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學》2023年第4期|七堇年:橫斷浪途
七堇年,一九八六年生。已出版《大地之燈》《平生歡》《無夢之境》等作品十一部。另有多篇作品發表于《人民文學》《當代》《收獲》等刊。曾獲華語文學傳媒大獎最具潛力新人獎、紫金·人民文學之星長篇小說獎等。
序 幕
1
折多山。
上坡時,海拔漸高,每臺發動機都燃燒不足,動力遲滯。滿荷運載的大卡車喘著粗氣,以自行車的速度慢慢爬行,后面積壓著一大串小轎車,躍躍欲試探出一寸車頭,想超又不敢超;只有老司機才敢抓住時機,一腳地板油,有驚無險地飆過去。
到了下坡時,大卡車的鼓剎不斷被淋水冷卻,蒸發滾滾白煙。它們掛著一擋,驚心動魄地一步一挪,像一群非洲大象試著下樓梯。無盡的發夾彎過后,突然間,一城燈火,恍如火山爆發后的滾燙巖漿,壅積在狹窄黑暗的山谷:那就是康定城了。我更喜歡它過去的名字:打箭爐。
如果用手遮住視野的下半,你將只看到巍峨的五色山系,峭拔聳峙,云霧橫陳;山巔似一座座黑色金字塔,海市蜃樓般飄浮在霧中,一切看上去無關人間。可是,一旦放開遮擋的手,康定城燈火爛漫,紅塵熙攘,人間就在腳下,在眼前。難以想象在這樣逼仄的深山中,一千零一夜似的,坐落著一座古老的城市:傳教士、探險家、殖民者、商人、土司、各個民族的人們……走馬燈般隨時間沉浮,歷史上的打箭爐無愧于一座傳奇的熔爐。
折多山是從川西盆地向高原攀升的第一道關頭。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次來來回回翻過這座山,但每次的天氣、季節、方向不同,每次都如初見。穿過折多山這道結界,川西大地豁然開朗的那一刻,我總會在心底對自己說:這個世界很大,你的心也要這樣。
2
“你還好嗎?看起來不舒服?”我問小伊。她坐在副駕駛座位上,至少沉默了半小時,一聲不吭。
“頭痛,不過沒事。”她摸了摸自己額頭的溫度,又試了試我的,“應該沒發燒,就是特別冷。”
大概是白天她在雪山上頂著大風拍素材,受了寒。此刻她雙手冰冷,沉默地坐著,凝視窗外連綿山景,時不時低頭查看衛星地圖,分辨著一座座山峰的名字,以此轉移注意力,默默克服不適。我幫她調高了暖風溫度。
有時候希望疼痛能像背包那樣,輪流互相分擔。可惜世界上有很多無法分擔的負重:病痛首當其沖,愛恨或許也是。是否能成為最好的旅伴,不僅是取決于壯麗和酣暢的時刻能否同甘,更取決于這些不適、不順、不如意的時刻,能否共苦。畢竟一旦踏上旅途,人與人之間7×24的相處密度,將是一種嚴峻的考驗,如果不能互為天堂,那么就會變成一座字面意義上的“他人即地獄”。
3
抵達康定,我們匯入晚高峰的堵車大軍。這座古城的街道太窄了,當年的建城者大概無法想到,一百年后車輛會擁擠到這個地步。在小巷里七彎八繞,終于找到了那家排名第一的羊肉粉小館子。
店面狹小,但是干凈;在二樓角落,我們狼吞虎咽干掉了兩大碗熱乎乎的羊肉粉。小伊像是喝了回魂湯一般,終于渾身熱乎起來了——好多了,她說。
“您真是羊肉湯治百病。”我笑道。
借著一晚羊肉湯的溫暖,我們乘著夜色繼續趕路回城。車內空間是一座微型的電影院。在那個封閉的小盒子里,我們如同僅有的觀眾,固定在并排的座位上,動輒長達四五個小時的交談,配上音樂、流動的風景:仿佛身處一沓尚未被剪輯的影像素材之中。過去兩年來,許多最深刻的對話,都發生在長途行車中。那些爭論、疑惑、獨白……成為旅途中的另一層風景,與山川湖海同樣壯麗。
因此我想寫下這本書,記錄這些珍貴的旅程。愿因此,這些雙重風景能與日常生活互嵌,大理石紋路般隱秘交織。
4
疫情以來,不論封閉還是出門,都更需要額外的意志和勇氣,直面額外的不確定性。每一次計劃都不確定能不能真的出發;出發了又會不會突然被攔在半路,攔在半路了到底什么時候能回家。
當日常瑣事都變得麻煩的時候,可想而知出行會何等煩瑣:比如在偏遠山區,要嚴格計算著腳程與核酸的節奏,一不小心就要被卡在半路。有時候都分不清這到底是在旅行,還是在一場闖關游戲中練習“打怪升級”。
更有意思的是,我們經常被路人問到,“就你們兩個嗎?”或者,“就你自己嗎?”
在我們回答“是的”之后,對方的回應則含混不清,“可以啊……你們兩個姑娘家……”
這聽起來似乎是贊許,又似乎不是。我常常會想:如果我們是兩位小伙子,他們還會問同樣的話嗎?難道路途、探索、風景、偏遠之地,只能屬于某種性別、某種族群?如今人們對“姑娘家”的刻板印象,仍然是乖乖待在家里?
所以,這也是關于勇氣、信任與陪伴的旅程。有句諺語是,“如果你希望走得快,你就一個人走;如果你希望走得遠,那你就需要和他人一起走”,無比感激小伊這位最好的“領航員”,感激我們并肩出發,一步步探索更遠的天地。若不是有這樣難得的同伴,我恐怕仍對壯美絕倫的西南山地知之甚少。
5
和小伊的第一次見面,是在2019年秋天。因為一見如故,我們聊到凌晨三點仍然話頭正旺。店員明顯焦慮,又不好說什么,反復擦拭杯子,收拾周圍的桌椅,傳達關門打烊的意思。
她用傷感的口吻,提起2018年瑞士駐留項目的記憶:一個人住在小鎮上,過著最簡單的生活。偶然在一次爬山的時候,她看見了樹林中一塊巨大的冰川漂礫,深深為此著迷。后來她特意選擇在晨曦或暮色的微光中,一次次爬山,一次次去拍攝這塊漂礫,創作出了一系列作品。
她說,這是“時間的容載,阿爾卑斯冰川的紀念碑”。
我非常喜歡那組作品:展廳的光線按照呼吸的節奏,明暗起伏。那塊漂礫安睡在一片幽暗的森林中,似乎暗藏著一個堅固的夢。它也許是宇宙中,第一塊夢見了另一塊石頭的漂礫。在它周圍,樹葉以幾乎不可見的尺度輕微顫抖,一種臨界的靜態:時間被抽取一空。文明是尚未開始,還是已走到了盡頭?此刻是黎明,還是黃昏?那幅影像傳達的永恒感,讓我聯想到某種毀滅性的寂靜。人類似乎已經藏到了地下深處去,地表上的物質都被放射性塵埃覆蓋。鈾-238的半衰期——45億年,與地球的年齡大致相同;釷-232的半衰期——140億年,或許可與宇宙的年齡比肩。億年以計,卻要一秒一秒、一代一代地蟄伏等待……我甚至聯想到位于極北之地的世界種子庫,號稱能抵擋核武器打擊,為地球末日保存生命的火種;但因氣候變暖導致永久凍土融化,種子庫的建筑結構在巨大應力下,產生變形,已經有滲水的跡象……
人類建造永恒堅固之物,足以抵擋核武器打擊,卻無法抵擋時間的擁抱,水滴的親吻。但這些漂礫,在我們全都消失之后,或許依然存在如初。它們是時間的骸骨,呼吸著,吞吐著,流動著——只不過,以人類看不見的幅度,或尺度。
正是因為凝視這些作品,我猜想和它背后的創作者會成為很好的旅伴:相處起來會像空氣那樣自在,又不可或缺。我們大概都會熱衷于小路、巖石、山川、星空。會熱衷于人間之外的宇宙,某些亙古所在。
但未曾想到,這個猜想要足足等到一年之后,才能被驗證。畢竟,與小伊第一次見面之后,疫情就來臨了。如同正在高考現場,苦苦思索“應當如何正當地生活”這道壓軸大題的時候,監考老師忽然一把抽走試卷,說,不用想了,考試取消了,都回去吧。
從此,一輪又一輪的疫情反復打亂計劃,不僅出行受限,連日常瑣事都成了問題。有人用Glocalization一詞來形容這種“全球地區化”逆勢。靜默或隔離的狀態下,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我游魂般穿梭在冰箱、書桌和床之間,徹底成了沒有影子的人。消化不良,缺乏運動,總是因為莫名的焦慮而迫切想往嘴里塞點什么,又不敢多吃,于是只能蹲在陽臺上啃指甲,傻盯著洗衣機滾筒旋轉,出神;偶爾茫然地刷刷手機,半小時就過去了。
一天,一個月,一個季節,就這么過去了。
6
與小伊再次見面,已是2020年4月。我們像蟄居的小鼠般探出頭,瞄一眼春天匆匆而過的腳踝。沒有任何店面開門,我們躲在城市公園的角落,望著風和日麗、花草樹木,感覺一切仿佛《楚門的世界》電影布景,幾乎懷疑其真實性。就連每一口呼吸,似乎都是偷來的。
那一刻我想:從前年少的時候,遠方這個詞自帶詩意,遠方的意義大于風景本身。而近在身邊的事物,仿佛就因為切近,而失去某種誘惑力——好比住在北京,從來沒去過北海公園;住在成都,從來沒有去過武侯祠。
某種意義上,要感謝被上帝關上了一扇門,我們才試著去打開那扇從沒注意過的窗。三年來,每當時機允許,我們就敦促彼此抓緊窗口期,進山、上路,一步步深入橫斷山脈。每次出發、歸來,都接近一種重生。我對壯美的西南山地產生了無比的眷戀,漸漸意識到,家鄉與遠方,也可以是一組鏡像。而詩意,與遠方無關,是境由心生的。
7
“橫斷山”概念最早出現在京師學堂鄒代鈞于1900—1901年編寫的《中國地理講義》中:“……迤南為岷山、為雪嶺、為云嶺,皆成自北而南之山脈,是謂橫斷山脈。”
到了當代,橫斷山脈又有了廣義和狹義的區分,按照維基百科的介紹:
廣義的橫斷山脈位于青藏高原東南部(介于北緯22°~32°05′,東經97°~103°之間),為四川省西部、云南省西北部和西藏自治區東部南北向山脈的總稱,是青藏高原的邊緣山系。
它東起邛崍山,西抵伯舒拉嶺—高黎貢山,北達昌都、甘孜至馬爾康一線,南抵中緬邊境的山區,面積60余萬平方公里,是中國最長、最寬和最典型的南北向山系。
狹義的橫斷山脈指三江并流地區的四條山脈,即沙魯里山、芒康山—云嶺、他念他翁山—怒山及伯舒拉嶺—高黎貢山。
這些山系水系的名字,咒語般令人神往。而小伊的家鄉,恰好位于橫斷山脈的北段東緣,是華西雨屏的核心地帶。
就以這里為起點,我們的旅途像地圖那樣徐徐展開。
結界之橋
1
“不覺得我們很幸運嗎?”她搖下車窗,風吹亂劉海,“幾百公里之外,就是另一重天,另一個世界。”
“是啊,世界上沒有幾個城市能像成都這樣,幾個小時之外,就是壯麗的山野。”
