一直嘆氣。我想到上周她還盼望著父親帶她出去玩,這一周情況急轉直下。對于還不到五歲的柯慕孜來說,這一切可能還難以理解和接受。聽著她不住地嘆氣,我感到憂心不已。是不是不應該讓她和父親見面,一直保留一種幻想。但我隨即否定了自己,當然不應該了——我無權干涉她與父親的來往,好的壞的,那都是她的人生。
我只是希望她盡快恢復快樂。
我意識到我們對現實生活的運行規則所知甚少,在學校里接受的教育并不足以讓我們應對生活。當然,生活哪里有未卜先知,一切都有它自己的運行規律,我們所說的都僅僅是“如果”。我們真的能過上完全計劃好的趨利避害的人生嗎?當然不能。命運之手早就在暗自操控了。
但我知道了生活并不如我們所想的那樣一切盡在掌握,生命中有許多不可掌控的事情,比如父女之情。把一個生命帶到世界所要負擔的責任并不輕松,精力、金錢和時間的付出,我們都可以盡可能努力實現,而還有許許多多事情則完全在我們的掌控之外。我憂心不已,只能默默祈禱。
傍晚我們出去散步,柯慕孜說:“其實我一直以為爸爸已經死了,原來他還活著。”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緊緊牽著她的手。
2023年4月12日
柯慕孜用電話手表和父親聊天,我聽到她爸爸說,你有什么想要的東西?柯慕孜說,你給我們的洗手間買個洗手液,可以嗎?我在旁邊說,柯慕孜,你只需要買你自己喜歡的物品,家里的物品我都會買好的。
我想,在柯慕孜的心中,一定有一個父母雙雙維護家庭的畫面。這段時間,我常常流于傷感。聽到柯慕孜頻頻嘆氣時,想到柯慕孜幻想的那個場景將永遠無法實現時,想到柯慕孜將要面對父親組建一個新的家庭時,我常常落下淚來。
早上把柯慕孜送到幼兒園,我躺到了下午,直到情緒淤積到無法排解,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朋友的電話號啕大哭。哭了二十分鐘,我和朋友說:“不聊了,我得去接孩子?!比缓笪也敛裂蹨I,匆匆下樓去幼兒園接柯慕孜。今天下了雨,我撐著傘,戴著一副欲蓋彌彰的墨鏡,自己也覺得非常愚蠢。但大哭一場之后,我確實好了很多。
其實我不曾后悔結束婚姻生活,也早就開始了新的人生,我只是為柯慕孜感到難過。我結婚生子和結束婚姻的決定,也改變了柯慕孜的人生。這是我不曾深刻地認識到的。
2023年4月17日
忙碌了一天以后,回來陪柯慕孜聊天,從她出生那天聊到最近,告訴她我們有多么愛她,多么期待她的降生,照顧她讓我們多么喜悅……聊得她咯咯笑,要求我反復講她出生那一段,一直講了五遍,直到我口干舌燥。
這段時間她總是唉聲嘆氣,仿佛有千鈞重負,希望我們的聊天能讓她輕松開心起來。
我只希望柯慕孜按時長大,而不是提前。
2023年4月21日
這幾天柯慕孜一直在咳嗽,還頻頻嘔吐。我只好帶著她去辦公室工作,結果她在飯堂突然嘔吐,很快就臉色煞白。我只好請了假,又帶著她回家。我們在樓前等出租車,她累得坐在馬路邊發呆,我也挨著她坐下,覺得人生最壞不過如此。
從她開始嘆氣到現在已經十天了,我感到無力,甚至有些絕望。這段時間,我們的生活已經亂了套。陪柯慕孜散心、應付生活、照料她的身體,已經讓我筋疲力盡。
