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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趙勇:作為生產者的寫手——論網絡文學生產的基本法則與深層動因
    來源:《四川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 趙勇  2023年09月13日08:12
    關鍵詞:網絡文學

    摘要:網絡文學生產的基本法則是快與量 , 即網絡寫手日更不輟 , 越寫越長 , 唐家三少即是典型代表 。他每小時寫八千多字 , 寫作速度非常驚人 。與之相對應 , 傳統文學生產則追求慢與質 , 路遙寫作《平凡的世界》 便是一個著名案例。為了完成這部百萬字的“巨著”, 他先是經過三年左右讀書 、翻報紙 、讓生活重新到位的精心準備,然后又用三年時間艱苦寫作 , 甚至為此付出了自己的身體健康和生命 。網絡寫手驚人的生產性 , 主要原因在于他們在寫作時可以信馬由韁 , 同時電子書寫也給他們帶來了極大的便利 。而更深層的動因則是經濟利益,因為只有寫得長,粉絲的粘附度才會高,訂閱量才會大。而高粘附度與大訂閱量又直接提升了網站的流量 , 流量一上去,某個寫手或某部作品才會被資本投以青眼。而由于資本渴望加速 , 所以網絡文學的生產、流通、傳輸、消費也就全部處于高速運轉之中,成了阿多諾所說的殺嬰行動:用新產品掃蕩市場,再把新產品逼進墳墓。

    關鍵詞:網絡寫手;網絡文學生產;唐家三少;路遙;資本;加速

    《作為生產者的作者》是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一篇著名文章。他在此文中把創作技術放在一個重要位置,并以特列契雅科夫和布萊希特為例,極力論證了這樣一個命題:“文學的傾向可以存在于文學技術的進步或者倒退之中。”[1]我之所以套用本雅明說法作為本文標題,一方面是想以此對網絡寫手與傳統作家進行區分;另一方面也是想指出,網絡文學在網絡寫手那里體現了怎樣驚人的生產性。當然,由于此標題關聯著本雅明,所以創作技術或文學技術在網絡文學寫作中所扮演的角色自然也會進入我們視野,只不過我刪除了文學傾向、政治傾向與文學技術的關系,因為這是本雅明走向左翼迷狂時的產物,把它說清楚是很不容易的。

    快與量:網絡文學生產的基本法則

    傳統文學作家中,無論是純文學作家還是通俗文學作家,即便他一生勤奮,其作品的總量和字數也不會很多。《魯迅全集》(2005年版)共18卷,總字數約700萬字,但可稱之為文學作品的只有《吶喊》《彷徨》《故事新編》《朝花夕拾》等,其字數或許還不到全集的十分之一。在通俗文學陣營中,金庸算得上一個高產作家了,但他一生也就是寫了15部武俠小說,總字數約870萬字。因此,從文學生產的角度看,傳統文學對作家提出的要求或許能概括為:質與慢。所謂“質”,就是求質量而不求數量。丁玲曾囑咐文學青年:“寫文章不是要多,而是要好。過去有一個外國作家對我說過,鞋子要一百雙差不多的,不要只有一雙好的;而作品相反,不要一百篇差不多的,只有一篇好的也行。我認為這是對的。”[2]中國作協黨組原書記李冰在援引了這段文字后指出:“丁玲同志的這個思想在政治運動中被斥為‘一本書主義’,遭到了批判。現在我們重溫丁玲同志當年的囑咐,從中感受到的是老作家對青年的真誠關愛。文學創作是一種特殊的精神生產,不能靠生產的速度取勝,也不能靠產品的數量取勝。”[3]所謂“一本書主義”其實就是質量為王、以質取勝的形象化表達。而事實上,能夠寫出一部傳世之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為這樣的作品已是文學經典。按照布魯姆(Harold Bloom)的說法,它們之所以能成為經典,“答案常常在于陌生性(strangeness),這是一種無法同化的原創性,或是一種我們完全認同而不再視為異端的原創性”。[4]但寫出陌生性或原創性又談何容易?

    作品質量與許多因素有關,而“慢”應該是文學生產過程中的必要保障。所謂“慢工出細活”“蘿卜快了不洗泥”這樣的大俗話,同樣也適用于傳統文學生產。所謂“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求得一字穩,耐得半宵寒”這些古人的說法,所謂“寫完后至少看兩遍,竭力將可有可無的字,句,段刪去,毫不可惜”[5]魯迅這樣的告誡,更是強調了傳統文學生產中慢的重要性。因此,如果誰若是在傳統文學寫作中出手太快,快馬加鞭未下鞍,那么即便他寫出了得意之作或上乘之作,也有可能招來人們的詬病。當莫言用43天時間寫出43萬字(稿紙字數,排版字數更多)的《生死疲勞》[6]時,德國漢學家顧彬就很不滿意,他說:“莫言呢?他在43天之內,寫出了長篇小說《生死疲勞》,這怎么可能呢?小說翻譯成德文有800頁呢。如果是托馬斯·曼要寫800頁的小說,他最少要寫3年。他的《魔山》,從德文來看大約500頁,他寫了將近4年。所以這說明什么呢?中國當代作家根本不重視語言,他們覺得故事是最重要的。”[7]顧彬的觀點未必妥當,但當他批評中國當代作家不重視語言時,顯然也是在用傳統文學生產的標尺衡量當代作家。因為一旦寫快了,人們下意識就認為質量無法保證。這很可能意味著,在傳統文學那里,快是其天敵,而慢才有可能成為其制勝法寶。

