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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良夜盡頭(節選)
    來源:《當代》 | 鮑爾金娜  2023年02月27日13:26

    1

    “姐,你想跟我走嗎?”

    烏珠穆沁草原七月末的傍晚,趕上日夜交界的魔幻時刻,一半天空是燃燒的亮玫瑰色,另一半還藍得讓人心突突。蒜瓣似的白胖云彩在離人很近的地方慢慢滾動,好像隨時可以摘下幾個揣在兜里。水洼子在酸橙綠的草海里透出云母的銀光,像一張張被抻平的玻璃糖紙。離一座紅磚房不遠的沙坡上,幾頂熒光色的帳篷的中間燃著篝火。篝火旁有人站著,有人坐著,有人在月亮椅里抱著吉他唱歌,有人用炭筆在小畫板上虛虛地打著線稿,有人已經張著嘴睡過去了。他們身后的蛋卷桌上擺滿了吃的喝的:油酥的烤羊腿和只用鹽巴調味的手把肉混著堆放在大不銹鋼盆里,韭菜花和新鮮沙蔥裝在小不銹鋼盤里,切裁齊整的奶皮子和奶豆腐汪著亮晶晶的白釉色,有的被咬了幾口又放回盤子里去;熱水壺里有現熬的咸奶茶,另外一個壺里是家釀的策格(酸馬奶)。桌子下面還另外倒著一堆葡萄酒和威士忌的空酒瓶,其中有兩個瓶子碎了,像是化學實驗室的事故現場。這是城里來的藝術家們在草原“精致露營”的最后一個晚上,跟之前三個晚上度過的方式都差不多,只不過這天晚上的空氣里飄蕩著疊加的宿醉以及對于即將回到有熱水澡的文明世界的暗暗激動。

    牧場男主人布赫坐在人群當中,抽旱煙的姿勢很像哲學家,端方的鏟形大臉上皺紋橫行,有對稱的圖案美。他端詳著一位藝術家遞上來的畫他和小兒子昂沁在馬廄套馬的素描小稿,點頭道:“家里原來的馬,一匹,漂亮呦,通人性。那達慕,贏過。后來需要錢,賣了。現在家里的馬,你們看見,漂亮也有,但不聽人的,聽自己的。”

    “布赫大爺,我們一直都沒敢問,那個滑梯是怎么回事?”有位藝術家問。往牧場西邊的深處望去,眼尖的人會立刻發現一座粉色的滑梯,跟什么都不挨著,像是飄浮在藍綠天地間的一頭小象。

    “我給孫女買。游友?游樂?游樂場。”布赫撓了撓頭發,大黃牙笑起來挺好看。

    另一位藝術家感嘆說,這才是真正牛X的當代裝置藝術,有意境,不做作,自然感人。

    布赫的老婆海日寒高大豐腴,腦后盤著摻灰的長辮子,站在丈夫身后欣賞年輕人們大吃大喝,嘴里低聲重復著羞怯的規勸:“以嘚,瑪哈以嘚(吃肉吃肉)。”那位畫套馬的藝術家這時又遞出一幅速寫,過去幾天他悄悄跟在海日寒身后畫她擠牛奶。海日寒細長的眼睛笑沒了,嘴里冒出城里人從沒聽過的長音語氣詞,顴骨在火光的照映下顯得更紅了。那氣氛是非常好的。

    人們喝著、吃著,天色暗下來,草原變得像墨綠的海。布赫和海日寒在大家的挽留下各唱了一首蒙古民歌才被放走。空氣變靜了,有人拿出藍牙音箱,續上肖邦的鋼琴曲。藝術家們仰望夜空,氣氛開始轉向感性的領域。有人往火里扔了一顆開心果殼,低聲拋出“城市人是如何失去原始野性和良心”的話題。身邊的人聽了,有的陷入沉思,有的打起瞌睡,有的邊刷手機邊點頭說沒錯。

    與此同時,在遠離火光的草原深處,一個身材纖細,皮膚曬得挺黑,文著單邊花臂的藍頭發女子,正坐在那座粉滑梯的尾巴里,手舉望遠鏡,望著天邊剛游出來的星星。她身穿黑色連衣裙和十孔馬丁靴,藍頭發在夜色中變得半透明,像是《斷頭谷》里的人物。她的名字叫周蘭波,也是這個藝術家團體的一分子,但這幾天不知怎么總顯得有些離群。

    這時,一陣沙沙的輕柔踏草聲從遠處傳來。一個年輕男子懷里抱著一團輕柔的白色物體,走到蘭波身邊。蘭波聞聲起身,喜悅地向那團云朵伸出手,“是你啊,小東西。”

