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文獨家|AI寫網文?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別急
2022年11月30日,美國OpenAI公司發布的智能對話大模型產品ChatGPT(全名:Chat Generative Pre-trained Transformer)正式發布,至今話題熱度不減。ChatGPT可以和人類進行聊天式的上下文互動,也能輔助撰寫郵件、視頻腳本、文案等工作。2023年3月20日,百度也宣布文心一言云服務將于3月27日上線,并在近期舉辦的第六屆中國“網絡文學+”大會上設置了展臺推廣。
人們對這一波AI新浪潮會帶來什么變革極為關注,此前,與精神世界相關的文藝領域被認為是“人類獨有”,無法替代,近年來這個觀點似乎也在逐漸松動。而對網絡文學界而言,AI能夠取代網文寫作的聲音越來越大。AI真的會給網絡文學行業帶來沖擊嗎,大家有沒有必要這么著急?
ChatGPT抓不住人類的微妙情緒
《贅婿》的作者憤怒的香蕉對寫作中的“技術”有著執著的追求,寫作對他來說就像是解一道復雜的思考題。憤怒的香蕉琢磨的是結構、劇情、人物方方面面的寫作技術,當ChatGPT這樣的人工智能技術來襲時,他又有什么樣的看法呢?
面對眾說紛紜的“AI沖擊論”,憤怒的香蕉最關注的依然是文學創作最根本的點。他理性地分析到,通過一個事情的平鋪直述就能打動人的時代早就過去了,有效的創作是抓得住很多很微妙的情緒。“譬如我給你一段劇情,我知道這段劇情會在你心中造成某種影響,我在關鍵的時候進行反轉、反轉反轉再反轉,我們是通過這類的控制在讀者的心里造成爆發和沖擊。”對ChatGPT來說,要設定一段劇情,語法不出錯非常簡單,但要達成文學作品的效果,那可能就需要建立可預測的人類心理模型。
在他看來,AI對社會造成的很多很大的影響,會出現在這個階段之前,或者說,當它走到取代文學這一步的時候,很可能整個社會的絕大部分工種都已經被顛覆了,網文作者基本不用焦慮這件事情,還是考慮怎么寫好故事本身更靠譜。
1999年出生的三九音域是番茄小說“爆款”作品《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的作者,這部小說有著龐大的世界觀體系。三九音域和憤怒的香蕉有著類似的觀點,他認為,故事本身由多種情緒構成,除了目前受眾最大的“爽”之外,還有親情、友情、愛情等情感描寫,AI可以學習人類的行為,但沒法真正體會到情感的存在,也就不存在所謂的“共情描寫”。“當我們去刻畫一個人物的時候,如果沒法進行情緒上的細膩描寫與共情,人物的存在就會顯得呆板而僵硬。
《贅婿》是憤怒的香蕉下定決心要做技術實驗的作品,2011年上架,十幾年的時間,近六百萬字,幾百個人物,幾十條劇情線,到目前仍在更新。每一天的寫作,憤怒的香蕉都要投入龐大的腦力勞動,以現有的線頭編織,妥當地走完過渡,恰到好處地收線,并且每一天的每一章,還必須達到“好看”的要求。《我在精神病院學斬神》融合了神明復蘇、高武降臨、熱血成長、末世生存、克蘇魯等復雜各異的元素,神話體系龐大,神明序列、禁墟劃分、勛章設定既需要原創也需要細致,三九還在做新的創作實驗,目前已經更新了1816章,376.8萬字。這種細節和韌勁,我想,至少ChatGPT目前是無法做到的。
幫忙還是“幫倒忙”?
