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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收獲》長篇小說2022秋卷 | 馬伯庸:大醫(節選)
    來源:《收獲》長篇小說2022秋卷 | 馬伯庸  2023年04月12日15:40

    編者說

    一九一〇年,曾在戰火中被國際紅會醫生救下的農村青年方三響,聰明颯爽的富家小姐姚英子,頭腦活絡的洋派青年孫希,三人因各自機緣匯集于上海新成立的大清紅十字會總醫院。時局紛亂,他們歷經皖北洪災、上海鼠疫、武漢起義……經受了生死和戰火的洗禮,親見了朝廷的腐朽、百姓的悲苦、革命志士的忠義,在多方勢力間輾轉騰挪,踐行救死扶傷的醫者天職。何為蒼生大醫?那是自孫思邈流傳下來的醫道:不慮己身、普救眾生。在這風雨飄搖的年代,年輕的醫者決心擔負起重任。

    《大醫》

    馬伯庸

    第一章 一九〇四年七月

    一九〇四年七月三日,關東。

    一只靰鞡草鞋重重地踏入泥濘。

    “噗嘰”一聲,一股濁黃漿子從腳指頭縫兒鼓涌上來,小腿一個踉蹌,拖著整個身子摔在地上。

    這是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孩子,一張方臉黑得像是鐵鍋底。他在泥漿中掙扎著起身,身上的深藍色軍服已變成了土黃色。他爹在旁邊趕緊伸出一條粗壯的胳膊,將他從泥里撈出來,又在后腦勺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好好看著點道兒!”老爹喝罵道。

    男孩兩片厚厚的嘴唇緊抿著,不吭聲,滿眼不服。

    若是鴨綠江上的漁民看到他倆的穿著,肯定會大吃一驚。他們兩個人穿的衣服,前襟有一排五枚銅紐扣,外號“倭皮子”,正式一點的叫法,是日本陸軍的明治十九式軍服。

    一對留著辮子的關東父子,居然會穿起日本兵的衣服,這委實古怪之極。更古怪的是,在這對父子身后,還跟著足足兩百多個男女老少,俱是一樣裝扮,長長的隊伍好似一條藍色的長蟲在山林里鉆行。

    在這支詭異的隊伍最前頭,是一個和尚。他聽到巴掌聲,回頭笑道:“方村長,別為難孩子啦,專心趕路。”

    方村長悻悻地推了兒子一把,對和尚道:“覺然師父,咱們到底要去哪里?”

    “莫急,莫急,再走一段就到地方兒了。”這和尚露出微笑。他生得慈眉善目,唯獨左邊嘴角有兩顆黑痣,一顆大如銅元,一顆小如米粒,看上去有一種奇妙的失衡感。

    這些村民來自關東蓋平縣的溝窩村。這是個不起眼的小山村,距離牛莊和營口港不遠,主要產業是野蠶與山貨。前兩天,一個叫覺然的游方和尚來到村里,向村長方大成提出個古怪要求:

    他想請村里出兩百號人,去附近的老青山轉一圈。什么都不用干,轉一圈就行,但去的人都得換上日本陸軍軍服——這個他負責提供——事成之后,衣服歸村里作為酬勞。

    覺然解釋說,有一位日本商人想給甲午戰爭時戰死于此的日本兵做場法事。村長方大成雖不懂日本人的法事規矩,可心里卻禁不住犯起嘀咕。

    今年不比尋常。老毛子和小鬼子在關東打得不可開交,從鴨綠江到金州,槍炮聲一天都沒消停過。這個當口兒,覺然和尚的這個委托,恐怕不是做法事那么簡單。

    可溝窩村實在太窮了,這兩百套衣服是一大筆橫財。方大成思前想后,決定冒冒險。遇到危險,大不了往山里頭一鉆,多少回兵災不都這么躲過去了么?