昨天夜里我給她講完睡前故事,就關了燈,準備陪她睡覺。一片黑暗中,我聽著她一直嘆氣。我假裝自己沒有聽到,默默地閉著眼睛。直到忍無可忍,我把臺燈打開,把柯慕孜拽起來,對著她失控地大喊,要求她不要再嘆氣。直到她害怕地哭出聲來,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面。那一刻,我多么希望她的父親真的已經死去,這樣一來我可以幫她編織一個想象中的父親形象,像我一直以來在做的那樣。我痛恨他讓柯慕孜傷心,也痛恨他連基本的同理心都不曾習得。我痛恨他可以還像一個天真的孩子,而我卻需要額外背負屬于他的責任。我痛恨我沒有保護好我的孩子。
柯慕孜哭著睡著了,我幾乎不能入睡。天亮后,我閉著眼睛不敢睜開,我怕看到柯慕孜的眼睛——那一定是滿含著仇恨、不解和無助的屬于孩子的眼睛。柯慕孜卻醒了,她說:“媽媽,快醒來?!?/p>
我睜開眼睛,她是笑著醒來的,我仔細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仇恨、不解和無助,只有盈盈的笑意,一如過去的五年。那一刻,我發誓要永遠用盡我所有的力量守護這樣的眼神。
我和媽媽商量請她來北京幫我們一段時間,結果媽媽一個小時后就在行李箱里裝了半只羊的肉和其他許多北京無法買到的新疆美食出發了。她搭乘五個小時火車到烏魯木齊,又要飛四個小時到北京。
爸爸說:“你們不必去機場接媽媽了,柯慕孜還在生病。讓媽媽自己搭出租車回家就好了?!?/p>
柯慕孜卻說,我們應該去接奶奶,奶奶畢竟年紀大了。于是我們在午夜十二點接到了媽媽,我松了一口氣,睡了久違的安穩覺。
2023年4月25日
媽媽來了,我終于騰出時間來體檢。我供職的出版社每年3月會組織職工體檢,而我今年的生活稱得上雞飛狗跳,所以體檢中心催了好幾次,我都沒有時間去體檢。
這幾年我開始恐懼體檢,身邊拖家帶口的朋友無不如是。這次柯慕孜的父親回國后,我對柯慕孜的責任感更重了一些,對于體檢的恐懼更是多了一層。
體檢后每天早晨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手機刷新報告,但始終只有前兩年的體檢報告。一直到一周后,終于出現了2023年的體檢報告。我用顫抖的手打開體檢報告,一切正常,我長舒一口氣。
柯慕孜出生以后,我開始會關注一切有關意外的新聞,關注每一種奇怪的死法,并在生活中加以規避。我變得非常怕死,每日祈禱我可以壽終正寢。
2023年4月26日
我想起兩年前柯慕孜即將來北京生活時,外公曾經勸我送柯慕孜去寄宿幼兒園,他認為我沒有辦法同時兼顧工作、學習和育兒。我當下就拒絕了。我的事業固然重要,但柯慕孜比我的事業更重要,所以我很明確地告訴我在新疆的家人,我絕對不可能把柯慕孜送到全托幼兒園。但心里畢竟充滿了疑慮和不安,因為我當時稱得上對育兒和生活常識都一無所知,其實我也不知道我能否做到。
柯慕孜來到北京兩年了,我很慶幸我做到了。
我供職的出版社比較人性化,我的領導恰好也是一位獨身照料兒子直到成年的單身父親,所以我照看柯慕孜得到了他很多理解和支持。柯慕孜來到北京已經快要兩年了,我們已經養成了很好的生活習慣,也完成了很多當時看起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我感到喜悅和感恩。
外公和我在新疆的家人對我獨自完成工作、寫作、育兒、學習,也是大為吃驚。在家人眼里,我是那個被父母捧在手心活到二十多歲還不會燒水的小姑娘。其實在外求學多年,我早就吃了許許多多的苦,處理過許許多多無法面對的難題。我很少跟家人提起,基本都是自己應對。
