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難寫的“乜斜轍”
在各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中,傳說類是比較好收集卻又不大好傳承的。將傳說從口頭轉化為文字,整理歸檔,收集工作就算是完成了,但這些好故事怎么傳播開來,讓它們在人們的口頭和心間傳承下去,則是一個大課題。
過去,人們的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各種戲曲和曲藝實際起著文化普及的作用?,F在,雖然大多數人都識字了,但在民間傳播力最強的還是音頻和視頻。各種傳說如果想在民間傳播開、傳承好,改編成群眾喜聞樂見的曲藝形式,通過唱故事、講故事的方式呈現出來,是一種可行性高且十分見效的方法。
最近,我看了徐德亮寫的單弦《青蛇傳》。許多人都知道《白蛇傳》,那這個《青蛇傳》寫的是什么呢?
一看開頭,我笑了,原來他寫的是八大處“秘魔崖”的故事。八大處公園是一座歷史悠久、文脈豐厚的佛教寺廟園林,也是距離北京市中心最近的現代都市山林,大部分北京人都去過,也都鉆過那個山洞,但這里面有什么故事,就沒多少人關注了。
傳說在隋唐年間,盧師和尚欲擇山修行,他造了一葉小舟,浮于河上,任其漂流,小舟停泊的地方,就是老天給他選定的修行之處。這葉小舟沿著永定河的支流漂到了西山,他就在山頂的石室里住下來,并收降了兩條青蛇做徒弟。后來,人間大旱,土地龜裂,皇帝下詔征聘能祈雨的人,兩個徒弟聽聞此事化成青龍,降下甘霖。人們為了紀念盧師和尚,稱這座山為盧師山,還在真武洞里塑了二童子,在盧師和尚的兩邊侍奉著。
我認為這個故事與山西五臺山木叉和尚的傳說有關,畢竟秘魔崖的命名和五臺山的相同,永定河也是從山西流過來的。傳說中的盧師泛舟而來,不可能從南方流向北方,那時候又沒有“南水北調”。
《青蛇傳》寫的就是這個故事,洋洋灑灑,很有趣;如果能在臺上“立起來”,肯定非常精彩。它最突出的特點,是幾千字的韻文,都用十分難寫的“乜斜轍”寫就。
詩、詞、曲以至于大鼓、單弦、數來寶、快板、兒歌,都需要合轍押韻。數百年來,北方的民間文藝都是按“十三道轍”來押韻的。所謂“十三道轍”,就是根據漢語拼音的拼讀規律,把韻母讀音相同或相近的字歸于一類,稱“一道轍”;按這種方式來押韻,一共有十三大類,所以稱“十三道轍”。
比如以“an”為韻母的字,都歸于“言前轍”。像言、前、辦、寬、翻、磚、端等,都是言前轍。寫詩或填詞時,如果每個下句的尾字都用這種類型的字,就合轍押韻;反之,用了韻母不是“an”的字,就不合轍押韻。
再比如以“i”為韻母的字,都歸于“一七轍”。像一、七、希、離、逼、欺、泥、立、地等,都是一個轍。“zhi”“chi”“shi”“ri”也是以“i”為韻母的,雖然用普通話來讀知、吃、時、日這些過去是“知時韻”的字,和一、七、希、離并不和諧,但現在都算一個轍。當然,如果用京劇念白的方式念這些字,比較和諧,聽起來就像一個轍的了。
有些轍的字比較多,稱“轍寬”。像“中東轍”,所有韻母是“eng”“ing”“ong”的字都算這個轍的,能用的字非常多,用它來寫唱詞、編快板,相對容易。“乜斜轍”應當是最難寫的一個轍,因為它是韻母為“ie”“ue”的字組成的轍,這兩個韻母的字非常少。如果只寫幾句詩,還不算難,但要寫幾百、上千句的大段唱詞,還盡量不重復用字,就比較難了。
需要說明的是,無論按百年以來的傳統,還是按北方方言,“乜”都應讀nié。如今字典上的“乜”只讀mié,不讀nié,但如果寫成“苶斜轍”,是不合傳統的。這就是現代字典在字音整理時出現的矛盾。寫成“斜月轍”最好,文雅而有意境,卻又完全不合乎習慣了。
正因為用這道轍寫的大段節目非常少,所以《青蛇傳》里的很多詞句聽起來新穎且富有特色。俗話說“沒轍了”“得找轍”,用“窄轍”寫出來的段子,找轍找的能讓人會心一笑甚至拍案叫絕,這也是一種賣點。比如《青蛇傳》的第一段【曲頭】:
緣起緣滅,說佛法論因果,不過是輔正驅邪。據我看不論是得道高僧,還是鬼狐妖孽,能為民謀得幸福便是人杰。
“滅”“邪”“孽”“杰”四個字,在句尾一般都用不到,所以聽起來很新奇。
隨后,就開始講在“隋唐年月”,盧師“白足芒鞋”,乘“小舟一葉”來到“幽州地界”,困了、餓了,就“往船板上一貼”。行船于“紅塵世界”,“自度度人自覺又把他覺”,簡單描述了人物形象和故事起因。盧師的小船最終停泊在北京的西山,于是,徐德亮用一大段【南城調】寫北京西山的景物風貌——
