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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人物 | 易小荷: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
    來源:中國作家網 | 李菁  2023年04月27日16:06

    “在鹽鎮寫作的時候完全不是我現在的樣子”。

    當易小荷身著黑色西服套裝出現在北京五道口一家書店時,她看上去妝容精致,身姿高挑,粗硬的長卷發并不太順服的披散下來。如果不是事先了解,很難將這位知性干練的職場女性和四川一個無名小鎮聯系起來,更難以想象她為了創作《鹽鎮》在那里住了一年多。

    非虛構寫作的準備過程不僅耗費心力,還要時刻面對自己內心的“撕裂感”。受訪者講的都是自貢土話,無法使用翻譯軟件,整理錄音資料就需要花費好幾百個小時。寫作時,易小荷常感覺自我“分裂”出兩個人,一個聽著錄音難過得流下眼淚,另一個則不斷提醒自己要從情緒中抽離出來,做一個冷靜的記錄者。

    這不是易小荷第一次迎難而上。在生命中,她曾經迎來兩次“至暗時刻”:第一次是紙媒衰落后的低迷,原本做著喜歡的媒體記者,突然間傳統媒體式微了,一度陷入抑郁;第二次是終結了取得過很大成就的記者職業,創建“騷客文藝”公眾號。創業期間,她觸碰過無數的礁,經歷過無數次自我否定和突發的變故風險,最終失敗。“失敗是有味道的,那是藿香正氣液的味道。”

    無論辭職投入自媒體創業還是寫作,她都放棄了平坦的康莊大道,走進一條充滿未知且崎嶇的道路。其實,她并非無路可走。每個伸向她的“橄欖枝”都能帶來不錯的職位和物質回報,但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仍然想做與文字有關的事情。

    如今很多從事媒體行業的老朋友都已轉行,有些人的理想大廈崩塌,以吃吃喝喝消磨時光。而易小荷選擇了另外一條路——寫作。她說,即使信念幻滅,也并非完全沒有機會。一個寫作者不能先苛求當下成為黃金時代再去行動,而應該把自己變成時代的記錄者。

    有一次易小荷在網上發布新書海報,一位曾經的媒體同行評論“看看這些曾經的媒體人,就為了那一點點光,一個個飛蛾撲火”。她在底下留言,為什么不是飛火撲蛾?一直以來,無論寫作還是自媒體創業,無論有沒有流量,她一直都在堅持做自己想做的、會讓內心覺得有力量的事情。她將經歷過昔日傳統媒體黃金時代的感覺形容為“漩渦”——一輩子難以擺脫,甚至不由自主地想再次深陷其中。

    靜靜的釜溪河

    “古鎮的時間粘稠而緩慢,乏味得可怕,”在仙市鎮,看不到咖啡館、電影院、書店、健身房等一切現代化精神娛樂場所,唯一消磨時光的方式是在茶館里打麻將。但易小荷很快就適應了當地的生活。她每天早上六點多起床,上午去陳婆婆家坐坐,和王大孃聊會天,飯后和朋友們散散步。到晚上六點多,小鎮的街道基本已經空了,她便回屋看會書,早早入睡,第二天一大早被女人們的大嗓門吵醒,又開始周而復始的一天。

    小鎮隨處可見女性背著沉重的背筐

    據易小荷觀察,面對無休止的家暴、爭吵、貧窮是小鎮女性的日常。“無論是做家務還是照顧孩子,甚至照顧孩子的孩子,都是女性在操持,每次趕場,也幾乎都是女性背著沉重的背筐。女人在這里承擔了基本所有的家庭責任和艱難生活。鎮上的男性每天游手好閑,最喜歡喝酒、打女人、偶爾還炫耀自己嫖娼出軌。”

    和小鎮里的很多女性接觸后,易小荷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自己一定在做夢。如果不是在夢里,為何這里的苦難如此集中?她們用漫不經心的口吻說著令人心如刀割的故事,王大孃談起自己當年被迫引產時“嬰兒的小手拼命抓住她的手臂”,一滴眼淚都沒有,說完“不好意思,我要去帶孩子了”后便急匆匆地走了。原本居住三個月的計劃被推遲了一年多,易小荷與數百人聊天,請她們吃飯、參加她們的婚宴壩壩宴、參加葬禮的道場、甚至和她們一起請仙婆,盡可能地融入當地生活,成為“她們”中的一員。她和這里的很多人成為好友,書中人物之一梁曉清就將易小荷視為“一生的朋友”。在日常交往和聊天中,她慢慢地發現她們沒有那么難以接近,她想講述她們從來沒有被人聽過的故事。

