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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湖街(節選)
    來源:《芳草》 | 李曉晨  2023年07月29日22:34

    南湖街早就是個有又沒有的地方。

    說有,因為原先這條街的痕跡還隱隱約約留在南湖公園里。說沒有,但凡問問附近的新住戶,基本沒什么人知道這個名頭了。

    從這條街輻散開去,過去有一個個響當當的名字——貢院墻根,芙蓉里,王府池子,省府前街,曲水亭,珍珠巷……人踩在石板路上,腳下冒出一股股清澈的水流。水從地底下永無止息地涌出,形成溪流蜿蜒、池塘湖泊,流出一條又一條護城河,在這里住了幾十年的人早就見怪不怪,擔水洗米,涮衣擦臉,無不依賴著永動機一般的水流。有調皮的孩子走過故意使勁踩幾下,便可以多看幾眼青石板里的清泉。

    “涼嗎?”陶李抬頭問。

    “涼著咧!”回話的齜牙咧嘴,嚇得她縮手縮腳,不敢上前。

    幾年以后,她才敢壯著膽子走進長滿水草的泉池。水沒到大腿根,泉眼像語文課本里寫得一樣一刻不停地“冒,冒,冒”,陶李起先有點兒害怕,但看幾個小伙伴都很淡然,就鼓勵自己不能輸了陣勢,先是被一群河蝦吸引了注意力,然后又游來幾條泥鰍,她興奮地撲過去,不料只得了一頭一臉的水珠。抬眼看去,離她不遠的江米條半條腿沒在水里,張開籠網,一上一下,再一上一下,很快網子里便各種撲棱亂動,收獲頗豐。

    陶李把羨慕的目光投向江米條,盼望他能饋贈給自己一點收獲,比如一尾魚、幾只蝦,哪怕幾條蝌蚪也行,江米條卻提著桶往家的方向跑去。于是她只能擦干腿上的水滴,一路走著編個抓了魚又逃脫的故事打算回家講給母親聽。

    當然最重要的,是講給于老師聽。

    于老師早已經不算是真正的老師,但住在南湖街的人還喜歡這么稱呼他。關于他的傳說有不少版本,但比較接近事實的是,他早年是個正兒八經的高中語文老師,課教得不錯,還會唱歌拉琴演話劇,但后來妻子嫌教書賺不到錢逼他停薪留職做生意,一路折騰下來錢沒賺到,妻子卻帶著女兒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據說那會兒小女兒才三歲,胖乎乎粉嫩嫩正是健壯可愛,下巴上還有一小塊青色胎記,他常開玩笑說這是女兒投胎時防止走丟的記號。不過,女兒還是走丟了。那以后于老師得了癔癥似的,落魄潦倒地住進父母留在南湖街的老屋里打零工謀生。

    眼見著他沉默寡言下去,獨獨看見小孩才會興致勃勃逗弄幾下。特別每次看到陶李,不管手里忙什么都要給她點好吃的——她實在有幾分像自己的女兒,圓嘟嘟的臉龐一副貪吃的模樣,下巴上也有一塊差不多大小的青灰色的胎記。也因為這樣,每逢寒暑假,周圍幾家鄰居就把自家小孩子送到于老師這里看顧。相比其他工作,這自然是他更喜歡的。

    說來也怪,陶李和他格外投緣,多半因為于老師從沒瞠目結舌地注視過她的那塊胎記。從很小開始,她就意識到這是一與生俱來的恥辱,那塊小小的胎記青黑中泛著紅絲,還時常長出一層凹凸不平的白皮。因為這塊從娘胎里帶來的痕跡,她領受過許多人異樣的目光和議論,好多調皮的孩子沖她扔石子和死蟲子,嘲笑她是被怪物咬過一口的丑八怪,以至于她拼命想把自己藏起來,恨不能永遠都躲在房間里不見天光。