    月色下,一只通身雪白,只有臉上兩個黑眼圈的小羊羔輕輕咩了一聲。它的模樣挺沉穩,四只小蹄子從年輕人的臂彎里直直地支出來,對于蘭波的撫摸沒有反對的意思,分得很開的眼睛半閉起來,白色睫毛和粉芯的耳朵一顫一顫,身子像是冒著熱乎氣的糯米團子。

    “你走了,明天。”年輕人看著蘭波撫摸羊羔的手,小心吐出來的每個漢字發音都松軟,半透明,像是電影里的小孩說夢話。

    他的面容在夜色中霧化了,但籠統地看還是很好。也就是二十出頭的樣子,黑亮的細弧眼,眼窩稍深,希臘式的直鼻子,弓形嘴唇,濃密的自來卷低低壓著額頭,核桃色的皮膚像剛壓出來的果丹皮一樣油潤,但還是看得出兩頰血色充足。因為緊緊抱著小羊,他胳膊上的肌肉在一件舊紅色T恤的袖口下被撐得鼓鼓的;黑色運動褲腳上的商標很像三葉草,但多出一個瓣;兩只穿著鮮艷旅游鞋的大腳站得很開,微微不安地點著地,像是隨時準備要逃跑。

    蘭波把一只手停放在小羊羔軟乎乎的絨毛里,另一只手拿起手機劃了兩下,對照屏幕緩慢地說:“畢,亞烏賴。契,去北京。北京塞罕。你,賽罕。(我要走了。你去北京吧。北京是美麗的,你也是美麗的。)”說完,自己先捂著額頭泄氣地笑了。

    年輕人嘴角一咧,笑容分成坎坷的兩段慢慢成形,臉上的紅暈又深了一層。空氣中青草味和牛糞味都比白天更濃,風也帶尖兒。天上的星星不多,每顆都又大又亮,搖搖晃晃,看起來充滿玄機。站在這樣的天地間,會讓人平白感到某種戲劇性。

    三天前,蘭波第一次見到昂沁,也是在草原那樣燦爛的蝦紅色落日下。有人說,快看那邊,布赫家放羊的小兒子回來了。正在安營扎寨的藝術家們全都停下手朝幾百米開外的地方看。一群白色的“米粒”像粘連在綠草間,邁著羊類特有的失魂落魄的小碎步,往羊圈方向慢慢移動;一個穿紅衣的年輕人騎著一輛湖藍的小摩托,在草原黃昏的逆光里鉆進鉆出,動態看起來像慢鏡頭,其實是因為車速慢。一個藝術家雙手交握,感嘆這一幕的詩意讓她想起泰倫斯·馬力克的《新世界》;另一個藝術家搖頭反駁說,馬力克的電影里牧民一定騎馬而不是騎資本主義的小摩托,身上也不會穿印著英文字母的千禧年風格T恤。蘭波什么都沒說,只是拿著望遠鏡靜靜地往那邊看。她向來也不是一個在外面話很多的人。

    從那之后,雖然也沒發生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時間卻好像突然變快了,也變亂了。蘭波和她的朋友們每天從宿醉中爬出帳篷,坐在遮陽傘下喝奶茶,吃烏日莫(奶皮子)拌炒米,誰也不跟誰說話。等酒醒利索了,才四散去草場或沙坡里寫生,寫詩,用膠片相機拍黑白風景;也有人寸步不離布赫家的屋子,只有那里有手機信號。大家從下午三四點就開始喝酒,吃肉,喝多了就回帳篷睡覺,晚上起來接著坐在篝火邊吃和喝。有那么一個下午,蘭波頭疼,哪也沒去,坐在自己帳篷外的遮陽傘下讀蘇珊·桑塔格。風很靜,溫度不冷不熱,空氣里有柴火烤羊肉的香味。蘭波光溜溜的古銅色小腿上趴著一只長得很奇怪的小蟲子。她捏起蟲子,把它扔到草地上,一抬頭,看見昂沁從家門口走了過來,臉上戴著一副城里已經不多見的茶色水晶石墨鏡。

    “姐,你想跟我走嗎?”

    “你說什么?”蘭波立刻把書放到膝蓋上,微笑著,神情里有輕微的恐懼。

    “跟我走,看牛,羊?”