    易小荷最后認識的是90歲的陳婆婆,那時她原本要離開鹽鎮了。開始只是普通的聊天,陳婆婆有著被生活錘煉出來的機敏,每每被問到關鍵信息就開始“你說啥子耶?”易小荷每天早上都去看她,后來逐漸形成了習慣,甚至某天陳婆婆守在屋前的那條路上,一看到易小荷就說“你今天去哪里了?我還說你怎么還不來呀”。熟識后的一天,陳婆婆摸索出一個古老的木頭匣子,里面有很多黏黏糊糊的硬幣。她說,我的子女不愿意去銀行幫我排隊,怕被人笑,你能不能幫幫我。易小荷將匣子里的硬幣一個個拿出來洗干凈,數了一下大概有四十多塊錢。易小荷當即將五十元錢給了陳婆婆,并告訴她明天會去銀行排隊。陳婆婆特別高興,好像每一塊錢都是用命換來的。那天下午,陳婆婆和易小荷聊了很多很多,硬幣就像一把古老的鑰匙,“咔咔”打開了陳婆婆這扇有些老朽的心門。

    最終,易小荷“打撈”出12位女性的故事。全書以年齡做降序,時代做升序,自開“貓兒店”的92歲陳婆婆為始,到從事性服務業的近20歲少女黃欣怡為終,構成了一個以“不同的女性和命運搏斗”為主線的閉環。這12位女性呈現出不同的生態:有閱歷無數的陳婆婆,相守一生的女同性戀童慧、李紅梅,奮起自救的梁曉清,用盡一生恨母親但最終寬恕的詹小群……不同年齡段的相異個體,在面臨相同問題時的不同回答,反映著時代變遷中女性個體命運的變化。

    隨著采訪的人越來越多,易小荷越發心疼,卻又無法言說。因為她們根本不覺得自己苦,這就是她們的日常生活:家暴是稀松平常的,離婚是可恥的,當地風俗文化就像一堵厚墻將女人遮蔽起來。易小荷在內心發誓一定要寫下來,讓大眾看到被長久忽視的她們。這是作家唯一能夠做到的關懷她們的方式。

    在鎮上待久了,易小荷感受到她們之間關系的疏離,個體與個體之間就像孤島一樣漠然。每個人的生活都如此沉重,實在顧不上關注別人。梁曉清在看完《鹽鎮》后和易小荷說,現在我對陳婆婆有了不一樣的看法,我以前對她一無所知。實際上,她們平時生活時相隔的距離僅幾米遠。

    書中呈現出的聲音溢出了女性主義理論的框架,也重新定義了性別。在寫到童慧、李紅梅時,易小荷寫道,“李紅梅成了鎮上的‘丈夫’之一”,她明明也是女性,是個善良的好人,但偶爾喝醉酒后還對童慧動過手。在易小荷看來,女性是一種后天形成的處境,無關乎性別。

    “有時候腳踩在石板路上,不經意地抬頭,會發現天空并不寬敞,就像這里年輕人的出路,很少有長輩身體力行地告訴他們,未來的路應該怎么去走。這個鎮上有那么多的巷道、河流、臺階,生命自有它的出處”。

    學者毛尖從12位女性身上看到精神貧困依然沉重得壓在每個人的心頭,也看到這本書讓不同性別、不同人群的聲音走出寫作掌控的地方。她不贊成“女人在給生活止血,男人在撒鹽”這句話。事實上,揮拳向弱者的人,心理更脆弱,因為他們沒有能力反抗所遭受的壓迫,而社會又要求他們成為強者。這些原本沒有真正能力“撒鹽”的人,卻成為了行兇者。

    《鹽鎮》出版后,被很多讀者貼上“女性主義”的標簽,但易小荷的創作初衷并非要挑起男女之間的性別對立。她推崇不摻雜個人情緒和主觀傾向的“冷靜寫實主義”,同時也希望自己的文本是開放式的,在為讀者提供最豐富的信息的同時,讓不同的人群讀出不一樣的感悟和理解。因為,這本書并非僅僅關于女性的命運,更是一曲鄉下人的悲歌。

    個體即歷史

    如果打開地圖查看仙市鎮的地址,會發現下面一片空白。這里沒有縣志,經年的水災火災導致鎮上一些老人的家里連歷史照片都沒有。易小荷很想了解這些空白,而女性和小動物作為弱勢者,是打開這些空白最好的切口。

