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的暖意跨越西東——淡巴菰散文評析
內容提要:淡巴菰的散文作品充滿著溫情,散發出暖意,寫出了天地人間最根本的一點——世態人情。 她本著良心寫作,萬物都能引起她專注的好奇與情感共鳴。 她對世界客觀評判,跨越東西文化的界域,不讓利益考量的喧囂影響筆端的表達。淡巴菰的寫作才華還顯現為她對生活的高度敏銳,而這一敏銳又表現為她對生活似乎有天然的藝術化投入。
關鍵詞:淡巴菰 散文 世態人情 文學暖意 東西方文化
今年伊始,《上海文學》為淡巴菰開設專欄“彼岸擷塵”,連續刊發她記述異國生活的獨特之作,頗受讀者好評。可作為專業寫作者,淡巴菰仍存在得寂然悄然。我分析這有兩方面的緣由,首先是地理上的疏離——自2011年起,去國外就職的她遠離了本土,自然和這里的文友與圈子相隔遙遠。另外,也許是她連朋友圈都不發的內斂個性使然。淡巴菰是個刪繁就簡躲避熱鬧的人,不同于那些熱衷于獲獎排名的“寫作競技者”,她寧愿和自己玩兒,碼字之余,或出門上路,或讀書攝影,侍花弄草。“蕭紅只活了三十多歲,什么獎也沒獲過吧?如今一些把名聲運作得響亮、自稱獎拿到手軟的名家,有哪部作品能像她那薄薄的《呼蘭河傳》一樣留存不衰?”這柔細的女子不只一次跟我聊她對文學的理解,擲地有聲。
有些同樣寂寂無名的讀者卻在默默喜歡、尋找著淡巴菰的文字。“我看哭了!剛知道軍人父親離世的中國女人,在街頭偶遇乞討的美國大兵……這感動來得猝不及防卻又讓人無路可逃,這真是一篇must-read(必讀)!”這是我一個學生讀到《我在洛杉磯遇見的那個人》(作家出版社)時在網上發布的心聲。淡巴菰的讀者除了大批的年輕人,更有銀發族。我聽說一位內蒙古的老教師在圖書館讀到了她的書,便讓孩子見淡巴菰的書就買,后來加了她微信,知道《瞧這群文化動物》《聽說》《一念起萬水千山》《寫給玄奘的情書》也是出自她手,只不過當年用的是本名李冰,便上孔夫子網一一購得,老人的留言簡單又中肯,“大洋兩岸各色人等,你俯拾的全是溫暖”。
淡巴菰的散文之所以給我們帶來感動,是她的作品充滿著溫情,散發出暖意,寫出了天地人間最根本的一點——世態人情。而這也許就是文學萬世不會改變的根性。加繆曾發問,“怎么會不明白,在這種脆弱的天地里,一切有人性的東西都有較為膾炙人口的意義?”①無論什么國度、什么地域、什么民族,也無論什么文體、什么題材,或者變出什么花樣,有此根性才能擁有更多人的認同。
念舊動因下的思考
據我所知,淡巴菰35歲那年,不甘心再當記者, 是受了兩位作家的“蠱惑”。一位寫饑餓聞名的女作家讀了她的文字后率真地寫信給她:“你的文筆非常獨到。只當記者,多么可惜!”莫言和她對話后,欣然贈書題贊:“筆下有靈氣,果然是才女。”正是因為這些真誠的鼓勵(或刺激),使其毅然辭職回家寫小說。半年后完成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寫給玄奘的情書》(文化藝術出版社)。其中《項鏈之癢》,先于長篇被《江南》刊發,很快由《小說月報》選用。這無疑是她從媒體人轉型為作家的重要轉折。
那年,她還在《北京文學》發表了兩篇頗為好看的散文,《那個叫林賽的唐山妞》《有美人兮》。我認為它們是淡巴菰展露散文才華的重要篇目,也都是念舊動因下的真情之作——前者為一個相熟的實習生離開報社后在茫茫人海失聯而寫,一個自稱找男友要“有錢,長得帥,性能力強”的灑脫“90后”姑娘躍然紙上。《有美人兮》是寫與之相伴四載的美洲蜘蛛。