因為雅康高速的貫通,從成都到康定如今只需三個多小時。這是一條橋隧比高達82%的高速公路,一條通往異世界的時空隧道。行車其中,隧道和音樂包裹我們,漫過閑談,漫過時間,不知不覺,華西雨屏就被拋在了身后。
很難想象,僅僅不到一百年前,這里還是茶馬古道的核心路段,往來雅安與拉薩的背夫們,用腳步將石板路摩擦得如同皮革般光滑。背夫中最強壯的,一次能背200斤重的茶葉,幾乎是兩匹騾馬的負重量。除了茶包,他們還自帶十幾天的干糧,和一小塊鹽,用來拌在豆花飯里。背夫胸前通常掛著一個圓形的竹篾圈,用于刮汗水。茶包太重,無法輕易卸下,休息時,背夫就將茶包下面的那根拐棍往地上一杵,原地站著喘息;天長日久,石板路上竟被杵出許多坑洞。
1939年,俄國人顧·彼得(Pote Gullard)為了避開淪陷區的戰亂,探索“偉大的中國西部”,從上海繞香港、海防、昆明、重慶,抵達康定。在藏彝地區,他寫下一系列見聞記錄,我讀過其中《彝人首領》一書,其中有一段,描寫從雅安到打箭爐(今康定)的背夫——
他們十分可憐,襤褸的衣服遮不住身體,焦黃的面孔有些發青,茫然無神的眼睛和消瘦的身軀好像行尸走肉一般。做這種沒完沒了的工作,他們的動力完全來源于鴉片煙,沒有鴉片煙他們簡直沒法活下去。他們每到一個正規一點的驛站——骯臟的小吃店便開始用餐,一般是一碗清清的白菜湯或是蔓莖的湯,一點豆腐或是大量的紅辣椒,然后退到臥房,躺到臟兮兮的草席上掏出一根煙槍或是借一根煙槍來抽大煙,我常常聽到小店幽暗的房間里連續不斷地傳出的抽吸聲,并伴隨著一股甜甜的樹脂味。
他們悠然自得、忘卻一切地躺在那里,羊皮紙一樣的臉在黑暗中閃現。如果有月光的話,他們又繼續上路,沉悶的腳步聲在寂靜的空氣中上下回響,不管陰雨綿綿還是陽光燦爛,風霜雪凍,成百上千的背茶者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來往于雅安和打箭爐之間。
當死亡來臨之時,他們只是往路邊一躺,然后悲慘地死去,沒有人會關心他們的死活,這樣的事周而復始,沒有人會因此而掉淚。由于過度的疲勞,他們在休息時已經累得說不出話來,沿途的一切景物對于他們來說都毫無興趣,他們像機器人一樣機械地拖著步伐從一塊石板邁向另外一塊石板,他們仿佛是些異類,你無法安慰或是幫助他們,他們似乎已經脫離了人類的情感,比騾子和馬匹還更加沉默。當背負著重重的貨物行走時,他們唯一能發出的聲音便是粗重的呼吸聲。①
2
歷史上,大渡河兩岸的物資轉運全靠渡船或溜索,穿梭其中的驚險,“同時身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公元1705年,清康熙皇帝下令在大渡河上修建一座鐵索橋,取名瀘定橋,舉全國之力推進這項工程。據說當時的西南并不產鐵,每一塊建橋的鐵,是從陜西等地千里迢迢運來的。橋身13條鐵鏈,總重40噸,12164個環環相扣的鐵環上,刻著鑄環工匠的標記,保證任何一個鐵環出現問題,都有跡可循,有責可追。
如此沉重的鐵鏈,是如何從此岸架上彼岸的?我想象著當時的工匠們用溜索、竹筒,一塊一塊將鐵材從二郎山一岸運到海子山一岸,喊著震天的號子反反復復拉起……血汗如雨滴那樣墜入奔騰的大河。
3
僅僅一百年過去,世界完全變了。歷史仿佛有了加速度。道路輕快平滑似某種軌道,人們的感知也被這種加速度徹底改變。
我們不約而同地把手放在了車窗的按鈕上,懸著,準備著什么。快了,快了——某一刻,搖下車窗,調大音樂,莫西子詩的《越過群山》歌聲被一陣橫風突然吹散,飄過二郎山的重巒,大渡河的清濤,我們放肆地隨風呼喊起來,感受輪胎碾壓鋼板的聲音和震動,像是駛上了一塊巨大的甲板——標志性的“興康大橋”到了:鮮紅色的雙塔橋墩刺向天空,挑起鋼纜,酷似幾架巨大的豎琴,橫陳峽谷。
這陣劇烈的橫風穿橋而過,幾乎能感覺到車身都被搖動,窗縫發出嘯叫:峽谷的瞬間風速可達32.6米/秒,相當于12級臺風。這一帶是高烈度地震區,兩岸陡峭的邊坡結構和復雜的風環境,對任何工程來說都是巨大挑戰。興康特大橋因其出色的設計,獲得過2019年國際橋梁大會(IBC)Gustav Lindenthal金獎。
在所有的人類建筑中,我最喜歡塔與橋。若說“建筑是凝固的音樂”,那么垂直的塔是復調音樂的極致;而水平的橋則是主調音樂的極致。
在一篇關于橋梁設計史的資料中,我第一次了解到“預應力鋼筋混凝土”這一術語,當即被這個迷人的設計所折服——簡單說,將鋼筋充分拉伸,就像一根拉伸后的橡皮筋那樣,埋入混凝土中,使整個結構自帶收縮性,能有效地抵消外荷載所引起的拉應力,推遲混凝土開裂。興康特大橋的引橋部分,也采用了類似的設計。
在足夠大的尺度上,鋼筋也不過是一條橡皮筋。山脈、巖石,也不過像一塊蛋糕。興康特大橋則像是一座結界之橋,時間與空間,城市與自然,因這座橋而貫通。
橋,不僅是凝固的音樂,也是凝固的血汗、智慧,凝固的眺望與穿行。
4
在西班牙語中,“橋”是陽性單詞;而在德語中,“橋”是陰性單詞。斯坦福大學認知心理學科學家Lera Boroditsky研究發現,西班牙語使用者更容易將橋與壯觀、雄偉等形容詞相聯系;而德語使用者,則以美麗、優雅等女性化的感覺來描述橋梁。她在一次Ted演講中說:“每天世界上的70多億人說著7000多種不同的語言,這意味著每天有7000多種不同的思維方式在涌動。”
中文詞匯沒有陽性單詞和陰性單詞區別,因此橋梁在我心中,既優雅,又雄偉,是雙性同體的。人類是一個被自己的語言系統所塑造的物種——就連方言,也能折射不同的人格。一位能講多種方言的老友就曾感慨,說廣東話的時候,感覺自己犀利、務實;說成都話的時候,幽默、松弛;說上海話的時候,綿里藏刀;說普通話的時候,則是一種完全中立、中性的工作狀態。
有諺語說,“學一門新語言,獲得一個新靈魂”,語言的邊界有多大,你的世界便有多大。語言,即人類的橋梁。
視線穿過鮮紅色的鋼纜,望著橋下奔涌的大渡河,我想起剛讀完的那本《彝人首領》,對小伊說:“顧·彼得有一句神來之筆,形容大渡河‘像一條青色的巨蟒,在峽谷底下緩緩蠕動’。”
她聽了,輕聲驚嘆著,轉頭看向大渡河,拍下了從橋上俯瞰河谷的照片。大渡河、金沙江、瀾滄江、怒江……這些優美的名字,銀河般引人神往。行過了這座橋,康定的陽光在等待我們,真正的川西大地也將徐徐展開。
時間之碑
1
不可能被錯過:遠遠地就能看見那一對聳立的雙碉樓,棕色的雙子塔,像在山腰上插了兩把刀。那是一個明亮的傍晚,還有一個多小時就將抵達新都橋,行車之困被它的身姿一把抹去,我們突然都精神起來。還沒等我發問,小伊已經在衛星地圖上鎖定了它的位置:“這是在朋布西鄉……噢!肯定就是那對碉樓了!就在前面,過橋,上山,進村,應該就能到了。”說著,她已經重新規劃了導航,放在手機架上。我常常會為這種默契感激涕零——因為方向感極差,我不喜歡找路;恰好小伊擅長做領航員,總是對路線和方向有著極好的直覺。
這一帶的古碉樓始建于元代,已有上千年歷史,是冷兵器時代的防御建筑,得以完整保留下來的并不多見。多年前在愛爾蘭的鄉間旅行,沿途也有不少城堡,大都坍圮得所剩無幾,只是廢墟。每每路過那些城堡,我總是想起川西大地的碉樓,想起某些人類共通的集體無意識。世界各地的祖先們都曾建高塔,用以和天空對話,在大地上戰斗,或獻祭神圣,或鎮壓鬼怪。它們都是時間凝凍而成的塔,一想到那些活生生的人們——在此生活、戰斗、飲食、祈福的人們——都已化為塵土,就仿佛看到了一張張歷史的負片,故事只剩輪廓,與真相的色彩互補。這些高高的碉樓是時間的無字碑,默默佇立,一言不發,只引發想象。
村落安靜得幾乎沒有人。大約因為松茸季,所有人都上山去了。在一棵大槐樹下,兩頭牛在半推半就地搏斗,犄角勾連,像筋疲力盡的拳擊手那樣糾纏在一起。為了不驚動它們,我們遠遠停下車,繞道步行,爬梯,朝著雙碉而去。
近了,近了。我能用手觸摸那黑色的磚石,看見塔身上錯落有致的瞭望孔、射擊孔。它們簡直就是兩截垂直豎置的長城,至少十五層樓那么高。陡峭的壓迫感,讓人感覺自己像一只螞蟻趴在紀念碑下面。當我試著用廣角來拍攝它們的時候,沮喪地發現,雙碉太高了……畫面出現了嚴重的鏡頭畸變:垂直的陡壁,就像魚眼的視覺效果那樣,完全彎曲。
站在雙碉的中間,抬頭一仰望,帽子就掉了。整片天空都被那一對八角頂切割成完美對稱的兩半,像正在裂變的萬花筒,又像《指環王》中的神界守護塔,跨過它就是另一重時空。幾只烏鴉突然從碉樓高處躥出來,發出凄厲叫聲,驚得我們面面相覷,又撲哧笑出聲來。“太美了……”小伊說。
我不由得想象著,到了夜晚,在川西高原的漫天銀華之下,雙碉與月色相吻的畫面。希望時間能立刻跳躍到那黑暗中去,現在,馬上。
但濃稠的黃昏久久沒有散去,像傾了一杯濃茶,漫在桌上。在張亞東《霧》的單曲循環中,我們下山,離開。來時纏斗的兩頭牛,不知何時已不見了。只留下老槐樹獨自站在那里,樹干上的紅綢子,在晚風中彼此輕輕擦拭。
2
抵達高爾寺埡口,已經沒有信號。達明放下手機,搖下車窗,感受了一下外面的溫度。這一趟,他專程飛來加入我們的旅行,一路有點高反,隱隱頭疼。我們按照提前下載好的路書,左拐,繼續上山,行至鋪裝路面盡頭。草甸上散布著混亂交織的車轍印。一道水土流失造成的巨大溝壑,迫使我們下車步行。
剛剛下車沒走幾步,小伊就一腳踩進稀泥里,再拔出來的時候,已經沒有鞋。達明見了,哈哈大笑,第一時間掏出手機拍照留念。小伊自己也哭笑不得,撿起鞋來說要擦一擦,讓我們先走著,不用等她。
天空悵然地晴著,細雨在低空織了一張網,兜住搖搖欲墜的云朵。它們一坨坨沉得好像隨時都會破網而落。
海拔不低了,我和達明喘著氣,走得很慢,打著傘。他的傘歪在一邊,似乎也沒有真的遮住雨,或者太陽。他只是喜歡這把傘,綠色的傘。我們終于來到埡口邊緣,再往前就沒路了。目及之處,貢嘎群峰在厚厚的烏云層下,浪花般泛起一條白色波浪線。
那段時間剛剛重映了《情書》,達明和小伊都去看過了,說是哭到不行。結尾處,博子對著雪山大喊的場景,我當然記得:
お~~~元気ですか?