    句子被補全之后,變得再平實不過,完全沒了浮想聯翩的余地,但蘭波的臉還是一發不可收地紅了起來。

    昂沁的摩托遠看挺像回事,近看多少有點讓人揪心,隨時都有散架的可能;等車速終于開出了馳騁草原的意向,松散掉漆的金屬又開始叮咣齊鳴。蘭波出來前忘了戴墨鏡,在一路顛簸中摟著昂沁的腰,盯著他脖子后面勻凈的頭發旋兒,整個人看起來糊里糊涂。昂沁的腰是少年人特有的細而勁道的腰,從胯到肩像竹扇子一樣徐徐打開。他身上混合著烤煙味、老皮革味、奶味和淡淡的小動物味,少女時代的蘭波不會喜歡這種味道,但她不再是少女了。等摩托車駛進草原深處,昂沁終于開始放慢車速,伸手給蘭波指他家夏營盤地界上的牛、馬、羊。蘭波就在強光下勉強睜開眼睛,夸贊這些牛、馬、羊看起來都真好,真健康。

    “怎么牛群里還有一只小羊?”蘭波手指向遠處一只在水洼子邊閑閑散步的母牛和它的孩子。要仔細看,才能發現母牛身后還站著一只搖搖晃晃剛會走路沒多久的小羊羔。

    昂沁用蒙古語解釋了什么,蘭波說沒聽懂。于是昂沁停車,回頭一字一頓地用漢語說:“沒媽媽,跟牛長大,以為自己是牛。”他下了摩托車,擦擦脖子上的汗,從屁股兜里掏出一盒紅塔山。蘭波見狀,也跳下后座,拿出自己的電子煙。

    “這是什么?”昂沁慢吞吞地問。

    “這是電子煙。”蘭波看了看手里的玫瑰色金屬煙桿。

    兩個人簡明的對話聽起來很像小學英文教材的課文,除了內容不夠文明。

    “電子煙,藍色的頭發,還有這個。”昂沁用手指了指蘭波的花臂。

    “文身。”蘭波幫他補全。

    昂沁好奇地瞧著她笑,“大城市的藝術家。”

    “不是不是,”蘭波忙擺手,但也沒成功解釋出什么,“不是你說的那樣。”

    “美國,你去過?”昂沁問。

    “去過。”

    “007,我喜歡。”昂沁突然做了一個掏槍的姿勢,然后又很后悔似的撓頭笑了。

    蘭波遲疑了一下,表情像道歉似的解釋:“詹姆斯·邦德是英國人,不過很多人都以為是美國的,我原來也分不清。”

    “蝙蝠俠,英國的也是?”

    “蝙蝠俠是美國的。”

    “哦。”

    兩個人沒了話說,靜靜地看著遠方薄如蟬翼的粉紅色云彩。

    過了挺久,蘭波問:“昂沁在蒙古語里是什么意思?”

    “獵人。”也許是經常跟人解釋的緣故,他對這個詞的發音是非常標準的普通話。

    “很酷。你今年多大?”

    “二十。”

    “年輕真好。”蘭波笑了。

    “你幾歲,姐?”

    “快一百歲了。”

    “哦呦?”昂沁把手插進卷曲的黑發,驚駭地看她,半天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有點窘地笑了,“你也年輕真好。”

    蘭波朝空中呼出一團帶荔枝甜味的煙霧,被夕陽照成淡橙色的臉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后來兩個人再沒說過話,直到最后那個晚上——昂沁抱著小羊羔來找蘭波,蘭波說出幾句糊里糊涂的蒙古語,兩個人面對面傻笑,不知道再說點什么,但似乎又都想再說點什么。

    臨出發的清晨是那幾天最美的清晨。滿天都是打著滾的火燒云,布赫家的紅磚房在三文魚色的天光下看起來潔凈敦實,像小孩簡筆畫里的房子。布赫嘴里叼著煙斗,站在房前叉腰微笑。面容疲憊的藝術家們客氣地阻擋著海日寒把一袋袋作為禮物的奶皮子和牛肉干裝進后備廂的舉動,連說“夠啦,夠啦”。昂沁還穿著那件紅T恤,但運動褲換成了一條舊舊的牛仔褲,漫不經心地倚靠在羊圈的柵欄邊上往這邊看,陽光虛虛地打在他年輕的臉上,看不清表情。那只認為自己是牛的黑眼圈小羊被昂沁舉到柵欄的木墩上站著,朝走來走去的人類不滿地叫喚。等大家終于收拾完這個那個,一直坐在車里發呆的蘭波突然跳下車,快步走到昂沁身邊說了句什么才又回到車上,按了兩聲喇叭,她的灰色路虎緩緩轉彎,駛下布赫家門口的細土路。女友收回揮舞了很久的手,揉著手腕說,再多待一天她就崩潰了,回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去打水光針。蘭波說自己覺得還好。在Billie Eilish心灰意懶的歌聲里,女友愜意地靠著椅背閉目養神,沒有注意到蘭波擱在方向盤上的雙手在發抖。窗外的天空依然在燃燒,草原上吹來的風很涼,風中的草味在變淡,草原上招手的人慢慢成了小黑點。心思敏感的人會對那樣的場景感到惆悵。

    ……

    (全文請見《當代》2023年1期 責編孟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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