它總斯文地趴在那兒,如老僧入定,更靜若處子。根根絨毛在天光下泛著粉色光澤,我竟直覺它是女的。美人兒,便成了它的新名字……在陽光下,頗有幾分細腰蜂臀的柔美。②
蜘蛛走后,她拒絕再找相似的來養。
那個注定與我相伴數載的美人兒,世間只有一個。我知道我其實不單是不舍這小蟲,而是悲傷于一種陪伴的結束……我從不期望它與我有任何交流,在我累了倦了煩了,望它一眼,它就像個生命的記號,如樹上一塊不知從何時結在那兒的疤,就那么默然地存在著。它是有呼吸的生命。無辜,不爭,它活在它自己的世界里,也活在我的世界里。③
在這篇文章中,作者的天地觀生命觀可見一斑。
在以后的書寫中,萬物都能引起她專注的好奇與情感共鳴。“樹是有性別的,漆樹無論如何高大粗壯,那垂柳般的絲絳讓人毫不懷疑它是陰性的;棕櫚樹沒幾個葉片,卻將軍一般挺拔高大直指天宇,那是男性無疑。”④她寫陽臺上那棵由隨手丟棄的牛油果果核變成的小樹,“算算,也該掛果當母親了吧?我懷念與鱷梨有關的日子和散落天涯的朋友們”⑤——不因為我寫你,我就是上帝;不因為我是人,彼是物,我就尊貴。我與世間的萬物是相生相伴。伴侶般的傾訴,朋友般的對話,情人般的凝視。這種不因族類而疏離,不因種群而隔膜的思想,在淡巴菰早期散文中就有初露,一直延續到其異域寫作的文章中,并得到放大滋生。
念舊的情愫似一片淡淡的輕煙薄霧籠罩著她的文字。她寫故鄉那些出土的文物:“春天回去給父親掃墓,臨回北京,有著懷舊癖的我迫不及待地跑去參觀。漢代的陶罐、陶俑、陶馬,唐代的三彩罐、風字硯,宋代的彩罐,遼代的銀壺,元代的四系瓷罐……每一件都令我嘆息連連,不同于美國大都會博物館和法國盧浮宮那些飄洋過海收藏集納的藏品,它們,都來自不遠的十里八鄉的土壤下面!因而這小小的地方博物館,更像一個農家的耳房——石斧、弓箭、碗盆罐杵、佛造像、泥硯臺,擺掛著的無非是些爺爺用過的勞動狩獵工具、奶奶每日給家人鼓搗三餐(如果那時人們吃三餐的話)的炊具,以及過年祭祖和孩子們習字的工具。邊走邊看,我似乎回到了幾千年前和祖先進行著無言的對話。”⑥這樣的文字,只能出自一個念舊而又有著良善細膩性格之人的筆。念舊的情愫中顯現出作者基于個體生命的認真思考。念舊既是一種情感記憶,似夢非夢,又是一種揮之不去的掛懷,如同酒之陳釀,不僅日久生文,還會日久生香,它應該是散文作者必備的質素。
客觀人性的探尋
十年前,淡巴菰因從事文化交流去了美國。異國游走的經歷拓寬了她的眼界,異域的人文風貌打開了她的心境。十幾載記者的歷練更讓她學會了用客觀的眼光打量周圍的一切。她對世界的評判,越發跨越東西文化的界域,不讓利益考量的喧囂影響筆端的表達。
淡巴菰沉潛到美國社會生活的諸多層面,與各色百姓交友往來,她記敘的美國生活林林總總,考駕照,看醫生,過圣誕,租房子,種花草,自駕游,看球賽,探古跡……全是鮮活的生命細節。其深入本質的觀察,帶有藝術性的體會,都使她的文字極具在場感。正如小說家陳建功對她的新書《逃離洛杉磯,2020》的評價,“品讀這部隨筆,就像在美國人家的后院兒燒烤,繚繞著有滋有味的人間煙火。足不出戶,我已和大洋彼岸的各色人等廝混成了朋友”⑦。真正的藝術家什么都不蔑視,他們迫使自己去理解,而不是去評判。⑧對散文作者來說,這一點尤為重要。《燙嘴的口罩》⑨寫新冠疫情開始時西方的眾生相:一位大爺去沃爾瑪不戴口罩,被門口的保安攔在門口,他趁人不備,像足球運動員一樣沖進商場。