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香碧色風不摧
“歲寒三友”入畫,始自南宋楊無咎。因其作品未能傳世,所以開先河的功勞,落在了晚100多年出生的趙孟堅頭上。如今,這一題材泛濫,所見圖式和精神面貌,卻并沒有演進的意思。反而是回頭看趙孟堅,依然有清新脫俗之感。
趙孟堅擅畫蘭。作為宋宗室第十世孫,宋亡后,趙孟堅隱居畫蘭,自此,蘭花成為忠貞的象征。存世代表作《墨蘭圖》被奉為經典,趙孟堅自題詩曰:“六月衡湘暑氣蒸,幽香一噴冰人清。曾將移入浙西種,一歲才華一兩莖。”孤高的氣息流淌千年。
趙孟堅還擅長畫水仙。似乎他總鐘情于這些“干凈”的植物,遙想他生活在王朝更迭的亂世,靠著內心恪守的一份堅貞,才撐起了整個人生的筋骨。又想到曾國藩的那副對聯:“養活一團春意思,撐起兩根窮骨頭。”似乎也貼切。他的《水仙圖》長卷,卷首有行書“群玉凌波”四字,意象很美。
“歲寒三友”題材,最忌用筆墨空泛地講道理,充斥實用主義的僵硬和居高臨下意味。了解趙孟堅的性情,推測其作品之所以有共鳴,多半因其知行合一的修養。
趙孟堅的《歲寒三友圖》,不知是怎么構思出來的。松、梅、竹,枝條交織,相互穿插,落筆分明,絲毫沒有凌亂之感。三者的擁抱形成一個閉合的氣場,既不幽閉又不松垮,形式和內容那么妥帖和諧。好的作品,你無法將其中元素進行拆分,有一種混沌之美。那是上天對于富有技巧和靈性的作者的慷慨恩賜。
“何者稱三友,歲寒松竹梅。冷香和碧色,風鴛不能摧。”風雪寒冬里,百草凋敝了,松竹梅三位好友互相守望激勵。趙孟堅是仰慕它們的品德,與知己同聲相和、同氣相求,放棄了世俗的名利,以純粹的士子身份,實踐著“內美”的追求。
好幾次,我將這幅畫當作元人作品,因為它脫離了南宋小品的花鳥寫生、詩意山水的主流風格,有很強的個人意味。元代畫家,不論畫什么,總歸悠遠。或許是與其異族統治下文人被放逐的心境有關。黃公望的枯淡、吳鎮的“水禪”、倪云林的簡淡,表面畫山水,實則畫自己的心。那種悠遠,如此迷人。正是物質家園的被摧毀,文人們破釜沉舟,向內覺醒了自己。透過筆墨,靈魂煥發出鄙視紅塵的、清醒且智慧的光芒。
如今,時代變了,“歲寒三友”的意味和力度也隨之發生改變。最好的例子是作家汪曾祺,他有小說《歲寒三友》。汪曾祺愛畫,借用了寫意手法,刻畫三個平平常常的小人物——王瘦吾、陶虎臣和靳彝甫。“王瘦吾開絨線店,陶虎臣開炮仗店,靳彝甫是個畫畫的。他們是從小一塊長大的。這是三個說上不上,說下不下的人……他們的日子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桌上有兩個菜,一葷一素,還能燙二兩酒;壞的時候,喝粥,甚至斷炊。三個人的名聲倒都是好的。”
汪曾祺的年代,雖然也有寒冬,物資稱不上富足,但靠著小手藝,耍著小性情,支撐起溫暖的小日子,也是蠻不錯的選擇。絲毫不必去攀援古代士子的高風亮節罷。
汪曾祺的《歲寒三友》有新意。藝術創作,貴在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