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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張新穎:懷念夏仲翼老師
    來源:澎湃新聞·上海書評 | 張新穎  2023年06月06日01:41

    夏仲翼先生辭世。5月28日早晨在朋友圈看到這個消息,幾天來頭腦里都是夏老師的身影、動作、聲音。

    夏老師給我們講“外國文學史”課時,五十六、五十七歲,這是現在從他出生于1931年來推算的,當時,我們這些二十出頭的學生哪里會注意這個。他走進教室,常常氣喘吁吁——從市區趕到學校,路程不近——微胖的身體在講臺上站定,把一個大手提包放到講桌上,拿出眼鏡盒,取出一副眼鏡,換下戴著的眼鏡。我們曾經津津樂道夏老師開講前一副眼鏡換另一副眼鏡的標準程式,賦予它審美的意味,卻從來沒去想其實是老花鏡和近視鏡的換來換去——我們粗略地把老師分成年輕教師和老教師,依據只是一眼看上去的感覺,有的老師不到五十歲已經被我們認定為老教師——夏老師似乎超越了這個劃分,我們沒往這方面想,而是被別的東西吸引住了。

    別的東西是什么?沒人說得清。據說女生們稱夏老師為“我們的羅切斯特先生”;男生里居然有人研究起夏老師的穿著,他常穿夾克,看上去和普通的夾克沒大差別,但就是不一樣。還有同學猜測夏老師念過教會學校,但苦于沒法證實。總之,我們對夏老師充滿了方方面面的好奇,實際上卻幾乎一無所知。

    這份好奇當然是由夏老師的課堂引發的。1987年下半年和1988年上半年,夏老師給我們上了兩個學期的課,每周三個學時,從古希臘講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那些年,我們還處在不知天高地厚的青春躁動中,夏老師的文學史課,卻讓我們不知不覺中沉浸到廣闊而綿長的豐富世界。我們那時候就覺得,何其幸運,遇到這樣的老師。后來我讀研究生,陳思和老師告訴我,他的外國文學史就是夏老師上的,從他們七七級開始,夏老師就一直給中文系開這門課。我這才反應過來:幸運的不單單是我們這個班。夏老師坦言,喜歡給中文系上課。我并不清楚夏老師給中文系上課結束于哪一年,有多少級學生幸運受益;只知道有相當長的時期,中文系的老師到外文系講中國文學,外文系的老師來中文系講外國文學,是慣例、常規,中文系好多位老師給外文系上過課,外文系似乎只有夏老師來中文系上文學史。

    我們八五級的課,最受歡迎的,之前有兩年級駱玉明老師講的“中國古代文學史”,一個學期先秦兩漢,一個學期魏晉南北朝;三年級遇上夏老師,就又增加了一門。這是很奇妙的事情,兩位老師風格大不相同到形成強烈反差,而我們都沉迷其中,大受激發,實在是開了我們的眼界,拓展了我們對文學、知識、學問的理解。我的一個同學多年之后回憶起來,說得層次清楚:聽這兩門課,是大學時代最美好的時刻;美好都美好,卻是不一樣的美好,重要的是,我們不僅經歷了美好,而且經歷和懂得了不同的美好;這兩種不同的美好,仿佛處在擺蕩的兩極,反差越大,美好蕩開的幅度就越大。其實當年,我們私下里就議論過兩位老師的鮮明特色。駱老師講課,風煙浩蕩,波涌浪激,我們一動不動端坐課桌前,內心卻一次一次經受震動,不斷地驚奇、驚喜、驚醒,也暗自警醒。夏老師呢,聲調溫和,語速舒緩,言辭平實,講了一年課,沒有一句驚人之語;也絕口不談課程之外的內容,不談自己,沒有東拉西扯的閑言。那么,我們是被什么吸引的呢?就是他講的文學史和他的講述方式。譬如,某種文學樣式(體裁、類型)的興起、繁盛、衰微,他能講出漫長時間里的運動和過程,簡單地說,他能講出“史”來。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幾乎從不認為后來不見了的文學樣式是消亡了,他從后世新興的樣式中發現了吸收、轉化和舊樣式改頭換面或脫胎換骨的重生——而這,也是講出“史”來。至于他的講述方式,我只能用老話來傳達個人感受,春風化雨,潤物無聲,庶幾近之。

    夏老師的課,教室里總是早早坐滿了人,等待著上課鈴響。要知道,我們讀書那會兒,逃課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不僅逃,而且逃得理直氣壯。有一門課,老師正講著,最后一排站起來一個同學,他要出去本可以走教室后門,可他不,偏偏從最后面沿著走道一步一步往前走,皮鞋跟釘了鐵釘,一下一下敲打著大理石地面,清脆響亮;走到講臺邊,轉彎,從前門揚長而去。這就有點像抗議了,抗議老師講得不好。我自己也是一個逃課的學生,逃得有點多,超過一半吧,但確有幾門我是一次也沒逃過,夏老師的課當然不用說,每次還都不由自主帶著點兒興奮去占位子。有一天晚上,兩個同學在宿舍里起了爭執,動了手,一個打破了另一個的頭。我們送受傷的同學去長海醫院急診包扎,等處理完回到學校,天已經亮了。我忽然想到上午是“外國文學史”,就沒敢回宿舍,怕回去躺下睡過頭,而直接去了教室,等待一個半小時后夏老師走進課堂。