    沒事的,等你長大了它就看不見了,母親勸道。

    于老師也這樣告訴她,還給她講丑小鴨的故事。“和別人不一樣有什么不好?只有仙女才有這樣的記號”,他憐惜地看著這個小女孩兒,有一瞬間甚至覺得那個小小的女兒回來了。

    從陶李家通往于老師家的路源遠深長,越過兩條街還得拐幾個彎。他住在大雜院的最深處,乳白色的石頭墻后疊著三進院落。他教娃娃們背三字經讀古詩詞,講不知道哪個朝代的故事,娃娃們的父母湊些錢給他算作學費。于老師還有幾個絕活,其中一個人們見過的是在黑板前用肩膀當圓心掄圓胳膊畫大圓圈,還有一個只有附近少數人領略過,那就是小提琴拉得相當可以。

    陶李不知道多少次聽他拉起過《梁祝》,琴弦撥弄得心里一扯一扯的,不知道被誰砌起一堵厚實的磚墻。附近還有幾個孩子也是雷打不動的聽眾,秀青秀蕾這對雙胞胎算一撥,陶李保姆家的兒子江米條也整天跟著他們,幾個人仿佛從來沒注意到她臉上的胎記,打打鬧鬧玩成一團。也只有在這里,陶李的呼吸和跳躍順暢而通達,不必縮手縮腳,謹言慎行。當然一個人算一份學費,江米條跟著她折算了半價。保姆每個周末幫忙打掃下屋子算是補足剩下的費用——說是保姆,其實不過幫著帶帶孩子煮煮飯賺點零錢罷了,母親一個人帶著陶李還要上班,怎么也得有個人幫忙。

    陶李喜歡聽的多半都是鬼神傳說,臉紅頭發長的妖怪吃了趕考的書生,山底下窮困潦倒的老姑婆挖土掘地時得了意外之財。她最喜歡聽的故事說的是一個長得奇丑無比的小丫頭不小心掉進湖里,等被救上岸變成了美麗的公主,聽得入了迷,晚上回家在漆黑的房間里再自己講一遍,花床單披上就是斗篷,枕頭邊站著高大威武的公子。她爬上摞了幾摞的被子的最高處,透過雕滿鐵綾花的窗口依稀看見肅白的月光,整個人就站在皇宮最高遠的石階上,全世界的亮光都披掛在身上。

    有很多次,她躺在床上,假裝和于老師一起站在月亮下的山坡上。

    我臉上的臟東西能變沒嗎?丑死了。她問。

    肯定會的。

    什么時候能沒有呢?死了是不是就沒有了?

    不用等那么久的,也許明天就看不到了。

    人要是死了會悶嗎?

    應該不會吧,死了就沒有感覺了。

    可是埋在土里,埋得那么深難道不憋得慌不會喘不過氣嗎?

    我也不知道,誰知道人死了在底下想什么呢。

    再過很長很長的時間,咱們是不是就把他們忘了?她又問。

    也不一定,有些人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忘吧。

    那也挺不容易的,給他們多帶點東西吧。

    好啊,等七月十五咱們去廟里。

    她從床上爬起來坐在枕頭上,看著空氣一本正經地說,說話算數呵,又伸出小拇指比畫了一下,之后躺倒在軟和的被子里睡去,發出一起一落的呼吸聲。

    七月十五還很遠。

    孩子們每天來大雜院嬉鬧,于老師講《山海經》《千字文》,帶著他們玩好玩的把戲,比如拿放大鏡在太陽底下點燃一根火柴,用醋把雞蛋泡得軟軟和和……這些在陶李心里久久難以忘卻,存放到夜晚就變成了一個人的獨角大戲。

    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幾年,直到很多年以后,陶李還會記起那個最初的啟蒙者。有很多次她莫名其妙記起于老師,最近的一回她開車在大雨滂沱的路上束手無措,前方白茫茫一片,手握方向盤不知該往哪打。對于這場暴雨,她異常熟悉,和當年的那次如出一轍。

    應該是個周末,天陰得厚實,看上去隨時會降下一場不知深淺的雨。江米條和秀青秀蕾在院子里掐石榴花刨西瓜蟲。于老師打算做一桌好吃的款待大家。

    有什么好吃的?秀青捻著一條蚯蚓問。

    紅燒、煎牛肉、炒雞丁、八寶飯,還有酸奶,巧克力呢……于老師報了幾個真真假假的菜名。

    幾個人正打算跟去,陶李用眼神喝止住兩姐妹。做客怎么能不穿上整齊的衣衫?

