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舟《涼州十八拍》:雕刻河西的大漠黃土
講故事的人
甘涼、敦煌、祁連山、河西走廊,商道、古堡、響馬、大漠綠洲。這些鏗鏘的詞語,隨便呼喊一個出來,就足以驚醒一片蟄伏于歷史深處的時空。或冰冷或火熱,或悲愴或狂喜,或煙塵凝滯或烈日滾滾,或鐵馬金戈或丹心柔腸,無一不是罡風激蕩、驚心動魄。
葉舟一部《涼州十八拍》,幾乎是將其一一觸響,如同英雄滾雷,引爆連天轟鳴,讓它們潮水般回蕩在茫茫西北大地。他手中那一支充滿魔力的“生活”之筆,仿佛通天接地的鐵針,引雷電而攪動山河。足見作者的非凡野心與膽識。
的確,這黃沙戈壁、古道綠洲的大地,是一座埋葬著無數鐵甲旌旗、白骨紅唇、豪言壯語和悲歌殘夢的龐大墓冢。然而,作者卻沒有規劃探方,去挖掘那些輕而易舉可以獲取的、人們耳熟能詳的過往文物,更未臆造以訛傳訛的贗品,而是從被翻鏟、被忽略的夯土層中,將一片草木葳蕤、血肉靈動的故事提取出來。
與這個書名引發的最初想象不同,《涼州十八拍》所講述的背景,選取了中國歷史上一個特殊而極其重要的節點——千年專制王朝傾覆、新興共和體制初生之際,講述發生在遠離宏大變革中心、歷史西北角這片神秘土地上鮮為人知的另類傳奇。
故事是少兒認識世界的大門,人類的幼年時期也是通過故事認識世界、溝通自然、記錄滄桑,可以說,沒有故事便沒有歷史。然而時間漫漫無邊、無名無姓,就像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這世上你來我往,毫無差別地相互取代覆蓋,不曾留下塑像或坐標,卻留下抹不去的痕跡。而從這些痕跡中理出頭緒、找到故事,便是一種本領。作者云:“涼州人碰了面,一般都喜歡喧個慌,一喧再喧,心中的乏力與苦悶便解除了,然后各自上路去討生活。喧慌的內容上天入地,包羅萬象,既有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鬧春秋,亦有三墳五典、八索九丘,當然也落不下眼前這一幕光陰中的顛沛與跌仆,甚至于家長里短、針頭線腦什么的。漸漸地,這種喧慌的秉性便成了一種‘講古今’,隨便拽出來一名駝夫或腳戶,他的肚子里一定裝滿了辭藻和唱本,直到將唾沫渣子說干,還不見休止。”
不過在作者這里,顯然又不是那種云天霧地、漫無邊際的村野俚語的掰扯,分明是一種深思熟慮、條分縷析、關照生存的文人故事。
西北風物紛至沓來
如作者所云,在涼州土話里,“生活”一詞是對毛筆的敬稱,自有一番深意。西北蒼茫,時空中許多人物都并非世間偶然的過客,他們身負使命而來。也許,命運將葉舟安排在這甘涼大地,注定是要他寫出這長風萬里、山河浩蕩的《涼州十八拍》。“思想至此,朱繡忽然釋放出了一陣由衷的笑聲,覺得天慈地悲,這一世的輪回中,天老爺將他安頓在了涼州,這無論如何都是一記坐虎針龍的妙手。無負今日,無負此生,朱繡這么給自己打氣。”如此思量,難道不是作者對自身處境與使命的認領?
