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育群:挑戰與超越
2019年9月,我到江門體驗生活,先是住在開平市塘口鎮倉東村,后來搬到了升平村的升平墟,這一住就是近兩年。開平是僑鄉,到處可見碉樓,是世界文化遺產地。
兩年前我來赤坎古鎮采訪,創作了長篇散文《雙族之城》,其百年變遷史可以折射出中國近現代甚至世界大歷史,更難得的是古鎮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家世界級的公司正在開發它,古鎮搖身一變,成為了粵港澳大灣區旅游旗艦項目。它無疑是鄉村振興獨特的樣板。這一次來“深扎”,就是以它為原型,創作一部屬于粵港澳大灣區僑鄉振興的長篇。
古鎮建筑大多是華僑的房產,屋主已數代更替,他們的后人散居世界各地,鎮政府開展房屋征收,其難度可想而知。由于牽涉到利益、家族情感和歷史與文化傳承諸多因素,各種訴求與糾葛層出不窮,這里不只是一個利益相爭的平臺,還是人性展示的舞臺,鄉村振興的實驗場,新舊觀念碰撞,記憶與傳承、發展與守護、過去與未來、推陳與出新等等,其復雜程度超乎想象。
赤坎古鎮是一座家族之城,司徒氏和關氏南宋時自中原遷徙而來,世代在此居住。明代關氏參與了上川島海上絲綢之路民間貿易。清代,兩族在潭江邊開埠,他們以一條塘底街為界,建起了赤坎墟。鴉片戰爭后,有人到美國西部淘金,又修建太平洋鐵路。他們賺錢后回家鄉建起了這座歐陸風格的城鎮。
我采訪先從征收者、被征收對象開始,切入當下的熱點,甚至參與征收,調解了一個最尖銳的矛盾。
華僑在這部小說中占據十分重要的位置,海外華僑是我采訪的重點。“深扎”前,我去了美國的舊金山、洛杉磯等地,深入華僑家族與家庭走訪,登上當年拘留囚禁華人的天使島,尋找留下華僑足跡的伐木場、太平洋鐵路、漁民村。
古鎮要重現昔日風采,民間工匠的手藝我得了解,于是,我蹲在工地上看砌匠砌磚、拼圖;找到灰塑大師,徒手爬上屋頂,看他在屋脊塑出花鳥蟲魚;又遠尋窯址,在白沙水邊廢棄重又修好的窯里,觀看燒窯……
華僑與大海緊密相連。臺山面海,是我另一個深扎地,這里是華僑最早出洋的地方,當年華僑從廣海碼頭上船,飄洋過海,走向世界。我多次到廣海鎮、川島鎮采訪,在上川島發現了道光初年乘帆船到美洲的甘澤濃,他最早踏上了美國的土地。一百多年前,一批漁民駕著9米長的漁船橫渡太平洋,堪稱世界航海壯舉。我尋找他們當年出發的地方。島上有方濟各墓、花碗坪,我向當地專家了解宋元明清時期通商情況,造船史、航海史等,還到鯤鵬漁民村漁民家做客,跟漁民海上捕魚。
在升平村,我跟村民交上了朋友,我們無話不談。我的腳摔傷了,有人到鎮里給我買藥。一次重感冒,有人找關系連夜給我送來進口藥。深夜采訪回來,有人送來自做的魚羹、點心。有個業余愛好養蜂的餐館老板,多次采了蜂蜜送我。晚上散步或是喝茶的時候,他們給我講村里和碉樓里發生的故事。祖宅村、上塘村婚嫁喜事請我喝喜酒,喪事我也主動去,新房奠基,晚上的凈土儀式我從頭跟到尾……
在外采訪,有時餓了吃餅干,有時跟和尚吃齋,有時在采訪對象家里吃飯,到食堂就餐,我常常披星戴月而歸。我的采訪記錄有40多萬字,收集了千余萬字的資料,書報刊堆滿了書房。
隨著采訪的深入,我意識到自己遇到了寫作生涯中最大的挑戰。首先是要不要用真實的地名、家族名、姓名、事件……如果不用,會失去很多精彩的內容——家族的遷徙史、眾多的名人與傳說,赤坎獨有的傳奇包括地名所含的歷史與文化信息,它們無可替代;而小說求“真”的品性、真實的氣息也難以形成。但如果用,麻煩很多,如何處理小說與現實中人和事的關系,我可能會被卷入現實的矛盾中,譬如兩大家族、征收、鎮政府班子中的各種矛盾,都會對號入座,還有牽涉的史料、歷史與現實事件都不得有誤,需要做大量嚴格的考證工作。再者,小說是虛構的藝術,虛構與非虛構的關系又將如何處理?