    在她的提醒下,伙伴們選了最滿意的外套和衣裙。秀青和秀蕾依舊連體嬰一般不分你我,穿上繡著老虎的紅色毛衣。江米條脫下沾了醬油點子的套頭衫,胡亂套上剛晾干的褲子。

    她呢?則穿上了舅公寄來的湖藍色連衣裙,還配上一雙乳白色的小皮鞋。又帶去一只竹編的蜻蜓和三只熟透的秋柿當禮物,是母親特意凍在冰柜里留到冬天的零食,平日里隔幾天才允許她吃一個。在鏡子前轉了兩圈,那塊胎記好像清淺許多。

    幾個孩子圍桌邊坐好,先吃一點盛好的黃桃罐頭,再嘗幾顆果脯。即便反復提醒自己要矜持,陶李還是忍不住迅速吃完黃桃塊,喝光碗里甜滋滋的糖水。

    還吃了些什么?

    一盤炸花生米,金燦燦咬下去粉碎,鯉魚早早殺好拿白糖和香醋滾上面糊,還有紅亮冒油的鹵豬蹄,沒等上桌就香味撲鼻,軟爛鮮香。

    其他的還有什么?不知道別人記不記得,反正她是記不大清楚了。

    菜一道道擺上桌,噼里啪啦的雨聲和玻璃上樹枝的摩擦聲混合在一起,匯成驚心動魄的音響。于老師朝外張望幾回,桌上的電話也響了幾次。先是陶李的父母問要不要來接她,此后是秀青秀蕾家,最后一個電話來自江米條的父母。孩子們起先十分淡定,但很快都開始惦記回家,于老師有些犯難,他打算挨個把孩子們送回家,但又不放心將誰單獨留在家里。

    “先到一個人家,再去送另一個好不好?”他試探地問。

    幾個孩子沒什么意見,只有江米條不大樂意。他看著幾個縮成一團的女孩子,覺得這幾步路根本不值一提,反而是個絕好的機會能證明自己是個鐵打的男人,一種真正的長大成人的感覺發自肺腑地澎湃起來。

    思忖幾分,于老師還是制止了江米條的計劃。事后秀青秀蕾回憶起來,都記得江米條把胸脯拍得像個猩猩,還有對幾個女孩子掩蓋不住的輕視。

    “誰能想到呢?”幾個人有次視頻聊天說到江米條依然忍不住唏噓——不過就隔著兩條街,愣沒走回去。

    誰都沒有想到,那場雨后來被深刻地載入了南湖街的歷史,提起那一年八月二十六日的水災幾乎無人不曉,即便人們完全忘記了陶李下巴上的胎記,也無法忘記那天的大雨。

    雨開始的沒有半點特殊,卻越來越豪放詭異,不帶絲毫結束的意思。水不止從天上瓢潑下來,還從地上不斷向上噴涌,風也順勢湊起熱鬧,一時間鼓瑟喧囂,天地大亂,先是密密麻麻砸倒一些枝丫,然后從四面八方朝最低洼處的南湖街集結。雨水很快沒過腳腕、膝蓋,漲勢遠遠超過人們的預計。

    電話又響幾回,于老師逐一應答,幾家父母都囑咐稍安毋躁。

    他先是帶孩子們玩五子棋,又拿紙牌摞長長的火車,還聲情并茂念了好幾個童話故事,起先大家還興致盎然,可很快就耐不住性子。于老師不得不帶著四個孩子規劃起來,最先打算帶幾個人一起出去,把住最近的秀青秀蕾送下,再依次把陶李和江米條分別送回家。可門一打開,這個方案立刻宣告破產,暴風雨從門檻那猛獸一般奔涌進來,仿佛要吃人一樣。