    然而,在網絡文學這里,質與慢已逆轉到其對立面,變成了量和快。或者也可以說,量和快已成為網絡文學生產的基本法則。

    從量上看,文學常識告訴我們,傳統文學中的長篇小說若寫到50萬字,已足夠長。陳忠實當年寫作《白鹿原》是認真考慮過字數問題的,原來他覺得只有寫成上下兩部,每部30萬至40萬字,才能裝得下眾多人物和較為復雜的人生故事。但出于對文學市場行情和讀者購買力的考慮,他最終決定“只寫一部,不超過40萬字”。[8]作為學者的張檸教授近年開始創作小說后,字數問題也曾進入其視野。在他看來,“‘短篇小說’最合適的長度,是半小時到兩小時之內一口氣讀完的篇幅,3000 到1 萬字。‘中篇小說’最合適的長度,是一天能輕松讀完的篇幅,3萬到6 萬字。‘長篇小說’最適合的長度,是一個黃金周就能輕松讀完的篇幅,20萬到25萬字之間”。[9]而驗之于他本人創作的長篇小說——《三城記》30.2萬字,《春山謠》23.3萬字,《玄鳥傳》18.5萬字(均為排版字數),[10]顯然他已忠實地執行了自己所建議的字數規劃。

    然而,對于網絡小說而言,50萬字只是“起步價”。2003年10月,起點中文網首推VIP會員計劃,開啟付費閱讀模式,標志著網絡文學被納入商業運作的軌道。此后,大量的網絡寫手進入這一行業,而“按字計酬”的稿費標準,“試讀+付費”的閱讀模式,[11]日日更新的行規以及點擊率和排行榜所形成的壓力等等,都促使網絡文學越寫越長。瀟湘書院創始人瀟湘子指出:“隨著VIP制度的實施,最大的改變就是作品變得越來越長了,注水也越來越多了。其實作者寫多少字和我們網站沒有什么關系,我們干涉不了,這是作者自己一個人創作的,我們沒有辦法讓作者必須寫60萬字或者100萬字。但是從VIP制度來說,我們是千字三分錢,這個制度就決定了如果想要賺錢,最好的途徑就是寫長,而不是寫好。”[12]而一位寫手則明確表示:網絡寫作的純商業化模式,就是逼著向你要速度,“我們每個月要寫30萬字,至少20萬,沒有20萬上不了排行榜,而上不了榜就意味著沒有點擊量,沒有點擊量就會收入堪憂”。[13]正是迫于這種生存壓力,網絡寫手每天更新大都是萬字左右,而且不敢隨意“斷更”。例如,作為“女生網絡作家第一人”的葉非夜就說過:“我發現‘撲街’的人,要么是今天只寫1000字,要么是今天不寫了。”而她的經驗是,若想在排行榜靠前一點,或者得到更多推薦,唯有努力“加更”。在2011—2012年間,她每日更新不低于1.4萬字。如果她與朋友約好某一天去摘櫻桃,她當天早上5點鐘就會爬起來,一直寫到7點鐘朋友們睡醒之前,把當天的更新完成。[14]2013年7月下旬,筆者曾赴拉薩參加“中國文藝理論學會網絡文學研究會成立大會暨‘網絡與文學變局’學術研討會”。據說此次會議曾邀請數位網絡作家現身說法,他們也都答應與會,但實際到會的卻只有知名寫手王曉英一人。為什么中途變卦集體缺席?原因就在于他們擔心“斷更”。因為上了青藏高原就有了許多不確定因素(如高原反應等),他們還能否像往常一樣日更不輟,就成了一個未知數。

    于是有人指出:“網文中50萬字只是起步、80萬字才是入門、兩三百萬字才‘開局起步’的‘長篇’類型小說,已經形成網絡文學新生產機制的一整套創作‘明規則’與寫作‘潛技能’。”[15]這就意味著,隨著網絡文學的商業化,一方面我們再也不大可能見到《成都,今夜請將我遺忘》那種長度的網絡文學了;另一方面,在比拼速度的網絡文學大生產中,快必須出場。因為慢了就會出局,唯有快起來,才有可能立于不敗之地。

    路遙與唐家三少:傳統作家與網絡寫手的對比分析

    為了更充分地說明這一問題,我們不妨以路遙與網絡文學早期代表人物唐家三少為例,略作比較。

    路遙是用傳統的現實主義手法進行文學創作的作家,在寫作《平凡的世界》之初,他已確定了這部“巨著”的大致框架:三部,六卷,一百萬字。為了完成這部在他看來工程浩大的作品,他在前期做了精心的準備工作,包括大量讀書(近百部長篇小說,理論、政治、哲學、經濟、歷史和宗教著作,養魚、養蜂、施肥、稅務、財務、氣象、歷法、造林、土壤、改造、風俗、民俗、UFO等知識性小冊子),翻閱1975—1985年十年間的五種報紙(《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參考消息》和一種省報、一種地區報),再一次深入生活,讓生活“重新到位”。經過三年左右的準備之后,他才進入到寫作環節。第一部選擇的寫作地點是一個偏僻且生活艱苦的煤礦。當小說終于開頭之后,他為自己制定了每天的工作量和進度:把一張從1到53的表格貼在墻上,每寫完一章,就劃掉一個數字。當突破13萬字(那是《人生》的字數)時,他在興奮中產生了一種莊嚴感,隨即又為自己制定了新的數量上的目標。正是在這種狂熱的寫作狀態中,他“對數字逐漸產生了一種不能克制的病態的迷戀。不時在旁邊的紙上計算頁碼,計算字數,計算工作日,計算這些數字之間的數字”。為了保證每天十幾個小時的工作時間不受干擾,他甚至粗暴地拒絕了打算采訪他的記者。因為“如果我讓他滿意,我這一天就要倒霉了,我將無法完成今天的‘生產任務’。今天完不成任務,將會影響以后的工作,我那演算的數字方程式將全部打亂變為另一張圖表,這要給我帶來巨大的精神痛苦”。就是在這種寫作驅力的推動下,路遙完成了《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然后是第二部、第三部。現在我們已經知道,寫作第三部時,他的身體已出現問題,所以這一部的寫作也尤其艱難。路遙曾經說過:“長卷作品的寫作是對人的精神意志和綜合素養的最嚴酷的考驗。它迫使人必須把能力發揮到極點。你要么超越這個極點,要么你將猝然倒下。”[16]可以說,路遙超越了這個極點,但不幸的是,小說完成四年之后,他也猝然倒下了。

