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戍邊的情懷
越野車在一片古老的土地上輾過。此行目的地是位于我國邊境一線一個叫查干扎德蓋嘎查(村)的地方,我們要去見戰友徐乃超和他的妻子李文娜。他們倆,組成了內蒙古自治區第一家戍邊夫妻警務室。
車從阿拉善左旗巴彥浩特鎮駛出,一路向北顛簸了300多公里。要是在內地,這距離恐怕早已穿縣過市甚至跨省,然而在這里還只是在一個旗(縣)里轉悠。目之所及處,只有黑色戈壁和漫漫黃沙,除了偶爾遇見的駱駝,我們很少能看見走動的生物。
車猛然停下,終于到達目的地。眼前出現一片整齊的院落,門口是兩座磚混結構的蒙古包,院內,莊嚴的國旗迎風飄揚,這便是我們心心念念的戍邊夫妻警務室了。站立著的兩個人,我認出了徐乃超,而旁邊的女警,想必就是他的妻子、戍邊夫妻警務室輔警李文娜。
許久不見徐乃超,他依舊如故,制服筆挺,言語不多,但雙目炯炯有神。與李文娜則是第一次見面,令我意外的是,她非常爽朗健談,而且特別愛笑。
突然,昏黃的戈壁灘上,大風卷著沙塵撲面而來。還沒等寒暄上幾句,徐乃超夫婦連忙把我們拉進了他們的家。
在這里,跟隨他們的講述,我走進了這對夫妻的戍邊生活,走進了他們的情感世界……
一
時間回到2022年初,內蒙古阿拉善盟阿拉善左旗,一對年輕的新婚夫婦正經歷著“選擇”帶來的現實考驗——
“上級決定成立抵邊警務室,我想去!去了那里,我可就是警長啦,管著3000多平方公里的邊境管理區呢。”
“那是不是離我更遠了?”
“那里的風光特別美,大漠落日,巍巍界碑,去了那里,我可以幫助群眾辦好多事情。”
“那兒的條件是不是特別艱苦?”
“我不怕吃苦!只不過你要做好準備,我可能不能隨時接上你的電話……”
剛結婚沒多久,徐乃超給李文娜打來這樣一個電話。當時,徐乃超是阿拉善邊境管理支隊烏力吉邊境派出所民警,李文娜是阿拉善左旗公安局情指中心輔警。二人雖說在一個旗,但相距也有270公里。
戍邊人的生活似乎總跳不出一個定律,選擇了邊防就意味著兩地分居,這是無法回避的家庭困難。當初,徐乃超也曾談過幾個對象,但到最后無一例外的是,對方接受不了兩地生活。直到遇見李文娜,徐乃超的大齡未婚問題才得以解決。結婚時也曾談及兩地分居的問題,包容大度的李文娜對此態度是:可以兩地分居,但必須保持電話暢通,既然沒辦法天天在一起,至少可以做到隨時隨地保持聯系。
可現在,結婚不到100天,這一條底線也要被徐乃超“無情”地沖破。
李文娜內心的擔憂不難理解:從270公里到360公里,變換的不是簡單的數字,它意味著地理位置更加偏遠、自然環境更加惡劣、工作任務更加繁重。最重要的,邊境線上信息不暢、交通不便,無論是徐乃超還是李文娜,但凡遇到突發情況,極有可能聯系不到對方。
作為在阿拉善戍邊十幾年的老兵,徐乃超自然懂得李文娜的擔憂,但是,出于對這份職業的榮譽感,他一直對邊境一線的工作生活懷有一種向往,他渴望著能在邊境一線最大程度地發揮自己的光和熱。
兩人的交流不歡而散,直到睡夢中的徐乃超被一個電話驚醒。電話那頭,李文娜嗓音嘶啞,似乎一夜未眠:
“乃超,我想和你一起去戍邊。你打你的申請,我交我的報告,與其兩地分居,不如我們一起去邊境一線共同戰斗!”
