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寫時代列車的微小震動 ——評王安憶《五湖四?!?/i>
王安憶的最新小說《五湖四?!方沼扇嗣裎膶W出版社出版。小說以改革開放為時代背景,以修國妹和張建設這對“貓子”(水上人家)的創業歷程為“貓眼”,從生活細微處窺見時代巨變帶來的機遇及其給個人家庭帶來的震蕩。張建設憑借著自己“稍稍比別人多看一步”的眼力,靈敏地嗅到了轉瞬即逝的商機,靠著自己的勤懇與擔當從默默無聞的“船老大”成為時代“領潮人”。與此同時,他和修國妹也一步步托舉著他們背后的大家庭“上岸落地”,過著安穩的生活。這是小說的主線,但王安憶其實并沒有細致描摹張建設與修國妹這對夫妻的創業過程,時間在這部小說中安靜而迅速地流淌著,她只從中抓取了幾個節點:拆船賣零件、貸款買船成為船東、成立拆船廠、成立運輸公司并將業務擴張至海外,通過這幾個主要事件凸顯五零后這代“年輕人”敢闖敢爭、四海為家的恢弘氣勢,也在旁逸斜出的部分勾連了知青返城、出國留學這些不同年代的社會風潮,在有限的篇幅里容納了廣闊的歷史空間。
一直以來,王安憶的寫作沒有將焦點放在那些世俗意義上的成功人士身上,而是用細密的文字去塑造在時代浪潮中逐漸被邊緣化的人物,展現平凡生命的韌性與光澤,在世情百態中沉淀出恒常不變的道理?!段搴暮!芬膊焕狻H绻獙⑦@部作品視為一部小人物創業史或是一首改革開放的時代頌歌,我想這僅僅是一本小說大綱。王安憶本人對小說的命名是“心靈世界”,她認為小說是沒有任何實用價值的心靈景象?!段搴暮!返牧硪粭l線索在小說的后半部分逐漸顯現,那就是女主人公修國妹探知丈夫出軌的隱秘幽微的心路歷程。這個“心靈世界”中的心靈世界無疑更抓人眼球,也折射出了女性與時代、女性與家庭、女性與其他女性之間的復雜關系。
如果說去年的《一把刀,千個字》寫的是社會動蕩引發個人生活的不斷“變軌”,那么,《五湖四?!穭t重在展現,當時代列車承載著個人與家庭平穩地運轉著,當物質方面衣食無憂甚至足夠豐盈時,如何處理這條既定軌道上發生的情感意外,如何面對精神世界的空虛?這是王安憶留給修國妹的難題。《五湖四海》將張建設與妻妹、與弟媳袁燕之間的情感糾葛寫得若隱若現,足見功底。最后夫妻二人在房間攤牌,我們終于得以確認這個家庭內部并非像外表那樣嚴絲合縫,存在著不少微孔,忍不住回頭再翻閱那些看似細碎的日常片斷,會在簡潔凝練的詞句中發現暗流涌動,并驚嘆于王安憶對生活材料純熟的處理能力。她不浪費任何一處筆墨,每一場對話、每一次家庭聚會都像是在平靜的湖面上投入了石子,到后來,她投石的頻率逐漸加快,力度也不斷增加,人物的內心撕扯則藏在石子入水后泛起的一圈圈漣漪中,等待著細心的讀者去發現、去體察。
第一處石子投放在小弟與袁燕的訂婚宴上,修國妹敏銳地發現袁燕從開朗變得矜持,心中已自覺有了警醒。盡管這點警醒因為醉酒暫時退去,但王安憶迅速埋下了另一處伏筆,家庭并不優渥的袁燕竟拿出了三十萬陪嫁。這錢從何而來?還未來得及深究,作者的筆觸已轉移到小弟的就業問題上。類似的線頭在后文中不斷累積,比如張建設兩次給袁燕父母安排住房卻并未與修國妹商量,比如袁燕和小弟的結婚證遲遲未領……等到所有的線頭纏繞在一起不得不解開時,王安憶選擇了臥室這一私密空間讓雙方進行坦白也頗具意味,精準地刻畫出夫妻之間熟極而生的狀態。最親密的人早已陌生疏遠,只能沒話找話,他們先由房子聊到了宏大的發展話題,“山不轉水轉”,“不發展的人,沒有紅利吃”,這樣簡單明晰的對話既是個人對經濟形勢的判斷,也道出了修國妹當下的情感危機。