    幾個孩子忍不住哭鬧起來,于老師趕緊打開窗戶讓他們吃下幾口冷風,孩子們就又在恐懼中停止哭鬧,一個一個盯著墻上的鐘表和神龕上的神像發愣。

    對陶李而言,她其實不怎么害怕,夜晚里假想的一幕幕此刻就在眼前。給我們拉個曲子吧,她說。于老師把琴匣從柜子高處拿下,琴是幾十年前爺爺從外地帶回來的,琴身通體呈深紅褐色,四根弦閃閃發亮。隨意撥動琴弦,《小熊和洋娃娃跳舞》就在雨夜里委婉流轉,孩子們也很快平息下來。

    然而,當下的終極問題還是怎么回家。

    趁雨點略微疏落,于老師決定先送秀青秀蕾回家,再把陶李和江米條一同帶回去。雙胞胎一個被抱在懷里,另一個被牽在手里,三個人擠在雨衣下迎著風雨奮勇向前。秀蕾嚇得頭都不敢抬,秀青只記得水沒過膝蓋,一腳踩進去冰涼刺骨,還纏著泥巴和水草,但總歸安全回去了,于老師趕緊折返回家,卻只看見陶李一個人呆愣愣地倒在沙發上。

    “江米條呢?”他問。

    “跑了。”陶李哇地哭出來。根據她的說法,江米條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她沖進雨里,盡管她全力拉扯終于還是宣告失敗,只能眼睜睜看他英雄一樣奔跑進大雨之中。

    那張淚痕斑駁的臉在時斷時續的哭聲里融成一團,同窗外的雨一樣擾人心致。于老師的心里猝然開裂出許多紋路,女兒當年找不到媽媽時也這般號哭得撕心裂肺,讓他心里一揪一揪的。他趕忙拿濕毛巾幫她擦拭干凈,再打電話去問,江米條居然還沒到家。于老師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一把抱起陶李,出門沿路尋找。

    水開始從一個成年人的大腿向腰部蔓延。在南湖街住久的人都隱隱意識到有些不太對勁,街上已經可以看見半米長的大魚游來游去,魚的種類不少,有花鰱、青魚、鯉魚,還有幾斤沉的老鱉晃著四肢來來回回劃水。幾個精壯的漢子已經抄著漁網站在門口打算順水撈些魚蝦螺蟹,還有人光著膀子站在門口指指點點,指點別人怎樣才能多撈幾把。淤泥開始向上翻滾,于老師艱難地涉水向前,四肢不時被水草和大魚纏膩住,一個瞬間,他猛然意識到,是南湖的水流過來了,只有湖水倒灌過來,這些蝦兵蟹將才能順流而下。

    “湖水倒灌了!”他歇斯底里得嚎叫起來,“快跑啊!發水了!發水了!”整條街上空都回蕩著他凄厲的尖叫,那聲音高亢而細長,像丟了孩子的母親在雨夜里發瘋崩潰。

    這喊叫聲起先沒怎么引人注意,但很快就驚醒了整條街的住戶。他一邊抱著陶李往前走,一邊發現越來越多人沖出門開始亂跑,水流中漂來一只結實的塑料盆,中間端坐個不曉得害怕的娃娃,后面有人推著盆向前移動。還有不知誰家的貓狗逃竄出來在水里撲騰,全不明白眼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不知道是誰先跳進濁流里,很快就有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游泳的人越來越多,撲騰撲騰。住在南湖街的人大多都是游泳高手,在水邊生活這么多年,人們基本上都學會了游泳這項基本技能,一旦意識到游水比走路更方便,他們就會自然而然選擇前者。于老師當然也是游泳的高手,想當年和幾個小伙伴比賽憋氣沉到水里許久沒露面,人家還以為他被活活憋死,直到實在忍不住從荷葉里冒出,頭上還頂著荷花殘留的枝蔓。

    這個時候他突然憶起這項絕技,背上陶李朝兩條街開外的方向游過去。于是,人們在大雨里發現了一個十分奇特的物種,它并不寬闊的脊背上馱著個瘦小的女孩兒,一沉一浮,再一沉一浮。水洶涌地朝南湖街最低處流去,沖刷出一條莫測的道路,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都同他相向而行。