“可是,那里的條件很艱苦。”
“你不是說有大漠落日、巍巍界碑嗎?有你在,我不怕。就這樣吧。”
“嘟、嘟、嘟……”電話那頭已經掛斷。
經過徐乃超所在阿拉善邊境管理支隊和李文娜所在阿拉善左旗公安局協商,內蒙古自治區首家“戍邊夫妻警務室”正式成立。徐乃超和李文娜打起背包,奔赴邊境一線,在距離邊境線幾公里的地方安營扎寨,升起了裊裊的炊煙。
來到邊境的第一天,老天爺似乎就想給這對年輕的夫妻一個下馬威,刮起了長達3天的沙塵暴。狂躁的大風怒吼著,似乎要把房屋的頂棚掀翻才作罷,塵土拼命地朝著每一處縫隙里鉆,小小的警務室到處彌漫著嗆人的味道。小兩口只能戴上口罩睡覺。沙塵暴過后,房門被沙土掩埋,徐乃超不得不從窗子里跳出,將半米深的沙子鏟走,李文娜才能走出房門。
“邊疆確實是遙遠的存在,這里沒有風花只有風沙,沒有雪月只有清苦,不過,還好有我在他身邊!”李文娜有寫日記的習慣,在收到這場強沙塵暴的“見面禮”之后,她在日記本上寫下這樣一段話。
艱苦的挑戰遠不止這些。吃水要到20公里外的邊防連隊去拉,菜由85公里外的銀根邊境派出所供給,僅有的風力發電只能維持4個小時的夜晚照明,通信則只能靠信號擴大器勉強維持手機基本通話,走出警務室幾公里,信號就一點沒有了。洗澡、看電視、網購更是只能存在于腦海中的奢侈。面對困難,小兩口自己想辦法,爐子壞了自己動手修理,沒有柴火就到野外去拾枯樹枝,沒有網絡信號就聽收音機娛樂。不過,最難熬的是午夜。一陣陣呼嘯的風夾雜著野狼的嗥叫,聽得直叫人脊背發涼。
當新鮮和激情退卻,如此艱苦的條件下,城市女孩李文娜能否在邊境待得住?這成了壓在徐乃超心上的一塊石頭,但很快,這個顧慮就打消了。
警務室有5間房,分別是廚房、辦公室、宿舍、庫房和供往來群眾歇腳的休息室。在兩人宿舍的墻上有一張大大的結婚照,格外引人注目。原來,為了營造家的溫馨,李文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這張結婚照帶到了警務室。徐乃超問及原因,李文娜說:“家要有家的樣子。從今以后,進了家門,我說了算!”
“對,你說了算。”徐乃超掩飾著內心的喜悅,幫助李文娜一天天把這個“家”布置了起來。
彼此之間有了愛人的陪伴,徐乃超和李文娜戰勝了一次次挑戰,成功在邊境一線安下了家、扎穩了根。
每當夜深人靜時,李文娜總是嚷著讓徐乃超講述他的經歷。二人相戀1年,結婚3個月,在一起的時間加起來不到60天。現在好了,他們可以有大把時間回憶過去,暢想未來。
二
1991年,徐乃超出生于內蒙古呼和浩特。家中不少長輩都在部隊當兵,這讓小乃超對軍旅生活充滿了向往。
2008年12月,徐乃超終于穿上這身橄欖綠。新兵下連后,他被分配到內蒙古最西部的武警阿拉善盟邊防支隊(阿拉善邊境管理支隊前身)服役。火熱的部隊生活讓他每天都在成長。兩年義務兵服役期滿,他毫不猶豫地遞交了繼續服役申請書:“這個兵我還沒有當夠!”
2011年,黃河阿拉善段發生險情,部隊立即進行搶險救災。徐乃超毅然報名,奔赴抗洪一線。在堵住一個缺口時,戰士們將沙袋填進去,卻眼見著一個個沙袋被沖走。怎么辦?現場指揮當即決定派人深入水中去釘木樁,以阻擋沙袋被沖走。“我來!”關鍵時候,徐乃超又是第一時間報名。任務圓滿完成,他獲得了軍旅生涯的第一次嘉獎。
“要組建維和警察防暴隊了,聽說是去非洲利比里亞。”2014年初,正在老家休假的徐乃超接到戰友的電話。
“這是很多軍人夢寐以求而不得的機會,我應該報名!”雖然對“維和警察防暴隊”知之甚少,也不清楚那個遙遠的國度究竟如何,但身為軍人的徐乃超本能地覺得,出國維和也是報效祖國的一種方式,是值得一輩子驕傲自豪的事。
第二天當確定消息屬實后,徐乃超立即取消休假返回部隊,遞交了報名表,參與選拔訓練。“訓練3個月,需要熟悉掌握30多個訓練課目,一天只能睡6個小時,光作戰靴就磨壞了6雙。”那是徐乃超所經歷的人生中最嚴酷的軍事磨煉。憑借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最終他從幾千名報名者中脫穎而出,和其他139名戰友一道如愿戴上了藍色貝雷帽。
胸前佩戴國旗的徐乃超終于到達了遙遠的西非大陸。“螞蟻有蜜蜂那么大;一不留神毒蛇就會出現在你的面前;那種半米多長綠色的蜥蜴,就像我們這里的‘沙爬爬’(阿拉善沙漠地區的沙蜥)一樣隨處可見……”
那里的天氣會“變臉”,一會兒晴空萬里,炎熱無比,一會兒電閃雷鳴,傾盆大雨。長期的暴曬和風沙,使得幾乎沒有人能逃脫皮膚皸裂、脫皮的折磨。
2014年埃博拉病毒肆虐西非,面對隨時到來的危險,徐乃超所在的中國第二支赴利比里亞維和警察防暴隊沒有一人退卻。
“還有一件事情令我非常難忘,每次我們出去執行任務,利比里亞的小娃娃都會跟著我們的汽車跑。非洲的孩子認識中國國旗,他們知道我們是文明之師、威武之師,所以特別喜歡和我們打交道。”
“維和的經歷使我真切地意識到:我們并非生在和平的年代,而是生在和平的國度,身為中華兒女,是何等幸福!”