    唐家三少(本名張威),1981年出生,被稱作網絡文學界的“大神”,“玄幻文學的鼻祖”。他從2004年2月開始寫網絡小說,直到2018年9月因妻子病故而宣布“十四年零七個月,網絡連載不斷更。今日,為你而斷”。[17]因為嵌入了濃郁的情感因素,這一“斷更”事件也具有了某種特別的意義。唐家三少曾在2016年的一次受訪中交待:“到現在大概寫了四千萬字,160多本書,連續130個月每天連載。”并且自言寫作成功的秘訣是“堅持”,但后來又有了一個頓悟:“我們平時寫作都是有存稿的,你想保持每天不斷稿,一定得有些存稿。去年,我愛人得了很嚴重的病,那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可能堅持不下去了。我差不多平均每天瘦一斤,連續兩周,瘦了大概十五六斤。直到她病情相對穩定了,有一天,我想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堅持,就坐在電腦前,手放在鍵盤,那一刻,我又重新回到寫作狀態,投入到自己的故事里,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發現原來自己是這么熱愛寫作,能連著寫十幾年,是因為當我寫東西的時候,本身會有發自內心的愉悅感,會喜歡去寫,會把自己的故事表達出來。”[18]把“堅持”提升到“熱愛”的高度來自他的切身感受,應該是有道理的,因為沒有愛的力量做支撐,堅持既索然無味,很可能也不會長久。當然,無論是堅持還是熱愛,也在很大程度取決于一個技術前提:寫作速度。而恰恰在這個問題上,他曾現身說法,對準備寫網文的寫手提出過如下忠告:

    寫作速度并不是天生就有的。首先,基本條件是打字要快,這一點大家應該都清楚。之后就是大腦與手的配合了。想提高寫作速度其實并不難。在寫書的時候,一定要聚精會神,不要去想其他的,最好斷網,關QQ,不要再去看你們的游戲,當然,最好是不要玩游戲,將你們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寫書上,任何一點外來的影響都會影響到你寫作的速度。當你能坐在那里專注的,毫不停留的寫上一個小時的時候,你就會發現,自己的速度竟然提升了許多,我管這種專注的寫作方法叫做拼字。小三平時寫書的速度大概一小時是三千多字吧,但如果是專注的拼字時,最高可以達到八千以上。這就是專注與慢慢寫的區別。

    當然,拼字也是有技巧的。在拼字的時候,一旦遇到不好寫的地方,不要去深究,不要去仔細思考,先隔過去,快速的向下寫,寫你能理順的情節。哪怕遇到難打的字也可以先跳過去。這樣的話,你的速度就能有所保證。當一小時的拼字結束后,你可以從頭到尾來看你拼字時所寫的東西,進行仔細的修改和填補。有的時候,修改和填補所要占用的時間甚至比寫的時間更長。[19]

    這是剛剛寫了三年多時的唐家三少的一個寫作經驗談。在這里,傳統寫作意義上的題材、主題、結構、視點等等統統隱而不見了,仿佛一切的寫作秘密都藏在速度之中,速度就是一切。而每小時八千多字的寫作速度也確實令人稱奇,它大概只能出現在網絡文學寫作這里,傳統文學作家,即便像莫言這樣的寫作快手,也斷然不可能有這樣的速度。正是基于這一背景,才有學者指出:“唐家三少已經是‘起點’的招牌式人物,但無論是他的粉絲還是‘起點’,對他的贊譽和宣傳都集中在速度和耐力層面。‘光速是每秒三十萬公里,唐家三少的創作速度是每月三十萬字!’在這種情況下,作者為了維持住單本小說所創造的累積優勢,必然會不斷拉長小說的長度。”[20]

    據邵燕君判斷,《平凡的世界》“基本上也可以說是唯一對網絡文學產生深入影響的‘新時期文學’經典”。[21]此論斷是否適用于唐家三少,不得而知。但從寫作狀況看,二人確有相同之處。比如,他們都熱愛寫作,都貴在堅持。路遙曾把這種熱愛與堅持表述為“初戀般的熱情和宗教般的意志”,[22]而唐家三少十幾年如一日的寫作更新,實際上已形象地詮釋了什么是“宗教般的意志”。但不同之處也非常明顯。路遙用六年時間寫出了一部百萬字的長篇小說,這在他看來已經是發揮到極點的事情了,然而以網絡文學生產的眼光看,這種寫作未免太慢條斯理。而在具體寫作進度上,雖然路遙進入到寫作環節之后也逼著自己天天寫字(相當于日日更新),但他即便能日寫萬字,也是建立在每天緊張思考和工作十幾個小時的基礎之上的。在他的夫子自道中,我們看到寫作是一件沉重、痛苦的事情,并無太多的愉悅之感。而在唐家三少這里,他每天上午只要工作兩個半小時,就可碼字一萬以上,[23]而且這種碼法往往是輕松、愉悅和快樂的。從對他的訪談中,我們感受不到他的寫作苦惱或痛苦,而是一種日復一日的氣定神閑和寫作之樂。之所以會形成如此大的區別,至少有兩大原因。