船行到西山的腳下,正趕上秋風凜冽,這小船卻是一動不動在岸旁停歇。
盧師說就是此處,剛下船便是一個趔趄,只因為沒有路碎石胡亂疊。
盧師他不畏艱難,沿山坡把樹枝拉曳,穿密林過叢莽不怕有蛇蝎。
霎時間來到了山上,他對陽光笑生雙靨,原來這山上的美景真令人目不暇接。
且不說山景兒清幽,最美是這一山的紅葉,紅辣辣飄搖搖層層疊疊。
果然是紅于二月花,就好像盡染了英烈血,愈經霜愈紅艷未見那些蜂和蝶。
在旁邊是幾株奇松,枝干如鐵,經冬不凋年歲都過了耄耋。
那衰草上凈是嚴霜,小菊花開遍山野,山風吹不散詩人的情結。
依舊是月圓時,依舊是空山靜夜;我獨自月下歸來,這凄涼如何能解。
見有一處深潭,潭水清冽,大倒是不大,但是深不見底千萬別往下跌。
離潭水不遠有一塊巖石,如同橫飛的燕雀,在巖下暗沉沉是天然的一洞穴。
這正是修行之所,勝過了梵王的宮闕,不知此地可有主兒待我找人去問詰。
這一段不但寫了西山“紅辣辣”“飄搖搖”“層層疊疊”的紅葉之美,還妙手偶得地把胡適寫的現代詩融進了古曲牌。胡適的這首詩很有名,叫《秘魔崖月夜》,作于1923年,據說這是他住在秘魔崖時寫下的對表妹的思念。
盧師找到一個洞,開始修行。此后,傳說中只有一句“他收服了兩條小龍當徒弟”。若將這句話擴展成故事,就必須讓人物的形象豐滿起來。徐德亮寫得很俏皮,曲牌是【金錢蓮花落】:
我不表盧師他在真武洞中每日參禪到半夜,再說說潭水之中波濤之下有兩個妖邪。
只因為有兩條青蛇在此修行多歲月,以待功成蛻去鱗甲翻身上天度塵劫。
說是修行,閑來沒事凈造孽,真算得打遍鄰舍罵遍街。
在水中打完了魚蝦打螃蟹,出潭來罵完了喜鵲罵蝴蝶。
總賤招,見著烏龜非要跟它把龜殼借,真手欠,把兔子尾巴愣是扽出來一大截。
將樹上的果子一個一個都捏癟,林間的竹子一根一根地用手撅。
逮著猴子愣要納妾,嚇得猴子說物種不同就算住在一塊兒也不和諧。
到人間,把人家坐著鍋的火漚滅,偷了小孩的幾只鞋。
殺牛宰雞弄了一地血,臨走還燒了一垛麥秸。
就說這兩條青蛇,夠多么低劣,這也是他們年輕無知,愧對媽和爹。
像“捏癟”“用手撅”“漚滅”“扽出來一大截”這樣的表述,在臺上唱出來的時候,雖然不是“包袱”,也會讓觀眾心生笑意。
就在這兩條青蛇做美夢的時候,有三道金光突然直透潭中,青蛇驚醒,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游到水面上一看,原來是一個和尚要收服它們。它們當然不服氣了,變成兩個小孩來和盧師打架,“三個人拉開架勢,您要是看戲,這得有一大鑼,咣且且且且,他們是各顯其能短兵相接”。
兩條青蛇各施法術,不過盧師佛法高深,他們哪里是對手。打到最后,“盧師念咒掐訣,打得大青頭如苤藍,打得小青臉似海茄,變成了兩條小蛇兒就在缽盂里受戒”。苤藍的“藍”在北京話里有兩個讀音,一個是“la”,一個是“lie”,在這里顯然讀后者,也是“乜斜轍”。最后,兩條青蛇被收服,自此跟隨盧師修道。
《青蛇傳》的最后是【流水板】快書,用最激昂慷慨的音符和節奏展現他們棄惡從善、為民降雨的事跡。不妨將原文抄錄于下,請讀者欣賞完這個傳說故事:
二青蛇被收在缽盂之中忙把罪謝,望佛師大慈大悲您佛法超絕。盧師他微微一笑說你莫膽怯,這都是前緣有定事到方覺。你二人有此神通非容易,必須要為眾生、超脫苦難、濟困扶危、舍生取義、那時才能渡天劫。二青蛇點頭說佛師之言我奉為圭臬,一定會跟隨佛師、專行好事、行善積德心盡力竭。自此后盧師修行在秘魔崖下,二青蛇化為童子、隨在身邊、打柴燒水、淘米做飯、足夠三年零一節。忽一日二位童子不告而別飄然去,盧師他不聞不問、不動聲色、仿佛早知有此一別。童子別后才三月,忽然間這盧師山下、旌旗招展、繡帶飄揚、人喊馬嘶、車馬隆隆絡繹不絕。在當中有一官員一步一拜、拜上山來、口稱奉了皇帝詔,到此祭祀、行云布雨、普救萬民、大小二位龍王爺。原來是二青蛇、得知長安三年不雨干枯了沆瀣,特地前去、化做童子、揭下皇榜、要拼盡功力、救渡萬民、盡力讓雨多下一些。眾百姓見烏云之中、閃電之內、回轉翻騰、電目血舌朱鱗火鬣,原來是一大一小、兩條青龍、一旦之間、奮飛天外、雨散云收、只留下一眾的百姓目瞪口苶。皇帝一見龍顏大悅,差派官員、奔赴幽州、祭祀青龍、封賞盧師、大修禪寺、自此后西山的佛寺百代不絕。這就是浪子回頭、得遇明師、為民降雨、證果的傳說我唱個大略,可喜它化蛇為龍上了天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