……私は~~~元気です。①
達明就這樣大聲喊著,對著遙遠的雪山。那段時間他好像心事很重,有些低落。和我一樣,他的月亮落在天秤座,飽受猶豫之苦:人如何才能做到,站在河畔,凝視水中的月影,卻不縱身一躍呢。
小伊遲遲沒有跟上來,我有些擔心,對達明說一起回去看看。往回走沒多久,遠遠地見她換好了鞋,正朝我們走來。因為徹底的逆光,她的身影完全化作了一個字面意義上的焦點。在那焦平面前后,天空出奇地、出奇地高遠……形成一種洪荒般的景深:仿佛是人間的天空之外,還疊加了萬物的天空,眾神的天空。一個人,就自那洪荒般的天空中走來,渺小得……走了很久仿佛仍在原地。“天若有情天亦老”說的就是這樣的瞬間吧,一種曠闊的感傷擊中了我,難以言喻。
最終,我們三個人并肩坐在埡口,沉默不語地眺望那連綿雪山。如果云朵也有上帝視角,它們應該能俯瞰到三個渺小的人類,在地球的這個角落,此時此刻,坐在一起。各懷心事,各有過去和未來。
3
“黑石城”是一片遺跡,坐落在附近的山頂上。為了趕在落日時刻前去看看,我們又回到車上,沿著繁亂的車轍印四處尋找,可一直沒有找到。高山灌叢如此脆弱,我不想碾壓草地;而那些已有的車轍,并沒有把我們帶到正確的方向。黑石城仿佛仍藏在傳說中,故意不對我們現身。天色漸晚,達明有些焦慮。為了安全起見,我們只好下山了。
下次吧。小伊說。
我也沒有猶豫,掉頭下山。已經很習慣于這種遺憾,它甚至讓我感到安心:旅行和生活一樣,從來不該心想事成。太順利的時候,反而會令我不安。常常是因為有遺憾,才會始終念念不忘,也因此更加記得那里。
下山的路上,再次經過高爾寺埡口。誰也沒想到,不經意間回頭一看,赤橙色的光芒幾乎要將一對后視鏡點燃了:上帝啊,火燒云。
只有Derek Walcott的詩能描述那一幕——
在這個橙色時刻
光讀起來像但丁
三行一節,對稱的張力
從《天堂篇》漾出的安靜的節拍
像一條無篷小船用它的槳劃出
韻律稀疏的詩行,我們,如此
著迷,幾乎不能說話,此刻
此刻:天空陷入一片熊熊火海。那光芒燒毀了所有的云,連同“一生中后悔的事”,都付之一炬。奇跡般的是,那光芒底部還顯現一道彩虹,從熊熊火海底下探出了一段七彩金剛之身……仿佛是天空的舍利子,煉自宇宙的焰溫。
眼前是康德所定義的壯美(sublime),我們被這種力量釘在了那里,仿佛化成了幾塊石頭,等著被雕刻成像,殉葬給這個時刻。一定是命運在獎賞我們對遺憾的擁抱:若非及時下山,都不知道自己將錯過什么。
因為這一刻,確信神是愛著我們的。
時間零
1
卡爾維諾有個“時間零”的理論:想象一個獵人在森林中遭遇一頭獅子,獵人彎弓放箭,獅子也一躍而起的那一瞬間——讓剪輯師把這一幀畫面暫停,目光懸置在這里——接下來會有什么結果呢? 中箭的獅子狂怒,一口咬死了獵人;又或者獵人射中要害,再補上幾箭,把獅子干掉了。
但無論結果如何,都是時間零以后的事,是時間一、時間二、時間三……就像小學數學課上的線段那樣,以那個懸置的瞬間為零,往前是時間負一、負二、負三……
卡爾維諾認為,古往今來的敘事都忽略了這個時間零,太注重從時間負三、負二、負一,到描述時間一、時間二、時間三……但真正重要的是這個時間零。在這個時間零上,所有的可能性都沒有展開,所有的想象都還是胚胎。那是一個由于可能性無限,而炫麗無比的瞬間。
對我來說,這瞬間屬于2021年8月的某天,屬于我們在雅江縣一個偏僻村落里遇到的那個藏族小男孩,他的名字叫土敦。
2
正值晴朗無云的夏日,天空毫無心事,一覽無余的藍與白。我們前往格西溝保護區,拜訪幾位巡護員。其中有一位年輕人叫丁真,漢語很好,對我們的每個提問都耐心回答。我很快注意到,他在每句話的開頭和結尾頻繁說“噢呀,噢呀”,我猜那是“對啊,是的”的意思——好聽極了:噢呀。噢呀。
“噢呀,這峽谷,看到了嗎?左邊,我們小時候夏天在這兒游泳,天天游,噢呀”;“這條路,小時候過年走親戚的時候,要走一整天”……
“一整天?”
“噢呀,早上五點走到天黑。噢呀。”
“丁真這個名字很普遍嗎?怎么來的?”
“活佛取的名字,我們這片的都叫丁真,相當于一個姓;那個網紅帥哥理塘丁真,你們知道他的吧?差不多也是一樣的意思。”
“那你就是雅江丁真。”
“噢呀!”
丁真大笑不止,看得出心情愉快。他指著每一個拐彎、每一片河灘,為我們細數童年記憶,說到興起,決定帶我們走訪他的老家:一座古老的藏族村寨——并不特別順路,但他堅持要去。
在村口的大槐樹下,我們停車。進村的小路很窄,丁真走在前面,低頭穿過一棵大樹濃郁的陰涼,又路過了一口井。“這就是我小時候每天早上牽馬來喝水的井,小時候我特別特別愛我那匹小馬,早上起來了,第一件事不是刷牙洗臉,而是先牽馬喝水,回去才是刷牙洗臉,吃飯。”
“那你的小馬叫什么名字?”
“呃……沒有名字……”
我們都笑了。或許與城市里的人不同,他們愛一匹馬,但也并不給它取名。馬不是他們的寵物,也不是什么家庭成員,馬就是馬,一個生命對另一個生命的,樸素而平等的喜歡。
丁真有種衣錦還鄉的驕傲,跟路上遇見的每一個老鄰居大聲打招呼。我聽見他打完招呼后,一個人低聲喃喃自語:“全是回憶,全是回憶,全是回憶……”
他家的老房子曾是整個村落里最壯觀的豪宅。廢棄20年后,粗壯的房梁色黑如炭,土夯石墻明顯傾斜。人去樓空,黑暗中散落著積灰的舊物件:柜子,硬如鐵色的牛皮袋,一條獵裝腰帶,一份命令搬遷的文件。
我們攀上二樓,眺望青翠的山谷。河邊有一棵巨大的核桃樹,亭亭如蓋,讓人一眼就可以聯想到夏日在樹下嬉戲、河邊玩耍的童年。河流繞山谷淙淙作響,陽光在河面灑下碎金。丁真嘆了一口氣,說,好多年沒有回來了。
這時我們才知道,這個房子本身,也是有名字的。藏族人一般沒有姓氏,但有些人會擁有類似姓氏的家族名——也就是祖屋、莊園或房子的名字(房名)。
離開老宅子,丁真帶我們去隔壁親戚家喝茶,等他哥哥采松茸菌回來,順路捎回縣城。百無聊賴中,土敦就這樣出現了——一雙黑曜石般的大眼睛,一身被太陽深吻過的光潔皮膚。他黝黑,健康,漂亮得像一只小金絲猴;前額正中央有小一撮兒純白色的頭發,像是最時髦的挑染,非常醒目。
丁真告訴我們,家里無比寵愛這個孩子,出生時,特意把母子送去西南最好的華西醫院婦產科住院生產。“這小撮兒白發,是華西(醫院)的標志呢。”
土敦在家門口玩耍,抱著他心愛的小牛,像是逗一條大狗。他的弟弟也來了,但十分害羞。見到我們,兄弟倆露出羞澀的笑容,踢著一只癟了氣的皮球,從我們跟前繞過,又跑掉。
我們到屋頂上閑坐,吃冰棒。主人家料想我們喝不慣酥油茶,體貼地給我們倒了綠茶。屋頂上陽光剛烈,在地上切出一塊塊邊界分明的陰影。我已經很久沒有這么愜意地對待一場漫長的、無所事事的等待。誰都不知丁真的哥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但誰都不著急。在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山谷里,我感覺自己跌入了某條平行世界的“時間零”,整個人都被懸置了。時間負三、負二、負一……已不知去向;未來的時間一和時間二也迷了路,暫時不會降臨。箭就這么凝固在空氣中,獅子如雕塑般停滯在躍起的姿勢……在時間零的刻度上,在這個古老的村子里,我們就這么坐在屋頂,吃著冰棍,喝著茶,曬著太陽,看著土敦和他弟弟玩耍。
屋頂的大梁上有兩條粗繩子系成的簡易秋千,小小兩兄弟活潑如幼猿,踩在繩子上搖來蕩去,有驚無險地上上下下。換作在城市里,家長恐怕早就驚恐地撲過去大叫“危險!快下來!”了。但這里不會。一切都是這么的自然、舒緩、不慌不忙,沒有任何要緊的事。在這里,童年就是童年,活著就是活著,老去就是老去。
土敦和弟弟在秋千上攀蕩,倆兄弟笑得咯咯作響,那是來自遙遠的童年下午的聲響,令我突然間淚如雨至,陷入猝不及防的感傷。這是兩張真真正正的白紙,沒有折痕,沒有污點,沒有任何筆跡:白紙般的童年。這是他們人生的“時間零”。從此往后,無數的時間一、時間二、時間三……將在命運的線段上等著他們。多年以后,長大成人、結婚生子的土敦,是否會記得,在某個遙遠的無所事事的下午,他曾經這樣的純潔、簡單、開心過——那是命運線段上,時間負二十,或者負二十三的那一刻。
卡爾維諾當然是敘事炫技的大師,時間零的概念也絕妙無比,但除非是在文學里……現實中的時間零,不曾有任何一絲耐心等著我們享用。
箭就在弦斷的那一刻射出,獵人就在獅子躍起的那一刻倒下,人間的一切都太快了。這是為何我們需要文學和藝術。它們是成年人的滑梯,順著它,溜去遙遠的童年,去尋找一只彈弓,擊中一個夢。
3
正值繁忙的松茸季,整個雅江的男女老少都進山挖菌子了。“今年的松茸特別少,干旱,沒什么雨……松茸少了,特別貴。”老巡護員李八斤一邊說,一邊點了牛肉湯鍋,堅持要加一盤最新鮮的松茸菌,“你們必須嘗嘗鮮。”
我的確從來沒有吃過松茸,只知道這東西很貴,非常過意不去。盛情難卻,只能一遍又一遍說謝謝。丁真打斷我們的客套,搛起一片雪白的生松茸片,蘸了辣椒,放進嘴里,說:“像這樣,生吃是最好的。”
我和小伊學著他的吃法,也搛起一片生松茸,剛剛湊到鼻尖,就聞見清香。放進嘴里,口感清爽,像與森林接吻。但說實在的,松茸對我來說就像葡萄酒,只要不是味道太跳脫的,其實都差不多,純屬暴殄天物。我放下了筷子。與松茸相比,我更愿意聽李八斤講他的故事。
山水自然保護中心與雅江格西溝保護區有著十多年的合作歷史。來這里之前,山水的前輩就告訴我:“你一定要見見八斤哥,藏族人,出生的時候八斤重,得名李八斤。喜歡唱歌跳舞,做事兒也踏實,人特好。”
1998年以前,八斤哥是雅江縣林場工人,工作就是伐木。那一年的特大洪水帶來全國性的慘痛損失,催生了長江中上游天然林保護禁伐令,史稱“天保”。1998年后,雅江的林場紛紛轉產。李八斤不再是林場工人,轉而擔任雅江縣第一支專業撲火隊隊長,主要從事森林撲火和植被恢復工作。
“現在的條件,太好了……有了吉普車。想當年,我們每人每天,不停在山上巡邏,全靠走路,徒步。撲火的時候,是人一趟一趟背水上山的……喝了水,包在嘴里,噴出來……”李八斤說起當年做撲火隊長的記憶,一直在搖頭,“你一個人陷在密密匝匝的林子里,根本看不見自己在哪里,也看不見火在哪里,有時候火都逼近這邊了,距離只有幾公里了,你都根本不知道……大火在你面前爆燃,真的,那種恐怖……”
爆炸性燃燒,是所有消防隊員的噩夢。在天然森林中,地面植被和林下堆積的腐殖層——比如落葉殘渣等,薄則沒入腳踝,厚則深及大腿。雨季,它們會像海綿那樣吸收大量水分,阻擋水土流失,發揮森林涵養水源的作用。但一枚硬幣總有兩面:這些腐殖層會因為堆積、腐爛,變成易燃物,產生大量可燃氣體——活生生的火藥桶。一旦天氣干燥,溫度升高,很容易被點燃,甚至自燃。
當火災發生,這些林下可燃物很有可能會突然間爆炸性燃燒,轟然形成巨大的火球,蘑菇云,同時產生極高的溫度。如果加上特殊的地形條件——比如鞍部、單口山谷、溝壑等較為封閉的環境——情況就更糟了:蔓延而至的林火使這些地形中的可燃物獲得預熱,會加劇燃燒,很難撲滅。
在撲火的過程中,指揮尤其關鍵。瞭望員會始終保持在高處,以便指揮救火隊員保持在上風向;但是一旦風向改變,災難就降臨了。2019年3月末的一個傍晚,木里縣雅礱江鎮立爾村一處海拔3800米的山坡發生森林火災,689名消防員前去滅火,因為風向突然改變,烈火轉向了他們所在的方位……在那場災難中, 30人犧牲。其中27名為消防隊員,還有3名地方干部群眾。
身為撲火隊長,每年10月至次年5月,都是李八斤神經緊張的日子。日常巡邏的任務之一,就是不斷清理林下堆積物,防止堆積太多。但偌大的森林,豈是一小隊人員能清理得干凈的,這簡直讓我聯想到“抵擋太平洋的堤壩”。李八斤說:“所以挖松茸也是有好處的,相當于夏天很多人上山,清了一遍林子。”
李八斤和他的隊員們,不過是平凡普通人,在山水的角落里,過著植物般清爽寧靜的日子。很難想象這樣平靜的一生中,有過如此壯烈往事:2000年2月25日,一場山火蔓延多時,逼近了村莊附近的林區。李八斤召集800人上山撲火。前線隊員們被困在高大密實的森林中,視野低矮,無法判斷自己的方向,完全依賴指揮員的瞭望和指令。李八斤負責的山頭位于北面,凌晨5點,他們跨過峽谷,切入火場,撲救了五個小時,筋疲力盡。然而不知何時風向已大變,大火隨之轉向,像“城墻一樣”正朝著他們這邊傾倒而來……對講機里的指令大叫:不到一公里了!快撤快撤!