“ChatGPT可以迅速實現對于一個領域基礎知識的普及,為‘小白’迅速提供大約60分水平的信息。”匪迦是航空航天領域資深從業者,也是妥妥的理科生和技術黨,他的現實題材小說《北斗星辰》記錄了我國北斗衛星導航系統披荊斬棘的自主研發和建設歷程。
ChatGPT問世后,匪迦做過幾次深度的交流和試驗,他發現,AI是可以為寫作提供一些輔助性的支持的。網絡文學的篇幅整體較長,動輒百萬字,在構建大框架和世界觀方面或許需要作者親歷親為,AI能提供的輔助是在大框架打好后,幫助描繪細節(比如,“描述一個分手的場景”,“描述一段打斗的場景”),會十分省心。“我們只需要進行前后的邏輯性判斷和修正,從純粹的創作者變成半創作、半編輯。”
資深網文讀者“賽博貓”也做過這樣的實驗,他請ChatGPT以“伯利恒的永恒夜空”為開頭寫一個微小說。從下面的圖片中,我們可以看到,ChatGPT對靜態的景物描寫和簡單的人物設定有基本的操作能力,語句略有贅余但通順。整體來看,對細節的“著墨”較多,但情節性不強,主要的故事依然來源于已有的網絡信息。“伯利恒之星”來源于《圣經·新約·馬太福音·第二章》,傳說伯利恒之星是圣誕樹的頂端的一顆星星,大約兩千年前,當耶穌在馬廄里降生時,這顆星照亮了伯利恒的早晨。ChatGPT給出的“微小說”核心也就是這段故事,并未做太多創造性的延伸。
ChatGPT以“伯利恒的永恒夜空”為開頭寫的微小說
不過匪迦并不覺得這是寫小說的好方法,還有可能“幫倒忙”。涉及到相對容易提供素材和數據的行業, AI能迅速提供很好的輔助,比如 “描述公交車司機的上下班場景”或“描述老師上課的場景”等。但如果涉及到一些專業性較強,與大家平時的日常體驗相關性沒那么大的場景,能夠提供的幫助非常有限。“如果我需要在小說中描述一個腦外科手術的過程,一段火箭發射的詳細流程,或者飛機某個系統的研發,從我目前與ChatGPT的交流來看,它暫時是做不到的。它可以煞有介事地給出很多內容,但都是不準確的。”匪迦認為,這些領域還是需要依靠作者自身的經驗積累。這也是為什么,AI對辦公室文職工作的顛覆(比如微軟最近推出的Office Copilot功能)要比工業領域更早到來。
“我也用ChatGPT進行過簡單的描寫測試,結果出乎意料的好,能夠隨意生成任何想要的場景與人物描寫,甚至比我看到過的許多作者的描寫都要好。”三九坦言,AI寫作可以降低一部分人群寫作的門檻,甚至替代作者去完成一些套路化、機械化的作品,但距離創作出真正飽滿的故事還有很長一段距離。所以,AI其實并不會對寫作“老手”造成影響,但會對剛入行的新人造成巨大的影響。新人的弱勢在于,還未進行足量的寫作,延伸出自己的文風,如果遇到一個不知道如何描述的場景或人物,就使用AI進行生成,非常快捷,而且可以自由選擇文風,即便是新手也能模仿出老牌作者的筆觸。可一旦他們過度依賴AI寫作,就會喪失自己的創造力,從而導致大規模的同質化寫作,最終還會是“危害”。
AI繪畫才是距離我們最近的“惡魔”
ChatGPT尚未抵達“故事”,但它體現出強大的描寫能力其實指向的是另外一個路徑——人工智能圖像生成。
AI圖像生成技術的工作原理是訓練兩個神經網絡:一個生成新圖像的生成器網絡,一個試圖區分真假圖像的鑒別器網絡。通過這些網絡之間的競爭和協作過程,AI可以生成在風格和內容上與它們接受訓練的圖像相似的新圖像,通過文本的輸入,使用計算機算法來創建圖像。這種通過文本生成圖像的方式與傳統的圖像生成技術之間的主要區別之一是所需的人類參與程度,傳統技術通常需要大量的手動輸入和用戶的專業知識來創建和完善圖像,而AI圖像生成幾乎不需要人工干預。