    于是,他把溝窩村里的青壯村民都帶了出來。方大成老婆死得早,只留下個十三歲的兒子叫方三響,這次也跟著父親出來了,多一個人就多賺一身衣服。

    此時已近午時,不知不覺,這支古怪的隊伍鉆出了老青山,爬上山麓旁的一片淺綠丘陵。

    這片丘陵的形狀像個攤壞了的圓炊餅,一角長長拖出,與大山恰好構成一條曲折的夾溝。郁郁蔥蔥的白楊、樟子松和蒙古櫟蓋滿了陽面坡面,透綠色的茂密樹冠遮住了地勢起伏。

    帶路的覺然和尚突然慢了下來,一步三看,似乎在提防著什么。方大成見他行跡古怪,不由得多留了點心。他突然注意到丘陵上方有一群灰大眼在盤旋,久久不肯落下。

    灰大眼在飛鳥里最是護家,它們不肯飛遠,說明這片林子里有巢;它們又不敢落下,說明……林子里有人,而且人數不少!

    方大成一驚,忙要開口提醒覺然。可他話還沒出口,就聽見坡頂響起一片炒豆般的槍聲。一瞬間,方大成的瞳孔猛縮。

    這是毛子的莫辛-納甘步槍!這槍因為連射清脆,如水珠落地,關東人都叫它“水連珠”。哪個山頭的胡子若有那么幾桿,足可以稱霸一方。可眼下的槍響太密集了,起碼有上百支,只能是毛子的正規軍。

    眼下俄國和日本正在干仗,這么多毛子兵在坡頂居高臨下埋伏著,他們隔著幾百米,會在山坡上瞅見什么?

    不是兩百個穿著倭皮子、扛著燒火棍的老百姓,而是兩百個全副武裝的日本兵!

    反應過來的方大成猛然轉身,伸出臂彎擋住兒子,聲嘶力竭地大吼:“快跑!”他話音未落,頭頂無數子彈化為連綿水珠,暴雨般傾瀉在溝窩村村民的頭頂……

    呼喊聲、哭喊聲、慘叫聲,還有刺鼻的硝煙和血腥味,霎時一齊涌入方三響的感官。他的右側小腿傳來一陣蛇噬般的劇痛,可他還沒顧上做出反應,父親的身軀已重重倒了下來,把他壓在身下。

    “啊……”方三響發出一聲慘叫。可山溝里早已哭聲震天,他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見。

    所幸密集射擊只持續了大約一分鐘,否則溝窩村的村民一個都幸存不了。待槍聲稍稍平息之后,有幾個膽大的村民仗著腿腳靈便,掉頭就朝山里跑。可他們只要一離開溝坡范圍,立刻又有幾聲槍響傳來,準確地命中他們的后心。

    “兒啊!”一名母親發出凄厲的號叫,掙扎著要去救自己孩子。可“啪”的又是一聲槍響,她一頭栽倒,保持著胳膊前伸的姿勢,再無聲息。

    方三響常年跟父親出去打獵,對彈道不算陌生。此時他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聲嘶力竭地大吼了一聲:“不要跑!都趴溝里頭,快!”

    這一嗓子,讓幸存者們都明白了,你從這邊上,要挨槍子兒,從那邊逃,也要挨槍子兒,只能老老實實趴在溝底,才能避開射界。

    那一聲吼,倒讓方三響自己從驚慌中恢復。他試圖從父親身下鉆出來。可方大成實在太重了,少年枯瘦的身子根本掙不動。最后還是附近兩個村民爬過來,勉強把村長攙起身來,背靠土壁擺好。

    方大成神智還算清醒,但身上的傷口不斷有血涌出來,十分嚇人。方三響顫抖著手,去捂父親的槍傷,卻怎么捂也捂不住,一會兒工夫,十指便滿溢鮮血。方三響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一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那個一直如大山般庇護自己的父親,并不總是那么強壯。

    “覺然呢?”方大成虛弱地擠出一句話。

    方三響掃視一圈,放眼望去全是藍軍服,沒有灰僧袍。那和尚似乎趁著混亂逃走了。

    方大成見兒子搖搖頭,露出一絲苦笑:“都怪我……一時貪心,這次算是著了道兒了……”他忽然發現兒子右腿也中了槍,心疼地身子一動,連連咳嗽,嘴角泛起血泡,恐怕某一槍傷到了肺。