    隨著了解的深入,易小荷發現迄今為止唯一記錄在案的仙市女人的故事是《光緒敘州府志》中記載的烈女“徐楊氏”。此外,除了《自貢日報》曾刊載過“羅跛三爺”外甥女李群英比武得勝的事跡,以及一本名為《神奇的仙市古鎮》的書中虛構的金銀花姐妹的故事,就再也沒有任何關于當地女性的文字了。

    關注掩藏在歷史塵埃之下底層女性的命運并不是易小荷一時的心血來潮。早在當體育記者的時候,和關心“今天姚明吃了幾塊披薩”相比,她更愿意關注小人物“銹跡斑斑”的生活。別人寫火箭隊吉祥物火箭熊如何與觀眾互動,但易小荷看到的卻是一個摘下頭套后滿臉疲憊與汗水的中年人。后來,她在一篇文章中寫到,小丑總是一只眼睛在笑,另一只眼睛卻流著淚。就連姚明最開始也無法理解,為什么別的記者寫的都是比賽技巧戰術分析,而易小荷總愛寫些故事。后來他明白,體育不是只有一種寫法,體育特寫甚至可以拿普利策獎。

    易小荷經常想,體育報道也可以是文學,而文學就應該是關于人的故事。就算今天沒有寫姚明吃了比薩,對他的人生也沒有什么損失。但是記錄這些無名之輩,他們可以被看見。這么做或許沒有世俗意義上的價值、甚至無法真正改變什么,但這就是她覺得很有意義的事情。易小荷從《體育畫報》跳槽到《中國新聞周刊》后,寫的第一篇報道是關于“麻風島”的選題。當時她并沒有意識到會對這一群體產生什么影響,只是出于關切和同理心而寫。多年以后,有人告訴易小荷,謝謝你,因為你寫了這篇報道,有人注意到了,將他們搬到了廣州郊區,讓他們的生活得到了改善。記者經歷的點點滴滴以及得到的社會肯定和反響猶如螢火,“如果非虛構寫作的路像是茫茫黑夜漫游,哪怕有一點螢火蟲的光都可以讓我摸著黑,讓自己深一腳淺一腳,向前走著”。

    如果往前溯源,易小荷對小人物的同理心的建立和父親有很大關系。易小荷的父親是教師,也是素人詩人,曾出版過個人詩集《我也曾經年輕過》。其中令易小荷印象深刻的部分是關于父親對阿婆、母親和妹妹的描述。阿婆是婚后才有名字“易趙氏”的童養媳,一輩子都圍著鍋爐邊轉;父親的妹妹臨死前想喝一口米湯的小愿望也沒能被滿足……這些情節讓易小荷觀察到四川女人的堅韌與生命的原力,也是她走向寫作的來路之一。

    “陳婆婆甚至還夢到鬼魂來索命,可她一點都不怕,和它們激烈地對打,力氣不夠的時候,陳婆婆就喊人來,合力掐住鬼魂的脖子,直至勝利著笑醒。”就算是死神來了,在不輕易向命運屈服的四川女人面前,怕也要甘拜下風。

    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羅新將易小荷稱為“今天許多的太史公之一”。易小荷并非僅僅是女性作者,也是有責任感、時代感、使命感的作家,能夠關注到最容易被社會忽視的那一群人。“其實被視而不見的人何止是女性,也有很多男性。男性有男性的問題,女性有女性的問題,但歸根結底都是人的問題,作為當下尚且不完美的社會所存在的問題。”他還談到,當個體將目光、情感向這些人靠攏時,歷史觀開始發生根本性變化,這也意味著開啟了真正屬于個體的歷史。無論是《鹽鎮》、還是其他非虛構作品如《張醫生與王醫生》等,這些書籍并非為未來某位“司馬遷”提供素材,它們就是歷史本身。

    易小荷偶爾喜歡在朋友圈寫寫詩,她將自己的詩歌稱為“抽屜文學”,從未發表過

    走出“米格爾街”

    為什么她們不離開這里?這是很多人讀過書后的問題。

    “……像極了細腳伶仃的白鷺,仿佛總想要穿越這條陳舊、頑固、使人傷心的釜溪河,最后又總是無可奈何地回到無趣、無聊和憂愁的原地。” 在書中,易小荷仿佛已給出解釋。精神的禁錮遠比肉身的束縛更令人絕望,傳統觀念的束縛、家庭的羈絆以及對外界的恐懼,使得這些女人像釜溪河上的白鷺,只能在河邊徘徊,卻永遠無法離開。