這一公里的距離對于森林烈火來說,簡直就是一步之遙,李八斤下令所有人趕緊撤,大伙兒根本來不及用腳跑下坡,一個個直接沿著七八十度的陡峭山坡,連滾帶爬,翻下來,總算撤回安全地帶……在那種生死情急之下,皮傷肉破根本不足為意,一回望剛才的山脊,早已陷入煙林火海。
逃過一劫,眾人驚魂未定。李八斤趕緊清點人數,赫然發現原本800人的隊伍,只有764人,足足少了36人。他當時“眼前一黑”,簡直站不穩。整整36人,幾乎每個弟兄和他們的家人都是熟面孔,無法想象這要如何交代……李八斤跌跌撞撞又往回跑,不停呼喊隊友們的名字,沒有任何回應。他感覺心臟被卷進了絞肉機。沒有辦法,只能原地等待奇跡發生。漫長的煎熬開始了,每一分鐘過去,絞肉機的利齒就把五臟六腑攪拌上一圈:在那一個世紀般漫長的等待里,李八斤體驗到一種幾乎要嘔吐的緊張,他幾乎寧愿沒回來的是自己。
終于,終于,奇跡般地,開始聽到隱約人聲,六個隊員累得沒了人形,互相攙扶著慢慢出現。李八斤撲過去迎接,追問剩下的人如何了,這才得知,都在后面,應該不遠了。
很幸運,三十位落下的隊員們全部安全返回,無人犧牲。他們的迷彩服磨得襤褸,渾身是傷,是炭,是泥,是血,面龐已經糊得黢黑,所有人抱頭痛哭。
“根本沒辦法,那種熱氣噢……呼啦一下……”李八斤朝著天上比畫了一個蘑菇云一樣的姿勢,“燙得噢……”他說著,一直搖頭。我努力想象著一座摩天大廈般的火爐,燃燒著,轟然倒塌的情形;濃煙如滾燙的棺蓋那樣,扣下來。
這樣的記憶本該就著一碗烈酒一口干掉,但李八斤顯得平靜而克制,只是舉起一小杯啤酒,非常客氣地對我們說:“隨意啊隨意,不用勉強。”
4
在格西溝保護區的第二天,李八斤專門撥出時間,和丁真一起,帶我們上山。沿著廢棄的老國道登上剪子彎埡口,一條壯觀的經幡橫掛在路中央,獵獵作響,似在吶喊著什么。
荒荒油云,寥寥長風。山的那邊,就是理塘了。而山的這邊,我望見雅江的“三區兩園”:格西溝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神仙山省級自然保護區、億比措濕地省級自然保護區;慶達溝省級森林公園和那溪措省級濕地公園。正是眼前這些山山林林,耗費了這個男人的大半生。
天然林禁伐令后,政府號召補植種樹。撥款給雅江保護區購買種子的經費是800元,等于那時候李八斤四個月的工資。第一批種下去,全都沒有存活,李八斤深感挫敗,心有不甘。他很清楚,問題的原因是缺乏專業知識。為此,他開始努力邀請國內外環保機構和專家們來做科研,給大家做技術培訓。“白天上班,晚上去聽專家講座,回來,還要把自己學到的再普及給村民。”種種努力過后,人工補植的存活率達到80%以上。當年那些被剃光的山頭,漸漸又蔥蔥郁郁起來。
也許是時間太久遠,李八斤說起這些的時候,各種周折辛苦總是一筆帶過,輕描淡寫。又或許,他是那種真正的實干家,做得多,說得少。
下山后,李八斤和丁真帶著我們走進一處保護區的科研基地,迎面而來是座巨大的暖棚苗圃,建設經費是他上下奔走好不容易才籌來的。一位工人正在澆水,看見李八斤來了,彼此用藏語寒暄起來。
李八斤指著幾塊試驗田,對我們說,這是高山杜鵑。
可是一眼望去,我幾乎懷疑自己瞎了——地上完全看不見有任何綠苗。
走近,蹲下,仔細看,才發現有比綠豆還小的小嫩苗,戰戰兢兢生長著,簡直讓人擔心它們能不能熬過下個冬天。“這里寒冷,海拔高,它們長得很慢,很慢。”李八斤指著旁邊的幾塊試驗田,對我們介紹,“這塊田里的,是三年的;這些,是六年的……”
我得蹲下來仔細看,才能從一片土色中分辨出那些“幼兒園”的小杜鵑:兩片小葉子還不及小指甲蓋那么大,莖干似兩根棉簽,脆弱得經不起任何人踩上一腳。而“小學一年級”的杜鵑,也不到一肘高。難以想象還要經過多么漫長的時間,它們才能長大成林。我蹲在那里,抬起頭,仰視李八斤的面容,為這真正的“長期主義者”而震驚。
走出暖棚,路過家屬區。有位老同志坐在壩子里清理松茸,見到李八斤,彼此隨意寒暄。這是一個松弛的時刻,我們停下來喝了一杯水,問起李八斤退休后的愿望。他說:“退休后,想和愛人一起去旅行,多去看看山……去西藏再看看……”
小伊追問:“石渠你去過嗎?”
“去過啊,太美了,遍地都是野生動物,不像我們這里,林子太密了,看不見,你們要去嗎?”
“要去,下次就去。”
短暫地休息之后,李八斤帶著我們走向另一片露天試驗田。角落里,有一株一人多高的小樹,葉紅如火,豐姿搖曳。“這是五小葉槭,瀕危樹種,整個雅江野生的也就只有260多株了,我們收集了種子來培育,現在有上萬株存活了。”他凝視著五小葉槭,像看著自己的孩子。接著李八斤又走向旁邊另一株矮矮的小針葉樹,像介紹另一個孩子似的,對我們說:“這是康定云杉。之前,整個雅江恐怕就只剩這最后一棵康定云杉了;我們采集了它的種子,育苗,現在存活了三百多株了。”
我們在這一株小小的康定云杉前合了影。照片上,李八斤表情很放松,沒有笑,也沒有不笑。他親切地站在他精心培育的植物前,像站在自己的親人旁邊。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說的就是這樣一位跋山涉水、火海逃生的英雄吧。
回去的路要經過一大段國道,李八斤突然讓我們停車。下車后他翻過圍欄,走進一片不起眼的空地,招手示意我們過來。他說:“這些也是杜鵑,從基地育苗存活后,就移栽到這里來。等它們慢慢長大。”
我看那些匍匐在地上,毫不起眼的小杜鵑苗,幾乎嘆了口氣。這一小片地就在國道旁邊,車來車往,無人駐足,除了李八斤他們自己,有誰知道這些小小的苗子意味著什么呢。
人們對哺乳動物有明顯的偏愛:紅外相機里的雪豹、小熊貓、川金絲猴……可愛的,萌萌的,毛茸茸的,好像才值得我們“保護”,甚至被冠以“明星物種”“傘物種”的稱呼。而植物,從來都是最被忽視的生命。當你去山里游玩,你從來不知道你腳下踩壞的那一株植物,那一片苔蘚,多么脆弱,生長了多少年,凝聚了多少人的心血。
離開雅江的那天早晨,我們在鎮上偶然碰到李八斤和他的愛人。一對樸素、平凡的夫妻,手上拎著塑料袋,肩并肩靠得很緊。我記得他愛人身體并不好,在李八斤拼命工作,經常無法回家的那幾年,她有一陣子病得很重,全身浮腫,也不敢告訴丈夫。在紀錄片訪談里,李八斤數次提到“最對不起的就是家人,該多陪陪他們”。現在終于快退休了,夫妻大概終于能彌補一些相處與陪伴。匆匆錯肩過后,夫妻倆對我們揮手道別,“再見啊,再見,下次再來啊。” 我們來不及回答什么,就看不見他們了。
有那么一刻,想起瑞典作家雷德里克·巴克曼的《熊鎮》,中譯本封面有句話是:“你即你所守護的”。
5
在雅江的最后一個下午,小伊提議順路去看看日庫寺。這是一座建于1270年的古老寺廟,屬薩迦教派,相當有名。我們按照導航,很快從大路上切下來,拐上小徑。道旁不時可見瑪尼堆,薄薄的頁巖石片大小不一,布滿精美的雕刻。一個多小時后,周圍越來越靜,入山越來越深,人世已顯得無比遙遠。終于望見寺廟金色的屋頂,我們提前停車,步行前往日庫寺。
有少年喇嘛從小賣部里走出來,好奇地打量我們。耳畔傳來隱約的法會聲音,本以為是廣播,沒想到剛走上寺廟的前廣場,樂聲大作,法號齊鳴,我們目瞪口呆地發現,意外走進了一場金剛舞的排練現場。
大殿前的階梯上有一塊平臺,幾位高僧高高盤坐,中間的兩位敲著鐃、鈸,金屬感的高亢、激奮,控制著整場節奏;高臺最邊上的那位,舉著細長的鼓槌,敲打一面巨大的雙面柄鼓;鼓聲低沉、黯淡,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甲鈴的聲音類似嗩吶,倉皇凄切,像刀片切割天空。伴著奏樂,喇嘛們變換隊形,舞動長袍,揮灑彩帶和刀盾、法器,除了沒有戴面具,其余裝束已經與正式的金剛舞不相上下。
廣場周圍坐著附近的居民,正襟危坐,手里搖著轉經筒。我和小伊摸索到一個角落悄悄坐下,觀賞他們排練。 一個多小時過去了,落日跌跌撞撞從金色的屋頂墜下,排練也剛好接近尾聲。幽深的山谷回蕩著宗教之聲,宛如一場海市蜃樓。我看著那些面帶笑容的少年喇嘛們,不由得想到他們的一生……草木般安寧、純然,也許從來都沒有走出這個村莊。他們看起來不需要也不在意外面的世界。
此時此刻,外面的世界在做什么呢?上班族帶著倦容走進地鐵,安安靜靜低頭刷起手機;放學的孩子被家長接走,鉆進汽車,把頭靠在玻璃上,悵然地看著擁堵的車流;股民為連日大跌而微微焦慮,走到便利店角落,獨自點了一根煙;改了排氣的跑車肆意炸街,噪音像炮彈滾過馬路。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山中,回蕩著一場無人知曉的金剛舞。落日是緩緩流動的蜂蜜,紅墻寂靜,法樂愴然,人們面帶笑容,平靜而耐心地圍在一起,緩慢跳著、舞著,或者僅僅是坐著、看著……沒有歌詞,沒有旋律,超越悲喜、遺憾或夢想。他們活著。只是活著。沒有人糾結此生枉然,或擔心一事無成。一山之隔,好像就有許多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我,常常覺得自己像個走錯了教室的孩子。 想起土敦、丁真、李八斤,就想起詩人韓東說的那句,“剝離了目的的人生,剩下的就是一個有所作為的過程”。
6
金剛舞的排練結束后,眾僧紛紛散去。我們舍不得離開,徘徊在寺廟周圍參觀。僧舍附近,少年喇嘛們抱著零食,用吸管吮著牛奶,像下課后的少年,與我們錯肩而過。
瞻仰了一座幽暗而傾頹的鐘塔。與畫壁畫的師父交談。接著,一位堪布帶著我們走進寺廟的內部。在大殿的一個角落,發現一枚白海螺擺放在高處:鑲著黃銅,綴著銀邊,精美至極,是一只“鑲翅法螺”。白海螺是西藏各教派寺院中廣為使用的樂器,螺號象征佛法之音,通常在法會及儀式活動中使用。因為深深癡迷于這種古老的法器,小伊后來又專門單獨去了一次日庫寺,去錄下法會的奏樂,和白海螺的聲音。
一次偶然的機會,小伊用收音器為我播放那段原始音頻。當時我們正在一座廢棄的礦山深處勘景,眼前一片濃霧,像《寂靜嶺》。戴上耳機的一瞬間,寺廟的法樂豐沛,飽滿,轟鳴,一場聲音的海嘯,拔地而起。我閉上眼,幻見經幡飄揚,金色的寺廟屋頂上,落日正垂垂而下。白海螺的微弱聲音在轟鳴中被完全湮沒,但我能感覺到它在輕輕提醒我,億萬年前,人間也不過是一片海底。
也許再過億萬年,地球第六次滅絕后才能證明,我們整個人類,作為一個宇宙間曾經存在的物種,最終也不過“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凈”。盡管當時看起來,我們的存在曾經那么盛大,那么眼花繚亂,像一場金剛舞。
宇宙的水手
1
“流雪回風……”我輕聲自言自語,小伊沒有聽清。
“什么?”
