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幫唐溫如改詩
我曾經讀到一位讀者的投稿,題目叫《洞庭感懷》。這首作品是這樣寫的:“西風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發多。酒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這首詩深沉清郁,耐人尋味。尤其“滿船清夢壓星河”一句,境界壯闊,虛實相幻,格外令人稱賞。作品的署名是某省某縣某某學會的一位負責人。如果發表出來,估計他在全國讀者中就出大名了。因為元末明初詩人唐溫如的《過洞庭》,居然穿越時空,抄襲了他的“大作”。
《過洞庭》也有的版本題為《題龍陽縣青草湖》,詩是這樣寫的:“西風吹老洞庭波,一夜湘君白發多。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那位負責人只是幫唐溫如改了一個題目,在第三句詩中改了一個字,然后就署上自己的名字投稿了。盡管唐溫如自己不會從《全唐詩》里走出來發聲抗議,但是我們也不帶這么欺負古人的吧?
唐溫如本來是元末人,可是,這首《過洞庭》卻被清代學者當作唐人的作品收進了《全唐詩》。可能清代人不相信元朝人的詩詞水平,以為只有唐代人才能寫出這么好的作品吧。他的名氣雖然不大,可是這首詩寫的可實在是太好了。
1990年8月27日早晨,女作家冰心寫了一篇文章,也提到唐溫如的這首詩。她的文章是這樣寫的:
夜半,秋風吹得窗簾簌簌地響,引我想起忘了從哪一本書上看過的一首詩。這位詩人似乎姓溫,也不知道是哪一個朝代的?詩云:
一夜湘君白發多
睡里不知舟在水
滿床清夢壓星河
“滿床清夢壓星河”,這句妙極!“滿床清夢”形容夢中情事的豐滿,“壓星河”是說這豐滿沉重的夢,“壓”了天上星河在水中的倒影!
說到詩,我總是“不薄今人愛古人”。因為今人的詩無論多好,但沒有一首能使我在半夜醒來,一字不錯地背下來的。
由此可見倒霉的唐溫如的名氣多么小,不僅朝代會被記錯,詩句會被記錯,連自己的姓名也會被人記錯。可是,他寫出過這樣一首美妙好詩,卻終究不會被人遺忘。清康熙年間編修的《全唐詩》據說“得詩四萬八千九百余首,凡二千二百余人”,唐溫如雖然不是唐代人,但他置身在這2200余人的文化星座之中,依然是熠熠生輝,毫不遜色。
唐溫如本名叫唐珙,溫如是他的字。歷史上對他的記載不多,但是有這首《過洞庭》或者說是《題龍陽縣青草湖》,他的名字也注定就會與史同在。
這首詩描寫的意境,跟現在我們所處的季節比較接近。西風呼嘯,寒波洶涌,一片觸目驚心的肅殺氣象。可是,作者在濃濃的醉意之中一低頭,發現船在水面倒映的星光中行駛,感覺自己好像在天上的銀河中穿行一樣瀟灑飄逸。這里寫得特別好的是“滿船清夢壓”這五個又清麗又新奇的字。夢本來是看不見的,可是從滿字,我們看到了數量,從壓字,我們看到了重量,從清字,我們還看到了色彩和情緒……真是亦真亦幻、美不勝收。越品越有味道。
幸虧“滿船清夢壓星河”還比較眼熟,那位偷偷抄了唐溫如投稿的人,才沒有蒙混過關。記得還有一次,我讀到一位80歲的老先生寫的《有贈》:“自種絲瓜饋,花鮮帶露滋。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這首詩肯定感人,但是老先生確實忘了,這最后兩句詩是白居易的名句啊。白樂天在排律《偶作寄朗之》的最后寫道:“岐分兩回首,書到一開眉。葉落槐亭院,冰生竹閣池。雀羅誰問訊,鶴氅罷追隨。身與心俱病,容將力共衰。老來多健忘,唯不忘相思。”朗之是白居易的酒友、詩友兼親家,本名皇甫曙。老先生“老來多健忘”,這個是人的生理規律,當然那可以理解。但確實不應該把白居易的“唯不忘相思”直接歸入自己名下啊。
但是編輯認知總有局限性,誰也無法背過所有作品,總有疏忽的時候。2020年8月2日晚,我在青年詩人陳興組織的一個詩詞群中看到他發的一個截圖,并配了一句留言,揭露某人抄襲一位女詩人劉如姬的作品:署名譚某某的《蝶戀花》是這樣寫的:“誰復相撐油紙傘,細雨紛紛,濕了麻花辮。到底愁腸能幾轉,心弦已被秋撥亂。長憶風中裙自挽,眉眼盈盈,更比星光粲。相愛如知忒短暫,人生真不如初見。”
經核查,詩人劉如姬原作的題目為《蝶戀花·初見》,內容如下:“誰復為撐油紙傘,亂雨紛紛,濕了麻花辮。到底愁腸能幾轉,心弦已被清秋斷。長憶風中裙一挽,眉眼盈盈,共那星光粲。曾在耳邊喃永遠,人生若只如初見。”對比可知,文字雖略有出入,但內容基本相同。
古人對美麗的臉有過不少描述,比如“芙蓉向臉兩邊開”“黃衫束帶臉如花”“杏花向日紅勻臉”“翠蛾紅臉不勝情”。具體到當下詩人或曰詩歌作者的面孔而言,其實倒不一定畫上多么精致的妝容,但一定要干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