    方三響知道首先要止血才行。他從父親懷里掏出一盒洋火和煙斗,干煙葉燒成灰往傷口上抖落,又在附近薅了幾把刺兒草和耬斗菜,拿嘴嚼碎了敷上。這都是老獵人止血的法子,方三響常年跟父親出門打獵,手法熟練得很。

    “三響,三響,別瞎忙活了!”方大成道,“先瞅瞅你自己的腿,別落下殘廢。你得想辦法回去!”

    “要走一起走!”方三響抿著嘴。

    方大成急道:“你得把還活著的鄉親們都帶回去,他們都是被我帶來的,不能全死在這里!這是咱們方家的本分!”

    方三響抬起眼來,環顧四周,只見溝底密密麻麻躺倒了一大片,藍的軍服,黃的泥漿,紅的鮮血,混雜成一片刺目的色彩組合。

    少年被這畫面沖擊得腦中一片空白,呆呆的,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三響!”方大成竭盡全力喝道。

    方三響只好從父親身旁跑開,招呼還活著的村民在溝底拔草燒灰,好歹先給傷員止血。

    這可是一件極危險的差事。溝底的花草不多,只有坡頂向陽面的植被比較豐富,可誰一過去,肯定挨槍子兒。有幾個村民想說咱們干脆投降吧,高舉著雙手出去,還沒等露頭就被一陣排槍打回來了。

    好在對面放槍的人一直沒過來,他們似乎只打算把整條山溝封鎖住就夠了。

    整整一個多時辰過去。方三響給二十幾位輕重傷員做了止血處理,一盒洋火用得干干凈凈。有幾個村民一邊接受著處理,一邊痛罵方大成豬油糊心,竟然把這么多人送上死路。方三響心中惱怒,可一想到這是方家本分,也只能忍氣吞聲地低頭忙活。

    這時,腿部的疼痛蔓延上來,他實在精疲力盡,勉強挪回到父親身旁,眼皮子變得愈加沉重起來,不由得昏睡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方三響感覺有異。他猛一睜眼,發現一個大胡子洋人正趴在自己小腿上,仔細用鑷子扒拉著什么。奇怪的是,明明腿上皮開肉綻,自己竟然不覺疼痛。

    他下意識要縮腿,卻被旁邊一個穿紡綢短衫的中國人給按住了,對方溫聲道:“打了麻藥的,不疼。”方三響認得這中國人的圓麻臉,這是遼陽的一個醫生,叫吳尚德,曾去村里瞧過幾次病,遠近名聲頗好。

    他倆怎么跑來老青山的山溝里了?怎么突破封鎖進來的?沒挨槍子兒嗎?無數疑問在方三響腦海里盤旋。

    洋人的右手忽然一抬,鑷子夾出一個鮮血淋漓的變形彈頭,嘰里咕嚕說了幾句英文。吳尚德松了口氣,對方大成道:“水連珠用的子藥是鈍圓頭,穿透力不算強。這枚子藥先穿過您的腋下,再射入令郎腿部,未及太深,已然取出來了。”

    方大成靠在溝邊,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算是謝過。

    方三響不傻,看出這兩個人應該是醫生,掙扎著要起來磕頭,可惜腿上麻勁沒過去,撲通又摔倒了:“請你們一定要救救俺爹!救救溝窩村!”

    吳尚德苦笑道:“我和魏伯詩德先生兩個身上所帶藥品不多,你爹讓我們先救你。他和其他受傷者,在這個地方我們無能為力。”

    這時方三響才注意到,兩人袖子上都掛著個古怪的標志,白色底,繡著一個紅色的十字。

    魏伯詩德已包扎好了傷口,抬起頭,用生硬的中文道:“我檢查了你父親和其他一些村民的傷勢,處置得很好。在有限的條件下,一個十三歲的孩子能做到這地步,實在令人佩服。這種急救法,你是在哪里學的?”