“古人所說的,流雪回風。原來是這樣的。”
這是4月的一個深夜,山路一片黑暗,恍覺自己已經被一頭藍鯨吞食了,正窒息地攀爬在它的腸道內,秉燭摸索出路。
車燈掃去,擋風玻璃前是一簇簇撲面而來的風雪,正在組成一種神秘的文字,洶涌地朝我傾訴著什么,仿佛一場永不天明的葬禮,冥紙鋪天蓋地;又宛如在深海潛水時,突然闖入了一團jack fish storm——銀色細小的鲹科魚群將你完全包裹,緊緊纏繞你的輪廓,如此切近,又變幻迅捷:一寸之遙,但你休想觸到任何一枚鱗片。
那情景令人想起華裔作家特德·姜的小說《你一生的故事》:外星種族七肢桶使用一種非線性的語言。如果它們也有小說,那就不是一字一行地寫成的,也不是一字一行讀完的,而是一幅巨圖,像層次豐富的漢堡,一口咬下,每個橫截面的味道都在其中了。據此小說改編的電影是《降臨》,在一個七肢桶與人類對話的場景里,它們的語言,像一幅幅噴灑的墨汁,或羅夏墨跡測驗——那圖景擴大億萬倍,就恰如眼前所見。
也許是因為山路漫長,眼前的風雪讓我浮想聯翩:從葬禮、魚群,蔓延至紫翅椋鳥群……遷徙季,椋鳥群出現在天空中,就像一座幻化流動的巨大雕塑。我握著方向盤,盯著前方,腦中努力回憶那個單詞——“無標度行為關聯(scale-free behavioral correlation)”——歐洲椋鳥的視野幾乎可以延伸到身體周圍;群起而飛時,每只椋鳥將自己定位于周圍最近的七只鳥身旁,協調自己與同伴的行動,保持幾乎精確的距離和一致性,因此顯現壯觀的流體隊形。而當鳥群最終降落到樹冠的棲息處時,幾十萬對翅膀拍打形成一陣陣斑斕的交響,這種聲音是一個美妙的術語: a murmuration of starlings.
雪花與雪花之間,也有著無標度行為關聯嗎?它們是有意識的嗎?它們看起來確如一群活物:一群鳥、一群魚,或者是一種特殊的語言。眼前大雪如濤,我感覺自己像置身暴風雨中的水手,徒勞地掌著舵,心里清楚一切只能仰賴上天的仁慈了——在這樣偏遠的無依之地,深夜大雪,路面因為結冰而一片銀白,碾上去發出某種咬牙切齒的聲響,如同死神就靜靜坐在我們旁邊,不緊不慢地磨著刀。
路旁立著限速極低的警示牌,寫著:“醫院很遠,生命很貴”。
2
小伊一直沉默,整個人身體前傾,警覺地凝視著前方的虛空與黑暗,好像那深處藏著什么怪獸,一不留神就要從黑暗中猛然躥出,撲向我們。
一種詭異的感覺籠罩了我。“你有沒有發現……”我的聲音顫抖起來,“一種錯覺,我們是靜止的……”
“靠……真的……還以為是我的幻覺,原來你也這么覺得……”她的聲音比我更輕了。
我確信車正在緩慢行駛,同時又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在前進——雪花迎面撲來,抵消了我們的速度,創造出一種完全靜止的相對運動,令人恍惚自己坐在一艘失去動力的飛船中,正迎著紛飛星塵,懸停,靜止,滑向真空的黑暗。
“現在,我們是宇宙的水手。”
3
那夜恰是小伊三十歲生日前夕。這場雪幾乎就是為我們而上演的——不是“下雪”,而是“上演”。就在我們沉迷于眼前的危險與壯觀之時, 一輛大貨車停在前面,似乎是堵了。迫于不良的預感,我停車,打算下去詢問出了什么事。
道路上的雪將化未化,被車輪碾成一片泥濘,很滑。我一輛一輛往前走。毫無疑問:堵車了。前方的車輛不再亮起尾燈,這是堵了很久的征兆。腳下太滑太泥濘,我無法再往前走了。車龍看不到盡頭,我停下來,問旁邊一輛大貨車司機:發生什么了?
“前面有輛大卡車好像沒帶雪鏈還是怎么的,停著,走不了了。”
“堵死了?”
“堵死了。”
我看了一眼前方。黑暗中,長長的車流安安靜靜停著,車燈都熄了,不知已經堵了多久。一位藏族男人從遠處走過來,對卡車司機說:“你前面的這段很寬,可以往前錯一錯車。”
“可只要我一動,后面的車就會立馬跟上,然后大家徹底堵死在這兒。你得讓后面的車別動,這兒才能錯開。”
“嗯……”藏族男人點點頭,未置可否。
“有人打電話給路政了嗎?報警了嗎?”我問。
“報警沒用的啦,等著吧。”
“完蛋了,”我回到車上,苦笑著告訴小伊,“我們可能要在車上過夜了。”
她伸了個懶腰,神情很放松。一路經歷太多不確定性,我們的心態正越發松弛,時常自我調侃:習慣了被命運霸凌的人,暗暗期盼著,第二只拖鞋什么時候砸下來。
曾有一個社會心理學案例,大概是說美國某個街區發生了槍擊案,許多人都聽見了,但每人都默認“一定有人報過警了”,于是無人主動報警,受害者因得不到任何救助而死去——“旁觀者效應”因此而來。
為了避免這種可能性,我們試著撥打路政122,接通了。說明狀況后, 對方回答:“沒有人報告堵車,你們具體在哪兒?”
“我們現在是在——”小伊抓過手機放在膝蓋上,點擊地圖,“317國道,江達縣往德格方向,矮拉山隧道出口出來不遠。”
我補充道:“前面可能有大卡車出了故障,近百輛車堵在這里,請求派人援助,疏通。最好有鏟雪車什么的。”
直到對方確認說收到地址,“安排當地警方聯絡”,小伊才掛下電話,和我相視而笑:果然啊……
深夜十二點,前方沒有一絲挪動的跡象。我們也并不餓,但還是分享著吃完了剩下的薯片,接著再次陷入無所事事。我回頭看了看車后座的睡袋、方便面、開水:再撐個兩三天沒有問題。如果把窗外的黑夜大雪也看成風景,一切就不算太壞。
打開車內音樂,搜索了“生日快樂”的主題,一首一首往下放。聽到金玟岐的那首《生日快樂》中出現煙花一詞,小伊說:“要是現在能放煙花就好了!”
“我真帶了,”我說,在小伊驚訝的表情面前,我徑直下了車,“走,放煙花。”
砰的一聲,雪地被染成了紅色。砰,金色,砰,綠色。我們綻開大笑,笑聲灑在雪地,如同山影在水中輕輕顫抖。火光熄后,黑暗恢復濃郁,不知不覺間,雪已經停了。
我無法解釋為什么這么喜歡紅磷燃燒的味道。火柴劃過后的氣味,煙花的氣味。我深深呼吸空氣中帶磷味兒的冰冷,在雪后的寂靜里。
想到三十歲這個數字,詩人多多那首《它們》就跳了出來。是紀念作家Sylvia Plath的,寫于1993年。后面幾句是:
……
是航行,讓大海變為灰色
像倫敦,一把撐開的黑傘
在你的死亡里存留著
是雪花,盲文,一些數字
但不會是回憶
讓孤獨,轉變為召喚
讓最孤獨的徹夜搬動桌椅
讓他們用吸塵器
把你留在人間的氣味
全部吸光,已滿三十年了
1963年2月11日,三十一歲的Sylvia Plath在凌晨時分,走進廚房,關緊門窗,并且在門縫下面塞上了濕毛巾——為了不殃及臥室里沉睡的孩子。接著,她打開煤氣自盡,就此變成了天上的星星。
不知她站在廚房的那最后一刻,看見的是什么?如果當時她的窗外有一場煙花,她會不會被那些光芒所挽留?就像阿巴斯的名作《櫻桃的滋味》里那個標本制作師那樣,年輕時也曾想過一了百了,把自己吊死在樹上,結果卻因此發現了樹上甜美的櫻桃;他嘗了一個,又一個,好吃極了……直到太陽照常升起,世界明亮,翠綠,于是他從樹上下來,把剩下的櫻桃都撿起來,帶回家和妻子兒女一起分享。
生活的低谷,也許酷似一場深夜大雪里的堵車。再絕望的擁堵,也總有疏散的時刻。只是需要多一些耐心。
就在這時,小伊的電話響了起來。一個本地號碼。是警察的回訪,他正在上山途中,打來電話說“我的車沒有防滑鏈,好滑,上不來呀……”
“……上不來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您不來了嗎?”小伊一邊說,一邊看向我,神情困惑,“噢……噢,好的,那您小心點,慢慢來。”
掛了電話,她有些哭笑不得:“這是……讓我下去救援他嗎?”
4
終于,一個身穿熒光背心的年輕警察出現了。他手里拎著一把鐵鏟,在雪地中來來回回走動。又過了一陣,車龍漸漸有了動靜。很快又停了——再過了一會兒,又動了起來。生日快樂好像一句咒語,每次隨著歌聲唱起,或者我們說起的時候,車流就往前動一點。但只動一點點。
過了一會兒,那位警察拎著鐵鏟,來到我們的車窗前,敲了敲:“是你們報的警嗎?”