    其一,路遙寫作的是傳統的現實主義小說,它要求作家客觀冷靜地觀察生活、深入生活、體驗生活、占有生活,然后按照生活的本來樣子精準細膩地加以描寫,除了細節的真實之外,還要再現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這種寫作法則要求所有的一切必須能在生活中落到實處,而路遙就是按照這種寫作法則進行他的小說創作的。加上他對自己要求極嚴,像一個學者做學術論文那樣全面搜集資料,下筆謹慎,其寫作速度豈有不慢之理?而唐家三少寫的則是玄幻小說。按辭典解釋:“廣義的玄幻,相當于高度幻想型小說,是指小說中的虛構不以現實世界為依據,不遵循現實經驗規律,完全是由幻想構成的。在網絡小說中狹義的玄幻,是指其幻想世界敲定的文化背景和根源既不是來自系統化的中國風格的修仙小說,也不是來自西方傳統的奇幻小說,而主要由作者根據需要而拼湊和搭造的。”[24]如此看來,玄幻小說是不以現實生活的支撐為必要前提的,作者可以信馬由韁,肆意發揮想象。只要作者能讓筆下的人物能力超凡,形成熱血升級的效果,也就達到了寫作的目的。而當唐家三少專注于“拼字”時,他的寫作甚至有了一種超現實主義的意味,因為布列東(André Breton)說過:“在思想最易集中的地方坐定后,叫人把文具拿來,盡量使自己的心情處于被動、接納的狀態,不要去想自己的天資和才華,也不要去想別人的天資和才華。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說,文學確是一條通向四面八方的最不足取的道路。事先不去選擇任何主題,要提起筆來疾書,速度之快應使自己無暇細想也無暇重看寫下來的文字。”[25]當然,奇幻小說的寫作不一定是讓心情處于“被動接納”狀態,但它的專注與奮筆疾書確實又與超現實主義寫作有異曲同工之妙。在這種思緒和寫作狀態的驅使下,其寫作速度又豈有不快之理?然而,以這種寫作速度去追求所謂獨創性既顯得奢侈,實際上也不可能做到。正如儲卉娟所分析的那樣:“讀者對于更新速度的要求,迫使寫作者必須保證小說快速向前推進,且保持邏輯、條理和情節的合理發展,沒有任何一個寫作者可以在這種速度下仍然堅持要獨創情節。‘起點’最受歡迎的作家唐家三少長期保持著每天三次更新、每次3000字左右的速度,即使他創作激情極度高漲,打字速度遠超常人,如果不是情節高度模式化,省卻構思情節的時間,也是絕無可能的。”[26]如此看來,對于網絡寫手來說,進入既定的類型之中,進行相應的套路化、模式化寫作才是重中之重。網絡文學寫作機制之下的速度比拼已事先閹割了他們的獨創性沖動,從而把他們置于了必須“大路貨”的水平線上。

    其二,20世紀80年代,作家的生產工具只有紙和筆,寫作俗稱“爬格子”。路遙便是借助于這種傳統的寫作工具完成他的長篇小說的。從他的描述中可以發現,當小說的開頭不順時,他的習慣是“立刻撕掉重來”,于是整整三天時間,紙簍里撕下了一堆廢紙。而且還須有第二稿的修改與抄寫:“第二稿在書寫形式上給予嚴格的注意。這是最后一道工序,需要重新遣詞酌句,每一段落,每一句話,每一個詞,每一個字,都要反復推敲,以便能找到最恰當最出色最具創造性的表現。每一個字落在新的稿紙上,就應該像釘子釘在鐵板上。一筆一劃地寫好每一個字,慢慢寫,不慌不忙地寫,一邊寫一邊閃電似地再一次論證這個詞句是否就是惟一應該用的詞句,個別字句如果要勾掉,那么涂抹的地方就涂抹成統一的幾何圖形,讓自己看起來順眼。”由于抄改得非常認真,以致他有了“不是在稿紙上寫字,而是用刀子在木塊上搞雕刻”的感覺。當第三部作品寫到結尾部分時,因長期勞累和過分激動,“圓珠筆捏在手中像一根鐵棍一般沉重”,以至于下筆滯澀,越寫越慢,“這十多頁稿紙簡直成了不可逾越的雄關險隘”。隨后,“五個手指頭像雞爪子一樣張開而握不攏”,筆掉在稿紙上,無法進行。為了能正常寫下去,他不得不把熱水倒進洗臉盆,“然后用‘雞爪子’抓住熱毛巾在燙水里整整泡了一刻鐘,這該死的手才漸漸恢復了常態”。[27]撕紙、抄寫、泡手、板上釘釘、雕刻感等等,這些環節和由此生發出的特殊感受既映現了傳統寫作的艱辛,同時也說明著一個道理:就像用傳統農具春種秋收一樣,傳統的筆耕墨種一方面不可能快起來,另一方面,這種生產工具也決定了它不可能有更高的產量。