當我們完全證明“我們可以”之前,總會遇到許多質疑、許多勸阻。我似乎一直是這樣過來的,身為出身邊地的少數民族女性,我的前半生都是在“不可能”的判決和絕不妥協的自我證明中一路走來的。但我在一次次的自我證明中意識到自我的覺醒,并逐漸相信我終將成為那個了不起的人。
與此同時,我意識到盡管我和家人關系緊密,但他們并不了解我。并且,我們這一代人和上一代的處境和生活方式也已經大有不同。
也許以后應該常常和他們聊聊天,說一說自己的心事。
媽媽來了,家里窗明幾凈,每天回到家,飯菜都是準備好的,浴室和廚房都是打掃好的,我也有時間可以處理很多家務之外的事情。其實我確信愛是可以被量化的,愛可以被分解為每一個動作、每一個時刻、每一件小事。年歲越長,我越確信我們對一個人的愛體現在一舉一動里。我深信我們和每一個與我們產生聯結的人之間都建立了一個銀行賬戶,我們的每一個微小的行動都是往這個賬戶儲蓄或者透支。
每當我處理有關柯慕孜的每一件小事,我都能感覺到我在往我與柯慕孜共同建立的賬戶里儲蓄愛。我別無所求,只希望柯慕孜的銀行賬戶里存滿了愛,讓她在若干年以后還可以感到心靈上有所依傍。
2023年4月29日
前段時間查看我的體檢報告時,我想到了生育給我帶來的影響——它引發我關注和了解自己的身體。
我出身于邊地小鎮,那里畢竟傳統和閉塞一些,我們很少談論和觀察自己的身體。我從小身體健康,也很少生病去醫院。懷孕以后,每月一次的產檢使得我開始經常與醫院、醫生和儀器打交道。我的身體不再具有神秘性,而轉化為一個又一個醫學術語,當我數次躺在婦科檢查床上,將自己的身體交給醫生時,我逐漸放下了小鎮女孩兒的羞怯,接納和了解了自己的身體。陰道、子宮、乳房、胎兒,還有許許多多其他有關身體變化的術語,成了那十個月里的日常詞匯。
我想起我第一次在發廊洗頭的經驗。發廊小哥讓我躺在洗頭床上,用手托著我的腦袋,想要幫我清洗頭發。我一直努力梗著脖子,根本無法把自己的腦袋安心放在小哥的手掌。小哥不斷地說:放松一些,放松一些。我不記得我是怎么逐漸習慣了在發廊洗頭、在美容院護理皮膚和身體,但始終記得這第一次的體驗。有一次在婦科檢查床上,我鬼使神差想起這一幕,忍不住笑了。
當我一次次躺上婦科檢查床,我仿佛復刻了在發廊洗頭的經驗,我對身體檢查逐漸習以為常,放下了一種沉重卻不自知的Body shame.身體檢查作為一個科技手段,瓦解了我出身傳統社會所產生的對身體的羞恥感。之后的剖宮產手術、母乳喂養則幫助我更加接納了自己的身體,我第一次意識到我是誰,有一個怎樣的身體。
許多女友曾告訴我她們因為不夠瘦而感到羞恥,或者體型不夠標準而難堪。我也有身體羞恥的體驗,但并不是因為肥胖或者不夠標準的體型,而是出身傳統社會的背景所致。生完柯慕孜回到北京后,我經常去健身房做瑜伽,每當瑜伽老師碰觸我的身體,糾正我的動作,我都感到這是正常和自然的。瑜伽完,躺在瑜伽墊上發呆,想著過一會兒去哪里喝杯咖啡時,我不再為身體感到羞恥,而是極為放松和自然。
如果我沒有經歷生育,可能很難有這些體驗。
2023年5月3日