“是的。通了嗎,現在?”
“差不多了,前面兩輛大貨車擦上了,我讓他們錯開了,現在大家就慢慢錯著試一試吧。”
“辛苦你了,太感謝了!”
“應該的。”
“你們這里經常這樣堵嗎?”
“不啊,很少啊。今年的雪很大,很奇怪。”
這是一個星期六周末的凌晨,他或許剛好輪到值班,或者本來也不該他值班。他被工作電話叫醒,穿上制服,戴上帽子,拎上鐵鏟,發動警車,冒著雪,上了山。
車龍徹底流動起來了。我最后一次經過警察身邊的時候,他杵著鐵鏟,站在路旁,目送我們離開。在對面來向的車龍里,我看見了他的那輛警車,紅藍警燈閃著,沒有雪鏈。來的路上他應該心里也沒有底,但他還是做到了。
我搖下車窗:您的警號是多少?
我沒戴。他摸了摸胸口,很羞澀地說。
那您貴姓?
他鄭重地說,江達縣交通大隊,我叫扎西子旺。
扎西子旺。我記住了,謝謝你。謝謝你。辛苦你了。
應該的。
5
在做好了最悲觀的準備之后,一切就再也不會比意料之中更壞了。我有種被判流刑,又突然釋放的慶幸——雖然時間已晚,但下山路十分順利,隨著海拔漸低,雪變成了雨。
過去,我只見過白晝下的群山,從未有機會看看,莽莽群山在深夜中會是什么情形。此刻是凌晨兩點,雨雪中的群山安靜、柔軟,如匍匐沉睡的巨獸。我們行車其中,如同一把剪刀,在絲滑的輕響中,裁剪那黑暗。
凌晨三點,不知不覺已經跨越了川藏省界,抵達德格。忽然間我發現,前半夜坐在我們身邊靜靜磨刀的死神,不知不覺早已下了車,消失遠去。
信仰的長城
1
像一道雪白的城墻,忽然間被畫在車窗上——不愧是雀兒山:視野臣服于它的肅穆,被迫仰視它,甚至致歉,懷疑自己誤闖了某位君王的領土。都說雀兒山的意思是“鳥都飛不過去的山”,但近年來登山愛好者趨之若鶩,已將此地變成技術型山峰的最佳訓練場。最頂尖的速攀者,能在7個小時內完成登頂和下撤。
美國人曾山居住在中國多年,曾以開辟了雀兒山的數條攀登路線而聞名,是一名優秀的登山家。在成都的某一次現場演講中,他沉痛地說:“我幾乎很后悔,因為雀兒山后來的攀登者太多,游客也越來越多,在山上留下了大量垃圾……我幾乎覺得這是我的錯。” 短暫的停頓后,他將話題引向了“無痕山林”這一理念——帶走你的一切垃圾,包括你的排泄物——要么正確掩埋,要么裝在密封袋里,帶下山。
聽到這里,我想起一隊日本的洞穴探險者,他們在地下河探索的時候,連小便也要裝在瓶子里,帶回地面。
在雪山之巔,在海底深處,在太空中,人類給這顆星球留下的印記,未免太多了一些。印象最深刻的是麥克法倫在《深時之旅》中所寫的,在鉀鹽開采中,礦層深處的巨型開采器械工作時長極大,損耗很快,往往用不了幾年就報廢了;而要運出這些巨型機器不僅花費昂貴,還會占用礦石運輸的時間和通道,于是人們總是將它們遺棄在廢棄的礦道深處。
很難想象幾千年后的考古學家,發掘到這臺地心深處的機器,發掘到我們這個時代留下的痕跡時,會做怎樣的論斷——如果幾千年后,仍有傳統意義上的考古學存在的話。
此刻,我們就正穿梭在雀兒山的腹中:隧道長達7公里,限速僅40公里/小時。單調的黑暗,令車行速度更加顯慢,幾乎難以忍受,簡直幻覺隧道盡頭不是天地,而是另一個宇宙時空。好幾首歌都放完了,隧道盡頭的強烈光線忽然像洪水那樣涌入,我們終于駛過了雀兒山。
這里屬于沙魯里山脈,從地形圖上看,眾多皚皚雪山縱橫交錯,像極了大腦的溝回。食指在地圖上向北拂去,能輕易觸及青海,再往西一寸,已是可可西里。順著巴顏喀拉山的余脈往南,撫向青海與四川交界處,那里有塊空白:仿佛制圖者忘了給這塊地方上色,僅草草標了幾個藏譯地名,權當初稿。
這就是石渠縣。
2
在小伊一再強烈要求去石渠之前,我甚至從未聽說過這個縣的名字,更不知道它是四川省面積最大的縣,位于川、青、藏三省區接合部,是雅礱江源頭。石渠與成都相距1070公里,同在一個省份,卻宛如完全不同的星球。這里的冬季,曾有四川最低溫紀錄——零下40度。
苦寒,偏遠,平均海拔4520米,百度百科上甚至有“不適宜人類生存”這樣的字眼。但我懷疑,種種不適是對內地人而言的。在當地,這里被描述為豐饒之地,冠以“太陽部落”之名: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一頭神牦牛被冰雪禁錮在格拉丹冬雪山上,一群勇敢的康巴漢子爬上雪峰,從太陽引來了火種,使冰雪融化,從神牦牛的鼻孔中噴涌而出,從此這里有了溪、草、牛、羊……一派欣欣向榮。太陽和火,成了這里的圖騰。
3
抵達巴格瑪尼石經墻的那個傍晚,我們已經趕了一整天的長途,有點累,也沒有報以太多的期待——我們都不是那種事先就去閱讀許多文獻和資料,在去某個地方之前就充分了解此地的人。我希望為想象留有余地和空白,保持感知敏銳、自發,不受預設影響;用小伊的話說,“不會帶著強烈的目的性前往”。
事實證明,沒有比在一個黃昏抵達巴格瑪尼石經墻更美妙的時機了。高原的太陽在熱鬧了一整天之后終于疲倦下來,光線溫順、松弛,人們也是。他們頭戴擦夏藏帽,身披藏袍,搖著轉經筒,口中念念有詞,從我們身旁經過。整座石經墻安靜得仿佛正要入夢。它簡直像是一只擱淺千年、成為化石的巨鯨。我們走進了它的口腔,它的喉部,路過了它的每一根肋骨……其體內的每一塊石板仿若活物,都有生命,都有聲音,細胞一般聚集成一座信仰之軀。
我們就這樣活生生地走進了時間與歷史,走進了一座宗教文明的遺體之內,走回了人類的童年。一種肉眼可見的永恒感:“塵世間,紅塵外”的孤哀,鐘聲般平靜的憂郁。那是風卷塵沙之聲,修道院抄經者的落筆聲,也是朝圣者們三步一叩的跪拜聲。
“傳說一世巴格活佛桑登彭措在麻木河與雅礱江交匯處碰到一個叫瑪尼澤仁的刻經者。活佛非常喜歡此人刻下的一塊六字真言瑪尼石,就用一匹白騾做了交換。而這塊石頭,就成了整座石經墻的奠基石”,小伊走在我身后,讀起這里的傳說,“此后的人們不斷在此堆壘更多的祈福與感愿,一塊孤獨的石頭由此變成瑪尼堆,再后來,變成瑪尼墻……”
三百多年來,石經墻就這樣層層生長,至今已綿延三公里,成為一段信仰的長城。它已歷經三次大規模整改,與最初的狀貌不甚相同。“以最堅固不朽的,隱喻最虛無幻滅的”,我暗暗這么想著,用腳步丈量此地的寂靜。
“舊時,巴格瑪尼石經墻有善墻和惡墻之分,如今已不再……”讀到這一句的時候,小伊停下腳步,“善墻!與惡墻!”我們都為這一意象驚呼不已,停下腳步,一轉身,更驚訝的一幕發生了——
一輪輝煌的圓月,正從一百零八座佛塔之間升起……宛如夜間升起的太陽,某種神跡。那一刻,黑夜與白塔相間相襯,令夜空化作一排黑白琴鍵,月與疏星在演奏著什么,也許是一曲德彪西。我們被施了咒語般,怔怔定在原地,目送月神路過人間。
月與星,流動著;善墻,與惡墻,轉經的人們,靜靜旋轉的轉經筒,都在眼前流動著。“頂果欽哲仁波切說:‘我們心的本質是自然的流動,但是一遇到內在和外在的事物,它就開始抓取,然后發生漩渦。它認為自己是那個漩渦,忘記了自己是整條溪流。”白朗文章里的這句引用,讓我們回味不止。一路上就這樣讀著,走著,繞著石經墻散步,直到夜深人靜,月盈星疏。
夜深了,仍有許多藏族信眾在繞著石經墻轉經。大人帶著孩子,沉默,堅定,從容,一圈,又一圈。沒有人計較從墻頭到墻尾來回多少次,是多少公里,他們只是用這樣的方式度過漫漫長夜。
在善墻與惡墻,此岸與彼岸,日與夜之間,生活流動著。遠方放羊的人們依然放羊,近處種花的人們依然種花,轉山的人們依舊轉山,耕種的人們依舊耕種。一想到這人生海海,每種活法都自有出路,我感到痛苦也是有浮力的。一個人即使陷入《荒原狼》式的困境,被孤獨的瀑布打入漩渦之底,也能在結局之處,抵達和解與松弛,被漩渦的離心力托起,回歸生活的長流。
4
多年后,將如何回憶在石渠度過的那個中秋節呢。
是夜歸時,路過石橋:只見天心一月,燦如夜陽。銀輝下,清溪四疊,映月四重。佛家所言“一月映千江”,不過如此了。
站在橋上賞月,默默無言,心事委婉。瑞典語中有一個極為美麗的詞,叫m[a][。]ngata,字面意思是“月光在水面照耀出的路”。m[a][。]ne 是月亮,gata 是路。望著月光之路,想起夏目漱石的名譯,“月が綺麗ですね”①,淺悵深惆,不知所言。
那一刻,我已化身千江之底的一枚砂礫,任由月色漣漪一遍遍刷洗。
5
長沙貢瑪保護區,是石渠中的石渠——西北以北,偏遠之遠。聽巡護員李八斤說那里“遍地都是野生動物”,為此我們專門帶上了望遠鏡。
剛剛離開石渠縣中心,鋪裝水泥路還沒有結束,眼角余光中就閃過了一個什么影子——藏酋狐——我壓聲音驚嘆,拽著小伊的肩膀要她往左邊看。“哪兒?哪兒?”她幾乎是彈坐起來,四處尋找——就在馬路左側的草坡上,一只棕灰色皮毛的小家伙,方臉,小眼兒,滑稽又可愛,大大方方與我們錯肩而過,不時回頭看我們。
小伊放下望遠鏡,又端起相機對焦,一時間手忙腳亂,只恨眼睛不夠,手也不夠。那只藏酋狐似乎見過不少世面,十分從容地在草間小跑,迎面一輛摩托車駛來,也沒有慌張。
等它的身影終于消失在草海,小伊才深深呼出一口氣,放下了相機。就在剛才,她長久地憋住呼吸,穩住鏡頭,對焦,幾乎缺氧得頭暈了。
海拔4500米,駛過“長沙貢瑪自然保護區”大門,高原草甸地貌撲面而來。車轍印橫七豎八,像是巨幅抽象畫的筆觸,通向牧民的帳篷。曾幾何時,牧民早上騎馬穿過草地,回來之后鞋面都會濕透。如今即便人不騎馬,走在草地上,也不能將鞋打濕了。退化的牧場,露水沒有了,摩托車代替了馬匹,土地板結,荒漠化十分嚴重。
2003年,石渠縣開始了退牧還草項目,同時在電線桿上架設人工巢穴,吸引老鷹筑巢繁衍、捕鼠。但眼下所見,恐怕治理速度跟不上惡化速度:遍地都是高原鼠兔、喜馬拉雅旱獺、青海田鼠、長尾倉鼠。它們快速地竄來竄去,無影小腿似昆蟲般敏捷,從一個鼠洞到另一個鼠洞,密密匝匝。據統計,石渠縣3200多萬畝草地,平均每畝草地有鼠8.3只,最高的達每畝28只,密度堪憂。
所謂“遍地都是野生動物”,該不會說的是鼠類吧……我們憂心忡忡地,沿著土路繼續朝深處而去。
6