    梁曉清是一位易小荷非常欣賞的鹽鎮女孩。未上過一天學的她從小捧著新華字典和故事書自學識字。長大后,她自己報班學習畫眉、做眉技術,后來去北京參加美妝會時,老師曾主動邀請她留下。她心動不已,卻又一次回到了小鎮。這些年,她拒絕過不止一次可以離開這里的機會,只為她的母親。如果母親一個人在家,兩個人的爭吵和打架必然繼續下去,她會因被父親打而受委屈。梁曉清的母親自認為承受不起離婚后要面對的流言蜚語。“那時候女的背的罪更多。”梁曉清要留下來,守護她的母親。還有很多與梁曉清情況類似的鹽鎮女性,她們生活的本位是家庭、孩子,離開小鎮要考慮父母的贍養、孩子的轉學和學費問題等等,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復雜抉擇。

    還有對外面的世界完全無所適從,最終又瑟縮回去的女性。陳秀娥原本考上了廣東的一所大學,剛過去后便水土不服,整晚失眠。一次在電子廠打工發完工資后,她與其他工友相約逛街時突然魔怔一般主動掏錢給騙子。從那以后,外面的世界再也沒有看上去那樣誘人,大城市在她的眼里變成了陌生的陷阱,并不再有任何留戀。

    即便農村里的“娜拉們”勇敢地走出農村、走進城鎮,如果精神的束縛不松綁,依然會重蹈舊轍,成為家庭、時代的犧牲品。就像作家鄭小瓊《打工記》中所記錄的女性農民工在城市打工的生活,她們雖然已經脫離了農村的環境,但依然像是活在過去。傳統陳舊的思想和觀念如同一口井,將她們裝在里面,無論外界有什么變化,井一直不變。除非女性個體有強烈的個體意識,自覺地尋求思想解放,否則永遠成為“井底之人”。

    住在鹽鎮,易小荷不只一次地覺得,如果當年不離開自貢,自己可能面臨著和她們相似的命運。即使離開了自貢、在人生每一次選擇里“不小心”選擇了正確的道路,她內心深處依然覺得自己和鹽鎮女性是命運共同體。

    小的時候,易小荷并沒有遇到過很多性別歧視。剛出生時,父親在得知出生的是女兒后只說了句“又是個妹妹”。她的父親是四川南充農民出身,通過自己的努力躍出“農門”,成為自貢市區的一位教師。在易小荷還很小的時候,父親就鼓勵姐妹倆一定要走出去,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

    反倒是上學時,易小荷因為偏科嚴重只有作文寫得好而受到很多的校園霸凌。老師會用“笨”“長大后掃大街”等詞語嘲笑、打擊她。初中班主任熊老師是少有喜歡并且鼓勵她的老師,他發現易小荷遇到喜歡的東西就能寫得特別好,不喜歡的就完全不行。校園的經歷給易小荷的人生添加了自卑和敏感的底色,她說自己屬于晚熟的孩子,需要別人指引一條路。

    那時候易小荷的父親在自貢《鹽都文藝》做兼職編輯,每次有文藝青年聚會就帶上她。易小荷一邊大塊朵頤一邊聽父輩們聊詩歌,感覺自己是被文學滋養的小孩。文學象征著美味和美好,后來成為她生命中唯一的光亮。

    “但是她太隨遇而安了,不懂得一個選擇就可以讓命運拐個彎。”這句原本描述書中人物黃茜的話也同樣適用于曾經的易小荷。在人生的轉折點上,她也面臨過和黃茜一樣的迷茫,完全失去自我。易小荷曾經跟隨當時的男朋友前往他所在的城市,那時候的她自卑、懦弱,找不到工作,“經濟不獨立,精神也不獨立。最大的心愿就是嫁給男朋友過上小日子” 。意外的轉機是迫于男方父母的壓力,兩個人分手,易小荷恰好看到外地的招聘啟事并應聘成功,將自己從最灰暗的生活里打撈出來。“但凡錯了一點點,都肯定不是現在的我。”但不是所有人都像易小荷那樣幸運。周遭環境造就了小鎮女性鮮少有人有自省精神和自我意識,而人又恰恰容易被環境潛移默化。

    易小荷在體壇周報采訪比賽時的抓拍

    如果說決定離開前男友選擇新的生活在某種程度上是被命運推著走,那么從走向北京、上海、紐約等地開始,易小荷逐漸掌握了人生的“主動權”。此后的經歷就像“打怪升級”,促使她想要體驗、見識更廣闊的世界。

