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灣:現代化視角中的鄉村景觀
作家王躍文的長篇小說《家山》,描寫的是一個普通湘西山村從辛亥革命到新中國成立發生的故事。
《家山》可視為對鄉村現代化給予關切的作品,但和很多題材近似的長篇小說不一樣的地方在于,單從情節看,《家山》沒有一個顯性的貫穿始終的矛盾主線,所有矛盾似乎都是偶發的,是日常化、細節化的,是生活的河流在日復一日的流動中泛起的波浪,并非外部社會中的結構性力量在村莊的投射。但從全書來看,《家山》其實存在著一條隱性的矛盾主線,即鄉村在現代化進程中的雙向作用,一個方向是,現代文明對鄉村的改變,沙灣是被改造的對象;另一方向則是,在鄉土中國時代,鄉村所累積形成的種種道德、觀念、秩序、習俗等,也在對現代化的內容和進程發生著影響。
對第一個方向而言,每一次外部社會的重大變革,都在不同程度上影響著沙灣村民的價值認同和生活方式。如辛亥革命推翻封建帝制、民國禁止婦女纏足等,沙灣村的生活場景在受到外部力量較大程度的介入后,總會在幅度不一的擺動后恢復原有狀態,但這種恢復不是完全的,實際上,村民的生活、精神世界已經被撬開了一些縫隙,這也意味著沙灣并未在現代化進程中掉隊,而是在以自己的節奏漸漸擺脫著舊有制度以及精神的桎梏。
對第二個方向而言,《家山》中的大量情節啟發我們對本民族文化傳統進行更加全面透徹的認知,鄉村在國家層面的現代化進程中提供了非常寶貴的凝聚力。鄉村既是文明的主體,也是文明內部最穩定的組成部分。鄉村歷史文化傳統的積淀,如道德習俗、鄉賢文化等,其實為高歌猛進的現代化進程起到了減震器的作用。《家山》中的“山”,可視為一道將外部社會的劇烈沖突暫時隔絕在村莊這個“家”之外的屏障。
傳統道德習俗的一個重要價值在于,人們服從公認的道德標準,很多沖突可以在道德習俗所覆蓋的特定場域內自我消化。《家山》中桃香對被迫殺人的丈夫是否應該償命,去縣城和縣長理論。她憑借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和擅長講四六八句的口才說服了縣長,最終沒追究她丈夫的責任,但歸根結底,是因她丈夫保衛村莊行為本身的正當性,符合人們共有的價值觀。鄉賢作為國家治理體系的神經末梢,其價值在《家山》中得到了充分清晰的呈現,祐德公在村莊中的道德權威是很典型的例證,小說寫了鄉村作為傳統道德承載體的作用。
法國著名社會學家孟德拉斯在《農民的終結》一書中,描述了工業化過程中農民、農村生存、存在方式上發生的本質性變革,農民站在工業文明的入口處。《家山》這部作品提醒我們,要真正理解農村,重新發現農村是現代化的起點和組成。我們對村莊的理解程度,我們把自己定義為居高臨下的改造者還是謙卑誠懇的觀察者,決定著鄉村現代化建設的順利與否。《家山》中多次寫到婚禮、生育、殯葬的過程,從中折射出一個普通農民的生命過程。每個村莊的歷史,都是一部蘊含著無數獨特生命過程的宏大交響和壯闊詩篇,每一個農民都是其中的一段旋律、一個章節。鄉村文明是活態的、流動的,不是僵硬的、凝固的。小說文本及文本所指涉的村莊實體提醒我們,農村的存在形態、農民的生產生活方式和價值認同,是一個民族文化傳統的根基,為民族的賡續延綿提供了至關重要的驅動力。大量村莊史題材小說,描寫一個村莊如何一步步走向作者所預設的美好圖景。《家山》并未為沙灣預設一個社會發展的未來場景,而是注重呈現生活本身的質地。正因如此,《家山》所提供的文學審美價值、歷史思辨價值,更值得我們去品味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