結束婚姻生活后,我曾多次回想,我究竟有沒有另一種選擇?文化、宗教和宗族所施加的無形負荷讓我根本無法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成為一個可以有自主選擇的人。其實在我和柯慕孜父親結婚的時候,我固然非常欣賞他,但遠遠沒有到可以結婚的程度。我是在母親和家人的催促之下步入婚姻的。
“我想不結婚……我想過幾年再結婚……我想和另一個人結婚……我永遠不想結婚……”在我的家庭和社會關系里,這些全部都是大逆不道的言辭。
我沒有辦法說出讓父母失望的話來,只好違背自己的意愿步入婚姻。在相愛和結婚之間,本應該有兩萬里的征程需要用耐心和審慎澆筑,但我們因為別無選擇而建造了一個不合心意的豆腐渣工程。我相信柯慕孜的父親也不是完全考慮好了才步入婚姻。
這么說我們婚姻的起始仿佛是一種不負責任的選擇。但其實恰恰相反,在我們出身的文化里,對彼此甚至彼此的家族負責任是最重要的美德。從出生到今天,我很少感覺到自由,無形的墻困住了我,我始終背負著一份負荷。
在我看來,步入婚姻的兩個人應該分攤風險,以合伙的形式共同建造一個百年企業。而事實上,我們往往自己還沒長大,就步入了婚姻。
今天和一位前輩談心,聊了聊最近發生的事情。我說:“比起去年,我好像成了更加成熟的女性。”她哈哈大笑,帶著一種寵溺和戲謔。
我不禁在想,為什么我們一生都難以成為真正的成熟的人?我們仿佛從未習得真正的生活準則,只是日復一日地在課業的學習中攻克難關。而當我們真正離開學校,步入生活時,才發現自己一無所長、赤手空拳。按照理論,我們應該在十八歲那天就長大成人,而現實是有許多人終生未能自立。我已經三十一歲了,卻似乎剛剛蹣跚著踏上成年之路。
其實我很羨慕那些非常年輕或者只擁有了簡單的生活經歷就實現了跨越,擁有了成熟人格和豐盈思想的寫作者。有一段時間,我常常翻看波伏娃的著作,她顯然就是很早就知道自己將要成為什么樣的人,在很年輕的時候就突破宗教和傳統家庭的束縛,選擇了自己想要的人生,并逐漸成了一個哲學家。我回想自己的十幾歲、二十幾歲,為什么沒有成為少年早慧、絕不妥協的人呢?
但當然,時間和經歷和重塑了我。二十幾歲的時候,我還是一個很容易被傳統說服的人,這幾年我已經不會這樣。無論對方說什么,我都會輕易地用我的理論擊敗他,把主動權奪回自己手里。
所以,我其實在雖則緩慢但一刻不停地進步著、成長著。
2023年5月14日
今天是母親節。想起很多和媽媽相關的事情。
母親來之后,我們一起在家里做深度清潔,把平時無暇顧及的角角落落都打掃一新。我踩在椅子上,翻看衣柜上方的儲物架,找到了一個尚未開封的范思哲香水套裝。那是圣誕節前我打算送給一位工作伙伴的,但那段時間忙忙碌碌,也就忘記了。我把那個香水套裝送給媽媽,告訴她其實是一個圣誕套裝,希望她不要介意。
她很高興,還發了朋友圈。媽媽回去以后,我在某一天突然想到這件事。那個在五月里送出的圣誕套裝讓我有點難過,也有點愧疚。我們為什么總是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了毫不相干的人,而把不那么好的東西都給了自己的親人呢?我決定下一次給媽媽送特意挑選的禮物。
我想起有一次和柯慕孜一起在新疆的家里,我們在餐桌上逗趣。我問她:柯慕孜,你怎么這么美噢。她說:“媽媽,你也很美?!蔽矣终f:那小姨呢?她說:“很美?!比缓筮@個話題仿佛結束了,我們開始繼續喝茶。
這時,媽媽開口了。她說:“柯慕孜,那奶奶美嗎?”柯慕孜說,當然啦。我和妹妹默默地看了彼此一眼。