第一群藏野驢出現在視野的時候,我們簡直不敢相信如此走運。它們的身體健美,優雅而挺拔;毛色與草地十分接近,就像這片大地的孩子。它們緊緊靠在一起,警覺地望著我們,雕塑般站著一動不動。
我們也一動不動,悄悄地遠遠停下來。我舉著望遠鏡,為了防抖而屏住呼吸;誰都沒再說話,耳邊只有小伊摁下的快門聲,咔嚓,咔嚓,咔嚓。
不經意間,往馬路的對面一看,這才發現右邊的山坡上還站著更大一群藏野驢。左邊這一小群,是想穿過馬路去跟它們會合的。穿過這條馬路,對它們來說似乎是個艱巨的挑戰。這里頻繁有摩托車來往,并不清靜;據說馬路——尤其是柏油馬路——在偶蹄類野生動物的視覺里,有時候看上去像河。它們會像涉水似的,小心翼翼,高高邁起蹄子,跨出步伐,試探著摸索過馬路。
很長時間過去了,見我們遲遲沒有動靜,這幾只落單的藏野驢終于鼓足勇氣,開始過馬路,去另一邊。我們拍到了它們從我們前方跑過去的情形,姿態匆忙,似乎帶著巨大決心。也正是這時候才發現,藏野驢奔跑的姿態不像馬那樣四蹄分馳,而是兩只前蹄同時揚起,后蹄同時落下,像同手同腳蹦跶的小孩,滑稽可愛,令人幾乎想要擁抱它們。直到它們徹底遠去,我們才依依不舍,繼續前行。
本以為今日的運氣到此為止,接下來再也看不見什么了,沒想到李八斤前輩說的 “石渠遍地都是野生動物”所言不虛。那短短一天,我似乎把前半生所能遇見的野生動物都遇盡了——成群結隊的藏野驢、藏原羚、藏羚羊:它們三三兩兩,或坐,或臥,有時甚至就在家畜羊群的旁邊,靜靜吃草;偶爾還能抓拍到藏酋狐與它們同框的照片,足以令我們興奮好久。永遠都不能忘記藏原羚那白色的心形小屁股,可愛得像一團不小心黏上的奶油蛋糕;而藏羚羊那對細細長長的犄角,優雅如京劇演員頭冠上的翎毛。
最后的一段回程中,我們甚至在很遠很遠的山頭上,發現了一只穿山甲。它那么孤獨地爬行著,像一只螞蟻在翻越沙丘。舉起望遠鏡,久久凝視它爬行:它有著怎樣的父母,怎樣的一生?它疼痛嗎?孤獨嗎?快樂嗎?我與這只穿山甲同為這顆星球上的碳基生物,但它之于我,猶如一切動物之于人類,是徹頭徹尾的“他者”——恰如女性與男性,互為他者;東方與西方,互為他者。
我們都不能真正地,切膚地,理解他者,如同我并不能真正理解一只穿山甲的一生。但只有當我們相遇,深情、平等地凝視他者,拋開占有、操縱,僅作深情的互相凝視,愛才會發生。愛是平等的互相凝視。
7
在石渠,我無數次眺望沒有人煙的茫茫荒原,野生動物的身影在長長的天空之下,那么小,那么靜,一動不動,像是草木一般安寧。這種原始的美好帶來一種原始的痛苦,如同用某種快進的速度眺望歷史:石器。青銅器。長城。神殿。城堡。火槍。教堂。壁畫。蒸汽機。藝術。工業革命。世界大戰——第一次第二次。數字化。虛擬化。元宇宙。一切都有過了,但也都消失了。
消失成一張徹底過曝的白照片。一組白噪音。
眼前回歸寂靜的童年。一只穿山甲的童年。一只藏原羚的童年。一個人類的童年,或者這顆星球還年輕的時候。在那樣荒涼的眺望中,會感覺自己成了這顆星球上最后的人類,最后兩個,之一。這種熟悉的感覺又出現了:文明要么還未誕生,要么就是一切已經結束。我們終于成了真正的局外者,末日就在眼前,洪荒驚雷滾滾而來,該懲罰的已被懲罰;該幸存的尚未幸存,但一定不是我——不該是我們。
不要再搭乘方舟了。方舟屬于曠野上的它們,屬于眼前這只美麗的藏原羚。
回去的路上,斜陽鑲嵌在地平線,光芒萬丈。大地一片赤色,萬古時空生了銹。遠處,帳篷、房屋和車輛已經依稀可見了……我們告別了最后一群藏原羚,即將回到俗世。它們的身影已經化為了逆光的幻影,連同這傷痕累累的草原,都消失在落日中。那一刻我仿佛親眼看到了宇宙的紅移:一切都在膨脹,一切都在遠離,光在遠離,恒星在遠離,行星,塵埃,時空……壇城灰飛煙滅,也在遠離。
為一種永別般的痛苦,我熱淚盈眶。
8
“要磕長頭嗎,要磕長頭嗎……”一個稚嫩的聲音傳來,似乎是針對我的。四顧無人,低下頭,才發現是個小姑娘。她的鼻涕皴了皮膚,唇角干裂;外套單薄臟舊,細細褲腿露出腳踝,看上去很冷的樣子。在她身旁,還有一個小弟弟。
見我沒有接話,她繼續重復著:“要磕長頭嗎?我可以幫你磕長頭,十五塊錢一個。”
十五塊錢一個的長頭——我驚呆了——真的會有人雇一個孩子,以十五元一個的價格,代磕長頭嗎?這里可是松格瑪尼石經城,朝圣之地,傳說格薩爾史詩時代紀念陣亡將士的寄魂城,我沒有辦法把這么震撼、蒼古的人間壇城,與“十五塊錢一個的長頭”聯系起來。小姑娘眼睛那么清澈,不知道為什么她在人群中選中了我們——但放眼四周,確實也幾乎沒有別的游客了。本地藏族人穿戴鄭重,一圈,一圈……圍繞著石經城轉經。他們步伐堅定、從容;口中誦經,手搖轉經筒。在他們頭頂上, 天空無風,無云,飄著一只鷹。陽光如此坦然,他們,和那只鷹,一樣坦然。
我走向旁邊的長椅,坐了下來。小姑娘和弟弟也跟上來了,她的漢語非常好。她說:“我爺爺在成都。我去過成都。”那份驕傲的語氣,仿佛是在談論上海、巴黎或紐約。
她的名字叫卓瑪,十歲了,沒有上學。漢語是姐姐教的,家里還有七八個兄弟姐妹。最大的,二十多歲了。
“那你身邊這個弟弟就是最小的嗎?”我問。
“不是。家里還有個這么小的。”她比畫了一個小貓那么大的形狀。
“那你的家在哪里?”
她朝著公路入口處的棚屋區指了指:就在那里。
傳說中的寄魂城被迫與后現代語境尷尬相遇:原本遺世孑立的石經城,如今被一層層棚屋和帳篷圍繞著,信眾們就駐扎在這圣地的旁邊。他們大都以販賣石刻或旅游紀念品為生。
我從來沒想到,過去只在紀錄片里見識過的情景,能在這里被親眼所見。棚屋一個個灰頭土臉,擠擠挨挨地湊在一起,門口坑坑洼洼,想必雨天泥濘不堪,旱日又塵土飛揚。孩子們的頭發蓬亂如枯草,一張張曬黑的小花臉,面貌模糊,衣著簡陋,一目了然的赤貧。
赤貧,但是人們習以為常,泰然處之,他們的余光瞟向外來游客的時候,甚至帶有一種中立的傲慢。世俗世界的林林總總,好像不被他們放在眼里。如同古代苦修的托缽僧般:來這里生活的人們,就是為了靠近這座石經城而已。
卓瑪說,他們家沒有牛羊。
那你們用什么謀生呢?我問完才意識到,她這么小,也許還不能理解謀生這個詞的含義。
她說,賣東西。
一個身材壯碩的男游客,在公路入口處停下車,掏出了無人機,開始放飛。看來是想飛過去,從空中俯拍整座石經城。小姑娘卻并沒有走上前靠近他,去問要不要磕長頭。她也沒有繼續纏著我們。她從石經城某一塊神龕中,刮出一些五彩斑斕、如糖果般的小石頭送給我們。我們收下了,然后猶豫著該如何回饋她:不是舍不得付錢,而是某種圣潔的語境下,我們都不想用鈔票這種簡單粗暴的東西打發她。
但是看著小姑娘走開,我突然于心不忍,想到車上有些食物可以贈送,便又追上去問:你喜歡吃什么東西?我以為她要說巧克力、餅干、糖果什么的。
沒想到她說:蘋果、香蕉……橘子。
我心下一緊:好的,一會兒你就在出口,等等我。
卓瑪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似乎對這種空蕩蕩的許諾司空見慣,不抱有期待。她牽著弟弟走開了。我和小伊起身,重新圍繞石經城,順時針慢慢走完九圈。陽光普照。我們誰也沒有再說話。
臨走前,我終于在人群中找到了卓瑪,將蘋果和橙子,還有其他所有食物都送給了她。她開心得甚至忘了說話,只是牽著弟弟的手,一直對我們揮手、告別。
石經城在后視鏡里退去。我們即將回到純粹的世俗語境里去:那里繁華又殘酷。在那里:你擁有什么,你便是什么。你是你所擁有的。
而在松格瑪尼石經城,我看見了一無所有。看見自在、遙遠。看見對無常的無所謂與無畏。你不是你所擁有的。你只是你。
9
細雨紛揚,國道無車,我們猶如滑行在黑色的綢緞上。松格瑪尼城在我們身后消逝。我感到空氣凝固著,中立而復雜的沉默,就像剛剛看完一場震撼的電影,從黑暗影廳里走出,一時間沒有辦法回過神來。后來的某一瞬間,車里的音樂自動跳到了陳奕迅的《十年》,我與小伊誰也沒有說話,安安靜靜聽著,忽然兩個人都淚如雨下,怎么也止不住。很多年沒有聽到過這首歌了,而此時此地,離那個燈紅酒綠、傷情苦意的世界如此遙遠,卻有什么無形之手,從那逝去的十年中散逸出來,密捕了我們。
如果每個人都因愛而痛苦,為什么不試著讓它變成一件純粹快樂的事呢。問題大約出在人之愛本身吧。人性的褶皺,容不下愛這么復雜的海洋。
世上因此有了宗教。
英國作家、神學家C.S.Lewist 在《痛苦的奧秘》中探討信仰的起源:“……當快樂存在時,人因擔心失去快樂而痛苦,一旦失去快樂,人又會因為回憶快樂而痛苦……我們天天感知這個苦難世界,卻要相信一個美好的確據:最終,現實將充滿公義和仁慈,正因為如此,痛苦才成為問題。”
但通過信仰解決問題的努力太過漫長、艱巨,人又總是傾向于尋求捷徑:比如十五塊錢一個的長頭。
10
回到縣城的時間是下午。陽光劇烈,揚塵四起,壞掉的路燈,沒有井蓋的下水孔,積著污水的路邊坑。我們仿佛緊緊攥著壇城幻滅的最后一抹塵埃,不肯回到現實;心血來潮決定買上啤酒,藏藏掖掖地裝進背包,登上色須寺后面的山坡。
轉經的本地人大概極少見到外地游客跑到這里來,紛紛把目光投向我們。那些目光總是看人發直。沒有善意,也沒有惡意。不恐懼,也無意攻擊,或取悅。只是凝望著你。在森林中與俊美的野獸相遇時,也見過這種眼神。
在高處俯瞰:寺廟的屋頂,像電影結束前的最后一幕靜幀,停在那里,等待字幕漸漸浮現。一座縣城,棋盤一般靜置云下,遠處溪水蜿蜒,野餐的人們,正收拾地毯離開……更遠處,依稀人居亮起幾豆昏燈,每一扇窗都正發生著一些生活場景:劈柴喂馬,糧食,蔬菜;點燈,祈禱,生火做飯。這是沒有劇情、無始無終的生活電影。世界任何角落,都發生著。
傍晚不知不覺就降臨了。一道彩虹降臨在寺廟屋頂上,儼然神跡。我們怔怔站著,守著彩虹散去,直到夜色降臨,還舍不得離開。在那個山坡上,從下午待到了深夜,就著一輪在云中游弋、時隱時現的月亮,我們一人點一首歌,連續不斷地播放下去,直到所有的酒都喝完了,雨絕,風停,熱淚也終于平息了。
那天的每一首歌,都映射著某塊記憶碎片。曾記得在城市的深夜,酒酣耳熱之際,老朋友M問我:知道愛是什么嗎?
