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躍文小說《家山》上市:以一村之隅展示時代變遷
時隔八年余,王躍文的新長篇《家山》近期由人民文學出版社聯合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從確定寫作方向、簽下出版合約開始,從喧囂的暢銷書影響力中回歸相對靜默的八九年中間,王躍文搜集查閱了大量的歷史文獻、方志,鉆研戶籍田畝制度、捐稅征收方式等,多次重返鄉間田野做實地勘察,直到一方水土和那些村民已鮮明生動鼓涌于胸口,他才投筆于紙上,娓娓道出那些鮮活的故事。54萬字的《家山》,描寫南方鄉村沙灣在上世紀上半葉的社會結構、風俗民情、耕織生活、時代變遷,包含了王躍文的經歷、思考和情感的人生積淀,凝聚了王躍文全部的生命體驗和感悟。
《家山》新書發布會上,中國出版集團有限公司黨組成員、中國出版傳媒股份有限公司總經理李巖表示,文學正是在時代號召下辨析、總結和合理利用我們的歷史和文化資源,創造具有新時代審美精神的作品,《家山》做了非常有益的嘗試。
人民文學出版社社長臧永清也認為,《家山》是一個巨大的驚喜。在某種程度上打破了自己對上世紀上半葉中國鄉村的刻板印象,這部小說里處處體現的祖祖輩輩講的‘老規款’,其實就是我們民族對于善惡的一個界定,懲惡揚善、行善止惡維系著鄉村秩序,也是民族繁衍發展的根本動力。小說寫到的‘人情美’、山水田園的美、耕織勞作的美,都讓人聯想到湖南的前輩作家沈從文。他同時表示特別感謝中國作家協會,在中國文學從高原到高峰的努力奮進中,中國作協給予了王躍文和《家山》以及出版社巨大支持,將《家山》列入了“新時代文學攀登計劃”的第一批書目,為作者增添了創作動力,為出版方多方面賦能。人文社總編輯李紅強也多次夸贊這部作品,說“舍不得看完”。
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評論家李敬澤提到,我們經歷二十世紀的革命,經歷了改革開放、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踏上新征程,在這樣一個歷史背景下,一個作家重新去看待,重新對家鄉、對我們的鄉土、對我們鄉土中所蘊含的那個古老的傳統,傳統的生活、倫理,做出新的書寫,一個作家如何重新建構他對家鄉的記憶和情感,這一定是一個包涵著我們這個時代新的關切,新的認識角度,新的眼光的書寫行為,值得我們領會和認識。
著名評論家潘凱雄先生評價:“這部以湘地鄉村風云和風土人情為題材的長篇小說的確具有某種史詩品格,也是躍文長篇小說中最為出色的一部,那不動聲色、從容而有意味的書寫為這些年長篇小說創作中所罕見,是一部十分難得的優秀長篇。”
“鄉村是最大意義上的中國”
王躍文從小在鄉野間長大,各種農作物、動植物、生產工具、時令節氣都和生活息息相關,他心中擁有的世界因此而豐富。“世界是名詞組成的,我們掌握的名詞越多,我們知曉的世界就越廣闊”。雖然鄉村生活是最熟悉的,最有入骨入髓的體驗,但從二十多歲開始寫作以來,鄉村生活經驗從未進入過他的創作視域,直到“四十歲以后,記憶中鄉村的人與事朝我撲面而來”,他對生活的理解發生了重要的變化。
他認識到,鄉村是最大意義上的中國,真正中國傳統文化的根脈在鄉村,而不是在城市。他重新審視和領悟家鄉充滿靈性的山水風物,含蓄敦厚的情感方式,質樸純真的人情人性,重義輕利的鄉村倫理,這一切都進入到《家山》中,成為他“鄉土寫作”的寶貴經驗。“小說創作過程中,我刻意要回到原生態,回到日常,回到真實的生活本身,呈現一部我所熟悉的社會生活史、鄉村民俗史,同時也是一個時代的變遷史,用一個鄉村去展示一個時代的風云際會、一個民族的生生不息。”
如江如河,生生不息
《家山》主要寫了沙灣陳家五代人,這些人物個個精彩、事跡彰明。而將族群凝聚在一起的則是“識好歹、知善惡”,這是《家山》展現給我們的鄉村倫理和鄉風民俗。《家山》是一部表現、描寫鄉村文化、鄉村倫理下人性善惡自然消長的文學作品, 反映了上個世紀上半葉特殊歷史階段中,鄉村在動蕩中仍然保持了恒定的倫理秩序,無論是大洪水后的互相救濟,還是自建水庫村民一呼百應,還是集體掩護紅軍家屬;當國民黨政府不顧民生強行征稅,村人在共產黨人齊峰振臂之下,踴躍投入人民武裝。王躍文寫出了讓一個族群凝聚起來的精神紐帶,《家山》是一部生生不息的民族史詩,寫出了一個族群甚而是整個民族繁衍生息的蓬勃的生命力量。