我后來常常想起這一幕,我們似乎默認步入中老年的女性不再美麗,不再具有性別上的鮮明特征,或者不需要得到贊美。在我們看來,她們都是參天大樹,會永遠為我們遮風擋雨。而她們的心情,似乎不需要顧及和考慮。但當然不是。
成為母親似乎是放棄了部分自我,而成為奶奶、姥姥,則似乎是失去了全部的自我,成為了“不被看見的女性”。年輕的母親至少還有自己的母親疼愛和理解,而年邁的女性連母親的疼愛也沒有了。我在那一天開始反思自己。
前段時間和媽媽一起去野營,營地里有秋千和溜索??履阶我徽麄€白天都忙著蕩秋千和溜溜索,我和媽媽一直坐在遠處的木椅上看著柯慕孜,直到她對此失去興趣,開始鏟沙。我一邊看著柯慕孜鏟沙,一邊拿著一本書翻看,偶然間抬起頭,看到媽媽正在蕩秋千。
她穿了一件連衣裙,藍色的紗上繡了許多粉色的小花,腳上是剛買的白色平底皮鞋,看起來非常美麗。我被媽媽蕩秋千的場景吸引了,感到母親自在如風,好像一個無憂的少女。
從我記事開始,我似乎很少見到母親自由自在的樣子——當然也有,比如在牧場上,她把柯慕孜扔進溪流里又撈出來,兩人都發出那種肆意的笑聲;比如家里來了她和父親的朋友,宴席間輪到她發言了,她從廚房里匆匆出來,一邊說祝酒詞,一邊大笑;又比如她一邊看愛情電影,一邊情不自禁地說出“哇,她真的愛他”。但那都是在日復一日的勞作和生活間隙,大部分時候媽媽都是那個嚴肅、忙碌、眉頭緊皺的女人。
我舉起手機,幫她錄了一個視頻,然后勸她也去試一試溜索。她說,不合適吧?溜繩底部有一塊小小的圓盤,需要站在或者坐在圓盤上抓住溜繩才能溜到對面,媽媽的體型對這塊圓盤來說確實大了一些。
我說,沒什么不合適的,快試試。
于是,她小心地坐上了圓盤,然后雙腳一蹬,慣性和重力牽引著她朝著遠方溜去。到了另一端,她受到阻力,晃了一下,又靈巧地朝著我們溜回來。我和柯慕孜忍不住哈哈大笑,媽媽也發出爽朗的笑聲。然后,她跳下來,拉著圓盤回到起點,開始新一次的探險。
這一年母親六十歲了,我在這一刻看到了母親生命的光澤。我開始可以理解母親,也想盡我所能讓母親有那么一刻可以做自己,擁有只屬于自己的快樂。
媽媽,節日快樂。
2023年5月15日
柯慕孜的父親搭乘今天的航班離開北京,而且很可能就此定居國外。盡管我從不聯系他,但有關他的消息總是通過各種途徑傳到我的耳朵里。上次的風波后,朋友們提議他先不要見柯慕孜,他同意了。只是在走之前,委托朋友給柯慕孜送了兩條裙子。這一次,我沒有告訴柯慕孜這是父親的禮物,而假裝是我幫她網購的。
和朋友約好在我的工作地附近吃午飯,他問:“什么感覺?”我說:“希望他幸福、健康,還有最好能承擔柯慕孜長大后求學或者置產的一半費用。”他看出我的戲謔,也調皮地一笑。
我跟他說:“你知道嗎?我覺得我的心早就死了。但經過這一次的磨難,我覺得它重新開始跳動了?!彼巳灰恍ΑN液軕c幸,身邊有這樣永遠可以默默傾聽,而絕不發表任何評價的朋友。
這段時間,柯慕孜經歷了許多情緒的起落,終于又成為那個總是肆意大笑的女孩兒。我好像也終于和這段過去告別,不再感到憤憤不平或者被人虧欠,開始輕裝上陣。這個開始于2014年的故事,在2019年匆匆落幕,卻仿佛在這一刻才真正畫下句號。我感到輕松和喜悅。
希望明年的夏天,我們已經是更好的母親和更好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