    “我是跟俺爹打獵學來的。進山保不齊磕碰摔傷,附近沒人,總得自個兒想辦法。”方三響憨憨答道。

    魏伯詩德贊賞地摸摸他的頭,滿眼慈祥。

    這時方大成虛虛問道:“吳先生,到底是咋個回事?”

    吳尚德和魏伯詩德對視一眼,都流露出濃濃的無奈。吳尚德緩緩坐下,盯著方氏父子:“老方,你們可是上了日本人的當啦。”

    最近俄、日兩國幾十萬大軍云集在遼陽附近,摩拳擦掌要大打一場。根據吳尚德的推測,那個覺然和尚很可能是個日軍間諜,他用幾百套舊軍服為餌,騙取溝窩村的村民冒充日軍部隊,前出到俄軍防線,好讓他們誤判日軍的主攻方向。

    這也解釋了俄軍為什么沒有追擊。他們懼怕這是日軍主力,所以只用長短武器封鎖住土溝。若非如此,只怕溝窩村早已滅門了。

    “我操他姥姥!”

    方大成氣憤地猛一捶地,怒不可遏。怪不得覺然和尚的口音聽起來有點怪,這人居然是個日本間諜!山溝里沒有覺然的尸體,這個狗雜種肯定趁著最初的混亂,腳下抹油溜掉了。

    吳尚德道:“關東的日本間諜多如牛毛。商人、僧道、讀書人、獵戶、農民,什么身份都有。他們對這場戰爭,可謂志在必得啊。”

    這時方大成喘勻了一口氣,提了另外一個問題:“那吳先生你和這位……怎么會來這里?”

    “咳,此事說來話長!”吳尚德又說開來。

    俄、日在東北這一場大戰,讓無數中國平民流離失所,傷亡慘重。偏偏大清宣布局外中立,無法出手施救。消息傳到上海,有一位叫沈敦和的善長仁翁拍案而起,集合各界賢達,成立了一個“上海萬國紅十字會”,對東北同胞展開民間救援。

    魏伯詩德與吳尚德都是當地的傳教士和醫生,這次被萬國紅十字會聘為專員,以牛莊和營口港為基地,前往關東各縣考察災情。兩人路過老青山時,魏伯詩德覺察動靜有異,這才發現了溝窩村村民的窘境。

    “紅十字會是什么?”方三響一臉困惑。

    吳尚德一亮胳膊上的紅十字袖標:“這紅十字乃是一個國際慈善組織,已有四十一年。它不問立場,只要是戰爭傷兵以及難民,均一體施救。所以各國交兵都有約定,不得妨礙紅十字會行事,亦不得加害佩戴紅十字標識的人員。”

    方三響大喜:“這么說,俺們村有救了!快把我們救出去吧!”

    吳尚德和魏伯詩德對視一眼,卻都面露尷尬。吳尚德道:“大清還不曾加入日來弗公約,不算紅十字會正式會員,所以無論是日方還是俄方,都不承認上海萬國紅十字會的官方身份,不會在戰場上給予方便。”

    “你們過來的時候,他們不是沒開槍嗎?”

    “俄方只保證了魏伯詩德教士和我的人身安全,卻不承認有合法營救的權利。”

    方三響聽得一頭霧水,他一轉念:“俺們只是受了騙的村民,情愿軍服不要,讓毛子放我們走不就行了嗎?”

    吳尚德嘆道:“我去交涉過了。那邊的指揮官說了,就算你們是清人,但穿著日軍軍服,一樣視為敵對團體,不受國際法對平民的保護。所以……咳,想要把你們帶出去,非得讓俄國人先承認我等的紅十字會身份才行。”