    十幾天后,一層厚厚的淤泥暴曬在南湖街上發出陣陣酸臭和惡心,水已經全部退下,整條街死蛇一樣一覽無余地晾在太陽底下。

    在這場雨中,南湖街一共死了五個人,其中一個就是江米條。

    鄰居們湊到一起很默契地從不涉及這個話題,尤其是江米條的父母。

    最開始的一個星期,參加那頓晚餐的孩子們都覺得江米條一定會回來,只是現在不知道藏在哪和他們捉迷藏。又過了一周,每當他們問起江米條到底去了哪里,得到的答案幾乎一致,說碰上來探親的嬸嬸去外地上學了。

    “去哪兒上學了?我們還能一起玩嗎?”秀清秀蕾向父母提問,隨后一碗水潑到腳面上不敢再多說什么。盡管將信將疑,可孩子們事后聊起來倒是都異口同聲贊揚于老師,說多虧他頂風冒雨不要命送自己回家才能順利和父母團聚,無論哪個人從哪個角度回憶起來,于老師當天的舉止都堪稱英雄。

    小劉主任這陣子幾乎跑遍了每家每戶,統計損失,調查數據,填表慰問,整個人忙得顧頭不顧腳,直到接到電話問這次抗洪搶險有沒有什么英模人物。

    什么叫英模人物?聽到這個詞他不禁愣了一下。在他從小到大的經驗里,英模應該屬于邱少云、黃繼光、雷鋒、草原小姐妹之類的,南湖街在這場洪災里顯然缺少這樣的人物和故事。窮極無策,只能挨家挨戶去打聽看看能不能獲得一星半點的線索。

    第一個提起于老師的是秀青秀蕾家。雙胞胎的父母描述起當時他怎么夾著抱著倆孩子給送回來——雨大得嚇人,囑咐稍安毋躁,可人還是不顧一切給送回家。“我們家這倆是最先給送回來的,要是再耽誤久了,可不好說能不能送回來。”

    江米條呢?小劉主任不禁發問。

    那就不知道了,人家豁出性命救了我們孩子,反正我們是感激人一輩子的。于雙胞胎的父母這樣認為。

    又說到于老師的可就不止幾家幾戶,畢竟,他背著陶李在水里逆流而上的一幕給很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話傳來傳去總變化了模樣增添了色彩,每一個提到于老師的人都稍微添加進一點不至于損害大局的想象——嗆了一口水也不肯抬頭,把傘全蓋在孩子身上自己淋得精光,差點兒淹死還拍門讓人趕快逃跑。

    于老師就這樣成了洪水中最閃亮的標志,在這場幾十年不遇的水災里,他不顧個人安危逆流而上,把三個孩子送回父母身邊,更難得的還是憑借一己之力及時預警,否則整條街都會陷入萬劫不復。

    獎金和錦旗一起送來,他遲疑著接過來,發作了許多天的頭痛在潮濕腐朽的味道里愈發明顯。家里剛從寄居處搬回來還沒來得及收拾,整個屋子搶劫過一樣亂七八糟,空氣里飄蕩著臭魚爛蝦的味道,牽連起腸胃都跟著翻騰攪動。

    也有很多人沒法認可這個英雄的加冕。打頭的自然是江米條的父母,但除了心里嘴上偶爾隱隱約約發難,很難找到正當的理由明確表達否定意見。兒子沒死,只是不知道去哪兒了,他們堅信。

    再后來有人聽說這個英雄居然有五千塊錢獎金,于老師頓時看上去就沒那么高大威武了。五千!這基本夠得上一個家庭整個月的收入,足夠一家大小四口人吃喝拉撒。

    一些話在南湖街醞釀升騰起來,直到變成一團團濃得化不開的霧氣籠罩在四周圍。“他憑什么呢?游泳我們不比他差,只是家里當時沒小孩子罷了。”“可不是,誰在乎錢?落到咱們身上也一樣。還能見死不救嘛。”“沒了一個小孩兒,這就不說了?人家父母怎么辦?”