“我不知道。”我回答,“你呢?”
“我太他媽知道了。”M放下杯子,笑了起來。
“那你說。”
“愛是把他人放到自己之前。”
“你覺得呢?”此刻我問小伊同樣的問題。
“愛是……”小伊停頓良久,說,“知道了,便知道了。”
“什么?”
“愛就是:一旦知道了,便知道了。”她又重復了一遍。
眼前的意境恰如廢名的詩句,“一天好月照澈一溪哀意”。那是今生不再的夜晚。我知道我不會忘記。
將地圖刺穿
1
嚴格說來,班戈已經不再屬于大橫斷。我們終于刺穿了地圖,走到了褶皺的盡頭。大地成了一張無邊無際的毛氈,被太古時空反復熨燙,沒有皺褶,沒有起伏。到了下雪的時刻,道路看起來會像浮橋一般,漂在地上。行駛的感覺,像是正沿著筆直的跑道起飛。
數不清的藏原羚、藏羚羊、藏野驢。它們和家畜一起共享著草地,優雅地坐臥,閑庭信步,像是等著畫家來寫生。一地甜美的蹄印,糖果般活潑,卻令我想起可可西里的盜獵大屠殺。是什么惡魔,才會操起獵槍,在繁殖季到來的時候,掃射這群無辜的精靈?懷孕的藏羚羊被子彈追趕著,倉皇逃跑直至流產而死。
我正陷入這樣的聯想,為人類犯下的罪惡倍感折磨,忽然間,荒原上出現一只巨大的、巨大的鈷藍色瓷盤;一顆坦然的心,完全敞開,心口盛著億萬年來被露水漸漸稀釋的星夜的……那種藍。
巴木措到了。
2
初見那一刻,覺得這……無疑是海。是天空掉落下來的一塊,嵌在曠野。我終于理解為什么在藏北高原,這樣的湖泊會被稱作“海子”:那樣的平靜、仁慈,像德格印經院的壁畫,佛的垂目,慈坐于墻,七百五十年了。人間所有的貪嗔癡、怨憎會、愛別離,獨生獨死,獨去獨來,終匯成這片陸地深處的海。
無法控制自己不靠近那片海藍,盡受塞壬之歌召喚,不加抵抗。徑直走向那海子,沙地橫加阻攔,起伏不斷,一道道拱起,一道道遮擋視野,直至最后的沙丘盡頭,遮擋消失的瞬間,如柵欄倒下,我們一頭撞進那藍色,“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海的最淺處,藍是一片被陽光漂白的床單。最深處,藍是幽靜的死亡,一片心事之冢。風疊加著風,滾滾而來,吹出一座德里克·賈曼的花園:牛舌草、鼠尾草、風信子的藍。三色堇的花語之藍:沉默不語、無條件的愛。也是杉本博司的海:無色的平靜,無辜而痛徹地活著,無眠的海。
遠遠地,看見一群藏原羚在山脊線上警覺地望著我們,只停了一瞬,就飛奔而去。在這茫茫曠野上,忽然就再也、再也尋不到它們的身影。
有那么一瞬間,感覺自己孤獨得就像一頭野獸,叼著自己的影子,慢慢走回饑餓之夜的洞穴。
3
青山七惠說,創作要有“想去繞一繞遠路的心情”,我覺得生活也是如此。
始終執著于小路。無論人生,還是旅途中。小伊規劃從班戈到那曲的路線,選了一條只有衛星地圖上才能隱約辨認的縣道。普通導航軟件不提供這條路,路上也沒有信號,我們要以中途的村落作為坐標,提前記住每一個轉彎。
沿著一條車轍印,牽針走線般穿過好幾個海子:達如措,江措,蓬措,懂措。她在車里忽然笑起來:“這是一錯再錯之旅。”
忽然間一場淺雪,淡如粉末,極為耐心地為大地染色。眼前成了Mark Rothko的抽象油畫作品:大地是平涂的鈦白,邊緣模糊不清,鈦白之上有一層鋅白。那鋅白的就是“江措”,海拔4545米。在格薩爾史詩中,這里是魔嶺戰役的發生地,魔王的頭顱被拋撒于海中。
史詩已然散去了,留下一片雪的挽歌。春天快要過去了,這里依然寒冷。牧羊人和他的羊群,變成白紙上的幾粒黑芝麻,點綴在昏沉的湖岸,似靜若動。最活潑的那一粒,是牧羊犬。
他們都那么冷靜,人,羊,狗——那么冷,那么靜。若無信仰,怎能容忍那么龐大的、空白的時間。牧羊人一定是海邊的卡夫卡。這片鋅白或許就是他的信仰之海,如何生活這種問題對他而言不存在,他就像個天賦型選手,生來就會。
他與羊、狗、牛、海子、細雪之間,有一種偉大而自由的愛。
如果有另一種版本的人生,你想成為什么?
從那天起,小伊就開始用“做牧羊人”對付我這個問題。她說她想成為牧羊人。對滾滾雷聲、暴雨、風雪,從容以對;對丟失的羊羔從容以對。努力尋找,但如果真的丟失,她也從容以對。她守著古老的海子、白芝麻雪,與羊群對話,或壓根不對話。
牧羊人分明與我們處于同一個時空,卻好像與我們不屬于同一個時代。
西班牙語翻譯家范曄《詩人的遲緩》一書的結尾處,寫:
烏拉圭作家加萊亞諾講過一個關于“同代人”的故事:
胡安說他時常與身上散發恐懼氣息的人相遇,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巴黎或是其他地方,他覺得這些人不是自己的同代人。但有一個中國人,在幾千年前寫過一首詩,詩中的牧羊人與自己心愛的女子相距遙遠,但卻能在雪夜,聽到她發梳經過發間的微聲。讀到這首異域古詩的時候,胡安·赫爾曼認定,他們才是,那位詩人,那位牧羊人和那女子,才是他的同代人。①
未竟的路途
一個最近發現的細節:手機相冊時不時會在呈現一組記憶流,提醒某時某刻,曾在哪里哪里。我總是猝不及防,被那些突如其來的畫面擊中,感到自己曾經像透明的隱形人那樣,曾經飄浮在那里,曾經真真切切,而現在只留下影像。
2021年結束后,小伊剪了一個短片,在大年初一發給我,作為新年禮物。短片中的每一幀我都能認得出是在哪里,看到最后,眼淚幾乎奪眶而出:壯麗的山景,搓衣板似的爛路;也有滑稽場景:俄爾則俄的路邊,一個牧民死死揪著綿羊亂蹬不止的后蹄,在我們路過的瞬間,人和羊一起扭過頭,定住,看著我們,尷尬地笑著。
視頻用的配樂是“秘密行動”樂隊的Drown with me,我們路上經常單曲循環的一首歌。只要那聲音一響起,“在路上”的記憶就如暴雨襲來,淋濕我。
小伊說,這是到現在為止,人生中最好的一年。
細想之下,我們都曾去過世界上那么多地方,一定也有曾經讓我們產生類似感受的旅途,但時間是一場大霧,不知不覺間,抹去種種細節。所以我寫下這些,希望多年以后,當我們都忘記了橫斷浪途的細枝末節,至少能記認,這是多么美好的一扇窗——在疫情最艱苦的幾年里。
兩千多年前的春秋時代,秦穆公與子車三兄弟宴飲,酒酣耳熱之際,說“生共此樂,死共此哀”②。我以一個悲觀主義者的自覺,將這八個字理解為一種極樂之后的落寞,如同登頂:沒有更高的地方了,此刻往后,都是下撤。
旅行也是流動的盛筵,一種反日常的突圍。從踏上旅途的那一刻我就明白:生活不會放過我們,回到城市后,茫然和無趣的日子將接踵而來。我們仍然要回答“該如何正當地生活”,要鼓起勇氣直面“偉大的作品與生活之間,古老的敵意”。
正因為連這敵意都不會是永遠,正因為這旅途的短暫、無常,不可復得,我努力銘記每一片刻。每每回想途中漣漪,如鯁在喉,像“一頭公牛站在自己的舌尖上”:旅行,是一種切膚的在場。
所以我書寫。
與寫作相比,做影像藝術也許是更幸福的,一切都仿佛有跡可循,直觀而清晰。通過影像,“刺點”被當場捕捉、凝固、扣押,從時間的高速列車上脫軌,掉落下來,被接住、摘取,裝裱。在好的影像作品中,記憶與想象變成了同一首詩。我努力用文字對刺點進行雕刻。文字作為媒介,有巨大局限,但也另有其魅力。我盡力了。
原本想要覆蓋橫斷山脈的全部主要旅途,卻發現它太廣闊了,我哪怕耗盡一生也沒法窮盡每一條山谷、每一座雪峰。而在橫斷山脈之外,地球上還有那么多角落,那么多高山、荒野,是無法窮盡的。一想到此,就被自身的無能和渺小給傷到了。
長途旅行,也像另一種飛行——縱身躍入所有的不確定性,雖然在駕駛自己的車,但我們都只是命運的乘客。避開了細寫四姑娘山等知名景點(翻開任何一本有關橫斷山脈的游記,你都能讀到太多相關描寫),一是因為在景區感受不深,二是我取舍的是對自己而言,深刻的瞬間,往往來自不知名的角落。甚至在記錄的同時,它就已經成了某種虛構。
記憶也像謊言,從建構的第一瞬間,自己就生出腳,邁出第一步就會自動邁出第二步,最終長大成人……成為另一個獨立的主體。
最終,換作是我們,漸漸成為記憶的客體,甚至連這個客體,也會徹底消散。盡管舍不得,但我知道我還會回來。此念堅定,總在城市生活的絕望時刻,予我安慰。
衷心感謝小伊,還有每位路上的伙伴們。感謝山水自然保護中心,感謝芯銳、魯茸叔、李八斤……還有那些路上的陌生人。感謝默默、郭寶婷、林十之,每次向他們尋求建議,總是熱心幫助我。感謝臺灣作家朱和之對書稿做了細致的建議與修改。他對我說,“山脈即波折,你即為峽谷。這一座座山峰,亦即跨越一次次自己。板塊擠壓,歲月隆起,皺褶也就是生命的往復周旋。”
感謝世上所有的星、雪、火。愿山風吹拂我們走向荒野,走到人生深處去。
一起。
① Pote Gullard ,《彝人首領》,四川文藝出版社,2004年第一版,第5-7頁。
① 日語:你好嗎?我很好。
① 據說流傳于夏目漱石,在與學生討論如何翻譯“I love you”時,他認為日本人婉轉含蓄,說“今晚月色真美”就足夠了。
① 《詩人的遲緩》范曄著,東方出版中心,2020年第1版,第308頁。
② 秦穆公死后,殉葬177人,包括子車三兄弟:即子車奄息、子車仲行、子車鍼虎。《左傳》《史記》痛惜三位忠良,批秦穆公殘暴;但應劭《漢書注》中,認為子車三人是因“死共此哀”之誓而自愿赴死,后世文學家如曹植、陶淵明等認同此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