    易小荷說,自己是一個很矛盾的人。現在依然膽怯、脆弱,遇到事情容易焦慮。但人生更難得的是本身并沒有那么勇敢,卻因為發自內心覺得這件事值得而去做。

    20多歲時,易小荷第一次去洛杉磯,因為同事買錯機票,被迫獨自一人先到香港中轉,再前往洛杉磯、印第安納波利斯。作為一個從來沒出過遠門的小孩,易小荷在去美國的路上全程大腿直發抖,坐在旁邊的人很詫異,一直用英文安慰她“你怎么那么緊張?需不需要喝點紅酒?”

    即便是一年多以前去鹽鎮的時候,易小荷仍然很害怕,自己從來沒去過這樣的地方,朋友提醒她人身安全能否得到保障,一切都是未知。但從另一個角度想,她覺得這樣會讓人生變得更有意思,體驗從來沒有體驗過的生活,去看看沒有看過的世界。“如果不是因為擺脫了前男友,如果不是離開了小城市,現在很有可能過的是一種自我滿足的、作繭自縛的生活。”

    易小荷唯一承認自己比普通人更擅長的一點就是:能吃苦且勤奮。北漂是一段非常苦的經歷,租住在沒有窗戶的房子里,洗澡需要拿著臉盆去很遠的公共廁所。最慘的時候,一個星期只有兩斤餅干勉強果腹。但就算是窮到50塊錢都拿不出,她也從來沒想過和父母求救。“天生不喜歡求助,要強要面兒。”

    在社會上,她摸爬滾打,做過文員、前臺、翻譯,還曾因為不通人情世故被炒魷魚,歷經艱險后最終當上了記者。易小荷將記者職業視作人生中懸崖邊上的稻草,拼命地攥在手里。當體育記者時,易小荷要面對一個人在異國他鄉無數次的飛行、更衣室的蹲守和凌晨三點才開始的睡眠,美國印第安納波里斯舉辦的男籃世錦賽是易小荷采訪的第一個大賽,她完成了前方記者中最多的專訪,熬夜、定點蹲守是常態。早年還在網站當編輯的時候,沒有任何人向易小荷下達采訪任務,她便給自己設定目標,拿著 CBA的秩序冊找每一個球隊的重點球員,然后一個一個采訪,晚上在辦公室寫人物特稿寫到兩三點。她說,自己并不把這些文字單純看作體育寫作,那樣的話就把寫作看小了,自己只是把寫作放在了體育這個行業。

    “與其去追逐那些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的明星,我寧愿去關注一個普通人的喜怒哀樂。”她在博客上寫到。2012年,她離開體育媒體,進入綜合類雜志,歷任《南都周刊》主筆、編委。

    2015年,易小荷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經歷了人生的“灰暗期”。傳統紙媒轉型的焦慮最終逼得她臨近抑郁癥,“有點陷入對人的終級思考——生和死、個人和宇宙”。她兩度離開《南都周刊》,面對前路仍然迷茫,內心有一個巨大的難以描述的黑洞。有時候讀到歷史書中那些灰飛煙滅的人物,莫名其妙悲從中來,在時間的流逝中,她反省自己“好像沒做什么東西”,在深夜向好友痛哭,“感覺對社會沒有作出什么貢獻。”

    但她并非無路可走。動了轉型的念頭后,每個伸向她的邀請都能帶來不錯的職位和物質回報,但都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仍想做與文字有關的事兒。

    一位作家朋友將易小荷從泥淖中拉出來,提議一起做個公眾號。盡管狀態消沉,她還是答應試試。三個月后,“七個作家”啟動,但最終一切化為零。“不要怕,我看好你,咱們再做一個公號。”朋友說。這個人后來成為“騷客文藝”的投資人。或許因為不擅長商業合作、大環境的緊縮、性格種種原因,“騷客文藝”沒能熬過第四個春天。2021年,易小荷在網絡上寫下《不想告別的告別》,回顧創業的過往,她寫下“那不是想你的夜,而是現實面前頭破血流的日日夜夜”。

    就這樣,峰回路轉,兜兜轉轉,創業失敗后的易小荷來到四川省自貢市的無名小鎮,打算寫點什么,不為別的,只為做點有意義的事。

    易小荷的朋友、編劇張敞曾對北青報的編輯說:“這本書是善良,敏感,率真,被社會毒打過,有記者的職業鍛煉,有好的文藝審美,還要肯干……所有因素加在一起的結果。” 他的母親也在看《鹽鎮》,“這里面的人都過的是什么生活啊!易小荷不簡單。這不是誰都能寫出來的。光是記者也不行。她是寫了一個‘縣志’啊,以后要想了解這個地方的人,都必須讀她這本書了”。