    ……

    很快,一張張尋人啟事貼滿了南湖街附近,那個男孩兒的臉貼在墻上路上漸漸深入人心——板寸頭,缺倆門牙,炯炯有神的眼光,短袖,拖拉板兒……路過的鄰居忍不住一次次念完啟事,直到再不愿意多看一眼,墻上的目光不容回避半分,憑借堅定的質疑和詢問讓來來往往的人們心懷歉疚。

    對于江米條的父母——修鞋匠和他的妻子來說,就算踏過幾千個日日夜夜,也沒法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他們幾乎踏破了南湖街所有人家的門檻,一坐下便不肯起來。

    “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對話往往以這樣非常禮貌和克制的問句開始新一輪。

    “雨下得特別特別大,江米條說他是男子漢,要一個人走。”“使勁拉他衣服沒拉住,江米條跑了,我很害怕,外面一直打雷。”“我們先走了,江米條和陶李在屋里呢。”

    “陶李沒攔住么?”又問。

    “不知道,我已經走了。”

    又到陶李家,開門時母親有些遲疑——“別再問了好不好,畢竟也是個孩子,不好老回答這些問題。”

    “要是她拉住江米條就好了,對吧?”他們沒聽見似的,“怎么就沒攔住呢?”

    門一把摔過去,發出重重的聲響。

    修鞋匠出攤時總忘不了這些問題,兒子的臉總在眼前浮現。他把尋人啟事貼在車身四周,可以騎上到處逡巡。人們很難在固定的修車點看到他,有時三點鐘在南湖北岸出現,五點可能就抵達了南面的文廟,等再過兩個小時妻子去給他送飯,人已經出現在幾條街外的林蔭道上。他想讓更多人看見那張臉龐,笑得格外燦爛,透著聰明茁壯的樣子。

    詢問像太陽一樣每天密密麻麻照耀著南湖街上的人們,答話的起先還勸幾句,很快就覺得索然無味以至于無話可講。問答總有終結,轉盤最后也會轉到該結束的地方。每一輪的最后,肯定要到他那——

    就算沒有江米條的父母一次次上門,于老師也會無數次回憶起那個夜晚發生的一切。

    時間剛剛開始。他覺得自己肯定做錯了些什么,但仔細理清思路又沒法弄清楚到底哪里出了岔子。于老師固執地和自己搏斗著,但人生的荒謬卻在于,即便每一個環節都毫無問題,還是發生了什么。

    在雨后的那些個夜晚,陶李常常做噩夢,有時她清晰地看見江米條被人刮花了臉龐,有時覺得大雨變成長尾巴長舌頭的怪獸使勁拖走她,最恐怖的一次,一群人齊心協力撲來說她在菜里下藥害得江米條吃完無影無蹤。

    自己做錯了什么嗎?她覺得沒有。再摸摸臉上,那塊胎記怎么邊界清晰地從四周隆起,她害怕極了,縮在被子里顫巍巍地抖動,直到又一輪夢魘襲來。

    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里,吃過那頓晚飯的孩子被禁止再進入院子。

    最先回到那的是陶李。她膽怯又欣欣然地推開那扇大門,屋里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應該是下午時段的評書聯播。旁邊的人聽得入神,完全意識不到有客人來訪。

    初秋的暖陽里,一個人斜臥在床上,破舊的毯子百無聊賴搭在床沿。陶李依稀看到一道白光倏然晃過隨即轉瞬即逝,仿佛在哪本畫冊看到過類似的場景,此后她猛然意識到那道光來自那個人的身體——是于老師,眼前的這個男人根本沒穿衣服,那片白光閃閃刺眼,劍插骨縫,刻骨銘心。

    收音機戛然而止,等緩過神來,面前的人已經穿戴整齊,撲簌簌立在地上。

    你怎么來了?他問。

    我……路過……路過。那……我們老師說想請你去講講救人的故事,說完趕緊把頭低下。

    講什么?

    救人。下雨救人那天,老師說,大家都該向你學習,你很勇敢,不怕困難。

    我么?于老師挺直了身子,是我害了江米條,你不覺得么?

    不!沒有!她大聲喊起來。

    對面那張臉上浮現出一絲如釋重負笑意,順手撥拉掉桌子和墻面之間結成的一簇簇蛛網。

    (本文節選自2023年第3期《芳草》,責編陳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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