    90年代以來,電腦寫作給作家帶來了革命性的變化,即便在傳統作家那里,這種變化也體現得異常分明。許多作家感到電腦寫作具有了一種游戲感,如張潔就說過她用電腦寫小說像玩電子游戲機一樣會上癮。而她用電腦寫出來的第一部中篇小說《日子》恰恰也有幾分王朔式的“玩文學”的味道。[28]韓石山也說:“電腦寫作的最大的好處,我個人的感覺是,它使既莊重也繁重的寫作,變得輕松起來,甚至帶上了游戲色彩。”[29]而鄧十哲的說法更直截了當:“寫了十二萬字的小說,讓我享受了半年多的‘電子游戲’——坐在電腦前邊寫作,真的不比玩電子游戲的興致差。”[30]電腦寫作給作家帶來了寫作風格的變化當然值得深思,但更重要的變化是讓他們全面提速了:傳統寫作如同老牛破車,即便是快手也就是相當于綠皮火車,而電腦寫作則一下子把他們提高到了高鐵時代。網絡寫手通常都是年輕一代的作家,他們更是一開始寫作時就與電腦、鼠標、鍵盤、網絡、電子游戲打交道,對新型的寫作工具的使用也更為得心應手。許多網絡寫手都是碼字高手,而唐家三少只不過是他們中的杰出代表。當他們簽約于網站,同時有了“日更”多少字的寫作壓力后,“比學趕幫超”大概就是他們不得不面對的生存環境。于是除了拼才氣、拼智慧、拼體力、拼粉絲之外,他們還得拼速度。因為沒有寫作速度就沒有更新速度;更新速度上不去,就會掉粉或轉粉,人氣指數就會下滑。因此,在網絡寫作的背后,所暗含的很可能并非傳統意義上的小說精神,而是“更高、更快、更強”的競技體育精神。

    于是,再一次借助于本雅明的說法,路遙就像“講故事的人”,他與寫作有關的一切無不揭示著小農經濟時代、手工藝人的生產秘密。而像唐家三少這樣的網絡寫手,他們寫出的網絡小說就像“技術再生產時代的藝術產品”。因為技術化程度高,可復制性強,他們也就具有了批量生產的能力。

    資本與加速:網絡文學生產的深層動因

    如果要對網絡寫手的生產性追根問底,什么才是促使他們“多拉快跑”的深層動因呢?根據馬克思的“生產直接是消費,消費直接是生產”[31]的論說,也許我們可以從消費層面的受眾說起。而關于這一問題,傳統文學作家汪曾祺早在1982年就有過如下判斷:

    現代小說是忙書,不是閑書。現代小說不是在花園里讀的,不是在書齋里讀的。現代小說的讀者不是有錢的老婦人,躺在櫻桃花的陰影里,由陪伴女郎讀給他聽。不是文人雅士,明窗凈幾,竹韻茶煙。現代小說的讀者是工人、學生、干部。他們讀小說都是抓空兒。他們在碼頭上、候車室里、集體宿舍、小飯館里讀小說,一面讀小說,一面抓起一個芝麻燒餅或者漢堡包(看也不看)送進嘴里,同時思索著生活。現代小說要符合現代生活方式,現代生活的節奏。現代小說是快餐,是芝麻燒餅或漢堡包。當然,要做得好吃一些。

    這一判斷應該是非常精準的,尤其是把讀者忙中偷閑讀小說的情狀非常形象地呈現了出來。但汪曾祺之所以如此立論,其前提是他認為,現代小說的特征之一便是“短”;作家把小說寫“短”而不是拉“長”,“是出于對讀者的尊重”。[32]在汪曾祺思考小說應當寫短的年代,不可能會想到許多年之后網絡寫手會把小說寫得如此之長。既如此,汪曾祺的這一描述是否適用于當今網絡文學的受眾呢?

    阿多諾在分析聽眾為什么喜歡聽流行音樂時指出:聽流行音樂可以讓人們從努力奮斗的工作壓力中暫時解脫出來,放松一下身心,而“放松是完全不需要集中注意力的”,這樣也就帶來了聽流行音樂時的分心走神(distraction)和漫不經心(inattention)。與此同時,聽眾的空閑時間只是生產過程力量的延伸,“是為了再生產出他們的工作能力”,而“他們想要標準化的商品和偽個性化,是因為他們的閑暇既是對工作的一種逃避,同時又是根據他們在日常世界中專門習慣了的那種心理態度所鑄造而成的。對于大眾來說,流行音樂就是一種永恒的照常工作的假日(busman's holiday),因此,可以有理由說,在流行音樂的生產和消費之間如今已經預先構建起了一種和諧。人們哭著喊著在要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得到的東西”。[33]事實上,只要把這里的“流行音樂”換成“網文”,阿多諾的解釋就能為如今的讀者為什么會對網絡小說趨之若鶩提供某種答案。許許多多的網民同時也是“上班族”,他們朝九晚五,日復一日,重復著機械的勞動。為了減輕壓力,愉悅身心,他們成為了網文的訂閱者。于是在上下班的路上,一手拽著公交車或地鐵上的拉環一手捧著手機讀網文者便成了一道風景。如此一來,他們的閱讀狀態也就走進了汪曾祺的描述之中。所不同者在于,他們讀的并非短篇小說,而是網絡小說的“日更”之作。而由于網絡寫手的“日更”字數通常也就是萬字左右,它實際上也恰好相當于一個短篇的體量。這就意味著,盡管時代不同了,但他們的閱讀行為依然符合現代生活的節奏,網絡小說也依然“是快餐,是芝麻燒餅或漢堡包”。而只要是快餐食品,他們就不需要細嚼慢咽,苦思冥想,而是可以有一句沒一句地讀,可以讀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唯其如此,才能達到“放松”和“娛樂”的目的。

    當然,更大的不同還在于,網絡小說的讀者使用的是智能手機,而非像80年代的讀者那樣拿著紙版書。根據中國移動手機閱讀基地創始人戴和忠的看法,正是移動閱讀把網絡小說的篇幅大大地拉長了。他認為以2010年為界(因為正是這一年移動手機閱讀基地把網文從小眾產業變成了大眾產業),網絡小說的字數有了很大的變化:“從原本的一兩百萬拉到五六百萬甚至更多。一種商業模式改變了內容形態。”而其原因:“一是手機閱讀很大程度是碎片化閱讀,追網文更新是一種很重要的用戶習慣。只要內容足夠有吸引力,理論上篇幅越長,吸引的用戶越多。二是數據驅動的推薦算法,在同等質量情況下,字數越多,一個推薦位一次推薦,能得到的整體持續收益就越多。所以,作為糾正,我們后來建立起一個非常大的內容編輯團隊,按照作品質量和數據,將內容進行分級,區分推薦程度。……比如天蠶土豆,他一開始在起點上可能并不是最頂級的作家。后來我們在起點推薦基礎上,結合數據推薦了他的《斗破蒼穹》,一直霸榜,形成馬太效應,粉絲群不斷壯大,最后成了最頂尖‘大神’。”[34]