…………
“這就是那枚‘聯合國和平勛章’的故事。”
李文娜被徐乃超的講述吸引著。“人非生而無畏,只是心有擔當。我們一定能守好祖國的邊境。”望著大漠戈壁中的繁星點點,李文娜發出感慨。
當晚,她在日記本中寫下一句話:“有一種經歷,叫忠誠!”
三
在警務室3000多平方公里的邊境轄區里,僅居住著8戶群眾。徐乃超夫婦的到來絕對算得上轟動轄區的事情。牧民們熱鬧地議論著這對夫妻民警的到來。當然,淳樸的他們知道小兩口初來乍到,肯定會遇到很多困難,自發地伸出了援手。怕夫妻倆凍著,恩圖格日勒送來柴火;怕警務室沒有水吃,胡日岱送來一車飲用水……
“人心換人心,不干出個樣子來,就對不住轄區的老百姓。”夫妻倆下定決心。
警務室組建后不久,徐乃超夫婦就開始了警務工作,下鄉走訪、邊境踏查、搶險救援……他們要盡快熟悉轄區的情況。
“咱們能不能申請一個醫療室,我負責管理。”一天,李文娜跟徐乃超提出了一個想法。原來,夫妻二人在下鄉走訪時得知,年逾古稀的蒙古族額吉(媽媽)敖云高娃患有老年慢性病,每天都得到85公里外的銀根蘇木去做理療,來回170公里的搓板路,既耽擱了牧業生產,又加劇了病情發展。李文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徐乃超當即表示贊成,并很快向上級反映了情況。10天后,便民醫療室組建,不僅配備了20件醫療器材,還隨車帶來3000元常備藥品。后來,在李文娜的精心照顧下,敖云高娃的病情有了很大改善。現在,她已經可以騎上小摩托追趕駱駝、牧羊了。
牧民焦多文夫婦年事漸高,兒女又常年不在身邊,家中許多重活都積攢下來。徐乃超夫妻定期到老人家中勞動,從飲羊喂羊到蓋圈垛草,小兩口練就了一身干牧活的本領。牧民們豎起大拇指:“小徐警官干起活兒來,就是個牧民的樣子嘛!”
“便民商店成立了,都是米面糧油等日常生活用品,有需要的隨時聯系我。”
“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便民快遞點開通了,誰需要寄快遞來警務室,大家的快遞我也幫著簽收,下鄉時帶過去。”
“警務室新來了一批圖書,主要是牛羊防疫和沙生植物種植的,大家感興趣的可以來看看。”
徐乃超和李文娜不斷延伸著服務群眾的觸角,短短一年多時間里,小小的警務室變成了阿拉善左旗北部邊境地區的“文化中心”。而他們也成功完成了由“外來戶”到“自家人”的轉變,牧民家里有大事小情,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們,連做頓好吃的,也一定讓小兩口來吃一口。
徐乃超還將附近群眾納入群防群治組織,牧民在放牧的同時,自愿當起了哨兵。徐乃超這邊有任務安排時,哪怕家里的活兒再忙,大家都會二話不說受領任務。用牧民的話說:“咱自己的國家,自己的土地,必須要守好!”
斗轉星移、日升日落,大漠邊境的歲月里,徐乃超、李文娜奔波在邊境一線,耕耘著夫妻倆共同的事業。每一次和丈夫共同巡邏踏查邊境線,在莊嚴的界碑面前,李文娜總感覺有一種無形的力量使她變得堅強勇敢。“和愛人共守邊疆,用腳步丈量祖國土地,這種油然而生的自豪感,絕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的。”李文娜說。
2023年5月,徐乃超獲得“中國青年五四獎章”。頒獎結束后,不愛拍照的他專門請別人給自己照相:“這枚獎章里有妻子一半的功勞,我想拍一張最好看的照片發給她。”千里之外的李文娜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他是我的驕傲,是我們全家人的驕傲。”
如今的徐乃超,依舊會給李文娜講故事,不同的是,聽眾由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2023年6月7日,徐乃超和李文娜的女兒出生了,夫妻倆給孩子取的小名叫漠漠。徐乃超說,是為了紀念他和妻子守護的這片沙漠。徐乃超計劃著,等到明年,就讓李文娜帶著孩子來邊境,一家三口一起戍守邊疆。他說,在邊境成長的童年,更有愛國情懷,也更有責任感。
眼下,徐乃超的工作還有很多,幫牧民們的阿拉善奇石找銷路,想辦法出售牧民們的羊和駱駝,為群眾安裝凈化水設備……他一直在忙,忙著他所熱愛的邊防,忙在祖國和群眾需要他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