人高馬大的保安左攔右阻,他左突右沖,發起三次進攻,終于闖到商場中心——猶如一場滑稽動作戲。而德國呢,一家醫院的醫護人員裸體出鏡抗議缺乏基本的防護措施。全身赤條條的醫生護士,只用聽診器、解剖骷髏甚至衛生紙遮住私部。打出的標語是:我學會了如何縫合傷口,為什么現在我還要學會縫制口罩?⑩——這幾乎就是令人哭笑不得的默片了。她所展現的異域文化和社會生活,因不同于中國的新異特質而吸引讀者,又因為異域文化與中國文化的“人同此心”而獲得讀者親切之理解,作品由此而顯現出獨有的魅力。其展示的廣度與開掘的深度,據我的閱讀視野,在同類題材中也并不多見。
淡巴菰寫自美國的散文幾乎沒有風景游記,她總是關注人——她把來自不同國度、不同文化的人“合眾為一”,把呈現著豐富的文化品格和個性特征的美國人,活靈活現地描摹在讀者面前。有帽子上別滿徽章,“不是把食物上撒點糖,而是把糖上撒點食物”的美國老人11,有掛著“本攤所有物品只能以標價成交,拒不講價”的跳蚤市場小販,12有“黑著一張臉,肩膀半倚在門框上,一副無賴嘴臉”的不講理包工頭,13有日子過得總是很拮據,“把掙來的錢都花在了兩件事上:付房租,買書籍”的老書癡14。
淡巴菰還把腳邁進美國的歷史褶皺中,去尋找這個年輕國家的曾經。身為中國人,美國大地上與中國有關的故痕舊跡讓她有著本能的親切感。洛杉磯不僅有中國城,還有中國灣、中國湖,都是荒涼之所,她一一跑去親睹記錄。而她每次從客居的小城進洛杉磯都搭乘火車,非常偶然地聽說那段狹長的必經隧道竟然是1875年由1500個中國人一鎬一锨所挖。“手機信號消失,窗外瞬間成了黑夜,鉆入隧道的火車像駛入了時間真空一般令人恍惚。我輕閉上眼,不再掛念我那斷翅的蝴蝶,而想象自己身邊正有那150年前的先民忽悠著擦肩而過,我真想對他們說:嘿,哥兒們,well done(干得漂亮)!”15
陰差陽錯走進中國歷史的美國人她也不曾忽略。“而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目光,有點不識人間煙火的書生氣,卻又深邃高遠,帶著軍人的果敢和詩人的夢幻,好像他在穿越紅塵,打量著世界的終極未來。他那戴著肩章和胸徽的制服和他的過人軍事才華一樣令人瞠目。”16寫的是當年幫孫中山推翻帝制的美國軍事天才荷馬·李。他當年訓練中國軍人的鷹巖,他就讀過的大學,他與孫中山為募捐徹夜長談的小教堂……她用腳去尋訪用心去解讀。那個瘦小的不足一米六的駝背斜頸的李將軍若泉下有知,一定會對這一百年后的仰慕者隔空微笑。
淡巴菰對世界永遠充滿孩子般的好奇。她喜歡穿梭在美國大街小巷,與鄰里街坊甚至萍水相逢者聊天對話。
最近我剛寫完了關于毛姆的一篇文字,表達我對這位英國作家的欣賞與敬重——他1920年曾在貧弱戰亂的中國游走,隨筆集《在中國的屏風上》不吝筆墨地描寫中國的苦力之可憐和可敬。是泉下有知的他感覺到了我的由衷贊美要回饋我嗎?在經過老人書攤的時候,一瞥之間我竟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William Somerset Maugham(毛姆英文名)。駐足細看,卻原來是毛姆短篇小說全集,上下兩卷,出版于1952年。我激動地翻著書頁,這兩卷年齡和我母親相同的書居然還和新的一樣,甚至還有原裝的硬殼封套。我雖然早就讀完了毛姆的長篇小說和隨筆集,一直心心念念著要讀他的短篇小說。沒想到,竟是在這樣的場合得到這近乎天賜的禮物。我掏出五塊錢,捧著那厚重的一套書走向老人。他正坐在小圓凳上聽一個熟人神侃。扭頭微笑著打量了一眼那書,他開始找錢給我,一二三四,他遞給我四塊錢。可這明明是兩本書啊?我提醒他,同時又遞回他一塊。