    “那,那要怎樣才好?”方大成身體一掙,臉色霎時變得灰暗。

    魏伯詩德趕緊掏出聽診器檢查一番,說了幾句英文,默默在胸口劃了個十字。

    吳尚德臉色一變:“魏伯詩德先生說,雖然你止血做得不錯,可只能延緩一陣。若不及時處理,你父親只能聽憑上帝的安排……”后頭的話他沒翻譯。

    方三響緊緊抱住父親,絕望令他身體一陣陣發冷。

    若要救人,非得紅十字會前來營救;若要紅十字會前來營救,非得俄國人認可其身份;若要俄國人認可其身份,得先讓大清加入萬國紅十字會……一群卑微平民的命運,層層推動之下,竟與國際局勢牽連到了一塊兒,這已完全超出了一個鄉村少年的理解范疇。

    “吳先生,你是醫生,醫生最聰明了。為啥日本人和俄國人打仗,要跑到俺們地頭上呢?”方三響忽然問。

    吳尚德怔怔片刻,最后化為一聲嘆息。他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從袖子上扯下紅十字標:“你腿上的槍傷,得盡早去牛莊治療才成。來,戴上這個,與魏伯詩德先生一并離開,只要人數對得上,毛子不會為難。”

    方三響先是一愣,旋即搖頭:“不成不成。俺爹還在這,溝窩村的村民也在,俺不能拋下他們自己跑掉。”他把吳尚德手里的袖標推了回去,態度堅決。

    吳尚德又勸說了幾次,可方三響偏認準了死理。

    魏伯詩德注視著這一對父子,內心很不平靜。眼前這個坐在污泥中的瘦弱孩子,如此窘境,他仍不肯拋棄眾人離開,奮身救治,實在不似一個十幾歲孩子的心智。

    他只在最堅韌的傳教士眼中,才見過這種色彩——魏伯詩德很好奇,這孩子沒受過教育,也不像任何宗教的狂信徒,他的信念來自于哪里?

    “活著。”吳尚德低聲回答。

    “活著?”

    “對于我們中國人來說,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信念。”

    “既然如此,他應該接過你的袖標,跟我離開這里。”魏伯詩德不解。

    “中國人所謂的活著,并非只是個人的追求與獲得。”吳尚德在遼陽做了許多年醫生,早洞悉了世情,“倘若這孩子現在拋棄父親與鄉親離開,即使他還活著,靈魂也已經死了。”

    村民們的哭聲和哀哀慘呼從不遠處傳來,忽斷忽續,沉重的死亡氣息彌散在野草之間。兩個人注視著那個孩子,沒再說什么。當一個人對這些無能為力時,任何安慰的言語都是殘忍的。

    魏伯詩德不忍見這絕望的氛圍,遲疑著緩緩開口:“其實,這件事也不是沒有轉機。”

    魏伯詩德掏出一個銅質懷表,上面顯示十七點整。這叫海岸時,比格林威治時間早八個小時,乃是中國東部口岸、海關、鐵路、洋行等處所共用的標準時間。

    “我在牛莊出發前,曾看過上海發來的簡報。清國朝廷駐英公使在六月二十九日,已經在瑞士補簽了紅十字會公約,只要朝廷發布公告,便可正式生效……”

    吳尚德先是欣喜,可一細想,又搖搖頭。此事相隔萬里之遙,實在太過縹緲,等消息到關東更不知是何時,只怕整個溝窩村的頭七都過了。

    魏伯詩德思忖片刻,決然道:“可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吳醫生,我留在這里陪伴這些不幸的人們。請你趕回牛莊,守在營口港電報局前。一俟有清國加入萬國紅十字會的官方公告出來,你立刻找到兩國軍方開具證明,帶一支救援隊過來。”

    吳尚德不由狐疑道:“可是,這趕得及嗎……”

    “我在中國學到的第一句中文,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那應該您回去,我在這里看護。”

    “我是英國公民,無論俄國人還是日本人多少會有所顧慮。好了,時辰不多,快動身吧。”

    吳尚德沒有再堅持,匆匆離去。魏伯詩德站在方三響身邊,掃視這一片面臨生死之劫的關東村民,默默在胸口劃了一個十字。

    接下來,這些無辜的生命能否得救,將取決于那個消息多久從倫敦傳到營口港。

    ……

    (選讀完,刊載于《收獲》2022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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