    以上說法,我們固然可以在“媒介即訊息”的經典命題中去思考其要義,但其中所透露出來的政治經濟學原理卻也同樣值得認真對待:“消費創造出新的生產的需要,也就是創造出生產的觀念上的內在動機,后者是生產的前提。消費創造出生產的動力;它也創造出在生產中作為決定目的的東西而發生作用的對象。”[35]馬克思的這一論述非常明確地指出了生產的動力來自哪里。尤其是在粉絲經濟的時代,粉絲的閱讀規模、閱讀喜好可以快捷地反饋到生產者那里,于是一方面,“無限流小說”開始興起,而“手機閱讀的碎片化閱讀特征,要求節奏更快,每3000字一定要有個故事高潮”[36]的小說做法也應運而生——這非常類似于《百家講壇》制片人萬衛的制作理念:“我們必須像好萊塢大片那樣,要求3-5分鐘必須有一個懸念。”[37]另一方面,如何把小說寫得越來越長也成了網絡寫手考慮的頭等大事。龍的天空創始人Weid說過:“許多網站的總編,甚至頂尖的作者,都坐在那兒想,我是怎么寫到400萬字的?我應該怎么寫到400萬字?”為什么是400萬字呢?因為“一個月20萬字,一年十二個月,我要爭取這本書寫一年半到兩年的時間,我才能穩住讀者盤。當它是一部一線作品的時候,時間越長,給作者帶來的集聚效應越明顯。而作者每開一次新書,對他來講都是一個非常巨大的考驗。”而他更坦誠的披露則是這樣的:

    決定這個作品能撐多長完全取決于他的經濟效益。有一個很典型的例子:煙雨江南的《罪惡之城》為什么最后40萬字跟大綱似的?這40萬字按照他之前的筆法來寫,寫200萬字輕輕松松,但他沒有。他的合同上要求他盡快收尾。

    決定一個作者的經濟利益的因素可能是多樣的。我的書訂閱很穩,就算開一新地圖人氣下跌,我還能這么多訂閱。尤其是他在充分經歷過訂閱上漲、下跌的波動之后,他已經知道該怎么逗你,讓訂閱再漲上來。我每天這么穩的收入,我寫這個不累,我干嘛開新書呀?拖著吧。等到有人談版權我再開新書。尤其是當時移動閱讀基地的規則決定了,你寫得越長,推薦你的概率就越大,那你為什么要開新書呢?要是有人跟他說,你現在稿費多少,乘二倍開新書吧,馬上就有新書。[38]

    于是問題也就進一步變得明朗起來,對于一些寫手來說,把小說寫長盡管不排除一些其他因素的考慮(比如出于故事情節本身的需要,把小說寫得恢弘闊大),但經濟因素肯定都是考慮中的重中之重。

    貓膩曾經說過:“現在大家有這么個共識,趁著還能寫的時候,我們自己把它壓短,趁著IP能賣,把字數壓一下。但后來烽火戲諸侯自己就反悔了,他說,不行這個世界太大了,我要寫五百萬字(笑)。”[39]很顯然,“世界太大”只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話,并不能成為小說必須寫到五百萬字的過硬理由。真正的理由其實還是經濟利益,因為道理很簡單,只有寫得長,粉絲的粘附度才會高,訂閱量才會大。而高粘附度與大訂閱量又直接提升了網站的流量,流量一上去,資本就會青眼相加,才會對某個寫手某部作品出手闊綽。17K小說網“二次創業”負責人血酬說過:“早期互聯網的玩法是要靠流量去融資的,做大流量,然后去找投資,認清這一點之后大家都開始刷流量。……起點的主要流量還是來自作品,在它做商業化之前,剛好在2003年年底的時候就遇到了血紅這樣一個很大的流量來源。血紅更新又特別快,他最多的時候一天能發6萬字。而每次的點擊都可以算是網站的流量,如果特別喜歡這本更新頻率很快的書,你一天可能要上6次這個網站,那網站的流量就會上升得非常快。”[40]如果說早期的網站是靠流量吸引資本,那么后來隨著新媒體(主要是智能手機)的面世,流量多少似乎更是成了檢驗一個明星、一位寫手、一部作品(無論是網絡小說還是網劇)高低貴賤的唯一標準。因為資本不可能對默默無聞沒流量的作品投以青眼,只會對“頂流”的寫手頂禮膜拜。

    當網絡寫手的寫作速度、日更速度以及讀者的“追更”速度都在加快時,這實際上是社會加速的必然結果。而在羅薩(Hartmut Rosa)看來,社會加速的三個維度涉及技術加速、社會變化加速和生活節奏加速,[41]這固然是讓我們今天變得越來越快的原因,但卻不是加速的終極原因。終極的原因指向哪里?答案就在資本的運作之中。正是在這一意義,哈維(David Harvey)的論述才顯得觸目驚心,振聾發聵,值得我們重視。他指出:

    時至今日,與生產的不斷加速相一致,資本主義對人類消費需求和欲望的生產也不斷加速,使消費的周期越來越短。我現在還在使用我祖母用過的刀具,它們已經有120 多年的歷史了,如果資本生產這些能夠用120多年的東西的話,那它就崩潰了。資本必須生產一些立即報廢的商品,我們現在所使用的各種電子產品就是這樣。這對我們的生活影響巨大,比如,在多年前我剛進入學術界的時候,如果一個人出版兩本以上的書,就被認為是一種浪費,因為當時嚴肅的學者寫一本書要花20年的時間。但現在你再這么做的話,可能就會被辭退。就我個人來說,如果兩年不出新書,別人可能就會以為我已經死了。時尚也是資本主義促進消費的一種方式,在19世紀中期的時候,時尚在資產階級中非常重要,如今它已經大眾化了。如果消費的時間可以縮短為零的話,那是資本最樂意看到的,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不過的確有一些消費是可以立即進行的,比如景觀消費,世界杯、奧運會、大型展覽等都是這方面的例子。此外,媒體消費也是這種可以立即進行的消費。消費的加速是生產加速的外在表現,它們是由資本的本性決定的。[42]

    哈維的如上分析,實際上也完全適用于網絡小說的生產與消費。網絡小說即寫即貼的生產方式決定了訂閱者即時閱讀的消費方式。而這種即時閱讀、用過就扔的消費意味著網絡寫手生產出來的是立即報廢的商品——碎片化的網文閱讀特點決定了它與沉潛把玩的深度閱讀是格格不入的。然而這種快捷的消費一方面刺激了生產,另一方面也擴大了生產,這就為招商引資提供了機會,因為“對互聯網融資來說,它的邏輯就是你做得越大,能夠進來的錢就會越多”。而所有這一切,又都被納入整個的“社會加速”系統中,一快俱快,致使生產、流通、傳輸、消費高速運轉。因此,盡管17K文學網站創始人黃花豬豬很想改變網絡文學的泡沫化(即字數特別長的問題)——他想做6萬字的短言情,“爭取哪一天6萬字的收入比100萬字多,作者就不會被迫去寫100萬字的書”;但是,只要無法改變資本眷顧流量這一事實,那么,擠壓網絡文學泡沫或許就只是一個遙遠的烏托邦之夢。“因為你活不下去嘛,一個作品你不寫個1000萬字,你掙不到錢。你非得寫1000萬字呢,就沒有個性了呀,篇篇注水。50萬字以下在網絡文學里是存活不了的,比如韓寒、郭敬明的小說,在網上就活不下來”[43]——磨鐵圖書、磨鐵中文網創始人沈浩波的這一說法直截了當,它再明確不過地揭示了資本運作的秘密。

    沈浩波還說,他之所以會成立磨鐵公司,是因為有5000萬資本找上門來。“資本要在這個行業賭未來。資本其實要比我們更敏銳,我們在里面做,身在此山中,但對于資本來說,它看到的是這個行業的變化”。[44]如果說資本在2006年還會對出版業感興趣的話,那么十年之后,資本已開始豪賭IP了。“比如,《盜墓筆記》就是一個IP,它架構了一個故事情節、一個世界觀,同時架構了一群消費者。這群消費者就是粉絲。當IP 的形式進行轉換,粉絲必定跟著走”。于是,上、中、下三個層級的“泛娛樂”產業鏈開始成型:“上游以網絡文學、動畫、漫畫為源頭,體現版權的價值;中游至少是千億級的大市場,包括電影、電視劇、網絡劇、音樂等,在擴大影響力的同時,這種類型還能變現;下游則具有龐大的規模,具體包括游戲、衍生品、演出和主題公園等。”[45]而據中國影協編劇教育工作委員會等發布的《2019—2020 年度網絡文學IP 影視劇改編潛力評估報告》顯示,這兩個年度的網文IP 拉動下游文化產業總產值累計超過1萬億元。同時,第49 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顯示,截至2021 年12 月底,我國網絡文學用戶總規模達到5.02 億,占網民總數的48.6%,讀者數量達到史上最高水平。[46]

    所有這一切意味著中國的IP產業正進入爆發式增長階段,而它的發動機則是網絡文學。同時,種種跡象表明,只要有資本巧取豪奪,網絡文學的生產與消費就必然處于進一步的加速之中,而這種加速反過來又增加了資本豪賭的機會,從而走進了馬克思所引用的那段名言之中:“資本逃避動亂和紛爭,它的本性是膽怯的。這是真的,但還不是全部真理。資本害怕沒有利潤或利潤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樣。一旦有適當的利潤,資本就膽大起來。如果有10%的利潤,它就保證到處被使用;有20%的利潤,它就活躍起來;有50%的利潤,它就鋌而走險;為了100%的利潤,它就敢踐踏一切人間法律;有300%的利潤,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絞首的危險。如果動亂和紛爭能帶來利潤,它就會鼓勵動亂和紛爭。走私和販賣奴隸就是證明。”[47]在今天,盡管網絡文學的生產與消費是以日更、點擊、付費、打賞、追更、出版,以及大力開發中下游的“泛娛樂”產業鏈這樣的嶄新方式進行的,但是,它招商引資、追求利潤最大化的本質不但沒有發生任何變化,而且與馬克思的那個年代相比,其資本的運作更是武裝到了牙齒,發展到了巔峰。而它還會暴露出什么問題,我們則需要拭目以待。

    注釋

    [1]瓦爾特·本雅明:《作為生產者的作者》,王炳鈞等譯,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14年,第7頁。

    [2]丁玲:《致一位青年業余作者》,《丁玲全集》第12集,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09頁。

    [3]李冰:《在全國青年作家創作會議上的講話》,http∥www.donkey-robot.com/news/2013/2013-09-24/175459_2.html,2022年6月20日。