“有些人沒錢,可并不代表人家不快樂,更不意味著他們渴望更多錢,或者羨慕有錢人。他們也用不著別人同情。你發自內心地尊重他們就好。”善良的Jay是年薪頗豐的軟件工程師,一向樂于向陌生人伸出援手,卻能如此清醒地看待金錢這貨幣符號。我有點為自己剛才的“慷慨”臉紅。17
這種幾近精致的描寫與深入挖掘,不僅只是因為作家遭遇了,探訪了,留意了,更展現了作家秉持著人性視野,對差異報以善意的理解與包容。在疫情險惡和政治的纏斗乃至戰爭硝煙的彌漫中,在信息爆炸和大數據的控制下,人類,有時是某些族群,有時是某些個體,日愈被單向的信息所裹挾,進入自己的信息繭房,在纏繞中日陷偏狹,對非我族類的輕率否定和討伐似乎成為了不同文化背景下人類的常態思維。在世界向何處去、人類向何處去的喧囂中,淡巴菰用平等悲憫的筆調展示了一個中國作家的情懷與境界。
以筆寫心的記述
作家木心認可兩位作家是由于他們“有心腸”。有心腸當然首指為人之良善。他說:“安徒生有這個東西。他用心腸寫作。有金光,有美彩。一個飽經風霜、老謀深算的人。”18他喜歡都德,“可說以心腸取勝。這個人一定好極了,可愛極了,模樣溫厚文靜,敏感,擅記印象,細膩靈動。偶現諷刺,也很精巧。其實內心熱烈,寫出來卻淡淡的,溫溫的,像在說‘喏,不過是這樣啰’,其實大有深意——也可說沒有多大深意,所以很迷人”19。
淡巴菰的文字之所以取勝,就因為她以筆寫心。她的心和筆帶溫暖帶火苗,不熱烈,卻讓你隔著很遠就感到了它的存在。她的愛和溫暖沒有揀擇,從骨肉至親到陌路人,她都用真情以對。《盛放的百合》寫父親與百合的兩次相遇。父親病重時,作者與侄子在寒冬徒步為父親買回來的“最好的百合”,到頭來卻一朵沒開,像一條條饑餓而死的蠶因受凍蔫萎了。
花被扔掉。父親被埋在了土下,滋養著他看不見的青了又黃的小草。我們都還活著,故作平靜,過著沒有他的日子。漸漸的,好像他離去導致的那個黑洞已經被庸常事物填補得越來越小了。20
若干年后,她才有勇氣再次買回一束百合,擺在離父親遺相不遠的書架上。
是感覺到主人殷殷的目光嗎?它們像懂事的孩子,晚上也不眠不休,趁我睡覺的時候,一朵朵悄然次第盛放。客廳里彌漫著馥郁的香氣,經過它們時那芬芳更濃,熱烈地撲過來,給我一個最厚實最纏綿的擁抱。我不再擔憂它們不開,而是憂心開得過快過猛,太早迎來令人沮喪的衰敗。就像母親,既期盼著孩子成長,又生怕他們太快長大。成長,意味著傷感無奈和分離。21
盛放的百合與逝去的父親,在現實中是偶然的聚合,卻表達了生者對另一個世界的親人綿厚的思念。
淡巴菰不是一個為愛呼號的社會活動者,而是自覺自愿的踐行者。身為一個孩子的母親,她剛到美國不久就認領資助了一個三歲的波利維亞小孩泰勒——他的母親死了,跟著父親和姑姑生活。他父親一個月的收入是19美元。她望著照片上孩子無辜無助的眼睛,心疼不已,打算一直資助到他大學畢業。沒想到三年后,中間牽線的教堂叫停了她對泰勒的資助,理由是“他們搬到了另一個教區”。盡管從未謀面,淡巴菰一想到那個中斷了給她寄蠟筆畫的孩子就悵然若失,她在郵件中跟我提及此事:“我不是多么高尚。不過推己及人,如果那是我的兒子,我在地下豈能安心?”