    期末考試,不作驚人之語的夏老師出的考卷,卻使我們每個人都大吃一驚。題型不過是名詞解釋和論述題,題目也沒有奇怪的,可是總量超常:名詞解釋竟然有四十個!這么大的規模,這樣細的密度,幾乎沒有遺漏任何重要內容,所以這門課的考試不存在僥幸的可能性。三個論述題選兩個,直到現在我還清晰地記得我選答了一個中世紀文學的題目,因為有點挑戰性,還因為聽課的時候特別注意到夏老師所講與通常評價的不同之處。

    后來才慢慢想通,夏老師的考卷,與夏老師的課堂一樣:宏闊,但絕不空疏;豐富,但絕不散亂;要清晰,要細致,要平實,要落到具體。所以夏老師的課給我們的,就有總量和密度,超過通常課程的總量和密度。

    兩個學期的成績,我得的都是優秀,心里真是高興。我們那時候不像現在的學生這么在意成績,也不計算什么績點,我自己的本科課程大多是良好,還有幾個中等,很少有優秀,得了優秀也不覺得怎么樣;可是夏老師課的優秀,覺得不一樣,過了三十多年,想起來還是高興。

    夏老師的課結束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爾斯泰,而俄羅斯文學正是他專長的領域,對偉大作家的精深講解把課程停留在高潮的部分。我們又激動又遺憾,遺憾的是沒有聽到夏老師講二十世紀的現代主義,在八十年代前面幾年,他發表了關于現代主義的系列文章,但開風氣,卻在后來現代主義逐漸熱起來之后退隱;我們還想聽他講二十世紀西方文論,他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時候給我們談了巴赫金的復調理論,我們后來才知道,他是最早介紹和翻譯巴赫金的人。

    1989年我讀本系研究生,特意去外文系查了研究生課表,果然發現夏仲翼老師開的專題課,“歐美小說藝術研究”,于是我又有了一個學期的美好時光:不同于本科時的大課堂,這回是一個小教室,七八個外文系的,加我一個中文系的旁聽生。

    我跟賈植芳先生和陳思和老師讀比較文學專業,因此有時會在賈先生家里碰到夏老師。賈先生家里常有聚會,一次章培恒老師和夏老師同在,兩個人喝得高興,大有一醉方休之勢。章老師喝酒的名聲與學問的名聲一同流傳,我們都知道,我卻是第一次見識夏老師酒量之大,連章老師都自嘆弗如。夏老師是醉不了的,他自己說喝酒沒有特別感覺,因此反而羨慕章老師的杯中興味之強烈。

    1992年,我畢業,以《論臺灣〈文學雜志〉對西方現代主義的介紹》提交答辯。賈先生說,請夏老師。初夏的一個晚上,我搭出租車去武寧路,走進夏老師的客廳。整潔的房間里有一樣東西使我大感意外,那是一張黑白的照片,夏老師穿軍裝,戴軍帽,端莊嚴肅。說起來,我才第一次知道夏老師的經歷,但也極其粗略,夏老師語氣平淡地簡單告訴我:他原來上的是滬江大學英文系,1952年高等院校調整,并入復旦大學外文系,改讀俄文專業,1955年畢業留校任教;1963年應國防人才培養需要,調往解放軍外語學院擔任俄文教員,那張照片就是那期間拍的;1969年復員回上海,做了八年產業工人;高校恢復招生后,1978年重返復旦外文系執教。我和我的本科同學當年對夏老師做了種種胡猜亂想,卻怎么也沒猜想到這樣的經歷。經歷的具體情形怎樣?對夏老師意味著什么?他沒說。

    房間靠墻放了一臺四通文字處理器,個人電腦普及之前用于寫作的新工具,夏老師說,用這個很方便,特別適合做翻譯。他還給我演示了一下。

    我的答辯就在賈先生的書房兼客廳里進行,兩位導師,三位答辯委員,一個學生,圍坐在那張熟悉的小圓桌邊。結束后,小圓桌擺上賈師母準備的菜肴,大家喝酒,閑談,然后散去。

    之后我到《文匯報》工作,有一年章培恒老師和夏仲翼老師合開一門課,兩人同上講臺,做“中西文學比較”的對談,新老學生奔走相告,搞得我這個離開學校忙于應差的人徒生羨慕。