我想,地理、地名、家族、真名實姓人物、主要歷史與現實事件謹循真實性原則,但情節、非真名實姓人物則遵循小說創作規律。
這樣的設定偏離了我魔幻現實主義寫作的追求。百年赤坎非常魔幻,但是不是要用魔幻手法?我想,赤坎歷史和現實的勾連如此夢幻,如果以魔幻現實主義的手法來寫,魔幻反倒失真了,缺乏力量感。要是以寫實風格寫出魔幻,也許更加震撼人心。我想到庫切的《恥》,它寫得極其逼真,同時小說味又十分濃郁。我想嘗試把虛構與非虛構打通。這對虛構提出了極高的要求,要讓虛構無跡可尋,讓小說真實得像非虛構作品,還要確保它純正的小說味,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面對如此紛繁復雜的現實與歷史,小說一時不知如何下手。我寫的內容需要現實與歷史結合,時間跨度一百多年,甚至延伸到了幾百年,空間從東方到西方,兩大家族牽涉的人物眾多,還有家族之外的傳奇人物、參與項目開發的鎮政府與兩家大公司……但我并不慌,我對自己的寫作是有信心的,就跟萬物生長一樣,自有它生長的規律,我要做的便是隨物賦形。
我先設定主要人物和主要場景,考慮把場景設定在民國初期建城和當下古鎮旅游開發;海外相關聯的地方則選擇舊金山,相對應的,舊金山也有兩個時期,一個是百年前的,一個是現在的。兩個家族則以司徒氏為主,關氏為輔,徐氏作為補充。人物主角一個是民國時期建城的司徒文倡,一個是現任鎮長司徒譽,前者是后者的曾祖父。兩者所處不同時空,小說中他們以偶數章與奇數章交替出現,彼此象征、印證、呼應與對話,在一種輪回中表現人類一些生存的真相,傳承著一種精神,特別是時間讓死亡呈現,命運也獲得到了清晰的肌理。
兩人相隔近百年,如何轉換和連接?按家族生命遞延的線性時間顯然不行,時空必須跳躍和壓縮,于是,司徒不徙出現了,他是一個結構性人物,也是百年歷史的象征人物,連接起了赤坎的歷史。
長篇小說不同題材創作手法完全不一樣,幾無經驗可循。從前我寫小說沒有寫過大綱,這一次寫起了大綱,但只是簡單的設想。我又把重要的事情列進來,還有人物關系甚至一些寫好的段落也以小號字放在里面,大綱亂得只有我能看明白。思路是在寫作中漸漸清晰的,小說完成稿與大綱有很大的差異,無論人物還是情節甚至語感,它們都有自身的邏輯,人在哪個山頭就唱哪個山頭的歌。
進入創作,我在大雁山上把自己封閉起來,與蛇蟲為伍。小說從赤坎古鎮旅游開發切入,在粵港澳大灣區和鄉村振興的時代背景下,在橫跨太平洋兩岸的宏大時空與地理中,由兩大家族代表人物展現出全球視野下的傳奇人生與生活、家國命運。小說既書寫中華文化傳統的賡續、社會變遷與生命歷程,又挖掘民族性和人性之光,家族的歷史、古鎮的歷史、華僑的歷史,甚至廣東、中國和世界的歷史交融一體,風云變幻,我力圖寫出它的史詩性。
寫作是一個脫實向虛的過程,我一連寫了三稿,無數次修改,很多東西需要舍棄,痛苦不可言狀。直到完稿寫下日期,時間剛好一年。我發現自己的頭發熬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