《擱淺在沙灘上的那些魚》記述的是她與洛杉磯一些無家可歸者的生命交集。接送孩子上學的路上,吸引她目光的是那些站在路口的乞討者。
正因為車流不快,過往行人不急著趕路,乞討者喜歡在此留連碰運氣。有時半天沒有一塊錢進項,有時一連接過幾個好心人的救助。我看到隔著車窗施舍的人,往往臉上帶著點難為情,似乎生怕傷到對方自尊一般,在一疊聲的God Bless You(上帝保佑你)致謝中,低頭把車玻璃搖上。有一個黃昏,我看到一位個子瘦小穿著洗白了的舊運動衫的年輕男子,都已經走過去了又匆匆折返,掏出一張揉皺了的紙幣塞進電線桿下那個滿臉風霜的中年男人手中,還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了句什么。好像他幫助的只是一個表哥或鄰家大叔,好像在說我手頭也挺緊,但還是分一塊給你,哥們兒,運氣會好起來的,振作起來吧!我永遠忘不了他臉上那友善的溫暖笑容,沒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之態,沒有悲天憫人的小心翼翼,有的只是同病相憐的理解和支撐,我相信那笑容與安慰傳遞出的,是遠比那一塊錢還珍貴的東西。22
這樣的文字不僅需要細致的觀察,更離不了觀察者對同類的悲憫與博愛。
該文中一個片斷寫她與一位美國退伍軍人的近距離接觸,我認為是相當精彩的畫面。
在那一瞬,突然我看到他。坐在地上,背靠著電線桿正大口吞著一個面包,那個紙牌子顯然是新做的,還沒有太多風吹日曬的痕跡:Veteran,Hungry,Food。(退伍兵,饑餓,食物。)他是那么餓,吃得那么專注。以至于沒聽見我搖下車窗的招呼,“Sir!”我大聲叫他先生,他根本就沒留意。
我再探出頭,揮著胳膊,再提高聲音叫他,他才猛然看到我是在招呼他。利索地起立,大步走到我車邊,標準的軍人姿勢。他是白人,可皮膚被曬得成了小麥色,棱角分明的五官透著軍人的英氣。
“給你的。”我遞給他五塊錢。
他接過去,認真道著謝,一邊還整理著他的襯衣領子,似乎習慣了一個軍人應該有的儀容。
他那姜黃色的襯衣,我當兵的父親也有一件。這是怎么樣的一個巧合?一個失業乞討的美國退伍大兵,在街角偶遇一個中國女子,她有一個剛剛升天了的中國退伍軍人父親……淚水止不住地流了一臉。雖然戴著墨鏡,可我知道,他一定看到我的悲傷。他嘴里仍在道著謝,可眼睛卻充滿憂慮地望向我的臉。似乎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事,可又不好問。
我真想開口告訴他什么,我真想下車跟他坐在那電線桿底下,跟他好好聊聊。聊我上過前線的父親,聊他患癌七年的掙扎,聊他幾小時前未能閉上眼睛的離開,也聊他,這個美國大兵的經歷與困頓……23
談及人性,淡巴菰曾和我感慨,“對這個世界關注越久,我們對人性便越容易持懷疑、謹慎的態度,可當我面對單獨的個體時,我永遠會抱有本能的善意和同情,即便可能受到傷害。”
把生活藝術化的證明
在現代女性作家中,不乏對生活敏感而又善于表現的才女,比如蕭紅和張愛玲。她們善感細膩地體味生活,升華出自己的情感和思考,同時又具有足夠獨特的表達能力, 因此而成大家。我很欣喜地看到了淡巴菰朝這一方向努力的潛能。
淡巴菰的寫作才華顯現為她對生活的高度敏銳,而這一敏銳又表現為她對生活似乎有天然的藝術化投入。古人所說的“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在淡巴菰的文字中真是俯拾皆是。她不僅把“藝術生活化”,而且已然把“生活藝術化”。否則她如何涉筆成趣,處處呈現人生感悟的鮮靈,怎樣把文字變得如此具有詩意?