    “那就穩住吧”

    鹽鎮距離自貢市區大概十幾里遠,自從近幾年修通高鐵后,到達市區僅需五分鐘的時間。雖然物理距離縮短了很多,但現代文明卻只能一點一點“爬”到這里。

    小鎮街景

    作家阿來在看完《鹽鎮》之后不禁提出追問,如果在陳婆婆和王大孃的故事里,我們可以追問時代、追問社會,那么在小小年紀的黃欣怡身上又能追問什么?人性都向往光芒,是否也有自甘墮落的部分?一方面,黃欣怡熟練使用互聯網,諳熟繁華的夜生活,這與時代的某一部分高度契合;另一方面,本質上她仍然未跳脫出陳婆婆和王大孃的命運,沒有自我覺醒,這是更大的悲劇。如果說陳婆婆的一輩子就像活在傳統父/夫權制的“螺螄殼”里,感受不到時代的變化,那么黃欣怡則是既身處傳統文化,又被新時代沖擊的樣本,某種時代的洗禮深深烙印在她的身上。

    古鎮的青色石板路將兩旁青瓦白墻的民居分開,春節前后,金黃色的油菜花將小鎮包裹起來。釜溪河靜靜地自市區西南、東南流至富順縣西南注入沱江。在這里度過的每一天,易小荷都會從不同角度觀察小鎮的顏色和了解當地的魚類、植物等特產,譬如早晚的天空、河水泛濫之時、不同季節時期的變化、從無人機向下的俯瞰……這些繁復的細節構成小鎮這幅“工筆畫”中的每一筆勾線與渲染。她要保證寫作時盡可能百分之百還原當時的場景,天氣的變化、空氣的味道,每一個字都有當地的氣息,形成鹽鎮特有的質地。鹽鎮上的女人世世代代居住在這里,她們的后代也會亦步亦趨,循著祖先的痕跡繼續生活下去。

    易小荷將自己的整個生命都融入進這本書,現在依然會經常夢到自己還在鎮上,伸出手臂擁抱這些女性。但她并不奢望能改變什么,她既不是官員,也并非社會學家、人類學家,無法從專業系統的理論中找到解決這些結構性問題的辦法。她覺得將她們寫出來,增加她們被看見的可能性,“寫下來,就是希望大家不僅僅只是唏噓一聲,如果可以,讓所有關切女性命運、關心女性權利的朋友一起來想想可以為她們做點什么?”她還有一個愿望就是,下次回去看陳婆婆的時候一定要抱抱她。

    在經歷了這些年的失敗與掙扎、內心的諸多煎熬與糾結,易小荷覺得自己從心態到認知都成長了很多。她依然記得當年剛剛跳槽到《體壇周報》的時候遭受到的網暴,那是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倍感孤獨和難過的她走到《體壇周報》二樓的天臺,俯視車水馬龍,覺得人生很沒有意義。現在再回首當年種種心態時只覺得幼稚。如今她的情緒不會像以前那樣游走于極端,而是更加平穩和成熟。她形容如今遇到阻礙的時候,自己的心態“就像有一次被騙上了過山車,當時特別害怕,感覺要暈厥過去了。我就緊緊地拽住扶手和自己說,反正現在也下不來了,你就穩住吧。”

    如今她明白了,如果遇到人生中避不開的挫敗,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自己冷靜下來。也許和小時候敏感、自卑的心結有關,她總愛和自己較勁,容易陷入過度反省自己的情緒中。“現在有一個詞叫松弛感,我就是太舉輕若重了,我也想稍微舉重若輕一點。”

    易小荷籌劃的下一個寫作的選題依然聚焦女性命運。曾經,她的焦慮更多地來自于對自我認知的要求,沒有支點的時候,會覺得年紀都這么大了,怎么還一事無成。如今,她已經找到自己的另一個堅定的支點,她想走得更遠一點。

    (圖片均由受訪者本人提供)

    參考資料:

    《成為易小荷:不做體育記者很多年》.騰訊網網址:https://new.qq.com/rain/a/20230401A077DD00

    《時代低語者——我讀易小荷<鹽鎮>》張敞. 北京青年報2023.3.19

    《鹽鎮》易小荷. 新星出版社20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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