江蘇省攝協新文藝群體工作委員會秘書長蔣澍在《人工智能圖像生成:魔法、藝術和影響》(刊登于《中國藝術報》)一文中提到,AI圖像生成在攝影和繪畫領域都已經有創意和設計上的不凡表現,只要有足夠的想象力和靈感,運用合理的文本描述, AI就能解放雙手,生成那些突破現實邏輯的“有趣”回答,圖像獨特而新穎,可以帶來意想不到的驚喜。“賽博貓”也曾在一款軟件上用“一只賽博朋克風格的貓在書桌前寫小說”為關鍵文本輸入,出來的圖片也很有趣,兩次輸入同樣文本出來的圖片也不同。
AI圖像生成:一只賽博朋克風格的貓在書桌前寫小說
“AI繪畫對社會的影響,包括對網文的影響,可能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大。”憤怒的香蕉認為,AI繪畫會大大減少動畫電影的制作周期和工作量。不久的未來,可能小規模的工作室就可以做動畫電影。一個或幾個技術人員將文字創意輸入電腦輸出畫面,進行畫面和風格的微調,請配音演員——甚至用AI代替配音演員,一部中間環節減少但最大程度地保持了核心創作者意志的動畫作品可能很容易地就被完成了。“也許從這個時刻出發,未來我們會經歷一段文娛作品大繁榮的時代,你想看什么類型的動畫作品都會有人創作出來,而這樣的動畫創作首先就會危及電影行業,幾個億的電影投資也許足夠別人創作幾百部的動畫片,動畫擬真度的提高,對于AI而言也不會是多高的技術壁壘。”
憤怒的香蕉指出,那個時候閱讀會比今天更深地成為一種“古典”愛好,部分作者會活著,部分作者可能會及時轉型成為AI動畫的創意核心提供者。這樣看來,純理論化地討論AI取代網文創作的可能性倒是有些遠了,AI繪畫才是距離我們最近的“惡魔”。
才華和專業技能終究是創作的關鍵
有趣的是,ChatGPT對自己能不能寫小說也有著自己的回答。
ChatGPT對AI是否能寫小說的回答
它也承認自己尚未擁有人類的思維能力。
ChatGPT對自己是否能通過“圖靈測試”的回答
盡管如此,大家也沒有盲目樂觀。“本質上,只要人腦的進化和本身潛力的挖掘速度低于AI進化的速度,總有一天,這個逆轉會發生。在那之前,創作者不用擔心,但一旦超過某個閾值,變化可能會瞬間發生,快到我們難以想象。”匪迦一方面悲觀地認為,人類的進化速度是趕不上AI的,一方面也心存希望,或許在AI的激勵下,我們能開辟新的賽道,新的領域,重新找到一個新世界。“只不過,在這個新世界當中,文學創作或許會變成一種完全不同的形式。”
如果那樣的時刻真的來臨了,那么也只有踏踏實實,一步一腳印真正經歷過故事創作實驗和訓練的寫作者才能找到一種新的位置,比如憤怒的香蕉說的故事(任何一種形式)的創意核心提供者。畢竟,只有自己親身趟過的路,才知道該怎么走。
3月31日,人民日報發文《網絡文學,向廣闊處生長》。過去10年,我國網絡文學市場營收規模從24.5億元增長到267.2億元;作品規模從800余萬部增長到3200余萬部;注冊作者從419萬增長到2278萬;用戶從2.3億增長到4.9億;IP營收規模從不足1億元增長至40多億元;海外市場營收從2018年的4億元增長到2021年的29.05億元。中國網絡文學的蓬勃活力,離不開每一位作者的寫作初心和一點一滴的耕耘。
正如許多網絡文學作品給我們帶來過的愛和勇氣那樣,人間總有一兩風,填你十萬八千夢。沒什么好著急的,春天來了,看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