她極愛植物,寫到它們便是栩栩如生地自然流淌。她寫鄰家紫楹花樹“開得濃烈,最正宗的紫色,大面積涂抹在整個樹冠上,襯著瓦藍的天,像梵高的靈魂在空中執拗地揮霍顏料。”24梵高靈魂的比喻,虛中見實,出人意表的新穎。
在山谷里幽居,卻并不感覺時光怠慢。這南加州雖少雨,四季的更替卻也鮮明。這不,幾聲春雷滾過,雨水以云朵為花灑,讓山谷里的一切生靈沖了個痛快澡。一夜之間,春天不期而至了。廊前的風車茉莉蛇吐信子一般把廊柱從頭到腳攀纏得嚴實,枝條上嫩黃的葉芽比剛泡好的明前龍井還誘人,花沒開,似乎香氣已經四溢。街對面鄰居家那株百歲櫻花一掃冬日枯干面目,花團如雪似霞,在春風中起舞,累了倦了也不對兄弟姐妹牽腸掛肚,徑直撒手墜落去親近大地母親。有些中途變卦,結伴飄落到主人的車上。第二天,城市里就多了一輛載著一車頂粉白花瓣的小紅車,引得許多人駐足側目。我看見春天了!——一個踩著輪滑的少年說。25
這輕快如春天圓舞曲的旋律,讓我不由想起蕭紅寫她祖父的后園,那一排大樹都會響的陽光燦爛的后園,讓人過目不忘,渾身暖洋洋的,如置身其中。
淡巴菰喜愛植物應該來自她熱愛大自然的天性,在自然面前,她不僅僅在觀察,而還用心傾聽,用靈魂感受。《啞巴蟈蟈兒》開場:“蟈—蟈—蟈……沒有指揮,這合唱聲浪卻如此有彈性,動聽一如絲線輕拂金箔,從我身后傳來,漸行漸近,由輕柔變得強健。我愣怔了兩秒,扭身回頭看去,只見眼前金燦燦的一團,云朵一般,隨著一輛自行車的前行飄然而至——那由上百只蟈蟈組成的流動樂隊,正和諧歡快地唱著大自然的弦歌。它們帶來的,似乎又不是歌聲,而是一塊散發著莊稼清香的碧綠田野。”26
此段描寫真實地呈現出作者心靈之觸覺的敏銳和細膩。下面的描寫由動態轉為靜態:
我把它們掛在客廳向陽窗子的把手上。陽光斜照進來,灑在籠子和兩個小家伙身上,它們一動不動,像兩只翠玉雕出的案頭清供。27
只有一個真正喜愛自然、又會欣賞自然的人,才會把其中的一蟲一草都寫得如此傳神。這可能與她喜愛攝影、有藝術構圖的敏感有關。
寫景如此,寫人更為精彩。《與鱷梨有關的日子》寫讓她吃到最美味的鱷梨的日本女子:
她坐在我對面,手背上幾道黑色印第安紋飾讓人不解其意,但襯著她細瘦的骨節和細膩的黃皮膚,透著幾分神秘。與人交談時,她的單眼皮下狹長的眼睛總是略帶吃驚地瞪視著別人,有著因熬夜或吸煙過多的眼袋,揚起眉毛時便有明顯的抬頭紋,有幾分風塵感。28
《希爾頓的時光分享》寫一位銷售女郎——
如果在街頭或酒吧遇到她,我會以為她是個電影明星或模特兒,最起碼也是個靠曬時尚曬美好曬幸福而擁有幾百上千萬粉絲的influencer(網紅)。金發如緞子披散在肩頭,明眸皓齒,笑容大方甜美,緊身的煙灰色連衣裙勾勒出完美身段,纖腰翹臀,讓女人看了都不由艷羨。可她還真不是,她是希爾頓酒店的一位銷售人員。“看,這是我兒子的照片!我懷他時42歲,我本以為我是最老的孕婦了,上個月突然聽我們的鄰居說她懷孕了,56歲!哈哈……你看她的驚訝表情!”Dino坐在電腦桌那端,開心地用手指著我沖Jay大笑,那眼神放松、友善,又帶著些微不確定的審視。我知道她在營造一種輕松的氣氛,卻又謹慎地拿捏著分寸……29
這都是小說的描摩筆法,而在淡巴菰的散文中隨處即是。“話音未落,只聽咕咚一聲,我們聞聲扭頭望去,其中一位爺們兒已經仰面躺在了地上。其同桌酒友似乎也并不慌張,反倒微笑著七手八腳將其扶起,安頓在硬木板凳上,繼續吃喝談笑。從車間主任兒子的婚禮,到延遲退休的傳說,從先前的‘大酒缸’,說到豬肉價的起落。出溜桌子的那位則面色潮紅地坐著一聲不吭,不知是因為羞愧,還是真的喝高了。”30
作者惟妙惟肖地描寫出這喜感十足的一幕,像黑白老電影一般推向遙遠,然而卻又如此之切近真實。淡巴菰鐘情毛姆、福樓拜、哈代、馬爾克斯,喜歡紀德、蒙田、馬可·奧勒留,因為他們既有文學天才,也深具哲學思考和博愛之心。我發現她的散文確實受到了這些名垂青史的前人影響。