言至此,不用喋喋不休的爭吵,不用聲嘶力竭的質問,只一個動作,一聲語氣,兩人便對對方的心事了然于胸。于是,這場交流又順理成章地轉回到了家庭問題上,那些不堪的人和事借著夜色終于浮出了水面。隨后,王安憶用寥寥幾筆讓生活靜悄悄地回歸到了波瀾不驚的狀態——“仿佛有意讓修國妹清靜,一段日子里,小弟不來,小妹不來,袁爸袁媽遷走,她搬進公寓,單立門戶,袁燕也不來。似乎覺得修國妹養息好了,小弟來了,小妹來了,袁燕重新走動起來?!边@個靠修國妹大力粘合支撐的家庭冷靜地旁觀著她處理心傷,簡筆勾勒帶來的留白在此處讓人回味無窮。
緊接著,王安憶的第二塊石頭落了下來。小妹忽然要讓女兒核桃進上海國際學校,姐妹之間的較量暗藏鋒芒,一些隱匿卻又熟悉的懷疑涌上了修國妹的心頭。張建設給小妹買房安家,小妹對張建設毫不避諱地直呼其名,字里行間的“我們”和不倫不類的玩笑隱約透露出一點修國妹不曾知道的秘密。然而,這次的石頭并沒有掀起過大波瀾,修國妹沒有太多反應,僅是答道,“唯有我和他做夫妻,才會有你,有小弟,有爹媽,有眾人?!弊髡咴谇拔闹性浺会樢娧刂赋?,小妹秉性里缺少忠厚,并給出了解釋——“某種程度上,是要歸于社會的潮流。自我覺醒,個性解放,啟蒙運動往往這里開花,那里結果,思想革命普惠大眾,總是最利己的那部分?!痹谛∶玫恼Z境里,修國妹是那類稍顯“過時”的,沒有緊跟時代腳步的人。兩相對比之下,社會潮流似乎給人的隨心所欲提供了正當的借口,情感背叛乃至倫理逾矩在個體心中和家庭內部也開始變得合理,甚至愈來愈光明正大??蛇@真的正確嗎?王安憶借由修國妹這個寬厚仁義的女性的不幸處境提出了對“潮流”的懷疑與質問。但是,個人顯然無法抵擋時代列車的前進與“潮流”的蔓延,也無法對其他人將時代潮流賦予“百無禁忌”的含義這一行為進行有效辯駁,于是只得“認命”。面對丈夫的兩次出軌,修國妹從喪失理智到平淡接受,她也認了命。她意識到,“生活已經上軌道,單憑慣性就足夠排除阻力,一往無前?!蹦切笥谧兓娜私K于認識到了慣性的力量,只能學會以不變應萬變,在世事的錘煉下變得波瀾不驚。簡單的一句話,概括了修國妹面對情感困境時的內心動蕩和自我療愈,飽含著個體在發展帶來的慣性面前的無奈與辛酸。
幸好,王安憶對修國妹不算殘忍到底,在她荒蕪的精神世界里留下了陽光。修國妹與女兒園生、養女核桃之間的情感描寫十分細膩,讓人動容。園生青春期時,母親小心翼翼地試探著與她拉近距離,摟她入懷;年節家宴結束后,三人身影相伴而立,與那些稱為親人的客人道別;園生結束美國游學后,面對母親的擔憂落淚,她一邊跺腳一邊安慰母親,強調“哪個要在美國”。在布滿迷霧的日子里,下一代的女性陪伴修國妹守在原地驅散陰霾,用實際行動告訴她,“不變”、“不隨潮流”是一種選擇,并不是一種錯誤,并不應該作為被忽視、被背叛的正當理由。由此,《五湖四海》中的女性敘事也更顯豐富。修國妹、小妹、袁燕、園生與核桃這些出生在不同年代的女性人物性格迥異,個性鮮明,也不全是完美的。她們之間既有不動聲色的爭斗,也有真情實意的寬慰與幫助。
王安憶對時代癥候的剖示和人性倫理的探析存在深刻聯系,但不同人物的選擇似乎也表明,那些灰暗部分的出現或許不應完全歸咎于社會潮流,更與本心有關。小說結尾,王安憶粗暴地安排了張建設的意外死亡,也給文本留下了更多闡釋空間。
時代列車滾滾前行,有著它的速度與慣性。生活的種種意外就像這條軌道上的小石子,它們不會改變或阻礙列車前進的步伐,甚至可能在車廂還未完全經過時就已被碾碎。然而萬事萬物總有痕跡,王安憶在《五湖四?!分袝鴮懙?,就是時代列車因為它們產生的難以覺察的微小震動,并在這些震動中展現女性的失落、柔韌與堅強。