作為西北人,在我的閱讀經驗中,沒有誰能夠如葉舟這般,將紅柳一樣的根須探入大漠黃土的水源之地,將西北風物在文字中雕刻出如此動人的肌理和形象。這里且饗食一二。
“朱繡始終覺得西去的這一條長路好有一比。如果說它是一根瓜蔓,河西四郡儼然就是一窩熟透了的旱沙瓜,一氣聯絡,讓道路兩岸的父老鄉鄰大快朵頤,舌頭上鋪滿了蜜汁,而涼州自然是其中最滾圓的那一只。再有一比,設若說整個河西是一座廟宇的話,那么涼州便是大雄寶殿,布斂云雨,永鎮金闕,剩下的郡縣不過是一些配殿罷了。”“在河西一帶,涼州婦人們最是剽悍,嘴上一般不掛鎖子,凡事不論尺碼,一旦干起了架,火力往往集中在了褲腰帶以下。反正有的是唾沫,唾沫星子帶毒,彼此怨謗交集,口講指畫,非要拼出一個折骨傷筋的結局不可。”梁華、梁鳳姐妹倆佛堂里的那一場遭遇戰,真可謂刀光劍影、狼奔豕突,仿佛雙方的唾沫星子都化作了飛沙走石。而這水烹火油之勢,卻在對另一個不幸女子的共同憐憫中瞬息化解。這種過山車式的情感變化,只怕非西北女子不能理解。
“張汲水一下子被打蒙了,愣怔道:你這位嫂子,天老爺一直亮閃閃的,你可不能說后半夜的胡話,亂嚼牙茬呀?”不只是辭典話語彰顯了河西地域特產,所及食材物品以及風景氣象也當然充滿一個地域特有的個性。“顧山農進來了,左手端著一盤葡萄、酥梨和鏊餅,右手則是一碟熟麻子、炒黃豆與杏皮,嚷喊著朱先生,請他過來歇息”。“照例是老三樣,腌洋姜、韭菜花、青辣子,另有一碟子熱花卷。昨日是小米湯,現在妻子下了洋芋塊,拌了拌湯,一層油汪汪的沙蔥花敷在了湯面上,微酸,咸淡適宜。”且不說世居大原的甜瓜苦柳、蒼狼胡兔、春風冬雪,就連那旅行而來的飛禽也變換了一番身份與個性,方能被這神圣不可名狀的世界所接納。“北歸的大雁就像一叢叢熱烈的香火,供在了天空,供在了六盤山的頭頂。”
哥特式的話語風格
《涼州十八拍》沒有講述秦時明月漢時關,或鑿空之旅的宏圖偉業,亦未關注名聲顯赫、開疆裂土的帝王將帥、和親的公主、弘法的高僧,或者令人津津樂道的匈奴弓刀、胡姬樂舞、撒馬爾罕的仙桃,卻在一個繞不過的十字路口,楔子一般釘下一個人和一群人的命運,展示一個城堡和一個地域的興衰,而在骨子和經脈之中,上乘千年混沌、下啟百年風云,將其與大片山河鏈接貫通,于是這“十八拍”的節奏和韻律,便如交響樂般轟鳴激蕩。
富有西北神韻的哥特式話語風格,使小說語言和情節張力澎湃而又引力強勁。葉舟深諳說書人的傳統秘笈,秉承講古藝人的神授衣缽,不僅措辭語氣地道,更是善于繪聲繪色,頻頻使出手段,設置關口懸念,話語之間絕非故弄玄虛、驚世駭俗,卻險象環生,令人懸肝吊膽。故事進程時而交織環繞,時而穿插折疊,升跌縱橫,變幻莫測。眼見電閃雷鳴黑云壓城,滿以為一場風暴來臨,到頭來卻只有一陣怪風掃過,叫人徒然凄惶。只用一句“總因筆墨寬裕,此處必須有所交代,鋪陳一番”,便將時空極大拓展開來,信馬由韁而去,而那些看似經年累月的陳芝麻爛谷子,經過淘洗栽培,竟與當下的收成息息相關。或者正當快馬行至路口、抉擇生死之間,冷不丁又來一個漫不經心的“暫且按下不表”,仿佛勒馬騰空,攀崖臨淵戛然而止,而此處的輕描淡寫,卻是暗藏玄機,意外地埋下晴天霹靂,斂起大河波濤,直待日后一發不可收,惹人唏噓感慨。
洋洋灑灑一部小說,看似不過講述了一個紈绔少年歷經磨難逐步“去走正道”的傳奇,然而卻如同頑石煉成美玉,如同馴化一方桀驁的莽野,在這個閱讀過程中,就像驚白將耳朵貼在鐵喇叭嘴子上諦聽的那樣。“漸漸地,這一塊非凡而神奇的鐵器,仿佛生出了一堆龐大的根須,蔓延開來,伸展在了武威城的地底下,蛛網一般,捕捉住了塵世上的全部動靜。的確,那是另一個世界,用聲音傳遞,帶著一種鮮為人知的機密,將遠近各處的風吹草動,悉數灌在了驚白的腦海中,讓他去辨析,去識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