如今,因采訪擱淺在美國的她把每天的見聞經歷都記錄下來整理成書稿,被她命名為《夢里亦知身是客——美國山居筆記》,這生動有趣的四十萬字應當是另一本散文集的素材。同時她又開始過寫小說的癮,四部中篇如有神助,奔涌而出,仍是寫東西背景交織下的情愛與人性,敘述從容優雅,讀起來令人心碎又溫暖,欲罷不能。
注釋:
①[法]加繆:《征服》,《西西弗神話》,沈志明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13年版,第93頁。
②③淡巴菰:《有美人兮》,《北京文學》2009年第10期。
④25淡巴菰:《小確信的翅膀(自序)》,《在洛杉磯等一場雨》,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版,第2、2、29頁。
⑤28淡巴菰:《與鱷梨有關的日子》,《飛天》2022年第3期。
⑥淡巴菰:《流浪之殤》,《河北日報》2021年12月17日。
⑦淡巴菰:《逃離洛杉磯,2020》,封底,中國文聯出版社2022年版。
⑧[法]加繆:《1957年12月10日的演說》,《加繆文集3:反與正·婚禮集·夏天集》,郭宏安譯,譯林出版社2011年版,第164頁。
⑨淡巴菰:《逃離洛杉磯,2020》,中國文聯出版社2022年版,第104頁。
⑩11淡巴菰:《燙嘴的口罩》,《逃離洛杉磯,2020》,中國文聯出版社2022年版,第109頁。
12淡巴菰:《跳蚤市場上空的鷹》,《在洛杉磯等一場雨》,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版,第49頁。
13淡巴菰:《隱形的護佑》,《在洛杉磯等一場雨》,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版,第80頁。
14淡巴菰:《在洛杉磯邂逅毛姆》,《上海文學》2022年第4期。
15淡巴菰:《在洛杉磯隧道與先民擦肩而過》,《江南》2022年第2期。
16淡巴菰:《荷馬·李用劍在中國歷史上刻下英名》,《北京晚報》2022年7月11日。
17淡巴菰:《做一只快樂的跳蚤》,《光明日報》2023年1月13日。
18木心:《第五十二講 十九世紀波蘭文學、丹麥文學》,《文學回憶錄1989—1944》,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673頁。
19木心:《第四十五講 十九世紀法國文學(三)》,《文學回憶錄1989—1944》(上),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582頁。
20 21淡巴菰:《盛放的百合》,《解放軍報》2021年10月15日。
22 23淡巴菰:《擱淺在沙灘上的那些魚》,《我在洛杉磯遇見的那個人》,作家出版社2017年版,第34、35頁。
24淡巴菰:《小確信的翅膀(自序)》,《在洛杉磯等一場雨》,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版,第2頁。
26 27淡巴菰:《啞巴蟈蟈兒》,《美文》2022年第5期。
29淡巴菰:《希爾頓的時光分享》,《在洛杉磯等一場雨》,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22年版,第241頁。
30淡巴菰:《在偏僻小館,把酒言歡》,《人民文學》2022年第9期。
[作者單位: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國語言文學院]
[本期責編:王 昉]
[網絡編輯:陳澤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