    [4]哈羅德·布魯姆:《西方正典》,江寧康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年,第2頁。

    [5]魯迅:《答北斗雜志社問》,《魯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第373頁。

    [6]《莫言43天完成49萬字 〈生死疲勞〉》,https:∥news.qq.com/a/20121018/001317.htm,2022年6月20日。

    [7]《顧彬再次炮轟中國文壇:過精英生活怎寫百姓文章》,http:∥book.ifeng.com/psl/hwst/200810/1014_3551_830311.shtml,2022年6月20日。

    [8]陳忠實:《尋找屬于自己的句子》,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91頁。《白鹿原》(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3年)的排版字數是53萬字,陳忠實這里所說的“40萬字”應該是指實際寫作字數。

    [9]張檸:《今天的長篇小說應該寫多長?》,《文藝爭鳴》2020年第11期。

    [10]張檸的三部長篇小說參見《三城記》,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9年;《春山謠》,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玄鳥傳》,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22年。

    [11]起點中文網等實行的VIP收費閱讀制度一般規定前20萬字免費,以后按每千字2-3分錢收費,網站、作家分成。單本連載總字數基本上都要達到300萬字左右才比較劃算。參見邵燕君:《媒介新變與“網絡性”》,《人民日報》2014年4月8日,第14版。

    [12]邵燕君、肖映萱主編:《創始者說:網絡文學網站創始人訪談錄》,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第297頁。

    [13]徐穎:《利益驅動造就“碼字”機器 網絡寫手:每月寫十萬字會餓死》,《新聞晨報》2010年4月12日,第A24版。

    [14]沈杰群:《唐家三少、葉非夜、二目這些人如何寫作》,《中國青年報》2017年6月13日,第8版。

    [15]宋莊:《中短篇:搶奪網絡文學眼球》,《人民日報》(海外版)2014年6月17日,第7版。

    [16]以上引文參見路遙:《早晨從中午開始》,北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0年,第115、116頁。

    [17]《唐家三少14年不斷更,為亡妻而斷,可歌可泣唐三少》,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611672602452176491&wfr=spider&for=pc,2022年6月20日。

    [18]以上引文參見《對話唐家三少:我成功是因為我每天只做一件事》,https:∥www.sohu.com/a/118480769_114731,2022年6月20日。

    [19]《起點白金作家唐家三少寫作經驗談》,https:∥www.sohu.com/a/168136503_99973985,2022年6月20日。

    [20]儲卉娟:《說書人與夢工廠:技術、法律與網絡文學生產》,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年,第167頁。

    [21]邵燕君:《網絡時代的文學引渡》,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74頁。

    [22]路遙:《早晨從中午開始》,第85頁。

    [23]參見沈杰群:《唐家三少、葉非夜、二目這些人如何寫作》,《中國青年報》2017年6月13日,第8版。

    [24]邵燕君主編:《破壁書:網絡文化關鍵詞》,北京:三聯書店,2018年,第250頁。

    [25]布列東:《什么是超現實主義?》,伍蠡甫主編:《現代西方文論選》,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年,第170頁。

    [26]儲卉娟:《說書人與夢工廠:技術、法律與網絡文學生產》,第166頁。

    [27]以上引文參見路遙:《早晨從中午開始》,第107、127、157、161-162頁。

    [28]徐泓:《“對著文字,我找到了真正的自己”——記女作家張潔》,《文學報》1992年5月28日,第2版。電腦寫作像游戲機之類的話,張潔也向王蒙說過:“弄個電腦的最大好處是它像個游藝機似的,吸引你老是惦記著要坐到它那里去。”參見王蒙:《多了一位朋友和助手》,《文藝報》1996年1月26日,第6版。

    [29]韓石山:《分明是臺印鈔機》,《文藝報》1996年7月5日,第9版。

    [30]鄧十哲:《它讓我活得更年輕》,《文藝報》1998年10月20日,第3版。

    [31]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9頁。

    [32]以上引文參見汪曾祺:《說短——與友人書》,《汪曾祺全集》第9卷“談藝”,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第194頁。

    [33]Theodor W. Adorno,“On Popular Music,” in Essays on Music,trans. Susan H. Gillespie,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2,pp. 458-459.

    [34]邵燕君、肖映萱主編:《創始者說:網絡文學網站創始人訪談錄》,第384頁。

    [35]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2卷,第9頁。

    [36]邵燕君、肖映萱主編:《創始者說:網絡文學網站創始人訪談錄》,第387頁。

    [37]王小峰:《打造學術演講明星》,《三聯生活周刊》2005年第44期,https:∥www.lifeweek.com.cn/article/43588,2022年6月20日。

    [38]以上引文參見邵燕君、肖映萱主編:《創始者說:網絡文學網站創始人訪談錄》,第103-104頁。

    [39]貓膩、邵燕君:《“雖千萬人,我不愿意”——貓膩訪談錄(中)》,《名作欣賞》2022年第4期。

    [40]邵燕君、肖映萱主編:《創始者說:網絡文學網站創始人訪談錄》,第326-327頁。

    [41]參見哈爾特穆特·羅薩:《加速:現代社會中時間結構的改變》,董璐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86-96頁。

    [42]大衛·哈維:《資本的時間和空間》,陳國戰譯,《中華讀書報》2016年7月6日,第13版。

    [43]以上引文參見邵燕君、肖映萱主編:《創始者說:網絡文學網站創始人訪談錄》,第333、311、353頁。

    [44]邵燕君、肖映萱主編:《創始者說:網絡文學網站創始人訪談錄》,第356頁。

    [45]李思:《資本爭食IP》,《上海金融報》2016年8月2日,第B15版。

    [46]劉江偉:《網絡文學勾勒火熱現實》,《光明日報》2022年4月12日,第9版。

    [47]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5年,第829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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