    工作的關系,偶爾在一些活動中遇見夏老師,上前問好,簡單說幾句,就沒有別的話了。退回到自己的位置,隔著許多人望向夏老師,冒出一個想法:這樣的場合,因為遇見老師,對我個人才有了工作之外的意義。

    1996年我又回復旦,讀博士,一年后動筆寫學位論文《二十世紀上半期中國文學的現代意識》。寫到第四章《中國新詩對于自身問題的現代焦慮》,論及戴望舒,說詩人的挫折感和失敗感在他的詩作中整體而言沒有得到充分表達,但有時也會觸及掩蓋著的絕望的深淵,這就要求有心讀者的體會。“譬如,《望舒草》里有一首《秋蠅》,只為個別論者所注意,卻為我們提供了戴望舒結合中國古典詩境、西方象征主義詩藝、個人現代感受而融化無間的一個絕好的例子。”——我這里說的“個別論者”,既非研究中國現代文學的學者,也不是獨擅中國新詩的專家,而是一位外國文學研究者和翻譯家,夏仲翼老師。

    夏老師在《戴望舒:中國化的象征主義》中對《秋蠅》做了精細的分析,揭示這首簡短的詩所展開的繁復的層次、繁復的主體視角和變化著的知覺,借秋蠅奄奄一息的感覺描述一種越來越無力、越來越無望的生存狀態。“一個在繁亂雜沓的世界里被折磨得筋疲力盡的人的生存狀態,自我感覺趨向死亡的感受,全部是用象征的手法表現的。”戴望舒化用“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意境作為反復出現在主觀視覺里的映像,但“象征主義手法用到這樣的規模,早就不是中國古典詩詞里古已有之的樣子了”。我把夏老師的分析復述、引用到論文里,其實更重要的是,我通過這樣的分析才理解了戴望舒,不只是這首詩,而是通向他整體的詩作和人生。以后我做老師,開“中國新詩”課,講戴望舒一定講《秋蠅》,講法基本就是夏老師的講法。

    1999年,我和段懷清同期提交論文,陳思和老師說,答辯委員要請好老師。夏老師六十八歲,比以前瘦了一些,更顯精神。他談到我論文的最后一章時,有些興奮。這一章題為《學院空間、社會現實和自我內外——西南聯大的現代主義詩群》,涉及的人物,后來大都成為外國文學研究界的重要學者,支撐起了這一領域。夏老師當然熟知他們的成就和學術地位,在我的論文里看到對他們年輕時代讀書、思想和創作的描述,自然生出親切的興趣。他說我的歸納使文學這一階段的面目呈現得更為清晰。我很受鼓舞,但不覺得太意外;使我意外的是對整部論文的評價,夏老師是從閱讀感受說到論文寫作的:這么長篇幅的論文,從頭讀到尾,沒有疲憊和松懈,由此可以感知寫作過程中思想一直處在緊張、活躍的狀態,語言帶著鮮明的色彩感,筆力一直保持充沛,中間沒有疲沓,到最后也沒有衰弱的跡象,反而更加自如靈動。夏老師說博士論文不可能一氣呵成,但這部論文文氣貫通,給人以一氣呵成的印象。我聽著講評,內心異常感動,這當然是至高的獎譽,但最使我感動的是夏老師體貼寫作、體貼作者的“同情之理解”的深切。

    夏老師也批評論文的不足,我注意到這個時候他的語氣和用詞:“似乎”還缺少一個結尾的章節,“好像是應該”將前面的敘述作一個總結性的論斷。

    2017年5月初,收到理想國的朋友寄的一包書,打開來,一眼看到《魚王》:這本書出新版了。大學時代,我們讀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的這部小說,起因是它的譯者,夏老師主譯,在此之前我們并不知道作者阿斯塔菲耶夫。新版開本變大了,書變厚了,序言還是夏老師1982年寫的那篇,已經過了三十五年。

    我在重讀其中《白色群山的夢》的過程里,產生出一個念頭:想找夏老師聊聊,如果有可能,做一個長篇訪談,談談他極少談論的自己,談談他這一生的方方面面。年輕時候的好奇和疑問重新涌來,又比年輕時候更能感覺到分量。我聯系了兩位外文學院的朋友,似乎馬上要做這件事——然而,拖了下來,一拖再拖,直至拖成無法挽回的懊悔。

    2020年11月,復旦外文學院與上海翻譯家協會在夏老師九十歲生日那天舉辦“夏仲翼教授外國文學翻譯及研究學術思想研討會”,我看到消息,微信給現場的朋友,說我從夏老師受到的深刻教益。午間吃飯的時候,朋友給夏老師看了這段話,夏老師說:那我收下這個贊美和感謝。

    夏老師去世,我能夠寫下的,也只有感激和懷念——一個中文系的老學生,在復旦求學的不同階段,每一個階段都給予了我豐富啟發和入心激勵的,本系的老師之外,只有夏老師一人。

    而我,只不過是許許多多從夏老師受教而感念無已的學生中的一個。

    2023年6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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