傳承中國傳統敘事文學精髓
王躍文對這部作品用情頗深,幾乎傾注了他生命當中最深沉的情感和最深沉的熱愛。據其妻詩人張戰介紹,王躍文每寫至動情處,幾乎都會忍不住淚流滿面。這份深情使得小說既真誠又溫情,靜水流深。
《家山》深得中國傳統敘事文學的精髓和神韻。極其注重對人物的傳神勾勒,幾筆就寫活了一個人物,也常常通過其他人物的議論或觀察來描寫人物。《人民日報》文藝部主任劉瓊盛贊《家山》的敘事方式。她認為,《家山》的敘事“密處不透風,疏處可跑馬”。
《家山》在塑造人物、捕捉細節、營造情境、描寫景物、烘托氛圍方方面面匠心獨運,追求“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含蓄蘊藉”的中國式美學意境。追隨《紅樓夢》的偉大傳統,《家山》專注于日常化寫作,在柴米油鹽、耕織勞作的日常生活中寫出生命的悲喜和堅韌。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劉大先認為,這種寫作“如鹽入水,化河無跡,你感覺不到文化的痕跡,但它是有文化的,它的敘事腔調是從容篤定,娓娓道來。”
“看下去都會懂得”
王躍文的故鄉在湖南溆浦,這里是最早的文學地標之一。《家山》表現 “人情美”、山水田園的美、耕織勞作的美,營構生命的詩意,表現人與大地、人與自然的和諧詩意的融合,這些美學特征都深刻地體現了鄉土和文化對作家的雙重滋養,一部《家山》,是王躍文回饋故鄉和身在其中的偉大的文學傳統的赤誠之作。
《家山》中,沙灣流行不少典故,如“坐得黃包車,顛得屁股腫”是說人不要貪圖和自身不匹配的事物,“拖檐底下定規款,見不得人”是諷刺只顧個人利益、不一碗水端平的人,這都是沙灣人的是非標準和價值判斷,充滿了一種民間幽默和智慧。
《家山》大膽使用方言俚語作為敘述語言。何向陽對此感受頗深,她盛贊小說中地道方言俚語的運用,同時注意到王躍文行文中的民間語文,例如對聯、書信、報刊、官府告令、口號標語等特殊文本在小說中俯拾即是。她認為,“民間語文的運用,既傳達了百多年來中國現代化進程中的重大歷史事件,也傳達了自近現代以來中國的語言之變,前者著重史的部分,如社會生活、鄉村民俗、時代變遷,后者則著意于詩的部分,如詩、文、語言的變化,其實也是人文之變、思想之變、情感之變。”
對于編輯提出需不需要對方言俚語、文言古句加以注解,王躍文非常自信,認為讀者只要往下看,都能理解。當他把人物置身于家鄉的地域文化背景之下,筆下人物的習性、聲口和形象,都是當地的風俗風情和山水陽光陶冶自然而然呈現出來。他們有自己的語匯、修辭和幽默。可以說,《家山》的方言敘事最生動最鮮活最貼切地表達了書中人物看待世界的方式,與他們的生活方式合而為一。
湖湘文化,民族史詩
青年評論家叢治辰認為,《家山》給人最直觀的第一印象就是小說里的地方特色。小說中絢爛的自然風物、方言俚語、時令節氣、婚喪嫁娶、風俗人情,是湖湘文學作品的傳統底色。從沈從文到周立波到茶子花派,再到《家山》,一脈相承。
《家山》可以說是一部關于鄉村生活的世情全書,鄉村的社會結構、鄉村倫理、鄉村經濟模式以及一方水土的民風、民情、民心,都在這種日常生活敘事中徐徐展開。小說以鄉村一隅,幾個家族的故事,疊加著整個民族的歷史發展。
劉大先認為,《家山》雖寫鄉土,但并不局限于鄉土文學或尋根文學之中,這部作品實際上通達更為廣闊的關于中國的敘事。對于多位評論家談論閱讀感受時提到的“像《紅樓夢》”的問題,劉大先認為,這其實是“從中國本土的敘事傳統里面找到我們的腔調,找到我們的聲音,找到我們的語言表達方式。即來自于中國小說的雅正傳統。”
對于創作《家山》的初衷,王躍文表示:“《家山》不遵循單一線性敘事邏輯,也不注重簡單的外在沖突,深描細述尋常百姓的煙火人生,拋棄對生活和歷史的概念化先驗定義,回到原生態、日常和真實的生活,呈現一部社會生活史、鄉村民俗史、民眾繁衍史和時代變遷史,以一村之隅展示一個時代的風云際會,一個民族的生生不息。正像佑徳公家娘井的水會流到長江和東海,沙灣村父老鄉親的喜恕哀樂、悲歡離合、酸甜苦辣都連著波譎云詭的時代和災難深重中浴火重生的中國。我力圖把這部小說寫得扎實、豐富、遼闊,追求我理想中的史詩品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